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时前夫塞给我一张存折,说存着6万。我赌气8年未动,去银行销户,柜员一句话,如惊雷炸响,令我当场情绪失控发疯。【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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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封面早已褪成淡绿色的存折,就像是一枚生了锈却依然锋利的铁钉,死死地钉在我书桌抽屉最阴暗的角落,整整八年。
陆哲远那个混蛋,当年把这东西甩给我时,说里面存了六万块,那是他对我们这一场持续了八年的婚姻,做出的最后估值。
我是个心气极高的人,为了赌这一口气,这八年来我甚至没正眼瞧过它一次,更别提去取那一分一毫。
我把所有的愤懑都化作了向上爬的动力,用这三千个日夜的血泪,把自己硬生生雕琢成了当初那个修表匠高攀不起的模样。
直到今天,我终于下定决心去销户。
我要亲手将这段如同烂疮一般的过往,连皮带肉地挖去,哪怕鲜血淋漓,也要图个痛快。
然而,当那个笑容甜美的银行柜员,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对我说出那句话时。
我用八年时间,一砖一瓦精心砌筑的冰冷堡垒,在顷刻间轰然倒塌。
那些飞溅而出的冰凌,每一片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刃,狠狠扎进我的骨髓深处,痛得我几欲发狂。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穿透银行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斑驳地洒在面前这张昂贵的黑檀木办公桌上。
坐在我对面的客户经理胸牌上写着“李悦”,名字工整,人也长得秀气。
她脸上的笑容标准得像是一个模具里刻出来的,透着一股职业性的疏离感——正如这八年来,我在名利场上遇到的所有人一样。
我漫不经心地从那只限量的爱马仕Birkin包里,掏出了那个被牛皮纸袋包裹得严丝合缝的物件。
纸袋拆开,露出了那张边角已经磨损、纸张微微泛黄的旧存折。
“销户。”
我也惜字如金,声音冷淡得听不出一丝起伏。
现在的我,早已褪去了八年前那个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在银行大厅里跟人红着脖子争吵的青涩模样。
时间,又或者是银行卡里不断跳动的数字,确实是这世上最好的磨刀石。
它不仅磨平了我身上那些扎人的棱角,更把我的心,磨得坚硬如铁。
李经理双手接过存折,指尖触碰到那因年代久远而发脆的纸张时,动作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瞬。
她翻开扉页,目光先是扫过户主那一栏:“沈若……”
紧接着,她的视线缓慢下移,最终定格在了那一串手写的开户金额上。
不知为何,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鬼手狠狠攥住,猛地收缩了一下。
六万。
真是一个刺眼到令人作呕的数字。
它就像一根淬了毒的倒刺,在我的肉里扎了整整八年,每一次心跳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记忆的闸门瞬间被冲开。
八年前的那个秋天,民政局门口的寒风像是要把人吹透。
陆哲远面无表情地把这张存折塞进我手里,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他说:“里面有六万,密码是你生日。从此以后,我们两清了。”
八年的夫妻情分,在他眼里,就值这区区六万块。
他甚至吝啬到不愿意多跟我说一个字,那副不耐烦的样子,像是在打发一个死缠烂打的乞丐。
我当时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恨不得把那本破存折狠狠摔在他那张死人脸上。
但我终究还是忍住了。
我只是用一种看死人的冰冷眼神死死盯着他,把存折塞进包的最底层,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陆哲远,你记住了,你会后悔的。”
这八年来,我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没日没夜地工作。
我从小小的助理设计师熬成了总监,又到现在拥有了自己的设计公司。
我换了豪车,住进了江景房,衣帽间里随便拎出一件大衣,标价都要比这六万块多得多。
我拼了命地往上爬,就是要让他知道,我沈若离了他陆哲远,不仅能活,还能活得光芒万丈!
而这张存折,就成了我卧薪尝胆的那颗苦胆。
每当我撑不下去想要放弃的时候,我就把它拿出来看一眼。
那上面的“六万”,就像是一针强效的兴奋剂,能让我瞬间从疲惫中惊醒,重新燃起复仇般的斗志。
可到了今天,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我的公司即将在创业板敲钟上市,我的身家马上就要以“亿”为单位来计算。
这区区六万块,连同它背后所代表的那段屈辱岁月,都应该被彻底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沈女士……”
李经理略带迟疑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职业性的困惑,似乎遇到了什么极为棘手的难题。
“这个账户……恐怕有点麻烦。”
“麻烦?”我不禁挑了挑眉,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悦,“密码我记得清清楚楚,身份证我也带了。销个户而已,能有什么麻烦?”
“不,您误会了。”
李经理将存折转了个方向,推到我面前,纤细的手指指向页面角落的一个不起眼的标记。
“您仔细看这里,这不是一张普通的活期储蓄存折。它是一个……特殊标记账户。”
“什么意思?”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是一个我从未留意过的、用红色印泥盖上去的模糊小戳。
仔细辨认,那图案似乎是一个精密的齿轮。
李经理抿了抿嘴唇,表情变得有些为难,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简单来说,沈女士,这张存折里的‘六万’,它根本就不是钱。”
不是钱?
我的脑子里瞬间“嗡”的一声炸响,仿佛被人用重锤狠狠敲了一记后脑勺。
八年来支撑着我熬过无数个漫漫长夜的那股怨气;
那个被我用来鞭策自己、时刻警醒自己的标靶;
那个我一直视为奇耻大辱的数字;
它竟然……不是钱?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尖锐得有些变调,引得大厅里周围几个人纷纷侧目。
李经理连忙做了一个“请稍安勿躁”的手势,她脸上的笑容虽然依旧标准,但那眼神里分明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同情。
“沈女士,请您务必冷静。这个账户的性质非常特殊,开户人当时办理的是一项早已在银行业务中停办多年的‘特殊物品保管业务’。”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
“这里的‘六万’,其实更像是一个物品的提取编号或者代号。”
“这张存折,实际上是提取那件封存物品的唯一凭证。”
一股寒意顺着我的指尖迅速蔓延,瞬间冻结了我的血液,直逼心脏。
不是钱。
这三个字就像是最恶毒的魔咒,在我脑海里疯狂盘旋,挥之不去。
我赌了八年的气,恨了八年的那个人,奋斗了八年的目标。
我用这“六万块”的羞辱把自己逼成了如今这副刀枪不入的模样。
到头来,这一切竟然只是一个荒诞的笑话?
“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我的嗓子干涩得厉害,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粗砂纸狠狠磨过。
李经理轻轻摇了摇头,一脸歉意。
“对不起,沈女士。系统权限有限,我这边只能查到备注是一件‘精密机械工艺品’。至于具体是什么,只有您拿着这张存折,亲自去我们的总行保密库里,才能见到实物。”
说到这里,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表情变得更加古怪。
“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极力斟酌着合适的措辞。
“而且什么?”我急切地追问,心脏已经悬到了嗓子眼,突突直跳。
“根据系统记录,开户人陆哲远先生,在当时设定了一个为期八年的‘绝对静默期’。”
李经理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也就是说,从开户的那一天算起,在整整八年内,这张存折无法挂失、无法查询、更无法动用。”
“而今天……分秒不差,刚好是八年静默期结束的第一天。”
八年静默期结束的第一天。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猛地插进我记忆深处的锁孔。
用力一拧,那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嘎吱作响地被推开。
门后,是八年前那个阴冷潮湿的下午。
民政局门口那棵老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陆哲远把存折递给我的时候,我依稀记得,他眼神里似乎藏着一种我当时根本读不懂的情绪。
那不是愧疚,也不是不舍,而是一种……那是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之后的,疲惫而决绝的告别。
“密码是你的生日。”
他只留下了这短短的一句话,便决然转身离去。
那个萧索的背影融入秋日的暮色中,显得那么孤独。
那时候的我,所有的理智都被“六万”这个数字带来的巨大羞辱感所吞噬。
我根本没心思去注意他那反常的眼神,更没有那个脑子去细想——为什么他偏偏要给我一张存折,而不是更方便的直接转账?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算准了我那高傲的自尊心,算准了我绝对不会去动这笔所谓的“分手费”,更算准了在八年后的今天,我会为了彻底斩断过去,亲自来揭开这个谜底。
他到底想干什么?
