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说什么?我爸……我爸怎么可能……】
医院急救室外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上,我的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钻心的凉意顺着骨缝往上爬。
手机从早已被冷汗浸湿的掌心里滑脱,砸向地面的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惊的碎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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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筒里,岳母赵美云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并没有因为距离拉远而减弱,反而像生锈的锯条一样,一下下割着我的耳膜。
我的大脑瞬间像是被无数只蜜蜂占据,嗡嗡作响,视线里的白色墙壁开始扭曲、旋转,最后化作一团模糊的光影。
明明半个小时前,我还在公司那间恒温二十六度的会议室里,听着下属汇报季度报表。
接到岳母电话的那一刻,她说【爸出车祸了】。
我天真地以为,那不过是一场常见的、可以 用保险解决的普通交通事故。
可当我甚至来不及换下西装,疯了一样赶到医院时,迎接我的却是医生那张早已见惯生死的冷漠脸孔,以及一句轻飘飘的【人已经走了】。
我爸今年才刚满六十二岁啊。
那个身板挺直、嗓门洪亮,前两天还兴致勃勃在电话里嚷嚷着要教我钓鱼的老头子,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
【韩霆,你听我说,撞死你爸的人是……是秦朗!】岳母颤抖破碎的声音,即便隔着那部摔在地上的手机,依然像惊雷一样劈进我的脑海。
我整个人像是被点穴了一样,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秦朗?
那个如同幽灵一般盘踞在我婚姻生活里的男人?
那个三天两头往我家跑,被我妻子苏婉亲昵地称作【蓝颜知己】,声称即使睡在一张床上也不会发生任何事的男人?
就在这一刻,我的妻子苏婉,正站在我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
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刚刚漂洗过的纸,没有一丝血色,原本红润的嘴唇此刻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
她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崩溃的慌乱。
记忆像是被按下了倒退键,我想起今天清晨的那一幕。
秦朗开着他那辆嚣张的黑色越野车停在楼下,是为了接苏婉去参加所谓的同学聚会。
我当时甚至还表现出了身为丈夫的大度,笑着跟那个男人打了个招呼。
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那个礼貌的笑容,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讽刺的笑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此时此刻我的脸上。
【韩霆……】苏婉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我的衣角,试图给我一点那所谓的安慰。
我却像是触电一般,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甩开了她的手,仿佛那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急救室上方那盏刺眼的红灯,就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彻底熄灭了。
随着那道红光的消失,我感觉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脏,也跟着一同停止了跳动,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护士推开门,眼神悲悯地对我摇了摇头,那动作轻微,却判了死刑。
我发疯似地冲了进去,一眼就看到了躺在病床正中央的那个人,脸上已经盖上了一层刺目的白布。
那双手颤抖得根本不听使唤,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掀开那块隔绝生死的布。
映入眼帘的,是爸爸那张还凝固着极度惊恐表情的脸。
他的额头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触目惊心,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死前遭遇的剧烈撞击。
【爸……爸!】我扑倒在床边,死死抓住他那只已经变得冰凉僵硬的手,试图用我的体温去捂热他,却只是徒劳。
苏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跟在我身后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
她站在门口,身体紧贴着门框,眼神闪躲,犹豫着始终不敢靠近病床半步。
我猛地回头看她,发现她的眼眶虽然泛红,眼底却干涩得没有一滴眼泪。
【韩霆,节哀顺变……】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节哀顺变?】
我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听起来比哭还难听。
【我爸是被你那个视若珍宝的好闺蜜亲手撞死的,你现在站在这里,轻描淡写地让我节哀顺变?】
苏婉痛苦地咬着嘴唇,直到下唇渗出血丝,【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怎么样也换不回来了。你爸年纪也大了,这样走也算是……】
【算是什么?】我猛地站起身,双眼赤红地死死盯着她,步步紧逼。
苏婉显然被我吃人的眼神吓到了,她避开我的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算是喜丧吧,至少他走得快,没受太多罪……】
【啪!】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耳光声,生生截断了苏婉未尽的话语。
岳母赵美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进来,那一巴掌是用尽了她毕生的力气,狠狠扇在了自己亲生女儿的脸上。
苏婉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从小疼爱自己的母亲。
【妈,您打我干什么?】
赵美云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脸上的皱纹。
【你还有脸问我?你知不知道你那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嘴在说什么?】
【你那个所谓的男闺蜜,撞死的是你亲爹!是生你养你的亲生父亲!】
这句怒吼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将我劈得外焦里嫩,愣在当场。
苏婉也彻底傻了,脸上原本就所剩无几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如同风中的落叶。
【妈……您说什么?我爸不是好好地在老家吗?您是不是太伤心了,所以才说这种胡话……】苏婉的声音抖得像是风中的烛火。
赵美云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捶打着地面。
【你爸前天就偷偷来了,他想给你个惊喜啊!他说想你了,特意坐了一晚上的硬座从老家赶过来看你!】
【今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去菜市场买菜,说要亲手给你做红烧肉,那是你从小最爱吃的……】
苏婉拼命地摇着头,脚步踉跄着一步步后退,直到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不可能,不可能的……我爸怎么会……】
【监控都拍得清清楚楚!】赵美云撕心裂肺地喊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泣血的杜鹃。
【秦朗那个混蛋开车闯红灯,把你爸像是踢皮球一样撞出去十几米远!你爸当场就……】
我看着苏婉,看着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顺着墙壁瘫软在地上,嘴里只会机械地重复着:【不可能,不可能……】
就在这时,病房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秦朗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的额头上还挂着未干的血迹,应该是撞击时留下的轻伤。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屋内惨烈的景象时,脚步明显顿了顿。
【韩霆,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秦朗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显得那么无辜,那么可怜。
我慢慢地转向他,每一步迈出,都像是赤脚踩在锋利的刀尖上,疼得钻心。
秦朗看着我阴沉的脸色,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知道你撞死的人是谁吗?】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秦朗心虚地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我知道……我知道那是苏婉的父亲,我真的很抱歉,我愿意赔偿……】
【那你知道,】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苏婉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吗?】
秦朗猛地抬起头,眼神闪烁游移:【我知道,但是……】
没等他把那个恶心的【但是】说出口,我已经挥起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
秦朗惨叫一声,踉跄着撞到墙上,嘴角瞬间裂开,鲜血涌了出来。
【韩霆!你干什么!】
一声尖叫划破了病房的空气。
苏婉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像一只护崽的母鸡,疯了一样扑过来,死死地挡在了秦朗面前。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我也曾发誓要守护一生的女人。
此刻,我的心,就像是被一把钝刀子,一片一片地活生生割了下来。
【苏婉,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我的声音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你的亲生父亲,那个最疼你的男人,刚被这个男人撞得面目全非躺在那里!】
【你难道不应该冲上来撕了他吗?你为什么要护着他?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苏婉张了张嘴,苍白的嘴唇嚅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赵美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冲到苏婉面前,扬手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这个不孝女!你爸白疼你这么多年!白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他临死前嘴里还念叨着要给你做红烧肉,怕你饿着!你现在居然用身体护着害死他的凶手!】
苏婉捂着火辣辣的脸,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混合着悔恨与痛苦。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时刻,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走进了病房,打破了这场家庭的悲剧。
【谁是秦朗?】
秦朗颤抖着,畏畏缩缩地举起了手。
【你涉嫌交通肇事罪,现在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秦朗被戴上手铐带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深深地看了苏婉一眼。
那个眼神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有求救,有依赖,还有一种让我浑身发冷的默契。
