1944年5月,暖风裹挟着硝烟的余味,吹过罗马的石板街巷。以英美部队为首的盟军装甲履带碾过古城,墨索里尼政权土崩瓦解,被铁蹄践踏已久的城市终于重获自由。圆顶教堂的砖红色墙体上,盟军军旗猎猎作响,街道两旁的民众挥舞着鲜花与旗帜,欢呼声浪几乎掀翻整座城市的天际线。
喧嚣声中,城东南一栋略显陈旧的建筑物里,盟军战地联络处的军官们却无暇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刚进驻此地的他们,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紧锣密鼓地部署善后工作。查林中尉揉着酸胀的太阳穴,试图从一份杂乱的物资清单里理出头绪,房门却被猛地推开,一个金发碧眼的姑娘踉跄着闯了进来。她衣衫略显凌乱,脸颊泛着潮红,一双碧蓝的眼睛里满是焦灼,张口便用流利的英语急切道:“我要见负责情报的军官,有要事相告。”
查林中尉放下钢笔,起身打量着眼前的姑娘。她身姿窈窕,金色长发垂在肩头,即便狼狈,也难掩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我是查林中尉,负责情报事务。”他沉声开口,“小姐,你有什么事?”
姑娘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字字清晰:“我叫埃·勃洛恩,曾经是挪威抵抗组织的报务员。我的秘密电台被盖世太保破获,如今,我是一名德国间谍,奉命来此搜集盟军的军事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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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如惊雷般在查林中尉心头炸响。他皱紧眉头,示意姑娘坐下,听她缓缓道出那段跌宕起伏的过往。
时间倒回1942年隆冬,斯堪的纳维亚半岛被无边冰雪覆盖。挪威首都奥斯陆的街头,凛冽寒风卷着雪沫,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纳粹的戒严令与灯火管制,让这座城市陷入死寂,只有冰冷的月光穿透铅灰色云层,洒在黑黢黢的屋顶与街道上,投下斑驳光影。
夜深人静之时,两辆标有纳粹卐字标志的电波测向车,如同幽灵般穿梭在奥斯陆的大街小巷。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沙沙声响,车顶的测向天线有规律地转动着,捕捉着空气中一丝一毫的电波信号。一个月来,它们夜夜如此,目标只有一个——揪出那些深夜里向伦敦发送情报的盟军间谍。
凌晨1点10分,其中一辆测向车缓缓驶向富人住宅区的马歇尔街。街道两侧,是一栋栋带花园的豪华建筑,在雪夜里静默伫立。这已经是两周内,测向车第五次来到这里。跟踪员紧盯着仪器屏幕,眼中闪过一丝笃定——根据前几次的监测规律,今晚,那个潜藏的秘密电台一定会再次出现。
果然,五分钟后,一阵清脆的鸟鸣式电波声,透过嘈杂的电流声,清晰传入跟踪员的耳朵:嗒……滴……嗒……嗒。按键的节奏沉重、呆板又拘谨,显然是个新手在操作一台老旧的发报机。但跟踪员不敢有丝毫懈怠,再生涩的手法,也可能传递着足以改变战局的情报。他迅速调整天线,将信号音量稳定在最清晰的刻度,随即用对讲机联系上另一辆测向车。两道信号从不同方向交汇,通过三角定位法,很快便将电台的方位精准锁定——马歇尔大街街心公园右侧的那栋乳白色洋房。
消息传回指挥中心,党卫军少尉准格尔立刻带队,如同一支利箭般扑向目标。破门而入的瞬间,灯光骤然亮起,照亮了房间里惊慌失措的金发姑娘。她穿着一身丝质睡袍,手里还紧握着发报机的按键,正是埃·勃洛恩。这场抓捕太过顺利,顺利得让负责审理此案的盖世太保恩里克斯少校心生疑窦。他实在无法理解,同盟国为何会派这样一个笨拙的谍报员——连续两周,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用同一套密码发报,简直与自投罗网无异。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这个连基本谍报常识都不懂的姑娘,不仅是出身贵族的挪威小姐,还曾摘得挪威选美比赛的桂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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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勃洛恩被押了进来。她红唇皓齿,鼻梁挺拔,一双碧蓝眼眸澄澈如水,金色直发如瀑布般垂落肩头。她散漫地靠在沙发椅上,浑身散发着娇憨又倔强的气质,活脱脱一幅色彩明艳的油画。恩里克斯少校看得微微失神,良久才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开口:“我是恩里克斯,盖世太保驻挪威的最高负责人。请问小姐芳名?”
