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青崖山的清晨,雾是主角。
那雾气不像别处的,轻飘飘的,它有分量,沉甸甸地压在山谷里,把松树的墨绿浸染得发黑。
雾气贴在人的皮肤上,凉飕飕,黏糊糊,像一层永远干不了的汗。
贺铁山早就习惯了。
![]()
天刚蒙蒙亮,村里的狗还在睡回笼觉,他院子里的锤子声就响了。
叮——当——
声音不脆,是闷的,一下一下,像是山的心跳。
他光着膀子,一身的腱子肉被几十年的山风和日头塑造成了古铜色,泛着一层油亮的汗光。他面前是一块一人高的青石,他正在给镇上的张老板磨一块墓碑。
他手里的锤子和凿子,像是从他手臂上长出来的,每一记起落都精准无比,石屑纷飞如雪。
村里人都说,贺铁山这个人,就像他凿的石头,又冷又硬,还是块茅坑里的石头,茅坑倒了它都还在。
快七十岁的人了,没经过媒人,没讨过老婆,更别提留下一儿半女。
他就一个人,守着那座从他太爷爷辈就传下来的石头祖宅,过得像个与世隔绝的山魈。
他的祖宅也是石头做的。墙是山里采的片儿石一块块垒的,地是青石板铺的,院子里的桌子、凳子,都是他自己凿出来的石头疙瘩。
房子坐落在山谷最里头的一块坪地上,背后是整面斧劈似的山壁,门前一棵歪脖子老核桃树,树冠伸出来,把半个院子都遮得严严实实。
这天,锤子声没响多久,一阵摩托车发动机的“突突”声由远及近,粗暴地碾碎了山谷的宁静。
贺铁山没停手,眼皮都没掀一下,仿佛那声音不过是山里多了几声鸟叫。
钱满金把他的幸福125摩托车停在院门口,小心翼翼地把撑脚踹下去。
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夹克,拉链拉到顶,皮鞋在泥地上踩出一个个浅坑。
他身后跟着两个村干部,一个瘦高个叫赵四,一个矮胖子叫刘三,都跟在他屁股后面,一脸谄媚的笑。
“贺大爷,起这么早,忙着呐。”
钱满金的声音在雾气里显得有些飘,脸上堆着笑,那笑意像是浮在油锅上的一层油花,腻人。
贺铁山手里的锤子终于停了。
他直起身,拿起搭在石桌上那条已经看不出本色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和石屑。
他转身看着门口的三个人,没说话,眼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钱满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从腋下的皮包里抽出一沓纸,走上前,陪着笑脸。
“贺大爷,大好事,天大的好事!镇上牵头,有大老板要来咱们青崖山搞旅游开发,把咱们这穷山沟变成金窝窝!老板一眼就相中你这块地了,说这是龙头宝地,风水好,要建个最高档的一号民宿院,专门接待那些有钱的大人物。”
他把那份印着“旧房改造与旅游开发补偿协议”的纸摊开在冰冷的石桌上,指着上面的条款。
“你看看,这补偿款,这个数!”
他用手指头戳着那串数字,“只要你签个字,钱马上就能到手。另外,村里还给你在山下新村留了套最好的楼房,一百平,精装修,水电网全通,拎包入住。冬天不冷,夏天不愁,多好的事儿。”
贺铁山只用眼角扫了一眼那串数字,目光就移开了,像是在看一撮无关紧要的野草。
对他来说,那串数字的意义,还不如他脚边一块石头的纹路来得实在。
赵四见状,赶紧上前一步,用一种“我为你着想”的口气说:“是啊老贺,你就别倔了。全村人都等着这个项目开工呢,你好我好大家好嘛。你这石头房子,看着是结实,可下大雨的时候房顶不漏水?冬天山风一刮,四面透风,不冷?搬去楼房里,打开暖气,多舒坦。”
贺铁山终于开了金口。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不搬。”
两个字,砸在地上,没一点回音。
钱满金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了。“贺大爷,我这是来跟你商量,但你得拎得清。这不是我钱满金一个人的意思,这是村委会的集体决策,是为了全村的长远发展。个人利益,要服从集体利益嘛。”
贺铁山又吐出两个字。
“滚蛋。”
空气一下子降到了冰点。钱满金的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像个调色盘。他猛地一拍石桌,震得那沓纸都跳了起来。
“贺铁山!你别不识抬举!我好声好气跟你说,你别给脸不要脸!为了你一个人的破房子,耽误了全村人发财的路,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贺铁山不再理他,转身拿起锤子和凿子,叮——当——,又敲了起来。那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躁,像是给这几个不速之客敲响了送客的钟。
钱满金气得手指都在发抖,他指着贺铁山的背影,撂下一句狠话:“好!你个老顽固!你给我等着!有你后悔的时候!”
