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二岁,绝经三年了,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劲儿,倒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慢慢淡了。人到了这个年纪,好像什么都看开了,又好像什么都放不下——尤其是远在省城的女儿。
昨天下午三点多,我刚把晒好的萝卜干收进坛子里,手机就响了,是女儿打来的。她声音里带着点雀跃,说她和女婿看中的那套学区房,房东终于松口了,只要再凑一百万首付,就能签合同。
我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那套房子,女儿念叨快半年了,为了外孙明年能顺利进重点小学,她和女婿跑遍了大半个省城,腿都快跑细了。我知道他们不容易,女婿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挣的钱,除去房贷车贷,也就够勉强糊口。女儿在超市做收银员,三班倒,经常下了夜班,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挂了电话,我没犹豫,转身就去了镇上的银行。那张存了半辈子的存折,是我和老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养老钱,一共九十八万。老伴走得早,十年前突发心梗,一句话没留下就走了。这些年,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老房子,种点菜,养几只鸡,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分一分地攒着,就是想着,万一女儿将来有难处,我能帮衬一把。
银行的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看我一次性转这么大一笔钱,还特意多问了两句:“阿姨,您确定要转吗?这钱转出去,可就不好追回来了。”我笑着点头,心里透亮得很:“确定,转给我女儿,给她买房。”
输入密码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不是心疼钱,是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老了,能为女儿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钱转出去的那一刻,手机“叮”的一声,收到了转账成功的短信,我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也跟着落了地。
我立刻给女儿回了个电话,语气轻快:“囡囡,钱转过去了,九十八万,你查收一下。剩下的两万,妈明天再想想办法。”
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带着点哽咽的声音说:“妈,您把养老钱都给我了,您以后怎么办啊?”
我鼻子一酸,赶紧揉了揉,笑着说:“傻孩子,妈一个人能花多少钱?你过得好,妈比什么都强。再说了,等我动不了了,还能去省城投奔你呢。”
我们娘俩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无非是让她注意身体,别太累着,让女婿少喝点酒,照顾好自己。我正准备挂电话,想起来忘了嘱咐她,买房签合同的时候,一定要看仔细条款,别被人坑了。
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女婿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在我的心上。
女婿问女儿:“你给你爸药换了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僵住了。
空气好像瞬间凝固了,电话那头,女儿似乎也慌了神,支支吾吾地说:“还……还没呢,等忙完这阵子再说。”
“忙忙忙,你就知道忙!”女婿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点不耐烦,“那药都吃了多少年了,副作用多大你不知道吗?医生早就说让换了,你总拖着,万一爸……”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了。因为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我手里的手机,突然变得滚烫,烫得我手心冒汗。
爸?谁的爸?
女儿的爸,不是早就走了十年了吗?
我愣了足足有半分钟,才反应过来——女婿说的爸,是他自己的父亲,我那个亲家公。
亲家公身体不好,有高血压、糖尿病,还有严重的关节炎,常年吃药,是药罐子不离身。前两年,亲家公去医院复查,医生说他吃的那种降压药,副作用太大,建议换一种进口药,效果好,对身体伤害也小。可那进口药,一盒就要好几百块,一个月下来,光是药钱就要两千多。
亲家公舍不得,说什么都不肯换,说吃了一辈子便宜药,挺好的,没必要花那个冤枉钱。女婿和女儿劝了好几次,都没用。
我怎么也没想到,女婿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句话。
我刚给他们转了九十八万,那是我全部的养老钱,是我准备将来躺在病床上,救命用的钱。我以为,这笔钱能解他们的燃眉之急,能让他们松一口气,能让他们在买了房子之后,日子过得稍微舒坦一点。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们拿到钱的第一件事,惦记的不是房子,不是外孙的学费,而是亲家公的药。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涩的,一股脑儿涌上来。
我不是心疼那九十八万,也不是怪女婿惦记他爸的药。为人子女,孝顺父母是应该的,换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我只是觉得,有点委屈,有点寒心。
这些年,我一个人拉扯女儿长大,有多不容易,只有我自己知道。老伴走的时候,女儿才十二岁,正是叛逆的年纪,我又当爹又当妈,白天在镇上的纺织厂上班,晚上回家给她洗衣做饭,辅导她写作业。她青春期闹脾气,摔门、顶嘴,说我不懂她,我偷偷哭过多少回,没人知道。
后来她考上省城的大学,我送她去报到,看着她背着行李走进校门的背影,我站在原地,哭了半个多小时。我怕她吃不惯食堂的饭,怕她被同学欺负,怕她受了委屈,没人倾诉。
她结婚的时候,我没什么钱,只给她陪嫁了一床蚕丝被,还是我自己亲手养蚕、抽丝、缝的。女婿家条件也不好,没车没房,婚礼办得简简单单。我当时就跟女儿说:“囡囡,妈没本事,给不了你大富大贵的生活,你嫁过去,要好好过日子,夫妻俩互相体谅,别吵架。”
女儿点头,说她知道。
这些年,女儿确实孝顺,逢年过节,总会带着外孙回来看我,给我买衣服,买吃的。每次回来,她都会拉着我的手,说:“妈,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接您去省城享福。”
我信了,我一直都信。
可就在刚才,在我把九十八万转出去的那一刻,在电话还没挂的那一秒,女婿的那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把我心里那点温热的期待,浇得透透的。
我突然明白,在女儿的心里,我这个妈,和她的公公,终究是不一样的。
我不是怪她,真的不是。我知道,她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小家,要顾着丈夫,顾着孩子,顾着公婆,难免会忽略我这个远在老家的母亲。
只是,我有点难过。
我默默地挂了电话,没有质问女儿,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了下去,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色。院子里的鸡,咯咯地叫着,回了鸡窝。风一吹,院子里的桂花树,飘来一阵淡淡的香。
我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突然觉得,这老房子,好像比平时更空了。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老伴生前戴了一辈子的那枚旧手表,表盘已经泛黄了,指针还在一格一格地走着,走得很慢,很慢。
我想起老伴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黄昏,他拉着我的手,说:“老婆子,以后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省了,该吃就吃,该穿就穿。”
那时候,我哭着点头,说我知道。
可我终究还是没做到。
我转身回了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水有点凉,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心底。
我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里,老伴笑得一脸憨厚,女儿挽着我的胳膊,笑得像朵盛开的花。
那是十年前拍的,也是我们一家三口,最后一张合影。
我对着照片,轻轻笑了笑。
罢了,罢了。
钱已经转出去了,说什么都晚了。
只要女儿过得好,只要外孙能顺利上学,只要他们一家和和美美,我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
人到了我这个年纪,不就图个儿女平安吗?
只是,以后的日子,我得好好攒点钱了。
万一哪天我生病了,躺在病床上,总不能指望女儿,再为我的药钱,去跟她公公的药钱,做个比较吧。
夜色,慢慢笼罩了整个村庄。老房子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屋子,也照着我,这个五十二岁的,没了养老钱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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