一种比被羞辱更强烈的、荒谬绝伦的感觉死死攫住了我。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段被顶级程序员精心编写好的代码,这八年来的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料和掌控之中。
“李经理。”
我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恢复镇定。
“我要立刻去总行。”
“好的,沈女士。”李经理显然松了一大口气,立刻拿起电话开始协调,“我马上为您预约总行的VIP加急通道,并且通知保密库的主管。从这里过去大概需要半个小时的车程,那边会有人专门接待您。”
半个小时的车程,在平时不过是一晃而过。
可今天,我却觉得这每一分钟都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化作流光溢彩的线条。
高楼林立,霓虹闪烁,这是我挥洒了八年青春和热血打拼下来的城市。
可此时此刻,我第一次觉得它是如此的陌生,陌生得让我感到恐慌。
我曾经无比坚定地认为,我和陆哲远婚姻的失败,是因为我们要走的路不同。
我想要往上爬,想要站在金字塔的顶端;而他,却甘愿烂在泥里,安于现状。
那时候,我是一家刚刚崭露头角的设计公司的合伙人,每天一睁眼就要跟刁钻的客户、贪婪的资本和枯竭的创意厮杀。
而他呢?
他只是一个蜗居在城西老街,守着一家破旧修理铺的蹩脚匠人。
他修的东西杂乱无章,从早就被时代淘汰的老式胶片相机、黑胶唱机,到一些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古董钟表。
不可否认,他的手艺确实很好,收入也勉强算得上稳定。
但在当时那个心比天高的我眼里,那份所谓的稳定,就是最大的不思进取,就是混吃等死。
我们的争吵开始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尖锐。
我逼着他把那间没前途的铺子关了,凭他那双巧手,去任何一家顶级奢侈品的维修中心,都能轻轻松松拿到高薪。
可他死活不愿意。
他说那些流水线上的精细活儿,虽然赚钱,但是没有“魂”。
我当时听了只觉得好笑:“魂?魂能当饭吃吗?魂能买房吗?陆哲远,你睁开眼看看我们住的这个破地方!你看看我每天挤得满身臭汗去坐地铁,你能不能哪怕为了我们的未来,稍微想一想?”
面对我的歇斯底里,他总是选择沉默。
他只是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他那些宝贝工具。
那些铜制的、钢制的、散发着刺鼻机油味和陈旧岁月气息的工具。
他的这种沉默,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我感到绝望和窒息。
压垮我们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我怀孕了,却又意外流产。
医生给出的诊断很明确:长期过度劳累,母体过于虚弱。
我躺在苍白的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守在床边,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削着苹果,那长长的果皮垂下来,像是一条断掉的命线。
那一刻,我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和怨恨终于彻底爆发了。
我发疯一样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冲着他嘶吼咆哮:
“你满意了?啊?陆哲远!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现在连一个孩子都保不住!我们离婚吧!这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他依旧没有辩解半句,只是默默地蹲下身,伸出那双布满茧子的手,一片一片地捡起地上碎裂的玻璃渣。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变成了哑巴。
他才缓缓站起来,看着我,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沙哑着嗓子,只说了一个字:“好。”
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那些歇斯底里的指责,对他而言是何其的不公,何其的残忍。
但那时候的我,早已被膨胀的事业野心和失去孩子的剧痛冲昏了头脑。
我理所当然地把所有的错,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他的“无能”和“不上进”。
黑色的轿车稳稳地停在了一栋庄严宏伟的建筑前。
这里是银行的总行,比市里任何一家分行都要气派得多。
门口,一位穿着深色考究西装的中年男人已经在等候了。
“沈女士,您好,我是保密库的主管,鄙人姓王。”
我机械地点了点头,跟随着他的脚步走进大楼。
穿过一道道需要验证虹膜和指纹的层层关卡,最终,我们来到了一扇厚重无比的金属门前。
王主管神色严肃,取出了两把完全不同的钥匙,配合着复杂的动态密码,才终于打开了这扇沉重的大门。
门后是一个恒温恒湿的密闭空间。
两排高大的保险柜整齐排列,像是两队沉默肃穆的卫兵,守护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请跟我来。”
王主管带着我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一个保险柜前。
那上面贴着的编号,赫然正是——“六万”。
我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王主管再次进行了一系列繁琐的操作,随着保险柜的门发出“咔哒”一声脆响,缓缓弹开。
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金条,也没有什么机密文件。
只有一个用深蓝色丝绒布包裹着的、长方形的精致木盒。
那是上好的紫檀木,上面雕刻着繁复而精美的云纹,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王主管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来,放置在一张铺着白色软布的长桌上。
“沈女士,按照规定,必须由您亲自打开。”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木盒表面,一股凉意直透心底。
八年的时光,爱恨情仇,仿佛都浓缩在了这个小小的盒子里。
它里面装的,究竟是陆哲远迟来的歉意,还是另一个我根本无法承受的恶作剧?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掀开了盒盖。
没有想象中的珠光宝气。
盒子里,只是静静地躺着一把钥匙。
一把造型古朴陈旧的黄铜钥匙,上面甚至还带着斑驳的绿锈,显得毫不起眼。
在钥匙下面,压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是坠入了无底深渊。
我颤抖着拿起那张信纸,展开。
映入眼帘的,是陆哲远那熟悉的字迹。
瘦硬,有力,一如他这个人的风骨。
信的内容短得可怜,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和一个地址。
“若若,如果你还愿意,就去看看我真正的世界。”
地址那一栏写的,赫然是城西老街。
那个我曾经无比厌恶、发誓这辈子都要逃离、八年来再也未曾踏足过半步的地方。
城西老街,就像是一块被现代都市遗忘在时光洪流里的琥珀。
这里的青石板路被无数行人的脚底磨得光可鉴人,两旁的房子大多是那种两层高的旧式建筑,墙皮大片剥落,露出了里面的青砖。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令人怀念又排斥的气味。
有路边摊炒货的焦香,有旧书店散发出的霉味,还有……那种机油和金属混合在一起的、我曾经熟悉到骨子里却又厌恶至极的味道。
我按照信上的地址,在巷子的尽头找到了那家铺子。
门面真的很小,那块褪色的木头招牌上,“致远精工”四个大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不清。
我记得很清楚,当年我曾不止一次地嘲笑过这个名字的俗气和老土。
店门紧紧锁着,上面挂着一把硕大的老式铜锁。
我从包里拿出木盒里的那把黄铜钥匙,对准锁孔,插了进去。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锁开了。
我推开那扇因为年久失修而吱呀作响的厚重木门。
一股浓重的灰尘气息瞬间扑面而来,呛得我忍不住捂住口鼻剧烈咳嗽起来。
门内的光线十分昏暗,我凭着记忆摸索着打开墙上的开关。
“啪”的一声,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在头顶亮起,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就在这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里,和我记忆中那个逼仄杂乱的小修理铺,完全不一样。
外面那个狭小破败的门面,竟然只是一个障眼法。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仿佛工业教堂般的宏伟空间。
高高的穹顶挑高设计,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成千上万种各式各样的工具。
从比发丝还细的精密镊子、不同倍率的放大镜,到看起来就价值连城的大型精密车床、铣床。
琳琅满目,却又井然有序,简直就像是一个小型的工业博物馆。
空间的中央,摆放着几个用巨大白布覆盖着的物体,看不清轮廓,却透着一股神秘的压迫感。
而在最深处,有一张巨大无比的工作台,上面散乱地堆放着各种图纸、精密零件和半成品。
我震惊地站在原地,大脑在那一瞬间陷入了一片空白。
这……真的是陆哲远的铺子?