说完,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协议,气冲冲地跨上摩托车,带着赵四刘三,在一阵浓烈的尾气和烟尘中“突突突”地走了。
这事,只是个开始。
![]()
从那天起,钱满金就开始了他的“攻心战”。
先是村口的小卖部。那里是村里信息最灵通的地方,东家长西家短,都在那一包瓜子、一瓶啤酒里聊出来了。钱满金每天傍晚都去那儿坐着,跟一群闲汉吹风。
“哎,你们是不知道啊,开发商的王老板说了,只要贺老倔那块地能腾出来,他立马追加五十万投资,给咱们村从村口到山脚,全装上亮堂堂的太阳能路灯!”
“那老头子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你说他一个无儿无女的孤寡老头,守着那堆破石头干嘛?还不是嫌钱少,想当钉子户多讹点?我跟你们说,这种人,最自私!”
“全村人发家致富的路,就卡在他一个人身上了。等项目黄了,大家都别想好过,到时候看谁戳他贺铁山的脊梁骨!”
风言风语像山里的瘴气,无孔不入。很快,整个青崖村都弥漫着一股对贺铁山的不满情绪。原本一些还算敬重他手艺的村民,看他的眼神也变了味。
有人路过他家门口,会故意往地上啐一口唾沫。
有的小孩子,学着大人的腔调,三五成群地跑到他院墙外,用石头砸他家的门,一边砸一边喊:“老钉子户,不要脸!挡着我们发大财!”
贺铁山对这些置若罔闻。
他照样每天天不亮就起,打他的石头,喂他的鸡。
孩子们砸门,他听见了,也只当是风吹的。有人往院门口扔垃圾,他第二天一早,就默默地扫干净,倒进自己的垃圾坑里。
他只是话变得更少了,整个人像一块被岁月反复打磨的鹅卵石,外表越来越光滑,内里却越来越坚硬。
过了几天,钱满金觉得舆论造得差不多了,又换了一副嘴脸。
那天傍晚,他一个人来了。没穿那件扎眼的夹克,换了身灰扑扑的便服,手里提着一瓶镇上最好的白酒,还有一包刚卤好的猪头肉。
“贺大爷,那天是我脾气冲,你别往心里去。”他把东西放在石桌上,自来熟地找了个石凳坐下,“咱们爷俩,都是土里刨食的人,有话好好说。来,喝两杯。”
贺铁山正在院角给那几只老母鸡拌食,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他是一团空气。
钱满金也不尴尬,自顾自地拧开酒瓶,用两个粗瓷碗倒了满满两碗酒。
“老哥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显得神秘又诚恳,“那协议上的补偿款,是公家的数,死的,不好动。你只要点个头,私下里,我个人,再给你补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油腻腻的手指头,在贺铁山眼前晃了晃。
“五万。怎么样?这笔钱,够你舒舒服服养老了。我再托我城里的亲戚,给你在县里最好的养老院安排个单间,有吃有喝有护工伺候,比你一个人在这山沟里强一百倍!”
贺铁山终于直起了身。他没看钱满金,也没看那碗酒,而是径直走到屋檐下的大水缸旁,用一个木瓢舀了满满一瓢冷水。
他走到钱满金跟前。
钱满金以为他要喝水,还咧嘴笑了笑。
哗啦——
一瓢冷水,劈头盖脸地全泼在了钱满金的脸上和身上。
九月的天,山里的水已经很凉了。钱满金打了个哆嗦,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酒意和笑意全没了,只剩下狼狈和愤怒。
“茶凉了,送客。”贺铁山把木瓢往水缸里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响。
钱满金的脸彻底黑了。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贺铁山的鼻子,声音都在发抖:“好!好!贺铁山!你个老东西,真是给脸不要脸!你等着,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滚蛋!”
这次,钱满金是真被惹毛了。
没过两天,一辆印着“国土资源”字样的皮卡车开到了贺铁山家门口。车上下来两个穿着制服的人,拿着一个三脚架的仪器,二话不说就在贺铁山家院子周围开始测量。
钱满金就跟在旁边,像个监工,得意洋洋地对围观的村民说:“看见没?这是按程序办事!贺铁山家的宅基地,属于集体土地,村里有权统一规划!他占着茅坑不拉屎,就得强制执行!”