爸爸的后事办得异常仓促,就像是一场不想让人知晓的闹剧。
岳父——不,准确地说是苏婉的父亲苏国栋的遗体,被冷冰冰地送到了殡仪馆。
我独自站在肃穆的灵堂前,看着遗照上那张笑得憨厚慈祥的脸,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苏国栋是个典型的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没享过一天福。
为了供苏婉上大学,摆脱农村的命运,他起早贪黑地在地里刨食,那双手上的老茧厚得用刀都削不透。
苏婉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繁华的城市,苏国栋和赵美云为了不给女儿添麻烦,一直缩在那个贫瘠的老家,怎么请都不肯来。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我记得第一次见苏国栋的时候,他那双粗糙的大手紧紧拉着我,眼里闪着泪光。
【小韩啊,我把心尖上的女儿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别让她受委屈。】
当时的我,挺直了脊梁,郑重其事地点头承诺:【爸,您放心,我会拿命对她好的。】
可现在,这个叫了我一声【女婿】的老实人,却惨死在了苏婉那个所谓的【男闺蜜】的车轮之下。
【韩霆。】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将我从回忆中拉扯出来。
我回过神,看到苏婉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
她换了一身黑色的丧服,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神情憔悴。
【我想跟你谈谈。】她的声音沙哑。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转身,走出了压抑的灵堂。
苏婉低着头跟在我后面,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来到了殡仪馆外那个荒凉的小花园。
十二月的寒风凛冽刺骨,吹在脸上就像刀割一样生疼,却抵不过我心里的寒意。
【韩霆,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气得想杀人,但是……】苏婉艰难地开了口。
【但是什么?】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语气冰冷。
【但是秦朗他不是故意的?但是这只是一场该死的意外?还是你想说他也是受害者?】
苏婉痛苦地咬着嘴唇,直到嘴唇发白:【秦朗他真的不是有心的。他今天早上来接我,路上我们聊得太投入,他可能一时分神才……】
【聊什么能聊得这么入神?聊到连红灯都看不见?聊到把一个大活人撞飞?】
我冷笑着逼视她,【苏婉,我今天就问你一句实话,秦朗对你来说,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苏婉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他是我的朋友,从大学时期就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你是知道的。】
【仅此而已?】
【韩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苏婉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度,带着一丝恼羞成怒。
【你在怀疑我和秦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吗?我们之间是清白的!日月可鉴!】
【清白?】
我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苏婉,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来,你有多少次为了秦朗那个外人,把我这个丈夫晾在一边?】
【他半夜三更一个电话打过来,你能毫不犹豫地从热被窝里爬起来去陪他!】
【他说心情不好想喝酒,你能立刻放下我们精心准备的结婚纪念日约会去安慰他!】
【他过生日,你哪怕提前一个月都能记得清清楚楚,还要给他挑礼物。可我的生日呢?你连续两年都忘得一干二净!】
苏婉张了张嘴,似乎想要从那堆烂借口里找出一个来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像个傻子一样一直忍着吗?】
我深吸一口气,压抑着胸口的剧痛。
【因为我爱你,我无可救药地相信你。我不断给自己洗脑,告诉自己你只是把秦朗当朋友,我不想因为我的嫉妒心破坏你们所谓的纯洁友谊。】
【可是现在呢?你爸死在秦朗手里,尸骨未寒!你第一反应不是痛恨那个凶手,而是下意识地护着他!】
【我没有护着他!】苏婉终于哭喊出声,眼泪簌簌落下,【我只是……我只是不想看到他被你打伤!】
【为什么?】我一步步逼近她,直到把她逼得退无可退。
【为什么你不想看到他被打?你爸刚死啊!你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还要去关心那个杀人凶手痛不痛?】
苏婉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蹲在地上,一个劲地捂着脸哭泣。
就在这时,赵美云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
短短几个小时,她看起来像是苍老了整整十岁,原本挺直的背脊此刻佝偻得像个小老太婆。
【婉婉,】赵美云的声音嘶哑得像含着沙砾,【妈今天就问你一句话,你必须老实回答我。】
苏婉抬起那张泪痕斑斑的脸,泪眼朦胧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你是不是喜欢秦朗?】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连风声似乎都静止了。
苏婉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如纸,她慌乱地摇着头:【妈,您说什么呢……这种时候……】
【你别骗我,也别骗你自己!】
赵美云走到女儿面前,目光如炬,【我是你妈,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那点小心思我能看不出来?】
【这三年来,你每次回老家看我们,嘴里念叨最多的名字就是秦朗。】
【秦朗怎么样怎么样,秦朗对你多好,秦朗多么优秀。你爸当时还偷偷跟我嘀咕,说婉婉该不会是看上那个姓秦的小伙子了吧?】
【我当时还骂他老糊涂,还不信,觉得我女儿受过高等教育,不是那种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人。】
【可是今天,事实摆在眼前!你爸被秦朗撞死了,你居然还能本能地护着他!】
【我没有喜欢他!】苏婉歇斯底里地大喊,试图掩盖什么,【我只是把他当朋友!最好的朋友!】
【那你为什么护着他?为什么?!】
赵美云猛地抓住女儿的肩膀,拼命地摇晃,仿佛要将她摇醒。
【你爸为了你付出了一切!他这次大老远来城里,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怕你受委屈!】
【他知道你馋那口红烧肉,特意起了大早去菜市场挑了最好的五花肉。】
【他还高兴地说要给韩霆露一手,感谢韩霆这几年对你的照顾。可是他还没来得及下锅,就被你那个好闺蜜撞死了!】
苏婉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似乎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我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透不过气来。
秦朗被关进了看守所,等待法律的审判。
交警队出具的事故认定书很快就下来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秦朗负全责。
监控录像显示,事发时他不仅闯了红灯,车速更是严重超过了限速标准。
更关键的是,在他的血液检测报告里,赫然显示着酒精成分。
【他昨晚喝了酒?】我死死盯着那份事故认定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交警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血液酒精含量已经达到了醉驾标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交通肇事了,性质极其恶劣,是危险驾驶致人死亡,起步就是三年以上有期徒刑。】
我紧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秦朗这个混蛋,居然敢醉驾上路!
回到那个曾经温馨的家,苏婉正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
这几天她几乎水米未进,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一圈。
【秦朗是醉驾。】我把那份沉甸甸的事故认定书扔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
苏婉颤抖着拿起来看,随着视线的移动,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怎么会……他从来不喝酒的……】她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从来不喝酒?】
我冷笑着反问,【苏婉,你对他了解得可真够清楚透彻的啊。】
苏婉猛地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居然闪过一丝恼怒:【韩霆,你能不能不要总这么阴阳怪气的?我心里已经够难受了,你还要往我伤口上撒盐吗!】
【你难受?】
我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目光如炬,【苏婉,我问你,你到底在难受什么?】
【是难受你亲爹死了,还是难受你的秦朗哥哥要坐牢了?】
苏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韩霆!你够了!我爸是我的亲生父亲,我怎么可能不难受!】
【那你为什么不去看守所指着鼻子骂秦朗一顿?】
我也站了起来,声量提高,【你为什么不去法院起诉他让他偿命?你为什么这几天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像个做错事心虚的人一样躲着不见人?】
【苏婉,你到底在心虚什么?】
【我没有心虚!】苏婉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刺耳,【你凭什么这么怀疑我?我和秦朗之间是清清白白的!】
【清白?】
我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把屏幕怼到她面前,【那这是什么?难道是鬼吗?】
照片是我昨天整理苏婉那个没来得及关掉的旧手机时发现的。
照片的背景是一家情调暧昧的咖啡厅,苏婉和秦朗并排坐着,两个人靠得极近,秦朗的手自然而亲昵地搭在苏婉的肩膀上,苏婉的头微微偏向他。
苏婉看到照片的一瞬间,脸色瞬间变了,眼神慌乱地游移:【这……这是上个月秦朗失恋了,心情不好,我去安慰他……】
【安慰他需要搂搂抱抱吗?】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风,【苏婉,你知道我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是什么感受吗?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你们这对狗男女当猴耍了整整三年!】
【韩霆,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想听!我现在一个字都不想听!】
我粗暴地打断她,【苏婉,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你必须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你到底爱不爱我?】
苏婉愣住了,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
【你回答我,】我逼视着她,不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你到底爱不爱我?】
苏婉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的沉默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尖刀,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插进我的心脏,搅得血肉模糊。
【我明白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卧室,【我们离婚吧。】
【韩霆!】苏婉惊慌失措地追过来,死死拉住我的手,【你冷静一点,我们不要因为一时冲动做决定,好不好……】