那个我一直以为只会蹲在街边修修补补、毫无志向的男人,竟然拥有这样一个惊人的秘密基地?
这个地方,就像是一个独立于现实世界之外的机械王国,而他,就是这里唯一的君主。
我迈着僵硬的步子,缓缓走向那张工作台。
桌面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泛黄的设计图纸。
那上面的线条复杂程度简直令人眼花缭乱,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我看不懂的数据、公式和符号。
虽然我不懂机械原理,但作为一名资深设计师,我也能从那流畅的线条中感受到这份图纸的精密与伟大。
图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我无比熟悉的龙飞凤舞的签名:Lu Zheyuan。
在图纸旁边,放着一本厚厚的黑皮工作日志。
我颤抖着手,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的日期,赫然是八年前,我们去民政局离婚后的第二天。
“她走了。走了也好。有些沉重的东西,本来就不该把她卷进来。‘乌鸦’的项目必须要加快进度了。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乌鸦?
这是一个什么项目?
我按捺住狂跳的心脏,继续往下翻。
日志里记录的内容,绝大部分都是我根本看不懂的晦涩专业术语。
“擒纵机构第三次调试完毕,精度偏差0.01毫米。”
“三号机芯热胀冷缩系数出现异常,需重新选材。”
“珐琅彩表面烧制再次失败,直接报废,损失材料费十七万。”
十七万……
看到这三个字,我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随手一次实验的失败,竟然就花掉了我当时整整三年的工资总和。
而那个时候的我,却还在为了他给我的那区区“六万块”分手费而耿耿于怀,甚至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我的目光,很快被日志里反复出现的一个名字给吸引住了——“陈伯”。
“今天特意请陈伯喝了顿好酒,他终于松口答应把那块百年前的瑞士怀表机芯让给我。作为交换代价,我要帮他修复那尊受损严重的‘玛丽皇后’。值了!”
“陈伯骂我是个疯子,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耗尽了祖辈留下的家财。但他不懂,那根本不是传说,那是机械生命的巅峰。”
这个陈伯到底是谁?
所谓的玛丽皇后又是什么东西?
我的视线游移,最终落在了工作台角落里立着的一张相框上。
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了,上面是两个男人的合影。
一个年轻些的,正是陆哲远,那时候的他笑得意气风发。
另一个,则是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
两人正头碰头凑在一起,对着一个复杂得像艺术品一样的钟表核心指指点点,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照片的背景,是一家挂着“百年巧工”牌匾的老式店铺。
我立刻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输入搜索关键词:“城西老街 百年巧工”。
很快,一条百科词条跳了出来——
陈百年,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古钟表修复技艺”唯一传承人,享誉国际的顶级修复大师。
我的大脑再次“嗡”的一声,仿佛失去了思考能力。
陆哲远……那个被我视为废物的男人,竟然和这样泰斗级的人物有着如此深厚的交集?
我像个疯子一样快速翻动着那本工作日志,一页页,一年年。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他这八年来枯燥而又疯狂的生活轨迹。
他几乎没有离开过这个工作室半步,他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了图纸、冰冷的零件和无休止的调试。
但在那些枯燥的数据之间,他偶尔也会提到我。
“今天去买材料,路过她公司楼下,看见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好像比以前瘦了。”
“听人说她升职了,干得不错。真好。”
“在财经杂志上看到了她的专访,照片很漂亮,眼神比以前更自信、更犀利了。看来……我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这寥寥几笔,却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尖刀,毫不留情地刺进我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我一直以为他早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我以为他正过着他那安逸、平庸、不求上进的快乐日子。
原来,他一直都在一个我根本看不见的地方,用一种我根本无法理解的方式,默默地、深情地关注着我。
我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一滴一滴地砸落在泛黄的纸页上,迅速晕开了他那瘦硬的字迹。
就在这时,工作室那扇沉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谁在里面?”
一个苍老而充满警惕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我猛地回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了一个拄着拐杖、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口。
他就是照片上的那个老人。
陈伯。
陈伯的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带着审视的意味上下打量着我,以及我这一身与这个尘土飞扬的工作室格格不入的高定套装。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他的声音洪亮,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慌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从包里拿出那把黄铜钥匙和那张绿色的存折,声音因为过度的激动而显得有些破碎:
“是……是陆哲远让我来的。我叫沈若,我是他的……前妻。”
听到“陆哲远”这三个字,陈伯那原本锐利如刀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缓缓走进来。
“你终于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沧桑,“老头子我在这里,等了你很久了。”
“等我?”我更加困惑了,脑子里像是一团乱麻。
“阿远他……他早就料到了,你今天一定会来。”
陈伯走到一张布满划痕的椅子旁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坐吧,丫头。有些被尘封的事情,也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我依言坐下,心里有无数个疑问像气泡一样翻涌,却不知从何问起。
陈伯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巨大的工作室,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有骄傲,有惋惜,还有一种深深的、刻骨的怀念。
“你是不是一直打心眼儿里觉得,阿远只是个不求上进、混吃等死的修理匠?”他突然开口问道。
我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羞愧地低下了头。
陈伯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啊,还有外面那些俗人,都被这小子的表象给骗了。他哪里是什么修理匠,他是我们这一行里,这百年来都不遇的绝世天才。一个真正的‘大钟表师’。”
“钟表师?”这个词从我嘴里念出来,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不是那种修修补补的,是造钟表的。”
陈伯加重了语气,神情变得严肃无比。
“是从一张白纸开始,构思、设计、制造、组装出独一无二的精密机械的‘大师’。你知道你屁股底下坐着的这把椅子,还有旁边那台看起来不起眼的铣床值多少钱吗?”
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足够在这个城市的市中心全款买一套大平层了。这个工作室里所有的设备和材料,加起来,是一个你根本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无法呼吸。
“那他为什么……”
“为什么非要守着一个小破铺子,装作一副穷困潦倒的样子?”
陈伯接过了我的话头,眼神变得深邃。
“因为他做的东西,太惊世骇俗,不能被外人知道。我们这一行,讲究的是传承几百年的古老技艺。但阿远他不一样,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想做的,是复活传说。”
“传说?”
“对。”陈伯的目光看向虚空,“你听说过‘雅克德罗自动人偶’吗?那是两百多年前瑞士钟表大师的巅峰杰作,三个可以书写、绘画、弹琴的机械人偶,被誉为人类历史上最早的‘智能机器人’。而阿远,他想做的,比那还要疯狂。”
陈伯抬起拐杖,指了指工作室中央,那几个用白布覆盖着的巨大物体。
“你看到的这些,都是他的心血结晶。他给它们取了一个名字,叫‘记忆机关’。”
“每一个,都是一件可以活动的、能够完美重现某个特定场景的超复杂机械装置。他把客户最珍贵的记忆,用齿轮、发条和弹簧,永远地、鲜活地保存下来。”
我顺着他的拐杖看去,根本无法想象那厚重的白布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令人惊叹的奇迹。
“可这……这跟他一定要和我离婚,有什么关系?”我问出了心底最深、最痛的疑问。
陈伯的表情瞬间变得沉重起来,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
“因为在那一年,他接了一个极为特殊的‘订单’。一个他无法拒绝,也让他最终耗尽心血的订单。这个订单的代号,叫‘乌鸦’。”
乌鸦。
我又一次听到了这个名字。
“那到底是什么?”