贺铁山从屋里搬了个石凳,就坐在院门口,看着那些人在他家门前指指点点,拉着皮尺跑来跑去。他一句话没说,只是手里,一直在盘着两颗已经包浆得发红的老核桃。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会显露出一丝疲惫。
他会独自一人,坐在那棵歪脖子老核桃树下的石凳上,就着清冷的月光,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树根旁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旧石碑。
那石碑上光秃秃的,一个字都没有,只有风雨侵蚀留下的斑驳痕迹。
这天晚上,他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月亮都偏西了。
他站起身,回到那间昏暗的石屋里,从床底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箱最底层,翻出一个用布包了好几层的老式按键手机。
手机早就没电关机了,黑色的屏幕像一块小小的墓碑。他找出那根线头都快断了的充电器,插在墙上唯一的插座上,充了足足半个小时,屏幕才终于亮了起来。
他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睛,在通讯录里翻找着。通讯录里只有寥寥几个号码,其中一个,没有存名字,只有一串数字。
他的手指,在那串数字上悬了很久很久,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飞蛾。
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演练着要说的话,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长叹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那头,响起了单调而漫长的“嘟——嘟——”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叩问他的决心。
只响了三声。
贺铁山像是被那声音烫到了一样,猛地按下了挂断键。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仿佛那是个烫手的山芋。他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插进花白的头发里,肩膀微微颤抖。
他不能。
他不能因为自己这点破事,去打扰他。他在保家卫国,做的是天大的事,自己这点麻烦,算得了什么。
他已经亏欠他太多了。
![]()
三天后,村口的大喇叭,在午饭时间,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是钱满金的声音,通过电流的放大,变得尖锐而得意,在整个山谷里回荡。
“通知!全体村民注意!通知!经上级有关部门鉴定,村民贺铁山家祖宅,系D级危房,墙体开裂,屋顶塌陷,存在严重安全隐患!为保障广大村民的生命财产安全,维护村容村貌,经村两委研究并报请上级批准,决定于三日后,也就是本周五上午九点整,对该危房进行统一、强制拆除!请所有无关人员在拆除期间,切勿靠近现场,以免发生意外!重复一遍……”
喇叭声一遍又一遍地在山谷里盘旋,像一群盘旋在尸体上空的秃鹫。
整个青崖村都炸了。
“这……这也太狠了吧?直接强拆?”
“钱满金这是把贺老头往死路上逼啊。”
“什么危房,贺老头那石头房子,比咱们谁家的砖房都结实!这就是找个由头罢了!”
“嘘……小声点!你想得罪村长啊?反正不拆咱们家的。”
议论声虽有,但终究是隔岸观火。同情者有之,但没人敢站出来,为贺铁山说一句话。在这个封闭的山村,得罪了村长,就等于断了自己未来的路。
那三天,贺铁山没有再出门。
他也没再碰那块没完工的墓碑。
他把家里所有的石匠工具,大大小小几十件,凿子、锤子、墨斗、角尺……一件一件,用棉布和机油,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擦得锃亮,然后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堂屋那张老旧的八仙桌上。
那架势,不像是在收拾工具,倒像是在擦拭即将陪伴自己上路的兵器。
第二天,他把院角鸡笼里的那几只养了好几年的老母鸡,全都放了出去,任由它们咯咯哒哒地跑进山林里,自寻生路。
第三天,他搬来梯子,爬上屋顶,把他认为有些松动的几片石瓦,重新敲实、码好。他做得一丝不苟,仿佛这房子还能再住上个一百年。
他做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沉默得像他屋后那面山壁。
那种极致的平静,反而让整个青崖山都感到一种风暴来临前的压抑。
周五。
天阴得厉害,黑压压的云层低低地悬在山顶,像是要一口把整个村子吞下去。
早上不到九点,钱满金就带着人马,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山谷。
走在最前面的,是钱满金。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显得很“正式”。他身后跟着赵四、刘三,还有十几个村里游手好闲的二流子。
钱满金给他们一人塞了两包好烟,许诺事成之后,带他们去镇上最好的馆子,大鱼大肉,酒管够。
队伍的最后面,跟着一个黄色的钢铁巨兽——一台小型挖掘机。
它在狭窄的山路上发出“轰隆隆”的咆哮,履带碾过石子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一头被牵到屠宰场门口的怪兽。
贺铁山家门口,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他们都远远地站着,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脸上神情各异,有兴奋,有不忍,有麻木。
钱满金走到院门前,清了清嗓子,对着紧闭的院门,摆出官腔,大声喊道:
“贺铁山!最后期限到了!你是自己出来,还是我们进去‘请’你出来?”
院子里一片死寂。
钱满金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回头对那帮二流子使了个眼色。
“把他家门给我撞开!”
