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拆快递的时候,我正敷着面膜,一股子冲鼻子的烟味顺着门缝钻进来,差点把我呛得把面膜撕了。老周在外地出差,电话里还跟我嘚瑟:“我爸特意给你留的后腿肉,用柏树枝熏了一个多月,香得能把隔壁小孩馋哭。”
我捏着鼻子掀开纸箱,五块腊肉黑黢黢的,油星子把包装纸浸得透透的,表面还沾着点没刮干净的烟垢。说实话,这玩意儿跟我想象中的“美味”实在不搭边——我们家是南方沿海的,吃惯了清清爽爽的海鲜,这种带着浓重烟火气的肉,闻着就有点上头。
“香个屁,我看能把我熏晕。”我对着电话嘟囔,老周在那头嘿嘿笑,说我不懂行,“等我回去给你做腊肉炒蒜苔,保准你吃三碗饭。”
挂了电话我就犯愁,这五块肉看着就扎实,我一个人吃到猴年马月去?扔了吧,公公七十多了,在山里杀年猪、熏腊肉,折腾大半个月才寄出来,肯定舍不得。正对着腊肉转圈,楼道里传来王阿姨的脚步声,她退休后总爱帮邻居们捎带东西,我家的快递十有八九是她代收的。
“小敏,在家不?”王阿姨敲门,声音脆生生的,“刚在楼下超市看见新上市的草莓,给你捎了一盒。”
我赶紧开门,侧身让她进来,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门口瞟。王阿姨眼尖,一下子就瞅见了纸箱里的腊肉,弯腰拿起一块掂了掂:“这是老家寄来的?看着就够味儿。”
“可不是嘛,”我苦笑着把草莓接过来,“老周他爸一片心意,就是这味儿……我实在有点扛不住。阿姨,您要是不嫌弃,拿两块回去尝尝?”
王阿姨愣了一下,把腊肉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睛忽然就亮了,跟星星似的:“这是用柏树枝熏的吧?还混了点松针的味儿,正经山里的做法。”
“好像是,”我没多想,找了个干净的食品袋,往里面塞了两大块,“您拿回去试试,要是不爱吃就扔了,千万别勉强。”
王阿姨接袋子的时候,手有点抖,捏着腊肉的边角,跟捧着啥稀世珍宝似的,反复跟我说:“那我可真不客气了啊,回头我给你包点荠菜饺子。”
“您快别客气了。”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把腊肉揣进布兜里,心里总算松了口气——总算不用对着这股烟味发愁了。回身赶紧把剩下的三块塞进阳台的旧纸箱里,又喷了半瓶柠檬味的空气清新剂,这才觉得屋里的味道顺了点。
三天后的下午,我正在家收拾换季的衣服,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王阿姨。她手里端着个白瓷盘,用保鲜膜盖着,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阿姨,您这是咋了?”我赶紧让她进来,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腊肉有啥问题?
王阿姨没说话,把盘子放在茶几上,揭开保鲜膜——里面是切得整整齐齐的腊肉片,油亮亮的,泛着琥珀色的光,那股熟悉的烟味又飘了过来,可这次闻着,好像没那么冲了。
“小敏,你尝尝。”她声音有点哑,给我递过来一双筷子。
我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先是有点咸,嚼着嚼着,肥的部分化在嘴里,带着股淡淡的草木香,瘦的部分也不柴,咽下去之后,喉咙里还留着点回甘。“嗯,比生的闻着香多了。”
王阿姨坐在沙发上,手摸着盘子边缘,半天没说话。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我忽然发现,平时爱说爱笑的老太太,今天背好像有点驼。
“这味道,我有二十九年没闻见了。”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没敢接话,看她这神情,是要讲啥故事。
“1976年我去湘西插队,住的那家老乡姓陈,老两口就一个儿子,叫石头,跟我同岁。”王阿姨的目光飘向窗外,像是穿透了楼房,看到了老远的地方,“陈家大爷是村里的老木匠,手巧得很,每年冬天杀了年猪,都要在堂屋搭个架子,用柏树枝和松针熏腊肉。那烟啊,慢悠悠地飘,把整个屋子都裹着,石头总说,这是给肉穿‘过冬的衣裳’。”
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石头那时候总往我们知青点跑,夏天给我送野葡萄,秋天送烤红薯,冬天就揣着块腊肉来,在我们宿舍的煤炉上烤。那肉烤得滋滋冒油,香得能飘半条街,我们几个知青分着吃,他总说自己不爱吃,就看着我们抢。”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静静地听着。
“后来要回城了,我收拾行李那天,石头在我窗台下站到后半夜。我出去的时候,他塞给我一个蓝布包,里面是两块腊肉,还有一沓皱巴巴的毛票,加起来正好五十块。他说‘城里啥都贵,你拿着买糖吃’。”王阿姨的声音开始发颤,“我那时候才二十出头,一门心思想着回家,跟他说了句‘谢谢你’,扭头就上了拖拉机。车开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直挥手,直到变成个小黑点。”
她拿起一块腊肉,放在鼻尖轻轻嗅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盘子里:“回城后我考上大学,后来工作、结婚、生孩子,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路过菜市场,看见挂着的腊肉,就走不动道,买回家蒸了,总不是那个味儿。前年同学聚会,当年一起插队的姐妹说,石头后来没娶媳妇,守着老房子侍弄那几棵柏树,前几年山里修路,他去帮忙搬石头,被滚下来的石头砸了,没救活……”
“我总觉得,欠他点啥。”王阿姨抹了把脸,“可又不知道欠啥。直到那天你把腊肉给我,我蒸好端上桌,老头子说‘这味儿咋这么特别’,我才忽然明白,我欠他一句正经的道别,欠他一个回头的拥抱。”
那天下午,我跟王阿姨分着吃了那盘腊肉。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半天,眼泪掉在盘子里,她也不擦,就那么混着肉香咽下去。
送走王阿姨,我赶紧去阳台翻出那个旧纸箱,把剩下的三块腊肉取出来。这次凑近闻,那股烟味里裹着的草木香,竟有点让人踏实。我给老周打视频电话,举着腊肉给他看:“你爸寄的这腊肉,真香。”
老周在那头笑:“早跟你说过吧?等我回去给你露一手。”
“不用等你,”我把腊肉放进冰箱最上层,“我明天就学着做,给你拍视频。”
挂了电话,我看着冰箱里的腊肉,忽然觉得,有些东西闻着呛人,是因为你没尝过里面藏的故事。就像这腊肉,熏它的是柏树枝,藏在里面的,是山里的风,是故人的念想,是走得再远,也忘不掉的那点暖。
第二天我学着网上的教程,把腊肉泡了半天,切了点蒜苔炒了。端上桌的时候,那股烟味混着蒜苔的清香,竟让我想起王阿姨说的,石头在煤炉上烤腊肉的样子。
我给王阿姨端了一盘过去,她开门的时候,眼睛亮闪闪的。
“阿姨,尝尝我的手艺。”
她接过去,笑得像个孩子。
有些味道,你以为是负担,其实是别人等了大半辈子的念想。这世上的事,大抵都是这样,你眼里的寻常,或许是别人心里的千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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