“八年前,欧洲一个隐秘的地下收藏家组织,通过特殊渠道找到了阿远。他们声称拥有传说中‘玛丽皇后’丢失的最后一件珠宝的设计图残卷。”
“那不是一件普通的珠宝,而是一个极度复杂的机械胸针,名为‘夜莺之心’。传说它启动后,里面的机械夜莺会振翅高歌,唱出世间最优美的旋律。”
“但制造它的技艺早已失传,图纸也残缺不全。他们希望阿远能补全图纸,并把它重新制造出来。”
陈伯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阿远一开始是拒绝的。但对方开出了一个他根本无法拒绝的条件——他们手里,有治疗一种罕见遗传病的最新实验药物。”
我的心猛地一跳,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像是毒蛇一样钻了出来。
“什么病?”我的声音抖得不像话。
陈伯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一种遗传性的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早期症状不明显,只会感到容易疲劳、双手偶尔不自主地颤抖。但到了晚期,会逐渐失去对身体的所有控制权,直到……完全瘫痪,变成一个废人。”
“这种病……阿远他……”
陈伯闭上眼睛,痛苦地点了点头:
“是的。阿远在和你结婚后不久,就确诊了。他的父亲,当年就是因为这个病去世的。他一直瞒着你,死死地瞒着。他不想让你跟他一起承受这份绝望的痛苦。他接下‘乌鸦’这个要命的项目,就是为了换取那个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治愈希望。”
“他怕自己会成为你的拖累。尤其是……在你们那个孩子没了之后。”
陈伯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悲悯。
“他觉得是他的基因不好,害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那天晚上他喝醉了,哭着跟我说,他不能再害了你。所以,他必须跟你离婚,把你赶走。”
“他给你的那张存折,其实就是‘乌鸦’项目的启动凭证。”
“那个项目是绝对保密的,牵扯极大。他不能让你知道,又怕自己万一……在这个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或者死在了手术台上,这些心血就白费了。”
“所以他设定了八年的静默期。”
“八年,是他给自己预估的,完成项目和接受治疗所需的最长时间。”
“他算好了一切。如果他成功了,病好了,他会回来找你,跪在你面前告诉你一切,求你原谅。如果他失败了……”
陈伯的声音哽咽了,再也说不下去。
我感觉天旋地转,再也听不下去了。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原来我这八年的怨恨,八年的骄傲,八年的奋斗,全都建立在一个如此残酷、如此血淋淋的真相之上。
他不是不爱我,他是爱我爱到了骨子里,才选择用这种最伤人、最决绝的方式推开我。
他不是不上进,他是在用他在燃烧他的生命,去挑战一个不可能完成的奇迹。
我恨错了人,也恨错了方式。
我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在他用生命搭建的舞台上,上演了一出歇斯底里的独角戏,还自以为是什么悲剧英雄。
“那他现在……人呢?”
我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泣不成声地问道。
陈伯的脸上,老泪纵横,皱纹里满是哀伤。
他颤抖着手,指了指场地最中央,那个被白布覆盖得最严实、最大的物体。
“‘乌鸦’项目,他奇迹般地完成了。”
“但是他的病……加上过度的劳累,也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
“他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把这个工作室原样保留。他说,如果有一天,一个叫沈若的女人拿着钥匙来了,就把一切都告诉她。”
“还有……把他的最后一件作品,亲手交给你。”
“那件作品,编号‘六万’。”
“‘六’是他的姓氏‘陆’的谐音,‘万’,是他给你最后的留言——‘勿忘’。”
陆,勿忘。
这两个字,就像是两颗烧红的烙铁,带着滋滋的声响,狠狠地烫在了我的心尖上。
不是六万块的侮辱,而是“陆,勿忘”的泣血嘱托。
我踉跄着站起来,双腿软得像面条,一步一步挪向工作室中央那个最大的、被白布覆盖的物体。
我的每一步,都像是赤脚踩在破碎的玻璃渣上,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陈伯没有跟过来,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我的手,颤抖着,抓住了白布的一角。
那白布很重,上面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仿佛已经在这里静置了很久很久,等待着它的主人来唤醒。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掀。
灰尘飞舞中,白布滑落,露出了下面的真容。
那一瞬间,我忘记了呼吸,世界仿佛静止了。
那不是冰冷的机器,也不是闪耀的珠宝。
那是一座……秋千。
一座等比例完美还原的、我们曾经那个破旧出租屋阳台上的小秋千。
那是陆哲远当年为了哄我开心,亲手用捡来的木头和麻绳做成的。
此刻,这秋千上,坐着两个人偶。
一个是我,一个是他。
人偶的做工精妙到了极致,甚至可以说有些诡异的逼真。
它们穿着我们当时最常穿的那套情侣家居服,脸上的神情,栩栩如生,连眼角的笑纹都清晰可见。
那是我和他,最好的二十五六岁的模样。
“我”正坐在秋千上,微微仰着头,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灿烂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而“他”,站在秋千后面,双手保持着轻轻推着秋千的姿势,眼神里满是快要溢出来的宠溺和温柔。
那是我记忆深处,一个早已被我刻意遗忘、甚至尘封的画面。
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房子很小,日子很苦,但我每天下班回家,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坐在那个小秋千上,让他推着,一晃一晃地,看天边的晚霞。
那时候的我们,虽然两手空空,却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抚上那个“陆哲远”人偶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是冰冷的、金属和陶瓷混合的触感。
可我却仿佛能透过这层冰冷的外壳,感受到那上面残留的、属于陆哲远的体温。
在这个人偶的脚边,还放着一个更小的、襁褓中的婴儿人偶。
那个……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就离我们而去的孩子。
在秋千架的黄铜底座上,我看到了一行小小的、手工雕刻上去的字,笔锋如刀。
“赠吾爱,沈若。若我们,未曾走散。”
我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决堤。
我跪倒在地,死死抱着那冰冷的金属底座,放声痛哭。
这哭声里,包含了八年的委屈,八年的不甘,八年伪装出来的坚强,此刻都化成了最深的悔恨和心痛。
我哭他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下所有苦难。
我哭自己为什么这么蠢,为什么会被那可笑的骄傲和野心蒙蔽了双眼,看不见他深沉如海的爱。
我们明明那么相爱,却硬生生地,被该死的命运和误解,隔成了两个世界。
“丫头,别哭了。”
陈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的身后,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阿远他……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你这个样子。”
他递给我一个造型奇特的遥控器,上面只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这是启动装置。是他……留给你的,最后的话。”
我接过遥控器,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眼前的“记忆机关”。
我用尽全身力气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个按钮。
“嘎吱……嘎吱……”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精密无比的齿轮转动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响起。
秋千,缓缓地动了。
那两个人偶,仿佛在这一刻被注入了灵魂。