“埃·勃洛恩。”姑娘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恩里克斯少校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姓氏,让他莫名联想到希特勒的情妇爱娃·勃洛恩。这个荒唐的念头一闪而过,他压下心底的波澜,摆出温和姿态:“勃洛恩小姐,请坐。想喝点什么?咖啡还是白兰地?”
“白兰地。”勃洛恩毫不客气,仿佛不是身处审讯室,而是在朋友的家中做客。
倒酒的间隙,恩里克斯少校注意到她身上的睡袍,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小姐,你为何穿着睡袍来到我的办公室?”
“这得问你的部下。”勃洛恩抬眼看向他,语气里满是讽刺,丝毫不见慌乱。
恩里克斯少校转头瞪了一眼押解勃洛恩的士兵,厉声吩咐:“立刻去小姐的住所,把她的衣服和生活用品都搬来,开我的车去,半小时内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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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匆匆离去,少校转过身,对着勃洛恩耸了耸肩,故作歉意道:“这些士兵太过粗鲁,希望没有冒犯到你。”
“我并不介意。”勃洛恩端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白兰地的醇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恩里克斯少校看着她从容的模样,话锋一转切入正题:“勃洛恩小姐,我不想用‘俘虏’来定义你,但审讯是难免的。坦白说,以你的身份,本应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何必蹚间谍这趟浑水?”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根据元首的命令,所有被俘的盟军间谍,格杀勿论。”
这话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刺向勃洛恩的心脏。但她强装镇定,抬起下巴,目光坚定地看着恩里克斯:“100多年前,帕特里克·亨利喊出‘不自由,毋宁死’。今天,我也是如此。”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坚毅,宛如一尊雅典女神像。
恩里克斯少校被深深震撼了。他自诩是个热爱艺术的人,可在这个视死如归的年轻姑娘面前,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渺小。按照规定,他完全有权将勃洛恩就地枪决,但不知是被她的美貌打动,还是被她的勇气折服,他竟鬼使神差地生出恻隐之心。“我可以给你一条生路。”他缓缓开口,“效忠元首、供出同伙、向伦敦发假情报,任选其一,我就保你性命无忧。”
勃洛恩心中一动,她知道自己根本扛不住盖世太保的酷刑,活下去,才有机会为祖国复仇。她垂下眼眸,故作迟疑道:“我需要时间考虑,明天给你答复。”
恩里克斯少校欣然应允,还贴心地将勃洛恩安置在一间舒适的小客厅,而非阴冷潮湿的牢房。夜深人静,躺在柔软的沙发上,勃洛恩却毫无睡意。白天的镇定自若,不过是她强撑的伪装。她今年才21岁,战争爆发前,她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贵族小姐,之所以会加入抵抗组织,不过是读了几本惊险间谍小说后的心血来潮。
一年前,她鼓足勇气找到挪威抵抗组织的负责人,毛遂自荐要当间谍。负责人起初只当她是闹着玩,耐不住她软磨硬泡,最终将她编入外围组织“爱神小组”。这个小组的成员,大多是和她一样满腔热血的学生,平日里只做些散发传单、张贴标语的简单工作。勃洛恩凭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在几次行动中表现出色,很快被选中接受报务训练,负责与盟军的联络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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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命运却和她开了个残酷的玩笑。训练刚进行了二十天,她的老师——也是抵抗组织唯一的老报务员,就因电台暴露而被捕。恰逢盟军袭击挪威重水工厂,急需将消息传回伦敦。危急关头,勃洛恩自告奋勇,用一台老旧的发报机,凭着半生不熟的技术,断断续续地完成了发报任务。兴奋冲昏了她的头脑,她全然忘了谍报工作的铁律,日复一日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发报,最终落得这般下场。