我一把甩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我很冷静,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苏婉,这三年来我一直在自欺欺人,告诉自己你只是把秦朗当朋友。可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你爸死在秦朗手里,你的第一反应让我彻底看清了一切。】
【你根本就不爱我,在你的心里,你爱的人一直都是秦朗!】
【我没有!】苏婉哭着辩解,【韩霆,我承认我对秦朗有好感,但那只是好感,不是爱!我爱的人是你!我嫁的人是你啊!】
【好感?】
我气极反笑,【苏婉,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这是人话吗?作为一个已婚妇女,你对别的男人有好感,你居然还有脸说你爱我?】
苏婉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回到卧室,拉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我决定搬出去住,哪怕是睡大街,我也暂时不想再看到苏婉那张虚伪的脸。
正收拾着,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赵美云的名字。
【小韩,你快来医院,我……我可能不行了……】赵美云的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气。
我心里猛地一紧,扔下手中的衣服,立刻冲出了家门。
医院里,赵美云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
医生说她是因为悲伤过度加上急火攻心,导致心脏病突然发作,幸好送来得及时,捡回了一条命。
【妈,您别说话了,好好休息。】我紧紧握着赵美云枯瘦的手。
赵美云艰难地摇摇头,眼神浑浊:【小韩,妈有些心里话想跟你说,不说我怕来不及了。】
我忍着眼泪点点头。
【老苏这个人啊,一辈子老实本分,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赵美云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浸湿了枕头。
【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婉婉。婉婉从小就聪明伶俐,学习也好,长得也漂亮,是我们全村的骄傲。】
【老苏为了供她上大学,没日没夜地干活,硬是把自己累垮了。他有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干重活的时候经常疼得直不起腰,但他从来不在婉婉面前喊一声疼,就怕婉婉担心。】
我静静地听着,眼前浮现出岳父那张憨厚的笑脸。
【婉婉大学毕业后,老苏本来想让她回老家工作的,考个公务员什么的,离家近一点好照应。可婉婉心气高,说想留在大城市发展,老苏二话不说就同意了。他说只要女儿开心,他在哪都行。】
赵美云握紧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小韩,老苏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婉婉。他说婉婉虽然书读得多,但在感情上是个糊涂蛋。他让我一定要帮他看着婉婉,不要让她做傻事。】
我的喉咙像是塞了一块烧红的炭,发紧发烫。
【妈知道婉婉最近的表现让你很失望,伤透了你的心,】赵美云哀求地看着我,【但妈求你,不要在这个时候离开她。她现在真的很脆弱,如果连你都不要她了,她真的会崩溃的。】
【妈……】我看着老人恳切的眼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妈也不是瞎子,也看出来了,婉婉对那个秦朗确实有些不清不楚的想法,】赵美云重重地叹了口气,【但妈相信,婉婉心里最爱的还是你。她只是一时糊涂,被秦朗那些花言巧语给迷了心窍。】
这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了。
苏婉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看到赵美云躺在病床上挂着氧气,眼泪立刻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涌了出来。
【妈!您怎么了?您别吓我!】
【婉婉,】赵美云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苏婉立刻扑过去紧紧握住,【妈没事,就是心脏有点不舒服,老毛病了。】
苏婉跪在床边,哭得泣不成声:【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害的……如果不是因为我,爸爸不会死,您也不会病倒……我是扫把星……】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赵美云心疼地摸着女儿的头,【这不怪你。但是妈现在要问你一句话,当着小韩的面,你必须老实回答我。】
苏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母亲。
【你对秦朗,到底是什么感觉?】
苏婉愣住了,她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慌乱,又转头看向赵美云。
【妈,我……】
【你别骗我,也别想糊弄过去,】赵美云语气严厉,【妈这把年纪了,半截身子都入土了,什么都看得明白。你就告诉妈,你是不是喜欢秦朗?】
苏婉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空气都变得稀薄。
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我的心像是被人硬生生撕裂了一样,鲜血淋漓。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苏婉哽咽着,声音里带着哭腔,【秦朗他……他总是很懂我,知道我在想什么,知道我需要什么。】
【他会在我加班到深夜的时候给我送热腾腾的宵夜,会在我心情不好被领导骂的时候陪我彻夜聊天。慢慢地,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他,离不开他。】
【那韩霆呢?】赵美云追问道,语气咄咄逼人,【你把韩霆置于何地?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苏婉看向我,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韩霆对我很好,真的很好,他是个无可挑剔的好丈夫。我也爱他,只是……】
【只是什么?】我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害怕。
【只是我们之间好像缺了点什么,】苏婉低着头,声音细若游丝,【我说不清楚,就是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我笑了,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所以在你心里,我就只配做个负责任的好人,但秦朗才是那个能让你心跳加速、让你有恋爱感觉的人?】
苏婉把头埋得更低,不敢看我受伤的眼神。
【婉婉,】赵美云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严厉,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是个有夫之妇!你是结了婚的人!你怎么能对别的男人动这种心思?】
【妈,我也不想这样,我也很痛苦,】苏婉哭着辩解,【可感情这种事情,我控制不了我的心啊……】
【控制不了?】
赵美云气得挣扎着要坐起来,拔掉了手上的输液针头,鲜血顿时冒了出来,【那你怎么不控制一下秦朗,让他不要开车撞死你爸!】
苏婉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你爸为了你,把命都搭进去了,】赵美云痛心疾首地指着女儿,【可你呢?你爸尸骨未寒,你就在这里当着你丈夫的面,说你喜欢害死你爸的凶手!苏婉,你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苏婉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都在剧烈抽搐。
我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感觉胸口闷得快要炸开。
【妈,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不想在这里碍眼。】
【小韩……】赵美云焦急地想叫住我。
我摇摇头,甚至没有再看苏婉一眼,决绝地转身离开了病房。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冬天的夜晚来得特别早,昏黄的路灯拉长了行人的影子,冷风肆无忌惮地灌进我的衣领,冷得刺骨。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群,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大得可怕,而我却是如此孤独。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拿出来一看,是我妈打来的。
【小霆,听说你岳父出事了?】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关切的声音。
我喉咙发紧,低低地【嗯】了一声。
【怎么回事啊?怎么这么突然?】
我尽量用平静的语气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隐去了苏婉和秦朗那些让我难以启齿的纠葛。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
【小霆,】我妈的声音变得格外凝重,【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我苦笑着,眼眶发热,【妈,您说我是不是很失败?活了三十多年,连自己的妻子都留不住。】
【傻孩子,胡说什么呢,这不是你的错,】我妈叹了口气,语气温柔,【感情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但是妈要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无条件支持你。家里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谢谢妈。】
挂了电话,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凄冷的街头。
不知不觉,双腿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带我走到了我和苏婉第一次约会的那家老字号餐厅门口。
那是三年前的冬天,也是这样寒风凛冽的夜晚。
我们在这家餐厅吃饭,苏婉点了一份招牌红烧肉,眼睛亮晶晶地对我说,这是她从小最爱吃的菜。
她说她爸爸做的红烧肉是全世界最好吃的,肥而不腻,那是家的味道,可惜在城市里很难吃到那个味道。
我当时宠溺地看着她,笑着承诺:【那我学着做给你吃,保证让你吃到吐。】
苏婉当时笑得那么甜:【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信誓旦旦,【只要你喜欢,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学。】
那天晚上,苏婉靠在我的肩膀上,在昏黄的路灯下说:【韩霆,遇到你真好,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我也深情地摸着她的头发回应:【傻瓜,遇到你,才是我的幸运。】
可是现在,物是人非,一切都变了味。
我鬼使神差地走进餐厅,点了一份红烧肉。
当那盘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红烧肉端上来的时候,我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味道明明很好,但我却觉得味同嚼蜡,甚至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苦涩,根本难以下咽。
苏国栋的葬礼定在三天后举行。
这三天里,我一直住在公司附近的商务酒店,一次都没有回过那个充满了谎言的家。
苏婉给我打过无数次电话,发过无数条微信,我都没有理会。
葬礼那天,天空阴沉沉的,飘起了细碎的小雪,给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凄凉的滤镜。
灵堂里挤满了人,大多是苏国栋老家赶来的亲戚。
他们看到我,都纷纷围上来安慰我,那一张张朴实的脸庞上写满了惋惜。
【小韩啊,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
【老苏这个人啊,一辈子都是为了别人活着,是个难得的好人啊。】
【可惜啊,好人没有好报,怎么就遭了这种横祸。】
我机械地一一回应着,心里却在疯狂地想,如果苏国栋泉下有知,知道他视若珍宝的女儿竟然喜欢上了害死他的凶手,该会是多么的心寒和绝望?