“我”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如花,“他”推着秋千的动作,轻柔而稳定,就像当年的每一次一样。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他”那个人偶的身体深处传了出来。
那是陆哲远的声音。
经过机械的传导,声音带着一丝空灵的金属质感,却依旧是我熟悉的、能让我安心的温柔。
“若若,对不起。”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也保护不了我们的孩子。”
“我怕……我这双越来越不听使唤的手,迟早有一天会成为你的拖累。”
“所以,请忘了我吧。忘了这个一事无成的我,去过你真正想要的生活,飞到更高的地方去。”
“这张存折,是我给你最后的守护。如果你过得很好,忘了它,把它当成垃圾扔掉,那是最好。但如果你……过得不好,受了委屈,就来这里。这里的一切,足够保你下半生衣食无忧。”
“这件作品,是我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了。我想把我们这辈子最好的时光,永远留下来。如果你看到它,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若若,我这一生,没什么大本事,唯一做对的一件事,就是爱上你。唯一做错的一件事,就是放开了你的手。”
“不要为我难过。就当……我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去一个,没有病痛,可以永远为你打造秋千的地方。”
“勿忘我。也,忘了我……”
声音戛然而止。
秋千,也随着声音的消失,缓缓停了下来。
那两个人偶,就那样静静地,定格在了那个温柔得让人心碎的午后。
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的野心,知道我的不甘,甚至知道我未来可能会过得很好,会彻底遗忘这张存折的存在。
他用他独有的笨拙而深情的方式,为我铺好了所有的退路。
一条是通往我想要的荣华富贵,万丈光芒;
另一条,是退回他为我打造的,绝对安全的避风港湾。
而他自己,却独自一人,拖着病躯,走向了那条最黑暗,最孤独的不归路。
这一场仗,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我赢了全世界,却永远地,输掉了他。
泪水决堤之后,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片死寂的荒芜。
我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瘫坐了几个世纪,直到泪腺枯竭,喉咙里像吞了把沙砾般粗粝嘶哑,我才试图找回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工作室里的自然光已经逃逸殆尽,只剩头顶那盏老旧的白炽灯,苟延残喘地投下昏黄且无力的光晕。
光影交错间,我与那座名为“记忆机关”的机械造物,被拉扯出两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如鬼魅般纠缠在满是尘埃的地面上。
陈伯始终像尊沉默的雕塑,守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此时,他缓缓递过来一杯温水,那叹息声仿佛穿透了岁月的厚墙,砸在我的心上。
“阿远这孩子啊,这辈子都把自己锁在那个只有齿轮和发条的世界里。”
“他爱你,爱到了骨子里,却唯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告诉你。”
“他这人太笨,只会用这些拙劣的、他自以为是的方式,去替你挡风遮雨。”
我双手死死捧着那杯温热的水,试图从掌心汲取一点温度,去驱散指尖那股透入骨髓的寒意。
视线再次聚焦,我凝视着眼前这座巧夺天工的机械艺术品,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反复揉搓,酸楚、悔恨、震撼,五味杂陈。
这是陆哲远透支生命与灵魂铸就的爱之丰碑,也是审判我愚蠢与傲慢的铁证。
“陈伯……”
我的声音干涩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听着令人心惊,“他……究竟是什么时候走的?”
陈伯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了下去,像是被风吹熄的烛火。
“一年半以前。”
这短短五个字,像五颗钉子,钉穿了我的耳膜。
“那个代号‘乌鸦’的项目彻底耗尽了他的心油,项目一结束,他的身体就像散了架的机器,彻底垮了。”
“国外的靶向药虽然昂贵,也确实拖延了病程,但终究……凡人之躯,没能创造奇迹。”
陈伯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
“最后那段日子,他瘦得脱了相,甚至连最轻的镊子都拿不稳了。”
“但他像着了魔一样,靠着止痛药和意志力,硬是坚持完成了这座‘六万’的每一个零件。”
“他走得很安详,没什么痛苦。”
陈伯转过身,似乎不忍看我的表情。
“临走前,他把这间工作室的钥匙,连同所有的资产文件,全都托付给了我,并委托我成立了一个专项信托基金。”
“他说,如果八年后你没来,或者来了之后对这一切不屑一顾,那就把所有东西都变卖捐赠,成立一个‘青年匠人扶持计划’。”
我的心脏再次遭受重击,痛得我几乎要弯下腰去。
这个傻子。
他竟然连我的“选择”都预判到了极致。
他甚至宽容地赋予了我“丢弃”他的权利。
“那……他葬在哪里?”
我颤抖着问道,迫切地想去见他一面,哪怕是一块冰冷的墓碑。
陈伯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没留骨灰。他说,就把他当成这世间的一阵风,散了,也就自由了。他不想变成一座坟茔,让你在这个世界上有任何牵挂和束缚。”
一阵风……
这个男人,竟然决绝到这种地步,连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迹,都要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抹去。
陆哲远,你到底是在用这种方式爱我,还是在惩罚我?
或许,是爱到了极致,才宁愿让自己化为虚无,也不愿成为我人生履历上的一块斑点。
我强撑着站起身,目光在空旷巨大的工作室里巡梭。
墙壁上挂着的每一把扳手、每一把锉刀,工作台上散乱堆叠的每一张泛黄图纸,仿佛都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身上那股淡淡的机油味。
这里,曾是他自我流放的孤岛,也是他与绝症殊死搏斗的修罗场。
最终,我的目光定格在角落里那几个被白色防尘布笼罩的庞然大物上。
“那些……也是他做的‘记忆机关’吗?”
我转头询问陈伯。
陈伯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悠远:“是啊。都是些……痴男怨女们放不下的执念罢了。”
他步履蹒跚地走过去,掀开了离我最近的那块白布。
灰尘在光束中飞舞,露出了下面精致到令人窒息的微缩舞台模型。
随着发条的转动,舞台中央,两个只有巴掌大的芭蕾舞人偶,开始随着齿轮的咬合翩翩起舞,动作流畅得仿佛拥有生命。
“这是一位耄耋老先生定制的。”
陈伯低声解释道,“为了纪念他那位早逝的妻子,那是位芭蕾舞演员。”
“老先生说,他太太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哪怕跳一次《天鹅湖》的主角。”
“阿远帮他圆了这个梦。”
“每年他太太忌日,老先生都会来这里,搬把椅子坐上一整天,看着他们‘在一起’跳舞,谁劝也不听。”
陈伯又走向第二块白布,将其轻轻揭开。
那是一个充满年代感的绿皮火车站场景。
蒸汽火车头的烟囱里,竟然利用干冰装置冒出了模拟的白色水蒸气。
一个穿着旧式军装的年轻士兵人偶,正探出车窗,和站台上以为挥舞着手帕的姑娘挥手告别。
“这是一位老兵记忆深处的画面。”
“他说,那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未婚妻。等他九死一生从战场回来,姑娘早已死于战火。”
“他说,他只想再看一次,她送他远行时的模样。”
我像个游魂一样,一个个看过去。
有的是一对年轻夫妇在金色的稻田里弯腰劳作,有的是一位慈祥的母亲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为孩子缝补衣裳……
这里的每一座“记忆机关”,都承载着一段刻骨铭心、无法重来的过往,封存着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陆哲远,我的前夫。
那个在我眼里曾经木讷、无趣、毫无上进心、只会摆弄破铜烂铁的男人。
原来,他一直在做着这样伟大而隐秘的“修补人心”的工作。
他就像一个游走在时间长河里的摆渡人。
用他那双巧夺天工的手,将那些被岁月洪流冲刷殆尽的珍贵瞬间,从遗忘的彼岸,重新渡回人间。
而我呢?
我只看到了他沾满尘土的工装裤,只嫌弃他指甲缝里洗不净的机油渍。
却从未有一刻,真正看懂过他那颗比任何精密机械都要复杂、比金子还要珍贵的心。
“这些……定制费用一定很高吧?”