第二天一早,勃洛恩告诉恩里克斯少校,她选择效忠元首。少校信守承诺,免除了她的死刑,将她送往德国南部的戚里斯战俘营。临行前,少校拍着她的肩膀说:“珍惜你的生命吧,战争总会结束的。”
可战俘营的生活,远比勃洛恩想象的要残酷。这里原是一座采石场,条件恶劣至极。男战俘负责开山炸石,女战俘则要推着沉重的石料车,在寒风中跋涉几十公里。粗劣的伙食、刺骨的严寒、看守的打骂,让许多人病倒在床,再也没能站起来。德军看守牵着狼狗在工地巡逻,一旦发现有人偷懒,狼狗便会扑上去撕咬;女看守更是心狠手辣,动辄将战俘剥光衣服,推到雪地里罚站。
为了活下去,勃洛恩拼尽全力干活,从不抱怨。她甚至主动向看守索要《我的奋斗》,装作潜心研读的模样。“元首的‘生存空间’理论,真是太有远见了。”她故作虔诚地对看守说。这番表现很快被上报给战俘营负责人沃尔德少校——他正是恩里克斯的朋友。沃尔德看着报告,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将勃洛恩叫到办公室。“你的表现很不错。”他看着眼前依旧美丽的姑娘,语气平淡,“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当看守,或者去间谍学校学习,为日耳曼民族效力。”
“我选择去学习。”勃洛恩几乎没有犹豫。她知道,只有掌握更多的技能,才有机会逃离这片人间地狱。
就这样,勃洛恩被送往德国东部的间谍学校。在这里,她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她本就聪慧过人,加上刻苦努力,很快便在一众学员中脱颖而出。她精通四国语言,还能看懂另外两种文字,连最难的密码破译课程,也总能名列前茅。她的出色引来男学员的追捧,也招致女学员的嫉妒,更让学校的领导层对她产生了怀疑。负责人马列中校研究了她的档案后,直言不讳地说:“她的转变太快了,没有经历酷刑,没有受到利诱,怎么可能突然背叛自己的祖国?她一定是在演戏,想伺机破坏帝国的事业!”
这番话让勃洛恩陷入了危机。她敏锐地察觉到身边的异样,也听说了领导层的分歧。为了自保,她将目光投向了力挺她的赫茨中校。她利用自己的美貌与智慧,主动接近赫茨,很快便俘获了他的心。在赫茨的庇护下,勃洛恩躲过了一次次审查,顺利从间谍学校毕业。
1944年2月,勃洛恩被派往意大利。临行前,赫茨紧紧握着她的手,语气凝重地叮嘱:“盟军很快就会占领这里,你先找个地方潜伏下来,等他们进城后,再开始搜集情报。”
抵达罗马后,勃洛恩摇身一变,成了一位在战争中失去丈夫的年轻寡妇。她凭借着贵族气质与绝世容颜,很快打入了罗马上流社交圈。她住在豪华公寓里,衣着光鲜,挥金如土,身边簇拥着形形色色的男人,成了罗马城中赫赫有名的交际花。没人知道,这位风情万种的寡妇,竟是一名潜伏的德国间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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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盟军解放罗马的那一天,勃洛恩终于等到了机会。她鼓起勇气,闯入了盟军战地联络处,将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我是被迫成为德国间谍的,我从来没有背叛过我的祖国。”她看着查林中尉的眼睛,恳切地说道,“我愿意为盟军效力,戴罪立功。”
查林中尉将信将疑,派人核实勃洛恩的身份。特工们潜入她的住所,果然在浴缸下搜出一台“康林-3型”发报机,卫生间水箱里藏着密封的密码本,绿色口红膏罐里则是频率变化表,甚至在地下室的台阶下,还找到了一把手枪和两颗手榴弹。一切都与勃洛恩的供述分毫不差。
消息传到了英国特别行动署意大利处副处长哈根少校的耳中。哈根曾是罗马一家夜总会的领班,常年混迹于社交场合,对勃洛恩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他看着手中的报告,陷入了沉思——这个女人的故事太过离奇,究竟是真心投诚,还是德国派来的双面间谍?