几个年轻人立刻上前,抬起一根粗木头,正准备撞门。
“吱呀——”
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自己开了。
贺铁山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古铜色的皮肤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更加黝黑。他的手里,没有拿农具,没有拿棍棒,只握着一把他用了几十年的石工锤。
那锤子被他常年使用,木柄已经包浆得油光发亮,锤头也被磨得锃亮,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一道冷光。
他没说话,就那么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自家祖宅的大门口,像一棵从山岩里硬生生长出来的老松。
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但所有人都感觉得到,那冰面底下,是即将喷薄的火山。
开挖掘机的司机是个外地人,被贺铁山这副不要命的架势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下意识地把头往驾驶室里缩了缩。
![]()
钱满金被贺铁山这种无声的对抗彻底激怒了。在全村人面前,他觉得自己作为村长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
“贺铁山!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别给脸不要脸!今天这房子,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你搬也得搬,不搬也得搬!”
他转头,面目狰狞地冲着挖掘机司机嘶吼:
“还他妈愣着干什么!给我上!先把院墙给我推了!出了事我负责!”
挖掘机的引擎发出一阵更大的轰鸣,司机一咬牙,狠下心来,操纵着那条黄色的机械臂,缓缓抬了起来。
那巨大的、带着一排利齿的铁斗,像一只史前猛禽的巨爪,高高扬起,然后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朝着那面由一代代贺家人亲手垒起的石墙,狠狠地砸了下去。
围观的村民中,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惊呼。有几个心软的女人,已经吓得别过头去,不忍心再看。
赵四和刘三带着那帮二流子,脸上露出兴奋的狞笑,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等墙一倒,就一拥而上,把这个碍事的老东西架走。
贺铁山握紧了手里的石工锤,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铁斗,整个身体都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仿佛下一秒就要用血肉之躯,去撞击那冰冷的钢铁。
钱满金的脸上,已经浮现出胜利者扭曲而得意的笑容。
空气仿佛凝固了。山谷里,只能听到挖掘机引擎疯狂的咆哮,和人群紧张到极点的、几乎停止的呼吸声。
机械臂已经到了院墙的上方,开始缓缓下压。
就在那冰冷沉重的铁斗,即将碰触到那面古老而坚固的石墙的一刹那。
一阵尖锐刺耳、足以撕裂耳膜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山路那头传来,粗暴地撕裂了现场所有的轰鸣和嘈杂。
那声音又急又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完全不像是普通家用车能发出来的。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挖掘机司机的操作杆停在半空。
准备冲锋的二流子们僵在原地。
钱满金脸上的笑容凝固成一个怪异的表情。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齐刷刷地扭头,朝着山路入口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辆挂着特殊白色军牌的深绿色硬派越野车,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兽,带着一股悍然无匹的气势,沿着狭窄颠簸的山路疾驰而来。
车速快得惊人,卷起漫天的尘土和枯黄的落叶,形成一道黄龙。
在距离人群不到十米的地方,那辆越野车一个凶狠而精准的甩尾,沉重的车身带着巨大的惯性,在地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黑色弧线。
“哐!”
一声巨响。
坚固厚重的防撞保险杠,不偏不倚,死死地横在了贺铁山家的大门口,像一道钢铁长城,直接将那台耀武扬威的挖掘机和钱满金一伙人,粗暴地挡在了外面。
现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连挖掘机的引擎声,都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噎住了,自动熄了火。
“嘭!”
驾驶座的车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力推开,重重地撞在车身上。
一个身影,从驾驶座上敏捷地跳了下来。
那是个年轻人,身形高大挺拔,如一杆标枪。
他身上穿着一身笔挺的常服军装,肩上扛着的两杠一星,在阴沉的天色下,闪着慑人的光。
他脚上那双擦得锃亮的军靴,重重地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一声。
他没有看钱满金,没有看那台已经变成废铁的挖掘机,甚至没有扫一眼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村民。
他下了车,径直穿过那道无形的对峙线,走到了孤零零站在门口、如一尊雕塑的贺铁山身前,与他并肩而立。
他的肩膀,几乎和贺铁山一般高。
站定之后,他才缓缓地转过身,面对着钱满金和那群已经吓傻了的乌合之众。
他的目光,像两把刚刚出鞘的军刀,带着冰冷的锋芒,从挖掘机司机苍白如纸的脸,到赵四、刘三等人惊慌失措的表情,最后,像两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了脸色已经变成猪肝色的钱满金身上。
年轻人缓缓抬起手,脱下头上的军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被烈日晒成古铜色的脸。那是一张很英俊的脸,但此刻,上面只有冰霜。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在这死寂的山谷里,却像一道贴着地皮滚过来的惊雷,清晰无比地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我父亲的房子,我看今天谁敢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