我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陈伯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苍凉和骄傲。
“贵?对于那些真正需要它来续命的人来说,这是千金不换的无价宝。对于不懂它的人来说,这就是一堆废铁。”
“阿远从不主动谈价钱,给多少,全凭客户心意。”
“有的富豪留下了一大笔支票,也有的山里人,只留下了几坛自己酿的老酒。”
陈伯转过头,浑浊的目光直视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做这些,从来都不是为了钱。”
“他是为了给这些冰冷死寂的金属零件,注入‘魂’。”
“就像他当年跟你承诺的那样。”
魂。
这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记忆的迷雾。
我终于明白了,他当年挂在嘴边的“魂”究竟是什么。
那不是虚无缥缈的玄学,而是一个创造者对作品倾注的全部情感、血肉乃至生命。
我的心,仿佛被浸泡在了一缸浓缩的柠檬酸里。
每一个细胞都在收缩,都在尖叫,都在疼痛。
“沈若。”
陈伯的声音将我从悔恨的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阿远把最终的选择权留给了你。这个工作室,以及他名下所有的资产,现在法律上都属于你。”
“你可以选择接手,继续他的路;也可以选择放弃,卖掉这一切。无论你怎么选,他在天之灵,都不会怪你。”
我看着他,又回头看向那座属于我的“记忆机关”。
八年前,我选择了转身离开,去追逐我所谓的功成名就,去拥抱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
八年后,命运的齿轮转了一圈,又给了我一次选择的机会。
这一次,我该何去何从?
那一夜,我把自己囚禁在这个工作室里。
陈伯离开后,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我和那些沉默伫立的“记忆机关”,仿佛一群无声的守夜人。
我没有开灯。
任由清冷的月光从高高的工业风天窗倾泻而下,给那些机械人偶镀上一层银白的圣辉。
我就坐在那座属于我的秋千装置前,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用指尖描摹着那两个金属人偶的轮廓。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冰冷的,却仿佛有一股电流,点燃了我心中早已死去的余烬。
八年。
两千九百二十个日日夜夜。
我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拼命地旋转,拼命地往前跑。
我以为只要跑得够快,就能把贫穷和过去远远地甩在身后。
我用奢侈品牌的当季新款、用轰鸣的跑车、用CBD的高级公寓,把自己武装成一个刀枪不入的女战士。
我无数次对着镜子告诉自己:沈若,你不再需要任何人,尤其是那个没出息的陆哲远。
可这一夜,所有的伪装都被月光剥离。
我惊恐地发现,自己内心深处,依旧是那个坐在秋千上,渴望他温柔地在背后推一把的小女孩。
只是,那个推秋千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时,我做出了决定。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推掉我未来一周所有的行程,无论多么重要。”
紧接着,我给公司的几位大股东和合伙人群发了一封邮件,申请无限期长假。
我知道他们此刻一定炸开了锅。
在他们眼里,我沈若是公司里永不生锈的发动机,上市在即,身为设计总监的我,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但我没有解释只言片语,只用了“家中急事”四个字搪塞过去。
挂断电话,我开始像个疯子一样打扫这个工作室。
我找来抹布和水桶,把每一个角落积攒的灰尘都擦拭干净。
把散落在地上的图纸一张张捡起来,像对待珍宝一样小心地抚平褶皱,按编号分类整理。
我把墙上挂着的每一件工具都取下来,用软布细细擦亮,再按照它们原本的轮廓挂回去。
这些工具奇形怪状,大部分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但我闭上眼,就能想象陆哲远曾如何用他那双稳定而有力的手,握着它们,在无数个深夜里,创造出一个又一个奇迹。
在清理角落时,我找到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工具箱。
打开它,里面整齐地排列着镊子、微型螺丝刀、放大镜……
而在工具箱有些磨损的内衬上,赫然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字——“若”。
我的心脏,再次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他生日时,我随手送给他的礼物。
那时候我嫌弃这东西廉价,以为他早就扔了。
没想到,他一直带在身边,视若珍宝。
整整一天,我不吃不喝,就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在清理一座荒废已久的圣殿。
我把自己沉浸在这些属于他的物品里,试图通过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去触摸他这八年孤独的灵魂。
傍晚时分,陈伯推门而入。
看到焕然一新的工作室,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随即化为了一抹了然的欣慰。
“想好了?”他轻声问道。
我点了点头,因为一天未进水米,声音沙哑得厉害:“陈伯,我想……留下来。”
“留下来?”陈伯挑了挑眉。
“对。”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想守着这里。守着他的这些心血,守着他的魂。”
陈伯沉默了半晌,犀利的目光在我脸上扫视,仿佛要看穿我是一时冲动,还是深思熟虑。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陈伯,这八年,我活成了一个笑话。”
“我曾经疯狂追求的那些东西,名利、地位、豪宅……在这些‘记忆机关’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廉价。”
“我已经错过了他八年,我不能再把他最后留下的东西也弄丢了。”
“可是丫头,你懂这些吗?”
陈伯抬起拐杖,指了指周围复杂的机械设备。
“这里不是你那个窗明几净、喝着咖啡画图纸的设计公司。”
“这里只有洗不掉的油污、震耳欲聋的噪音,和无数次失败带来的枯燥与绝望。”
“我不懂,但我可以学。”
我举起自己的双手,在灯光下审视。
这双手,画过无数张获奖的设计图,签过无数份上千万的合同,戴过最昂贵的珠宝。
但从今天起,我希望它能学会握紧螺丝刀,学会掌控焊枪。
“我想,把他没有完成的事情,继续做下去。”
我的目光投向那张巨大的中央工作台,那里还散落着一些未完成的图纸和半成品零件。
陈伯定定地看了我许久。
终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欣慰。
“好,好……阿远那小子,总算没有看错人。”
他拄着拐杖走到工作台前,从一个上锁的暗格抽屉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封皮已经磨损的黑色笔记。
“这是阿远毕生的‘手艺’。”
陈伯郑重地把笔记递到我手里。
“从最基础的材料学、动力学,到他独创的一些精密机关结构,全都在这里面。”
“他曾交代过,如果来的人是你,并且愿意学,就把这个交给你。”
“如果你不愿,就让它跟着我这个老头子,一起进棺材。”
我接过那本沉甸甸的笔记,感觉像是接过了陆哲远生命的延续。
“谢谢您,陈伯。”我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久久不起。
“谢我做什么。”陈伯摆摆手,眼眶微红,“我只是个守着故人承诺的老家伙。”
“路,终究要靠你自己走。这条路,可比你在外面当什么光鲜的总监,要难走一万倍。”
我知道。
但我心甘情愿。
或许,这才是陆哲远留给我那张存折和这个工作室的真正意义。
它不仅仅是一笔财富,更不是一件单纯的遗物。
而是一个让我重新选择人生的机会。
一个让我从云端虚假的繁华中走下来,双脚踩在地上,重新找回丢掉的“魂”的机会。
我的人生,从那天起,被彻底劈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半。
一半,是死去的过去。那个光鲜亮丽,在CBD高层办公室里指点江山、雷厉风行的设计总监沈若。
另一半,是新生的现在。这个穿着粗布工装,满身油污,在城西老街的“致远精工”里,与齿轮和零件为伴的学徒沈若。
我正式向公司递交了辞呈。
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大概是精神出了问题。
我的合伙人,也是我最好的闺蜜林蔓,第一个杀到了工作室。
“沈若!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发什么疯?”
“公司马上就要敲钟上市了,你在这个时候撂挑子?”
“你知不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是期权!是身价翻倍的机会!”