为了验证勃洛恩的忠诚,哈根少校决定对她进行考验。他草拟了几份假情报,让勃洛恩向柏林发报。发报过程中,专家敏锐地发现,勃洛恩在拍发第三份电报时,手法突然变得异常。但哈根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又拟了一份情报,声称盟军一艘运载新式武器的货船,正从那不勒斯驶向西西里岛,并详细标注了航线与护航编队。
这份情报发出后第三天,消息传来——德军潜艇果然出动,在第勒尼安海域击沉了那艘货船。哈根少校露出了笑容,他对专家们说:“如果勃洛恩真的在发报时做了手脚,德军潜艇绝不会贸然出击。显然,柏林完全信任她。”
自此,勃洛恩正式成为盟军的情报人员。在战争结束前的几个月里,她通过电台向柏林发送了50多份假情报,这些情报误导了德军的军事部署,为盟军的胜利立下了汗马功劳。她还利用自己的身份,诱捕了8名德国间谍,骗取了大量特工器材与经费。
战争结束后,哈根少校向盟军情报协调委员会递交了报告,极力为勃洛恩求情:“即便勃洛恩曾是德国间谍,她的功绩也足以赎清一切罪孽。我恳请将她送回挪威。”委员会最终批准了他的请求。
踏上归乡的客轮,勃洛恩的心中百感交集。她站在甲板上,迎着海风,望着远方渐渐清晰的海岸线,眼中满是憧憬。她以为,迎接她的会是祖国的拥抱,是鲜花与掌声。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等待她的竟是一场灭顶之灾。回到挪威的第二天,勃洛恩就被逮捕了。法庭上,法官掷地有声地宣读着罪名:叛国投敌。面对指控,勃洛恩泣不成声地辩解:“我没有出卖过任何同胞,我为盟军做了很多事!”她拿出哈根少校的保荐信,拿出盟军颁发的勋章,可这一切在愤怒的民众眼中,都成了狡辩的借口。
“盖世太保为什么对你礼遇有加?”“你为什么能毫发无损地从战俘营出来?”“你为什么能轻易进入德国间谍学校?”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般砸在勃洛恩的心上。她张口结舌,竟无言以对。在挪威民众看来,一个曾被盖世太保俘虏,又加入德军情报组织的女人,就是不折不扣的叛徒。
最终,法庭判处勃洛恩无期徒刑,罚终身劳役。新闻媒体更是对她口诛笔伐,称她为“挪威女性的耻辱”“德寇怀里的荡妇”。一夜之间,勃洛恩从一个战功赫赫的情报人员,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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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根少校闻讯后,专程赶往挪威,为勃洛恩奔走辩护。他向挪威当局反复说明勃洛恩的功绩,可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既定的判决。最终,他只能满怀遗憾地离开。
冰冷的牢房吞噬了勃洛恩最后的希望。日复一日的折磨,让她的精神渐渐崩溃。她不再辩解,不再哭泣,只是整日蜷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半年后的一个清晨,看守发现勃洛恩撞死在了抽水马桶的水泥槽边。她的手边,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我没有叛国投敌。”
那天下午,淫雨霏霏。勃洛恩的尸体被埋进了一座无名公墓。墓碑上没有刻下她的名字,只有一行冰冷的文字:“一个不幸的女人,她死于一场不幸的战争。”
风雨飘摇中,墓碑静静伫立,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少女在战火中身不由己的悲剧,也在无声地叩问着世人:在战争的洪流里,究竟什么是忠诚,什么是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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