苏婉穿着一身黑色的重孝,跪在灵前烧纸。她的眼睛早已哭肿,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憔悴不堪。
赵美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双眼空洞地看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仪式开始了。道士手里摇着铃铛,嘴里念着晦涩难懂的经文。
纸钱在火盆里熊熊燃烧,化作灰黑色的蝴蝶,打着旋儿飘向灰蒙蒙的天空。
轮到亲属致悼词的时候,赵美云在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她走到苏国栋的黑白遗像前,抚摸着那冰冷的照片,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老苏啊,你这一辈子,就是太老实、太傻了。你舍不得吃一口好的,舍不得穿一件新衣裳,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攒着留给婉婉。】
【你说你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婉婉幸福,看着她成家立业。】
【可是你知道吗?你为了给婉婉买菜,为了给她做她心心念念的那顿红烧肉,却被她的『好闺蜜』活活撞死了。】
【老苏啊,你死不瞑目啊!】
赵美云说到这里,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苏婉跪在地上,把头深深地埋在胸口,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亲戚们听闻,纷纷抹着眼泪上前安慰赵美云,灵堂里瞬间哭声一片。
我独自站在角落里,冷眼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葬礼结束后,苏国栋的骨灰被送回老家安葬。
我和苏婉坐在同一辆车的后座,中间隔着一段尴尬的距离,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老家,苏国栋的墓地选在了村子后面那座最高的山上。站在山顶,可以俯瞰整个村庄的袅袅炊烟。
【你爸生前念叨过,】赵美云看着墓碑,眼泪又流了下来,【他想葬在这里,高一点,这样就能一直看着家,看着婉婉回来的路。】
苏婉跪在墓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土地,哭得失声。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那张照片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我给他拍的,当时他特意穿了一件新买的棉袄,笑得见牙不见眼,说要拍张好看的照片给城里的女儿女婿留个念想。
【爸,】我在心里默默地说,【对不起,我食言了,我没能保护好婉婉,也没能守护好这个家。】
下山的时候,苏婉突然快走几步,拉住了我的衣袖。
【韩霆,我们谈谈好吗?】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哀求。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走到了村口那棵巨大的老槐树下。
这棵树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枝繁叶茂,苏婉小时候经常在这里爬树玩耍。
【韩霆,】苏婉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我爸。但是我今天想告诉你,无论你信不信,我真的很爱你。】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枯黄的田野。
【我承认我对秦朗有过好感,那种感觉很朦胧,】苏婉继续说道,语气急切,【但那只是好感,不是爱。我分得清的。我爱的人是你,一直都是你。】
【可你在医院里明明说,我不能让你心跳,】我转过头看着她,【苏婉,一个连心跳都不能给你的男人,怎么可能是你爱的人?】
苏婉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我那是一时糊涂,被妈逼急了才说了胡话。韩霆,这三年来,是你陪着我,照顾我,包容我的任性。你才是那个真正爱我的人,也是我真正想共度余生的人。】
【那秦朗呢?】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打算怎么处理和他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变得坚定:【我会和他彻底断绝来往,这辈子都不再见他。】
【真的吗?】
【真的,】苏婉急切地看着我,抓着我的手,【韩霆,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好吗?让我证明给你看,我是真心爱你的,我想和你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她,心里的天平在剧烈摇摆。
一方面,三年来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我确实还爱着她;另一方面,她对秦朗那种深入骨髓的依赖让我如鲠在喉。
【苏婉,我需要时间,】我叹了口气,把手抽了回来,【我需要时间来想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也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一切。】
苏婉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希冀:【好,我等你,多久我都等。】
回到城市后,我依然没有回家,继续住在酒店里。
公司的同事都知道了我岳父遭遇意外的事,纷纷表示慰问,眼神里带着同情。
总经理特意找我谈话,想给我批几天假让我好好休息。
我婉言拒绝了,在这个时候,只有高强度的工作能让我暂时麻痹自己,忘记那些糟心事。
这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焦头烂额地处理文件,秘书敲门进来:【韩经理,外面有人找您。】
【谁?】
【一位阿姨,说是秦朗的母亲。】
我愣了愣,手中的笔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让秘书把人请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满脸愁容,头发花白。
【您就是韩霆韩经理吗?】女人小心翼翼地问,眼神里带着讨好和畏惧。
我点点头,面无表情:【您是秦朗的母亲?】
【是的,】女人的眼眶瞬间红了,【韩经理,我是来求您的。我儿子他……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现在被关在看守所里吃苦,每天都在忏悔流泪。我求求您,能不能高抬贵手原谅他?】
我坐在椅子上,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没脸提,】女人说着,竟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但他是我唯一的儿子啊,是我们家的独苗。他爸爸早年去世了,我一个人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容易吗?韩经理,您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没用的老婆子,放过我儿子吧。】
我起身扶起她,语气生硬:【大姐,您先起来。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秦朗触犯了法律,必须接受法律的制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知道,我都知道,】女人抓着我的袖子哭着说,【但是律师说了,如果你们家属愿意出具谅解书,我儿子就能少判几年。韩经理,您是大好人,您就发发慈悲吧。】
我坚定地摇摇头,抽回了自己的手:【对不起,我做不到。死者是我妻子的父亲,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这件事必须由她来决定,我无权干涉。】
女人慌乱地擦着眼泪:【那……那您能不能帮我约一下您妻子?我想当面求求她,给她磕头都行。】
我犹豫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可怜又可恨的母亲,最终还是心软答应了。
当天晚上,我给苏婉打了电话,约她在一家安静的咖啡厅见面。
苏婉到的时候,秦朗的母亲已经像个犯人一样等在那里了。
看到苏婉,她立刻激动地站起来。
【您就是苏小姐吧?】
苏婉点点头,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苏小姐,我是秦朗的母亲,】女人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今天来,是想求您原谅我那不争气的儿子。】
苏婉咬着嘴唇,脸色苍白,始终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儿子犯了大错,害死了您的父亲,我是罪人,】女人说着又要下跪,被我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但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那天早上出门前,我就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开车小心点。谁知道……谁知道会出这样的事啊。】
【阿姨,您先坐下,】苏婉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情绪,【这件事,太大了,我需要时间考虑。】
【苏小姐,您就可怜可怜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吧,】女人死死拉着苏婉的手不肯松开,【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如果他坐牢坐久了,毁了前程,我这个老婆子还怎么活啊?我也跟着去了算了!】
苏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显得十分纠结:【阿姨,您别这样逼我。我……我真的需要时间。】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我看了一眼,是岳母赵美云打来的。
【小韩,你在哪儿?】电话那头传来岳母焦急的声音。
【我在外面谈点事,怎么了妈?】
【你快回来!出大事了!】岳母的声音突然拔高,【婉婉她……她竟然背着我们跑去看守所看秦朗那个畜生了!】
我浑身一震,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苏婉。
苏婉正低着头抹眼泪,脸色苍白如纸。
【妈,您是不是搞错了?婉婉现在就在我面前,我们在喝咖啡。】
【什么?】赵美云愣了愣,【那我看到的是谁?我刚才路过看守所门口,明明看到一个背影很像婉婉的女人走了进去……我不可能会认错自己女儿的背影啊!】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可能是您看错了,或是那是之前的日子。】
挂了电话,我死死盯着苏婉,目光如刀:【你妈刚才说,看到你去看守所了。】
苏婉猛地抬起头,眼神闪烁,不敢和我对视:【我……我前天是去过一次。】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谷底,冰冷刺骨:【你背着我去看秦朗了?】
苏婉点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韩霆,你别误会。我只是想去问问他,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出这样的事。我没有别的意思,真的。】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厌恶。
【苏婉,你不觉得你这样做,对得起你死去的爸吗?他在天之灵看着你跑去看守所探望杀害他的凶手,他会怎么想?】
【我……】苏婉张口结舌,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咖啡厅。身后传来苏婉压抑的哭声,但我一次都没有回头。
