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补齐北方防洪排涝短板，专家：理念要从“抗御”转向“韧性适应”

界面新闻记者 | 张倩楠
界面新闻编辑 | 刘海川

中央经济工作会议12月10日至11日在北京举行。会议明确提出，“加强气象监测预报预警体系建设，加紧补齐北方地区防洪排涝抗灾基础设施短板，提高应对极端天气能力”。

如何理解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强调 “补齐北方防洪排涝短板” 的战略紧迫性？如今“雨带北抬”成为新常态，北方极端暴雨频次增加，对防洪排涝基础设施的规划设计提出了哪些新要求？

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贾绍凤向界面新闻介绍，北方地区防洪排涝抗灾的紧迫性源于“风险认知与工程防御能力存在代际落差”。

“雨带北抬”，补齐短板迫在眉睫

“过去几十年，由于相对干旱的气候周期和社会经济发展的重点，导致北方防洪排涝体系建设和维护投入相对不足，全社会防洪意识普遍淡薄。如今，在气候变化导致‘雨带北抬’、极端暴雨事件频发的新常态下，这套本就脆弱且老化的体系面临系统性失效的严峻风险，直接威胁北方城市群、国家粮食基地和关键基础设施的安全。因此，补齐短板是应对气候突变、保障北方发展成果的迫切安全工程。” 贾绍凤说。

北方水文具有其特殊性。贾绍凤介绍，与南方相比，北方，尤其黄淮海流域，降水年内高度集中，全年60%-80%降水集中于汛期短短几个月、年际变率极大（丰枯悬殊）、蒸发能力强。这导致其水资源总量匮乏且难以稳定利用，水旱灾害转换急剧。

在此背景下，北方水系出现功能性萎缩：长期干旱、地下水超采及人为侵占，导致大量河道常年断流、湖泊湿地萎缩，其自然的行洪通道与调蓄空间严重丧失，呈现 “有河无流、有湖无水” 的窘境。此外，除黄河等大江大河干流外，广大的中小河流、城市排水管网、农田排涝体系的设防标准普遍偏低，且各工程之间缺乏系统衔接与联合调度。北方治理思维也未能从应对常态干旱，迅速切换到应对“旱涝急转、丰枯巨变”的极端模式，跨部门、跨区域的协同应急能力不足。

受“雨带北抬”的影响，北方流域的水循环系统发生了深层次改变。贾绍凤介绍，受气候变化影响，“暴雨-洪水参数”发生了趋势性、结构性偏移。短历时、高强度、局地性“极端暴雨”的发生概率显著增加，其雨型、雨强和空间分布特征可能已超出基于过去几十年（相对干旱期）数据统计得出的历史规律，导致产汇流过程更急、洪峰更高、成灾更快。

补齐北方防洪排涝短板与保障区域水资源安全、生态安全、粮食安全息息相关。贾绍凤表示，三者构成一个相互依存、辩证统一的 “安全三角” ，必须系统统筹。防洪安全是前提，没有基本的防洪排涝安全，城乡生命财产、重大基础设施和农田将遭受毁灭性冲击，一切发展无从谈起。

贾绍凤表示，在极度缺水的北方，洪水是水资源的重要组成部分。治理思维必须从“尽快排走”转向 “安全前提下的资源化利用” ，将汛期洪水转化为可供旱季使用的生态用水、农业用水和战略储备水源。

贾绍凤介绍，健康的河湖湿地生态系统本身就是最有效的天然滞洪区和水源涵养体。恢复生态空间，就是巩固防洪和水资源安全的自然基础。同时，稳定的生态系统对维持农业生产力至关重要。农田排涝体系直接决定粮食产能，而通过洪水资源化保障灌溉用水，是提升北方农业抗旱能力的关键。

“关键是通过‘系统治理’，建设一个既能防御洪涝灾害、又能最大化蓄存利用雨洪资源、同时维护和修复河湖生态健康的复合型治理体系，实现一份投入，多重安全收益。” 贾绍凤说。

防洪排涝设计基础须动态更新，从“抗御”转向“韧性适应”

面对日益复杂严峻的形势，贾绍凤表示，防洪排涝设计基础必须动态更新，必须依据最新的气候模型和延长序列，系统性地复核并修订防洪、排涝工程的设计暴雨和设计洪水，这是确保工程安全的前提。

“关键是理念要从‘抗御’转向‘韧性适应’。” 贾绍凤说，基础设施不能仅追求抵御“标准内”洪水，必须具备应对 “超标准事件” 的弹性。这要求建设深层隧道、大型地下调蓄池等骨干工程，并主动预留地表行泄通道、设计可淹没的公共绿地，允许洪水在可控范围内暂时滞留。

北方普遍面临“缺水”与“内涝”并存的矛盾，贾绍凤表示，实现“排涝”与“蓄水”统筹的关键在于 “时空转换”与“工程多功能化”，将短时灾害性涝水转化为可长期利用的水资源。在源头增渗滞蓄：广泛建设海绵城市设施，通过透水铺装、雨水花园、植草沟等，在降雨落地初期即增加下渗，补充地下水，并延缓地表径流。在过程中多功能调蓄：疏浚河道，恢复湖泊湿地，提升其常态下的蓄水容量和汛期的调洪能力；利用公园、绿地、广场、学校操场的地下或地表空间，建设可调控的调蓄池/塘。

此外，优化蓄滞洪区，改变其单一防洪功能，通过建设可控进退洪设施，将其改造为 “防洪调度-地下水回补-生态修复-季节性农业蓄水” 的多功能空间，实现洪水资源化利用。建设城市雨水收集回用系统，用于绿化、冲洗等；将处理达标后的退水或雨洪水，通过人工回灌工程，系统性地补给超采的地下水漏斗。

在建设韧性城市方面，贾绍凤认为，在城市规划中要严格保护和修复河流、湖泊、湿地、绿地等蓝绿空间，构建连续、多层次的自然滞洪系统。划定洪涝风险区并严格管控开发。对生命线工程，如电网、水厂、医院、数据中心，进行提标加固或设置冗余备份；建设应对超标降雨的深隧、大型调蓄池等韧性骨干工程；将部分道路、广场设计为雨时可临时行洪蓄水的 “弹性空间”。此外，建立智慧化、跨部门的监测预警与应急调度平台；制定详尽的社区防灾预案并定期演练；加强公众风险教育，构建全民参与的防灾文化。

老旧城区则应遵循“微介入、重滞蓄、易维护” 原则，低成本微改造提升海绵效能。贾绍凤介绍，可以“见缝插针”增绿蓄滞，利用社区边角地、废弃院落、屋顶，改造为下沉式绿地、雨水花园、绿色屋顶。将硬化路面改为透水铺装。核心目标是增强雨水滞蓄能力，而非强求下渗。此外，可改造部分广场、停车场、学校操场为 “可淹式” 设计，平时正常使用，极端降雨时作为临时蓄滞空间。同时，推行“共同缔造”模式，鼓励居民参与设计、建设和维护，采用本地化、低成本的材料和植物，确保设施长期有效运行。政府可提供技术指导和以奖代补等激励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