林蔓看着我身上沾满机油的工装,还有那双曾经保养得宜如今却有些粗糙的手,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我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把她拉到那座“记忆机关”前,默默按下了启动按钮。
当陆哲远那熟悉的声音在空旷的工作室里回荡,当那两个小小的金属身影在秋千上轻轻晃动……
林蔓从震惊,到沉默,最后,她捂着嘴红了眼眶。
“原来……他……”
林蔓是唯一知道我那段婚姻所有不堪细节的人。
当年,她也曾为我打抱不平,骂陆哲远是个没担当、吃软饭的窝囊废。
“对不起,若若。”
看完之后,林蔓抱着我,泣不成声,“我不知道……我们都不知道……”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不怪你。是我自己,太蠢了,蠢得无可救药。”
林蔓最终还是接受了我的决定。
作为最懂我的朋友,她帮我处理了公司离职的所有繁琐事宜,并且动用她的人脉,帮我挡掉了一切不必要的骚扰和流言蜚语。
临走前,她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钱没了可以再赚,但有些人,错过了,就真的没了。若若,我支持你。”
为了筹集资金,我卖掉了市中心的豪宅,也卖掉了那辆象征着身份的红色保时捷跑车。
我用一部分钱,在老街附近租了一间狭窄但温馨的小公寓。
剩下的钱,全部投入到了工作室的运营、设备更新和昂贵的原材料采购中。
生活,一下子从云端跌落到了地面,甚至更低。
我开始按照陆哲远留下的笔记,像个小学生一样,从零开始学习。
第一步,是认识所有的工具和材料属性。
陈伯成了我唯一的、也是最严厉的老师。
一个最简单的零件打磨,如果不合格,就要重来几十遍,直到此时此刻能达到陆哲远的标准为止。
我的手上,很快就布满了细碎的伤口和厚厚的老茧。
曾经连拧个瓶盖都要撒娇的纤纤玉手,如今却能熟练地操作车床,切割坚硬的金属。
这个过程是极其枯燥且痛苦的。
有无数个深夜,我因为一个微小零件的装配误差导致整个机关卡死,而崩溃大哭。
有好几次,我想过放弃,想过把工具狠狠摔在地上。
但每到这时,我就会走到那座秋千前,静静地看一会儿。
看着那两个浓缩了我们一生最好时光的身影,我就觉得心脏里又充满了继续下去的勇气。
慢慢地,我开始理解了陆哲远。
理解了他为何会沉迷于这个在外人看来枯燥乏味的世界。
当你将一堆冰冷的、毫无生气的金属零件,通过自己的双手打磨、组装。
最终赋予它们生命,让它们按照你的意志精准地运转、跳动时。
那种灵魂深处的成就感,是任何商业谈判的胜利、任何奢侈品的占有都无法比拟的。
这是一种创造的快乐。
一种近乎于“神”造万物的快乐。
半年后,在报废了无数材料后,我终于独立完成了我的第一件“作品”。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音乐盒。
打开盖子,一个穿着白色芭蕾舞裙的小人偶,会随着《致爱丽丝》的清脆旋律,在镜子前优雅旋转。
那是我送给陈伯的礼物。
因为我无意中听他说起,他过世的老伴,生前最喜欢这首曲子。
陈伯收到礼物时,这个一向严肃倔强的老头,眼眶红透了。
他粗糙的大手摩挲着那个小小的音乐盒,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只哽咽着说了一句:
“阿远,没看错你。”
我的生活,开始有了新的、稳健的节奏。
白天,我在工作室里研究复杂的图纸,和冰冷的零件打交道。
晚上,我回到小公寓,整理陆哲远的遗物。
在他的公寓里,我发现了很多我以前从未留意过的东西。
他有一个巨大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关于艺术史、机械史、建筑学甚至哲学的书籍。
他收藏的电影碟片,都是些晦涩沉闷的欧洲文艺片。
他甚至还在自学德语和法语,笔记做得密密麻麻,只因为很多最顶尖的机械工艺资料,原文都是德语和法语。
我这才惊觉,我从未真正了解过我的丈夫。
我以为他是个胸无大志、只会死磕手艺的匠人。
实际上,他拥有一个比我广阔深邃得多的精神世界。
而我,却用世俗那套最粗暴的成功标准,给他贴上了“失败者”的标签。
一天深夜,我在整理他的一箱旧书时,一本厚重的书中滑落出一个信封。
那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信封上,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我的名字。
我的心,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信封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磨损起毛,看得出曾被主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邮票的位置是空的,显然,他写了这封信,却从未想过要寄出。
我的手颤抖得厉害,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生怕弄碎了这脆弱的纸张。
里面是几张薄薄的信纸,上面的字迹,还是陆哲远那熟悉的、瘦硬的笔锋。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落款日期是八年前,我们刚办完离婚手续不久。
“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沈若?若若?好像都不太合适了。毕竟从今天起,我们之间,已经只剩下法律上最陌生的关系。”
“我去了你公司楼下。那栋写字楼很高,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我想,你现在应该很忙吧?忙着开会,忙着见客户,忙着……成为你想成为的那种人。这样很好,真的很好。”
“今天,我拿到了确诊报告。医生说的很多专业术语我听不懂,但我听懂了结果。和父亲当年一样的结果,亨廷顿舞蹈症。医生说,这病有遗传的可能。那一刻,我拿着诊断书,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你,还有我们那个没来得及看一眼世界的孩子。”
“对不起。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早点告诉你,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但你那么骄傲,那么要强。我无法想象,让你这样一个在云端飞翔的人,陪着一个日益衰弱、最终会变成废人的我,会是什么样子。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不该,也不能成为锁住你的枷锁。”
“离婚的时候,我看着你通红的眼睛,我知道你恨我。你说我会后悔的。是的,若若,我后悔了。从嘴里说出那个‘好’字的那一秒开始,我就后悔了。”
“但我必须这么做。推开你,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爱。”
“那‘六万’,是我全部的私心,也是我精心设计的谎言。”
“我把它伪装成一个羞辱,因为我知道你的性格,只有这样,你才绝对不会动这笔钱。”
“我设了八年的期限,那是我和‘乌鸦’项目的赌约,也是我和死神的赌约。”
“我赌自己能赢,赌我能健健康康地回来找你,把一切都告诉你,然后跪下来,求你原谅。”
“如果我输了,这张存折,就是我留给你最后的谜题。也许你会因为好奇,去解开它。也许你早已忘了它,忘了我,把它丢在角落吃灰。无论哪种结果,我都接受。”
“我在这里,建了一个属于我的王国。这里没有别人的白眼,没有生活的压力,只有我和我热爱的这些齿轮。它们很公平,你付出多少,它们就回报多少,不会欺骗,也不会背叛。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人也能像机器一样,把情感设定好程序,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痛苦了?”
“我开始制造一座秋千。记忆里的那个阳台,那片晚霞,和你弯成月牙的笑眼。我想把它留住。如果我真的撑不下去了,至少,在这个王国里,我们永远在一起。”
信写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几行字,笔迹变得有些凌乱潦草,甚至有几处墨点晕开的痕迹。
像是写信的人,手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又或者,是有泪水滴落在上面。
我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信纸上,和那陈年的墨迹融为一体。
原来,在他最绝望、最恐惧、身体最痛苦的时候,他想的依然是我。
他一个人,在黑暗的深渊里,为我规划好了所有的光明大道。
他甚至连我的恨,都算计在内,把它变成了保护我的一道坚固屏障。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爱我的人?
我把信死死地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他写下这些文字时,那颗破碎却滚烫的心跳。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我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红着眼睛走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气质儒雅,看起来像个事业有成的商人。
他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模样,明显愣了一下。
“请问……这里是‘致远精工’吗?”
“我找陆哲远大师。”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我是这里现在的负责人。陆大师……他已经不在了。请问您有什么事?”