走出咖啡厅,我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寒冷的街头。
天空中又飘起了小雪,冰凉的雪花落在我的脸上、脖子里,化作冰冷的水珠。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我依然爱着苏婉,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但她对秦朗那种近乎病态的感情,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我的肉里,拔不出来,碰一下就疼。
我想原谅她,想回到过去。但每次看到她为秦朗辩解,为秦朗流泪,甚至背着我去看守所探望那个混蛋,我的心就像被放在绞肉机里一样,血肉模糊。
手机再次响了起来,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请问是韩霆先生吗?】对面是一个低沉严肃的男声。
【我是。】
【我是市看守所的管教,】对方说道,【在押人员秦朗提出想见您一面,请问您方便现在来一趟吗?】
我愣在了原地,雪花落在睫毛上化开,迷蒙了视线。
【他想见我?】
【是的,】管教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他说有些关于事故那天的隐情,想当面跟您说清楚。】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泛白,犹豫了许久,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最终还是沉声答应了。
看守所的会见室,冷得像个冰窖。
那是一种渗入骨髓的阴冷,混合着陈旧的霉味和消毒水刺鼻的气息。
我和秦朗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防爆玻璃,也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随着铁门沉重的“哐当”声,他被带了进来。
如果不是那双依旧透着怯懦的眼睛,我几乎不敢确认眼前这个人就是秦朗。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形销骨立。
深陷的眼窝,布满红血丝的双瞳,还有下巴上杂乱无章的青黑胡茬,都在诉说着他这段日子的煎熬。
他佝偻着背坐下,颤抖着手拿起了话筒。
电流的滋滋声中,传来了他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的嘶哑嗓音:
【韩霆……谢谢你。我真没想到,你还会愿意来看我。】
我没有去拿话筒,只是隔着玻璃,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他。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恨不得杀了我,】
秦朗见我不说话,自顾自地继续说着,眼眶通红,
【我也恨我自己。真的,韩霆,如果时间能倒流,那天我绝对不会踏出家门半步,更不会去碰那辆车,不去接苏婉……】
听到那个名字,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不耐烦地抓起话筒,冷冷地打断了他:
【你接苏婉?你们要去干什么?】
秦朗明显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就……就是去参加一个普通的同学聚会啊。】
【同学聚会?】
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秦朗,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还想骗我吗?你和苏婉背地里那些勾当,真以为我是个瞎子?】
秦朗像是被戳破了气球,瞬间干瘪下去,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和苏婉……我们真的只是朋友。】
【朋友?】
我猛地一巴掌拍在台面上,震得隔音玻璃嗡嗡作响。
【什么样的朋友会每天从早到晚腻歪在一起?】
【什么样的朋友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
【秦朗,你是把你自己当傻子,还是把我当傻子?】
死一般的寂静在会见室里蔓延。
过了许久,秦朗缓缓抬起头。
那一刻,我在他浑浊的眼睛里,竟然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偏执的坚定。
【韩霆,既然你都看出来了,那我承认。】
【没错,我喜欢苏婉。】
尽管早就猜到了答案,但亲耳听到这句话时,我的心还是不可控制地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从大学时代开始,我就已经深深地爱上她了,】
秦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回忆,
【可那时候,她身边已经有了你。作为一个后来者,我只能把这份爱卑微地藏在心底不敢见光。】
【毕业后,我本来已经做好了离开这座城市的打算,我想去一个没有她的地方,逼自己忘记她。】
【可是,我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力,也低估了对她的感情。】
【我根本做不到。我舍不得她,哪怕只是呼吸着同一座城市的空气,我也觉得离她近一点。】
听着他这番自我感动的剖白,我只觉得恶心。
【所以,你就像个阴魂不散的鬼一样守在她身边,等着盼着我们离婚?】
我的声音冷得几乎能掉出冰渣。
【不,我从来没那么卑鄙地想过,】
秦朗急切地辩解,
【我只是想默默地守护她。我很清楚,她爱的人始终是你,我也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我只是想,哪怕是以朋友的身份,能偶尔看到她的笑脸,我就心满意足了。】
【默默守护?心满意足?】
我怒极反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种所谓的『深情』,会给她带来多大的灾难?】
【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这种毫无边界感的介入,我和苏婉的婚姻已经出现了无法弥补的裂痕?】
秦朗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我……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你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
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秦朗,别把你那肮脏的私欲包装成伟大的爱情。】
【真正的爱是克制,是成全,是放手!】
【而不是像你这样,打着爱的旗号去占有,去破坏别人的家庭,去毁掉别人的幸福!】
秦朗痛苦地捂住脸,浑浊的眼泪顺着指缝流淌下来:
【我错了……我是真的错了。韩霆,我现在才明白,我所谓的爱太自私了。】
【我只顾着满足自己的情感需求,却从来没考虑过苏婉的处境。】
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男人,我心里五味杂陈,却没有一丝同情。
【韩霆,我求你最后一件事,】
秦朗突然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
【请你一定要好好对待苏婉。她是个单纯善良的好女孩,她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千万不要因为我的过错,而迁怒于她。】
听到这句话,我只觉得无比荒谬。
我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怜悯与嘲弄:
【秦朗,你觉得自己现在还有资格求我吗?】
【你知不知道,你亲手害死了她的父亲?】
【你毁了她的原生家庭,粉碎了她的人生,现在却来求我好好对她?】
【你有什么资格谈爱她?】
秦朗整个人僵住了,眼神空洞而迷茫:
【你……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撕开这最后的一层遮羞布:
【那天被你醉驾撞死的那位老人,根本不是什么我的岳父。】
【那就是苏婉的亲生父亲,苏国栋!】
秦朗的脸色在瞬间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是筛糠一样剧烈颤抖:
【不……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苏婉跟我说过,她爸爸在老家养老啊!怎么会出现在那个路口……】
【因为他是专门来城里看女儿的!】
我残忍地打断了他的侥幸,
【他千里迢迢赶过来,就是为了给苏婉做一顿她最爱吃的红烧肉。】
【可是,他连女儿的面都没见到,那锅肉还没来得及下锅,就被你撞飞了!】
【你懂了吗?是你,亲手杀了你最爱女人的父亲!】
秦朗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椅子上。
他的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机械重复着:
【不可能……这不是真的……不可能……】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会见室。
身后,隔着厚重的铁门,传来了秦朗撕心裂肺、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嚎哭声。
但我一次也没有回头。
走出看守所大门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整个城市都被白雪覆盖,显得那么纯洁,却又那么荒凉。
我站在雪地里,茫然四顾。
回家?那个充满了谎言和争吵的地方,还算是家吗?
去酒店?那不过是一个冰冷的临时落脚点。
就在我彷徨无措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我的视线。
苏婉。
她就站在看守所门口的一棵枯树下。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羊绒大衣,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单薄。
她的头发和肩膀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雪,显然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看到我出来,她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瞬间亮了一下。
但很快,那光芒又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怯懦。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皱起眉头,语气中没有一丝温度。
【我……我想见见秦朗,】
苏婉的声音在寒风中颤抖着,牙齿都在打架,
【可是管教说他现在情绪极度不稳定,有自残倾向,不让我见。】
看着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我心里没有一丝怜惜,只有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苏婉,你脑子是不是不清醒?】
【你爸的尸骨未寒,头七都没过,你竟然跑来看害死他的凶手?】
【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还是说,在你心里,秦朗比你死去的亲爹还重要?】
苏婉被我的话刺得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不是的!韩霆,你误会我了!】
【我不是来看他的……我是来……我是来质问他的!】
【我想当面问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冷笑一声,步步紧逼,
【这还需要问吗?】
【因为他对你图谋不轨,因为他无视法律醉酒驾驶,因为他是个毫无责任感的垃圾!】
【这些理由还不够吗?你还想要什么理由?】
【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婉哭得梨花带雨,
【我是想问他,为什么那天早上要喝酒。我认识秦朗那么多年,他从来不喝酒的。】
【那天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情,他一定是遇到了过不去的坎……】
【够了!】
