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3月1日,北京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外交部礼宾司的小黑板上写着当天的值勤安排,名字最醒目的便是“章含之”。同事打趣:“今晚你又要陪总理出场,准备好小本子了没?”一句笑谈,却让她心里泛起微微紧张,因为宴会的来宾极为挑剔,口译容不得半点含糊。
傍晚六点,人民大会堂灯火通明。周恩来总理步入大厅,步伐依旧矫健。章含之跟在身后,一手揣着记有术语的速记本,另一手一直按着耳机,生怕错漏任何信息。宴会进入第二轮敬酒时,周总理向外宾聊起国内协作问题,忽然幽默地用了“越俎代庖”四个字来形容某些部门“帮得过了头”的现象。
词义她懂,可英语里没有对应成语。脑海里闪过“take over another’s work”“overstep one’s duty”之类拼拼凑凑的表达,却始终觉得不到位。停顿不过两秒,她勉强选了最中性的“overstep”,声音还是流畅,却已丢失成语的俏皮韵味。周总理微微侧目,没出声,场面依旧顺滑进行。
宴会结束后,已是夜里十点。走出大厅,灯光打在石阶上,影子拉得很长。周总理招手让她跟上。“刚才那个成语卡壳了吧?”他的语气平和。章含之坦白点头:“翻出来总觉得味道不对。”周总理轻轻一笑:“回去再向行老讨教。古汉语底子厚,翻译就稳。”说完,他把围巾往脖子里一塞,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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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老”是章士钊在圈里的爱称。章含之听见父亲两字,心里忽地沉一下。她知道,那不仅是一句提醒,也是总理对章士钊学问的尊重,更像在敦促自己补齐功课。
思绪被拉回到1949年初冬。那时的北平天寒地冻,她和母亲刚从上海抵京。前门外一处窄院子,屋顶低矮,门口还挂着“爱国民主人士家庭”小木牌。章士钊选这里,只因“不给中央添麻烦”。十几岁的章含之嫌冷、嫌挤,也嫌父亲的古板。那一年,她仍爱上海纸醉灯谜式的洋气,对北方粗粝生活充满抵触。
章士钊看在眼里,不动声色。每天清晨,他照例宣纸铺案,抑扬顿挫读《左传》。早餐后,劝女儿坐下,一句《桃花源记》反复琢磨,一回生僻典故拆解讲授。少女的逆反被逼到极致,她甚至冲父亲喊过:“我不想做你眼里的才女!”屋里炭火扑通一声折断,火星炸出,父亲沉默半晌,只说:“你不学古文,总得学外文,别荒废。”随即安排她去拜白俄老太太弗拉基米洛夫娜为师学俄语,并嘱咐:“回来要考考我。”
章含之当时不懂父亲的苦心。直到1960年代被选拔进入外交部,她才发现古文和外语同样重要。章士钊不动声色地为她铺了两条道路,只是她误以为那是管束。
1972年的这一夜,她在车窗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年少时的任性像一道划痕,始终擦不去。返回宿舍后,她翻出父亲当年送的《论语批注本》,扉页上是章士钊硬挺小楷:“凡举译笔,无忘典故;凡求宽解,先辨字源。”那时候她置之一旁,如今只剩哑然苦笑。
翌日清晨,章含之专程去探望年逾八旬的章士钊。老人斜倚藤椅,银丝稀疏,手心却仍捏着宣纸。她轻声汇报:“昨晚我被‘越俎代庖’难住了。”老人眉毛一挑:“古人用‘俎’‘庖’借位,重点在‘僭越’,西语无对应词,可用‘usurp’;若偏重动作,就用 ‘meddle’;要是带玩笑意,可说 ‘busybody’。”字字清晰。
短短几句,却把成语分出三条路。章含之记下时心里发酸。告别时,老人忽然问:“总理可否安好?”她答:“他让我来找您。”老人笑而不语,目光落在窗外刚冒芽的丁香。
不到一个月,周总理在另一次内部会议上提及翻译队伍时说:“底子不同,风格各异,但古文功夫是共通钥匙。”在座年轻译员听得聚精会神,章含之则低下头,把那句要求牢记心底。
同年夏天,章士钊病势加重,仅能伏案片刻,却仍坚持每天抄录成语释义,积累了厚厚一摞卡片。章含之趁工作空档,把卡片编号,附上多语对照注释。她没说这是报恩,只说“备用”。
秋末,外交部举办口译竞赛,测试材料刻意加入数十条冷僻成语。“越俎代庖”赫然在列。轮到章含之时,她几乎不带停顿地译作“usurp the chef’s role”。评委之一抬眼微笑:“味道对了。”掌声不响,却足够坚定。
再往后,外宾私下谈起中国口译,总拿两句话做比较:“一句话,周恩来总理总能让对方听懂;一句成语,章含之总能让我们会心。”别号的分量,正来自那夜的卡壳与一声提醒。
1973年春,章士钊辞世。讣告里写他“学富五车,诲人不倦”。很多人不知,他最后布道的学生就是女儿。丧事从简,按照老人生前交代:“不设灵堂,不挂挽联。”唯一被保留下来的,是那批成语卡片。外交部档案司后来把它们归为“口译训练资料第一号”,内部流传至今。
有人回忆,章含之整理完父亲遗物后,在办公室默念了一句:“俎与庖,本是一体。”声音极轻,却像一道暗号。在那以后,同事再提“底子”二字,都知道不仅是语言训练,更是文化根柢。
时针回到起点——1972年那个寒夜的一句要求,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埋下两代人知识传承的伏笔。语言的力量,有时不仅在词句准确,更在精神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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