男人脸上瞬间露出了震惊和惋惜的神色,久久不能回神。
“不在了?怎么会……天妒英才啊……我找了他好几年了。”
他叹了口气,自我介绍道:
“我姓王,是一家玩具公司的老板。很多年前,我女儿生了重病,在她弥留之际,一直念叨着想要一个会跳舞的音乐盒。我找遍了市面上所有的产品,都找不到满意的。”
“后来听人介绍,找到了陆大师。”
“他听了我的故事,一分钱没收,熬夜花了一个月,为我女儿做了一个独一无二的音乐盒。那个音乐盒,陪我女儿走完了最后一程,那是她走前唯一的快乐。”
男人说着,眼眶也不禁红了。
“这些年,我公司做大了,一直想回来报答陆大师,可他电话换了,铺子也关了……没想到,再得到他的消息,却是……”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支票,双手递给我。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我想,陆大师一定不希望他的手艺就这么失传了。如果可以,请您务必把这里维持下去。钱不够的话,随时找我。”
我低头看着那张支票,上面的数字零多得惊人,足以让我立刻重新买回一套市中心的豪宅,甚至更多。
八年前,我为了钱,为了所谓的安全感,离开了陆哲远。
八年后,钱,却以这样一种充满讽刺和温情的方式,回到了我手里。
命运,真是一个巨大的、荒诞的轮回。
我没有接那张支票。
我对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谢谢您的好意,王总。但陆大师的手艺,绝不会失传。至于钱……他有更好的安排。”
我把他请进了工作室,带他参观了那些被白布覆盖的“记忆机关”,也给他详细讲述了陆哲远遗愿中的“青年匠人扶持计划”。
男人听完,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收回了支票,整了整衣冠,郑重地向着工作室的深处鞠了一躬。
“我明白了。陆大师,是我这辈子见过,灵魂最高贵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我,语气诚恳:“如果有什么需要,请务必联系我。我愿意成为这个计划的第一个长期资助者。”
送走王总后,我独自回到工作室。
看着满屋子的图纸和零件,此时此刻,我的心里从未有过如此的清明和坚定。
陆哲远,你看到了吗?
你所以为的、不被理解的孤独,其实早已在别人的生命里,种下了无数温暖的种子。
而我,将是用余生,为你守护这片森林的人。
一年后,“致远精工”重新开业了。
没有剪彩,没有花篮,没有喧闹的仪式。
我只是像往常每一个清晨一样,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厚重木门。
唯一不同的是,门口挂上了一块新的招牌。
那是我花了一个月时间,在一块老榆木上亲手雕刻的四个大字——“致远匠心”。
在招牌旁边,我挂了一个小小的精致木牌,上面写着“青年匠人扶持计划”的简介,以及一个专用的申请邮箱。
开业的第一天,门可罗雀。
老街的邻居们好奇地探头张望,他们大概很难把现在这个穿着工装、头发随意用铅笔挽起、素面朝天的我,和一年前那个开着跑车、满身名牌、看起来就不好惹的时尚女魔头联系起来。
陈伯拄着拐杖来了,他送来一个简单的花篮,飘带上写着八个字:“传承不息,匠心永存。”
我把他扶到工作室里最好的位置坐下,给他泡了一杯大红袍。
“丫头,真的想好了?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可就没什么回头钱赚了。”陈伯喝了口茶,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
我笑了笑,把另一杯茶轻轻放在了那座秋千的底座上,仿佛陆哲远就坐在我对面。
“陈伯,有些东西,比钱重要太多了。”
我看着窗外斑驳的阳光,轻声说道:
“我花了八年时间去追逐钱,去填补内心的恐慌。最后才发现,我此生最富有的时刻,其实是坐在他身后,一无所有地看着晚霞的时候。”
那天下午,工作室迎来了第一个“客人”。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孩,大概二十出头,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站在门口显得有些拘谨和不安。
“请问……这里,还招学徒吗?”他小声地问,手指紧张地抓着书包带子。
我看着他,恍惚间,就像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同样年轻、同样对机械充满了纯粹热爱的陆哲远。
“你为什么想学这个?”我温和地问他。
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两簇火苗。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自己用易拉罐和废旧闹钟零件做的小机器人,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我看:
“我喜欢这个。我喜欢让没有生命的东西动起来,我觉得它们是有灵魂的。但是……我家里人觉得这是不务正业,是玩物丧志,他们逼我去考公务员。”
我看着那个虽然粗糙,但结构巧妙、充满了奇思妙想的小机器人,笑了。
眼泪差点掉下来。
“欢迎你。从今天起,你就是‘致远匠心’的第一个正式成员。”
我给他安排了专属的工作台,郑重地把陆哲远那本笔记的复印本交给了他。
男孩激动得满脸通红,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不愿起身。
从那天起,工作室渐渐变得热闹起来。
“青年匠人扶持计划”通过王总和他朋友们的圈层传播,吸引了很多真正热爱这门手艺,却苦于没有门路、没有资金支持的年轻人。
我的工作室,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乌托邦。
我们在这里交流技艺,分享创意,也分担失败的沮丧和成功的狂喜。
我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令人畏惧的沈总,我只是他们口中亲切的“沈姐”。
我甚至利用以前的人脉,和一些国外的顶尖工艺大师取得了联系,为这群孩子争取交流学习的机会。
而我自己,则专注于修复和维护那些陆哲远留下的“记忆机关”。
每一座,我都视若珍宝,小心翼翼。
它们不再仅仅是订单,而是我们这些后辈匠人,可以触摸到的、最鲜活的教材和精神图腾。
偶尔,林蔓会来看我。
她看着这个从冷清变得充满生机、充满敲打声的工作室,感慨万千。
“沈若,你变了,真的变了。”
她靠在门框上,眼神温柔,“以前的你,美得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锋芒毕露,让人不敢靠近。现在的你,像一块温润的古玉,光华内敛,却更加动人心魄。”
我笑了笑,低头继续打磨手中的零件,没有说话。
我知道,是陆哲远。
是他留下的爱和匠心,一点点磨平了我性格里的棱角,也填补了我内心那个巨大的空洞。
又是一个深秋。
我坐在工作室的门口,看着青石板路上飘落的梧桐叶,金黄铺地。
这一幕,就和八年前,我与他分别的那天一模一样。
快递员送来一个国际包裹。
我拆开,里面是一本最新出版的、关于现代机械艺术的国际权威杂志。
我翻开杂志,在介绍亚洲新生代力量的特别篇章里,看到了我的名字,和“致远匠心”的故事。
而文章的配图,不是我的个人写真。
而是那座秋千——“六万,勿忘”。
杂志的主编在文章的卷首语中写道:
“在这个追求效率、速度和利益的快餐时代,‘致远匠心’和它的创始人们,像一群孤独而执着的守望者。”
“他们提醒着我们,有些东西,比速度更重要,那就是‘时间’本身。”
“他们用精密的技艺,对抗着遗忘的侵蚀,为一个冰冷的机械世界,注入了最温暖、最长情的灵魂。”
我合上杂志,眼眶湿润,心中涌动着暖流。
陆哲远,你看到了吗?
你的王国,没有消失,它比以前更大了。
你的匠心,正在被更多的人看见,被更多的人传承。
我抬起头,看着夕阳的余晖洒满整条老街,将一切都染成了温柔的金色。
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蓝色工装、身上带着机油味的男人。
他站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对着我,露出了一个温柔、腼腆而又深情的微笑。
就好像,他从未离开过。
我知道,我的人生,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但我也知道,我终于,走在了那条通往他的、正确的路上。
这一次,我也绝不会再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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