我怒喝一声,打断了她的辩解,
【到了这个时候,你居然还在替他找借口?还在关心他是不是遇到了困难?】
【苏婉,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可笑,多讽刺吗?】
【你的父亲尸骨未寒,你不思量着怎么为父报仇,反而在这冰天雪地里担心凶手的心情?】
【你对得起把你含辛茹苦养大的父亲吗?】
苏婉捂着脸,蹲在雪地里,哭得泣不成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看着她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苏婉,我们离婚吧。】
这几个字,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决绝。
苏婉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韩霆……你说什么?】
【我想得很清楚了,】
我平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再无波澜,
【我们不合适,真的不合适。】
【事实摆在眼前,你心里爱的人根本不是我,而是秦朗。】
【既然如此,我们何必还要互相折磨?不如放彼此一条生路。】
【不是的!绝不是这样!】
苏婉疯了一样扑上来,死死抓住我的衣袖,
【韩霆,我爱的人是你!自始至终只有你!】
【我只是……我只是想弄清楚事情的真相,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真相?】
我用力甩开她的手,看着她踉跄着后退,
【真相就是秦朗害死了你爸,而你却心疼他,舍不得他受苦。】
【这就是最赤裸、最残忍的真相!】
说完,我决绝地转身,大步走进风雪中。
身后传来苏婉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韩霆!你回来!不要走!韩霆!】
那声音凄厉而绝望,但我没有回头。
我一直走,一直走。
直到她的声音被呼啸的风雪彻底吞没,直到我的世界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变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工作机器。
恰好公司接手了一个棘手的大项目,需要没日没夜地加班。
我主动请缨担任项目负责人,每天都把自己埋在文件堆里,直到凌晨才拖着疲惫的躯壳回酒店。
同事们都看出了我的异常,那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让他们不敢多问。
只有跟随我多年的助理小林,在某天加班后的空档,小心翼翼地递给我一杯热咖啡:
【韩经理,您最近……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接过咖啡,苦涩地笑了笑:
【没事,就是有点累。】
小林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说道:
【韩经理,虽然我不该多嘴,但我还是想说。】
【不管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都别放弃希望。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轻声说道:
【谢谢你,小林。】
那天晚上,我又加班到了凌晨两点。
就在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岳母赵美云。
我的心猛地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喂,妈,这么晚了,您怎么了?】
【小韩啊……】
电话那头传来赵美云带着哭腔的焦急声音,
【你快来一趟医院吧!不是我,是婉婉!】
【婉婉她晕倒了,正在急诊抢救!】
我赶到医院时,急诊室的灯光显得格外刺眼。
苏婉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插着输液管。
她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赵美云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
【医生怎么说?】
我压低声音问道。
【说是严重营养不良,加上情绪过度悲痛导致的晕厥。】
赵美云叹了口气,一边抹眼泪一边说,
【这孩子自从那天回来,就不吃不喝,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
【我怎么劝都没用,刚才突然就栽倒在地上了。】
我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婉。
即使在昏迷中,她的眉头依然紧紧锁着,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痕,显得那么脆弱无助。
【小韩,】
赵美云突然紧紧抓住我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妈求你了,这种时候,千万不要离开婉婉。】
【她刚没了爸爸,心里已经崩溃了。如果连你也不要她了,她真的活不下去了啊!】
面对老人的哀求,我沉默了。
就在这时,苏婉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当她的目光聚焦在我脸上时,眼泪瞬间决堤:
【韩霆……你来了……】
【你好好休息,】
我抽回被赵美云握着的手,语气平淡,
【既然醒了,我就先走了。】
【别走!求求你别走!】
苏婉不顾手上的针头,挣扎着起身抓住我的衣角,鲜血瞬间回流进输液管,
【韩霆,求你不要丢下我……】
看着那刺眼的红色,我心里终究还是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理智压了下去。
【苏婉,放手吧。】
【我们之间,真的回不去了。】
【不!我不放手!】
苏婉拼命摇头,眼泪打湿了枕头,
【韩霆,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对秦朗心软,不该在他害死爸爸后还去见他。】
【但我发誓,我真正爱的人只有你啊!】
【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用余生来弥补,好不好?】
看着她卑微祈求的样子,我只觉得悲哀。
【苏婉,有些错误,是可以弥补的。】
【但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是万劫不复。】
【你对秦朗那种不清不楚的感情,是对我们婚姻最大的亵渎。】
【我无法原谅,也不可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我该怎么办?】
苏婉绝望地哭喊着,
【韩霆,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我去死行不行?】
【苏婉,不是你做什么的问题。】
我叹了口气,眼神空洞,
【有些伤害已经造成了,伤口或许会愈合,但疤痕永远都在。】
说完,我狠心掰开她的手指,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身后,苏婉撕心裂肺的哭声穿透了走廊,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凌迟我的心。
但我知道,长痛不如短痛。
一周后,法院的传票如期而至。
秦朗交通肇事案,正式开庭。
作为受害者家属,我必须到场。苏婉也收到了通知,但这一周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再联系我。
开庭那天,旁听席上座无虚席。
当秦朗被法警押解入场时,人群中一阵骚动。
他穿着灰色的囚服,戴着手铐,整个人比在看守所时更加枯槁,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随着法槌敲响,庭审正式开始。
公诉人语气铿锵地宣读了起诉书,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秦朗的罪行上。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事发路口的监控视频。
画面清晰而残酷:秦朗驾驶的黑色轿车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无视红灯,径直撞向了斑马线上那个提着菜篮子的老人。
【轰】的一声,老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啊——!】
坐在旁听席前排的赵美云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胸口差点晕厥过去。
我紧紧扶住岳母,死死盯着屏幕,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公诉人建议量刑:有期徒刑五年。
而秦朗的辩护律师则在竭力做罪轻辩护,强调他是初犯,且有自首情节,恳请法庭从轻发落。
轮到被害人家属陈述环节。
赵美云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满头银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法官大人……】
她泣不成声,
【我老伴儿是个老实巴交的好人啊,一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
【他这次进城,就是单纯想看看女儿,想给闺女做顿饭。】
【可怜他连女儿的面都没见到啊,就被这个杀千刀的给撞死了!】
赵美云颤抖的手指指着被告席上的秦朗,声泪俱下:
【我不图钱,也不图别的。】
【我只求法律能给我老伴儿一个公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他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了啊!】
法庭内一片死寂,只有老人压抑的哭声在回荡。
秦朗深深地埋着头,肩膀剧烈耸动。
就在这时,法庭沉重的大门被推开了。
一个黑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苏婉。
她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衣,未施粉黛,脸色苍白得像个纸人,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走到被害人席位,坐在了赵美云身边。
赵美云看到女儿,眼泪流得更凶了,紧紧攥住她的手。
法官的目光投向苏婉:
【你是被害人苏国栋的女儿?】
苏婉木然地点了点头。
【你有什么想对法庭说的吗?】
苏婉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投向被告席上的秦朗。
感应到了这道目光,秦朗也抬起头。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良久,苏婉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虚弱,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坚定:
【法官大人,我有话要说。】
【请讲。】
苏婉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父亲……是个伟大的父亲,为了我,他操劳了一生。】
【他本该安享晚年,却因为对我的思念,倒在了来见我的路上。】
说到这里,苏婉哽咽难言,泪水夺眶而出。
她停顿了几秒,继续说道:
【他是被秦朗撞死的。】
秦朗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我恨秦朗,】
苏婉的声音在颤抖,
【我恨他醉驾,恨他不负责任,恨他夺走了我至亲的生命。】
【但是……】
这个转折词一出,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转头看了一眼悲痛欲绝的母亲,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我,最后将目光死死锁在秦朗身上:
【但是我知道,仇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人死不能复生,再多的恨,也换不回父亲的生命了。】
赵美云猛地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站起来扯住苏婉的袖子:
【婉婉!你在胡说什么?】
苏婉转过身,泪流满面地看着母亲:
【妈,我知道您很难过,我也心如刀绞。】
【但是这几天我想了很久,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
赵美云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你该不会是想原谅这个杀人凶手吧?】
苏婉低下头,避开了母亲的目光,沉默不语。
这一刻的沉默,震耳欲聋。
法庭上一片哗然,旁听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我坐在那里,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彻法庭。
赵美云颤抖着手,狠狠给了苏婉一巴掌:
【苏婉!你还是人吗?】
【那可是生你养你的亲爹啊!尸骨未寒,你竟然想原谅杀他的凶手?】
苏婉捂着迅速红肿的脸颊,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
【妈,我没说要原谅他……我只是……】
【只是什么?】
赵美云痛心疾首地吼道,
【你是不是因为心里还装着这个野男人,所以想替他求情?苏婉,你的良心真的被狗吃了吗?】
【我没有!不是这样的!】
苏婉崩溃地大哭。
【我不听!】
赵美云转过身,面向法官,声嘶力竭,
【法官大人!我女儿她疯了,她说的话不算数!】
【我是死者的妻子,我才是最有发言权的家属!我坚决要求严惩凶手!绝不谅解!】
法官重重地敲响了法槌:
【肃静!法庭之内,不得喧哗!】
待现场稍稍安静后,法官再次看向苏婉,眼神锐利:
【被害人女儿,请你把话说完,明确表达你的诉求。】
苏婉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法官大人,我想说的是……】
【虽然父亲去世让我痛不欲生,但我不想让仇恨继续蔓延。】
【秦朗虽然犯了不可饶恕的错,但他毕竟年轻,也是一时失误。】
【我恳请法庭……能够考虑到这些因素,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不要判得太重。】
【苏婉!】
我再也忍不住,猛地站了起来,怒火中烧,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不是疯了?】
苏婉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凄楚而哀怨:
【韩霆,我知道你会生气。但我必须遵从我的本心。】
【我不想因为仇恨,让自己变成一个面目全非、内心扭曲的人。】
【所以你就选择放过杀父仇人?】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
【苏婉,你晚上睡觉的时候,就不怕你爸来找你吗?】
苏婉低下头,双肩剧烈耸动,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
【肃静!】
法官再次敲响法槌,面色凝重,
【现在休庭,合议庭进行评议,一小时后继续开庭!】
法庭外漫长的走廊里,压抑得让人窒息。
我快步冲出法庭,只想离那个女人远一点。
【韩霆!韩霆你等等我!】
苏婉跌跌撞撞地追了出来。
我猛地转身,冷冷地看着她:
【你还有什么脸追出来?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刚才在法庭上,你的每一句话都在为秦朗开脱,都在往你爸的尸体上捅刀子!】
【我有我的苦衷!】
苏婉哭喊着,
【韩霆,我比谁都痛!这几天我每晚都做噩梦,梦到爸爸浑身是血地问我为什么不报仇。】
【可是我真的做不到……我做不到带着满腔的恨意过完下半辈子啊!】
【所以这就是你的借口?】
我步步紧逼,
【为了所谓的『不带恨意』,就打算原谅他?】
【我没有说原谅!】
苏婉辩解道,
【我只是希望法律能公正判决,而不是因为家属的情绪而加重刑罚。】
【别装了!】
我冷笑一声,无情地戳穿了她,
【这不叫公正,这叫私心!】
【苏婉,你就大方承认吧!你就是舍不得秦朗,你怕他坐牢太久,你在心疼他!】
【我没有!】
苏婉声嘶力竭地否认,
【韩霆,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相信我?】
【相信你?】
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从你爸出事到现在,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打我的脸。】
【去看守所探视,在法庭上求情,现在还在这里巧言令色。】
【你摸着你那颗还在跳动的心问问自己,你对秦朗,真的仅仅是朋友之情吗?】
苏婉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堵在她的喉咙口,也堵死了我们之间最后的可能。
【看来你自己也很清楚。】
我看着她,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熄灭了,
【你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说完,我决绝转身。
任凭身后苏婉如何哭喊挽留,我都没有再停下脚步。
我知道,我和她,彻底完了。
再次开庭后,法官当庭宣判。
被告人秦朗,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附带民事赔偿,共计八十万元人民币。
听到判决结果的那一刻,赵美云一声惨叫,当场昏厥,被医护人员紧急抬上了救护车。
我坐在空荡荡的旁听席上,看着秦朗被带走时那佝偻的背影,心里却空得可怕。
四年。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一个原本幸福的家庭,就只值四年。
这代价,是不是太轻了?
走出法院大门时,天空又飘起了冷雨。
冬雨冰冷刺骨,打在脸上生疼,像是要把人的灵魂都冻结。
我站在台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这时,苏婉走了出来。
她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慢慢挪了过来。
【韩霆……】
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谢谢你今天能来陪审。】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雨幕。
【我知道你恨我,】
苏婉自顾自地说着,
【我也恨我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这么不争气,在爸爸死后还会对秦朗心软。】
【但是韩霆,我真的不想让仇恨毁了我的一生。】
【所以你就选择牺牲你爸的公道,来成全你的『放下』?】
我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她。
【我没有原谅他,】
苏婉拼命摇头,眼泪混合着雨水流下来,
【我只是……只是不想变成仇恨的奴隶。】
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我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还是当初那个温柔善良、爱恨分明的苏婉吗?
【苏婉,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我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
【如果时间真的能倒流,回到那天之前,你还会选择认识秦朗吗?】
苏婉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眼神开始游离,嘴唇颤抖着,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过了许久,她摇了摇头,声音微不可闻: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笑了,笑得无比凄凉,
【苏婉,这个问题很难吗?】
【如果你真的爱我,如果你真的对秦朗只有恨,你应该毫不犹豫地回答『不会』!】
【可是你犹豫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舍不得!你舍不得那个杀人凶手,舍不得你们之间那些所谓的『美好回忆』!】
苏婉哭着想要拉我的手:
【韩霆,你为什么要这样逼我?我心里好乱……】
【我没逼你,是你自己在逼自己。】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苏婉,承认吧。你爱的人到底是谁?是我,还是那个正在坐牢的秦朗?】
苏婉看着我,泪如雨下:
【韩霆,我爱的人是你,一直都是你啊!】
【那秦朗呢?他在你心里算什么?】
苏婉再一次沉默了。
这死一般的沉默,彻底判了我们婚姻的死刑。
【我明白了。】
我点点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苏婉,我们离婚吧。这一次,我是认真的。】
【不!韩霆!】
苏婉疯了一样扑上来,死死抱住我的腰,
【求你不要这样!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哪怕是为了我妈,求你了!】
我用力掰开她的手,一根一根,直至彻底分开:
【苏婉,机会我给过你很多次了。】
【但是每一次,你都用你的行动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
【我累了,真的累了。】
说完,我不再看她一眼,大步走进了漫天风雨中。
雨越下越大,瞬间淋透了我的全身。
冰冷的雨水带走了体温,却带不走心里的寒意。
我和苏婉,终究是走散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律师事务所。
接待我的是我的大学死党,张律师,业界出了名的金牌离婚律师。
【韩霆,你想好了?】
张律师推了推眼镜,神色凝重,
【这可不是儿戏。】
【想好了。】
我点点头,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房产证和车钥匙,
【拟协议吧。】
【财产怎么分?】
【房子归她,车子归她。存款一人一半。我净身出户也行,只要能尽快离掉。】
张律师瞪大了眼睛,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
【你疯了?那房子可是你婚前全款买的!按照新婚姻法,那是你的个人财产,跟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我知道。】
我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但我不想为了几块砖头跟她纠缠不清。我只想快刀斩乱麻,彻底切断跟她的联系。】
张律师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
【行吧,既然你意已决。我会尽快准备材料。】
刚走出律所大楼,赵美云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小韩啊……】
老人的声音虚弱无力,
【你能来医院看看我吗?妈想你了。】
我赶到医院时,赵美云正躺在病床上输液,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妈,您怎么又住院了?】
【老毛病犯了,心脏受不了刺激。】
赵美云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小韩,妈知道你受委屈了。可是……婉婉她昨天哭着跟我说,你铁了心要跟她离婚。】
我沉默地低下了头。
【小韩,妈求你了,别走。】
赵美云老泪纵横,
【婉婉她现在真的很脆弱。如果连你都不要她了,她会疯的。】
【妈,不是我不要她。】
我苦涩地解释道,
【是她心里装着别人。这段婚姻已经名存实亡了。】
【妈知道,妈都知道。】
赵美云急切地说,
【婉婉是对秦朗有点糊涂心思,但妈相信那只是一时的意乱情迷。她心里最爱的肯定还是你啊!】
【小韩,看在妈这把老骨头的份上,看在你死去的岳父份上,再给婉婉一次机会吧!】
看着老人哀求的眼神,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但我知道,有些底线一旦被突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妈,您好好养病。这事……以后再说吧。】
我没有直接拒绝,但也没有答应。
离开医院后,我漫无目的地走在繁华的街头。
脑海里全是赵美云苍老的脸庞和哀求的声音。
给苏婉一个机会?给婚姻一个机会?
可是,谁来给我一个机会?谁来抚平我心里的伤疤?
就在我陷入两难的纠结时,手机突然响了。
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迟疑着接通:
【喂,哪位?】
【请问是韩霆先生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冷静中透着一丝压抑的愤怒。
【我是。你是?】
【我叫林小雅。是秦朗的前女友。】
我愣了一下,脚步猛地停住:
【秦朗的前女友?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有些关于秦朗和苏婉的事情,必须要告诉你。】
女孩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在极力克制情绪,
【如果方便的话,我们能见一面吗?】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瞬间笼罩了我:
【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吗?】
【电话里说不清楚,而且……这事对你非常重要,甚至可以说是残酷。】
林小雅深吸了一口气,
【韩先生,我就在市中心的星巴克等你。有些真相,你有权利知道。】
我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驱车前往。
半小时后,我在咖啡馆的角落里见到了林小雅。
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长得很清秀,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沧桑和疲惫。
【韩先生,谢谢你愿意见我。】
林小雅搅动着面前的咖啡,开门见山,
【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到底什么事?】
我紧紧盯着她,心脏狂跳不止。
林小雅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韩先生,你一直以为秦朗和苏婉只是精神出轨,对吗?】
我皱起眉头:【难道不是?】
【呵……】
林小雅发出了一声充满讽刺的冷笑,
【你也太高估他们了。】
【其实早在三个月前,他们就已经睡在一起了。】
这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在我脑海中炸开。
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你说……什么?】
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
【三个月前。】
林小雅眼眶红了,声音哽咽,
【那天晚上,我去秦朗家想挽回我们的感情。结果……】
【结果我看到苏婉从他家出来。衣衫不整,头发凌乱,脖子上还有没遮住的吻痕。】
我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咖啡杯里的液体溅了出来,烫到了手背,但我毫无知觉。
三个月前……
那个时间点突然在我脑海里清晰起来。
那天晚上,苏婉很晚才回家。
我问她去哪了,她说同学聚会聊天聊太晚了。
回来的时候,她确实神色慌张,甚至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原来……原来那天晚上……
【不……不可能……】
我喃喃自语,试图否认这个残酷的事实,
【苏婉虽然糊涂,但她不会……】
【韩先生,我知道这很难接受。】
林小雅打断了我的自欺欺人,从包里拿出手机,
【但我有证据。】
她调出几张照片,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照片是在昏暗的楼道里偷拍的,但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那是秦朗家门口。
照片上,苏婉正从门里走出来。
她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位,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一种未褪去的潮红。
而秦朗赤裸着上身站在门口,一只手亲昵地扶着她的腰。
两个人的眼神里,流淌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和满足。
我死死盯着那些照片,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
【还有这个。】
林小雅手指颤抖着点开了一段录音,
【这是我当时躲在楼道角落里录下来的。】
录音开始播放,嘈杂的背景音后,传来了秦朗熟悉的声音:
【婉婉,今晚真的很美好。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紧接着,是苏婉的声音。
那个声音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娇羞和慵懒:
【别说了……讨厌。我得赶紧回去了,要是被韩霆发现就完了。】
【发现就发现呗,大不了离婚,我养你。】
【别闹,现在还不是时候……】
苏婉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秦朗,今晚的事,你一定要烂在肚子里。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
【放心吧,这是咱们俩的秘密。婉婉,我爱你。】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传来了苏婉极轻的回应:
【我……我也是。】
录音戛然而止。
我像个石像一样坐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朋友】。
原来这就是她口口声声说的【只爱我】。
所有的谎言,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就在这时,我放在桌上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苏婉。
我看着那个名字,只觉得无比讽刺。
【韩霆,你在哪儿?】
苏婉的声音顺着电流钻进耳膜,带着一丝我曾经最熟悉的娇软。
【我们能见一面吗?有些话……我必须当面和你说。】
听筒里她的语气那样急切,仿佛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此刻的视线,却死死黏在手中那叠厚厚的照片上。
照片里的主角,是我的妻子苏婉,和她的初恋情人,林小雅的现任男友——秦朗。
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一脸甜蜜的女人,我突然觉得荒谬。
太荒谬了。
我没忍住,嘴角极其难看地扯动了一下,竟然笑出了声。
笑得太用力,眼角那滴憋了许久的泪,终于狼狈地滚落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极力压制住声带的颤抖,对着手机说:
【好,你在哪儿?我现在就过去。】
挂断电话,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就像我此刻的世界一样。
我瘫坐在星巴克的沙发深处,四肢百骸仿佛被灌了铅,沉重得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奢望。
坐在我对面的林小雅,小心翼翼地探过身子,眼神里满是同情与担忧:
【韩先生,您……还撑得住吗?】
我想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可脖颈僵硬得像是生锈的齿轮。
那几张高清照片,还有录音笔里那些不堪入耳的对话,不仅仅是证据。
它们更像是一把浸泡过剧毒的匕首,以最精准的角度,狠狠捅进了我心脏最柔软、最没有防备的深处。
我清楚地记得照片上的日期。
三个月前。
那是我父亲被确诊为肺癌早期的日子。
那时候的我,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疯狂地在公司和医院两头旋转。
而我的妻子苏婉,那时候在做什么呢?
她说她工作忙,项目到了关键期,需要频繁加班到深夜。
我当时心疼她,让她别太累,甚至为此感到愧疚,觉得自己忽略了她。
原来,所谓的【加班】,不过是她精心编织的谎言。
她把那段我最焦头烂额的时光,拿去填补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谢谢你,林小姐。】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沙哑粗糙,陌生得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谢谢你愿意把这些告诉我。】
林小雅的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她咬了咬下唇,声音轻颤:
【我知道……把这些赤裸裸地摊开在您面前,会让您很痛苦。】
【但我真的觉得,您有权知道真相,哪怕真相很残忍。】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
【秦朗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们在一起两年,他对我无微不至。】
【直到苏婉……直到那个女人重新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重新出现?】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林小雅点了点头,苦笑了一声:
【是啊,秦朗大学时期就暗恋苏婉,那是他心里的白月光。】
【只不过当时苏婉身边有你,他只能把这份心思埋进土里。】
【后来他遇到了我,我们本该有很好的未来。】
【可是三个月前,苏婉突然开始频繁联系他。】
【她跟秦朗诉苦,说她在婚姻里过得不快乐,说她感受不到幸福……】
我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凝滞。
不幸福?
【秦朗一开始还算清醒,劝她要珍惜现有的家庭。】
林小雅眼里的光彻底碎了:
【但后来……烈女怕郎缠,更何况是心中的白月光主动示弱。】
【那天晚上我撞破他们的丑事后,秦朗跪在地上求我,说他只是一时糊涂。】
【可当我问他,能不能立刻、马上、彻底地删掉苏婉的一切联系方式时,他犹豫了。】
【就在他犹豫的那一秒,我知道,我的爱情死了。】
我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既然三个月前就知道了,为什么选在今天才告诉我?】
提起这个,林小雅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厌恶:
【因为苏婉在法庭上的表现,简直让我恶心透顶!】
【她父亲明明是被秦朗醉驾撞死的!那是生养她的父亲啊!】
【可她呢?她竟然在法庭上声泪俱下地为秦朗求情!】
【如果她真的爱秦朗爱到可以不顾杀父之仇,那为什么当初不好好在一起,非要来破坏别人的感情?】
【如果她不爱秦朗,又凭什么站在受害者的立场上为凶手开脱?】
【她太自私了,既想要婚姻的安稳,又想要情人的刺激,最后却害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林小雅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天灵盖上。
震得我头晕目眩。
【韩先生,】林小雅直视着我的眼睛,目光坚定,【我知道这很残忍,但您必须看清楚,苏婉这层画皮下,到底藏着一颗怎样自私的心。】
【她永远不会为任何人改变,因为在她的世界里,她最爱的,永远只有她自己。】
我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感觉双腿像是踩在棉花上。
【谢谢你,林小姐。这些证据……麻烦发我一份备份。】
【没问题。】
收到文件后,我逃一般地离开了那家充满咖啡香气的星巴克。
外面的天空阴沉得可怕,乌云压得很低,像极了我此刻窒息的心情。
我约苏婉见面的地点,选在了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老牌西餐厅。
当我推开门时,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面前那杯咖啡已经不再冒热气,就像我们此刻彻底冷却的关系。
看到我走过来,她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韩霆,你来了。】
我在她对面落座,没有点单,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张我曾经深爱了三年的脸。
【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原来人在极度绝望的时候,是可以没有表情的。
苏婉咬着苍白的嘴唇,双手死死捧着那个冰凉的咖啡杯,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韩霆,我想得很清楚了。我真的错了,错得离谱,错得不可饶恕。】
【但我愿意改,我愿意做任何事来弥补你,只求你……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抛弃我。】
我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内心却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任何事?】我反问。
【是,任何事!】她急切地点头。
【那好,我问你几个问题,只要你诚实回答我。】
苏婉用力地点头,眼神里燃起一丝希冀。
【第一个问题:三个月前的15号晚上,你说你去参加大学同学聚会,其实是去了秦朗的公寓,对吗?】
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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