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刘,五千八,来不来?”王强的嗓门震得刘辉耳朵发麻。
退伍二十年聚会,定在市里最烧钱的君悦山庄。
刘辉摸着兜里给女儿攒的补习费,牙关咬紧,最终回了条信息:“兄弟,对不住,突发急病去不了。”
他以为只是错过了一场虚荣的酒局,却在关机煎熬一夜后,等来了最恐怖的敲门声。
两位民警面色凝重地出示证件:“刘辉,你认识王强、李刚……等七人吗?昨夜,他们在聚会地点出事了。”
刘辉如遭雷击,而那通他未曾接听的、王强临死前打来的最后一通电话,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未接来电里,屏幕幽幽地亮着,仿佛藏着吞噬一切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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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手机在沾满油污的工作裤口袋里震动第三遍的时候,刘辉正拧着一辆老捷达底盘最后一颗生锈的螺丝。他啐了一口,把扳手扔进工具箱,在裤腿上胡乱擦了擦手,摸出那台屏幕裂了角的旧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让他动作顿了一下——王强。
按下接听键,王强那永远带着三分酒意、七分热络的大嗓门立刻冲了出来:“老刘!干嘛呢?半天不接电话!”
“修车呢,手上全是油。”刘辉走到店门口,倚着门框。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他那间“辉子汽修”的招牌在日头下褪色得厉害。
“还修你那破车呢?我说老刘,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清苦了。”王强的声音带着惯有的、那种让刘辉不太舒服的优越感,“跟你说正事,天大的好事!咱们班,就咱们侦察连三班,要搞个大聚会!毕业……哦不,退伍二十年了,必须好好整一整!”
刘辉心里咯噔一下。聚会。这两个字对他来说,近年来越发显得沉重。他嘴上应着:“哦?好事啊。什么时候?”
“就下周六!地点都定了,市里的‘君悦山庄’,知道不?五星级!房间、温泉、餐饮一条龙,咱们包了个独栋别墅,玩他两天一夜!”王强语气兴奋,像是在宣布什么了不得的胜利。
刘辉的心却往下沉了沉。君悦山庄,他听顾客闲聊时提过,在城郊新开的,消费高得吓人。“那地方……不便宜吧?”他试探着问。
“钱的事你甭操心!”王强大手一挥似的,“都是老战友,还能让你吃亏?咱们AA,公平合理。算了一下,连吃带住加活动,每人先交五千八,多退少补!”
五千八。
刘辉觉得耳朵嗡了一声。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指节有些发白。五千八百块。他得拧多少颗螺丝,换多少条轮胎,对付多少难缠的、拼命压价的客人,才能攒出这五千八?女儿下学期的课外辅导费还没着落,店里这个月的房租该交了,那台老举升机总出毛病,修一次又得好几百……
“五千八?”他的声音有点干。
“对啊!便宜吧?”王强浑然不觉,依旧兴高采烈,“这规格,这排场,搁平时一个人没万儿八千下不来!李刚、吴勇他们都说没问题,就等你点头了!冯超那小子在外地,都说了打飞的回!咱们班可就缺你了,老刘,当年班里你最仗义,这种时候可不能掉链子!”
仗义。刘辉嘴角扯动一下,心里泛起一丝苦涩。年轻时候的“仗义”,是津贴拿来请大家抽烟,是探亲回来带的大包小包特产分个精光。那时候快乐多简单。可现在,“仗义”两个字,像是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王强混得好,开了家建材公司,李刚在体制内,位置稳当,吴勇做生意据说也挺大。他们眼里的五千八,和自己眼里的五千八,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刘辉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我这两天店里活多,有点转不开,而且……”
“而且什么呀!”王强打断他,语气带了点不容置疑的催促,“钱的事都不是事儿!感情才最重要!二十年了,刘辉,人生有几个二十年?当年在部队,一个馒头掰两半的交情,你都忘了?这次不光聚会,还有正事要商量呢,关系到大家以后的发展,你必须得来!”
正事?发展?刘辉捕捉到这两个词,心里那点疑惑更深了。但王强没给他细问的机会。
“就这么定了啊!我把你拉进群,具体安排群里说。钱你先准备着,最迟周四前转给我,我统一安排。等你啊,老战友!”王强语速极快地说完,不等刘辉回应,便挂断了电话。
忙音传来。刘辉举着手机,在门口站了很久。阳光晒得他额角冒出细汗,但他心里却有点发凉。不一会儿,微信提示音响起,他被拉进了一个名为“钢七连三班,二十年再聚首”的群里。群里立刻热闹起来,一个个熟悉的、又有些陌生的名字跳出来,发着表情,喊着绰号,热闹非凡。刘辉看着屏幕上滚动的信息,那些欢声笑语隔着屏幕,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他默默关掉群消息提示,走回那辆捷达旁边,重新拿起扳手。冰凉的铁器攥在手里,稍微让他踏实了一点。他蹲下身,继续拧那颗螺丝,用尽了力气,仿佛要把所有纷乱思绪都拧进那些钢铁的螺纹里。
晚上七点多,刘辉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老旧的单元楼,楼道里堆着杂物,声控灯时亮时灭。他用钥匙打开门,妻子刘晓云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作响。女儿刘蕊的房间门关着,应该在写作业。
“回来了?洗洗手,马上吃饭。”刘晓云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厨房。
刘辉“嗯”了一声,去卫生间草草洗了把脸。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过早爬上皱纹、沾着洗不掉油渍痕迹的脸,又想起王强电话里中气十足的声音,心里那点烦躁又涌了上来。
饭菜上桌,西红柿炒蛋,青椒土豆片,一碗紫菜汤。很简单的家常菜。刘辉埋头吃着,没什么胃口。
“今天王强给我打电话了。”他扒了一口饭,含糊地说。
“王强?你那个战友?”刘晓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什么事?”
“说下周六搞战友聚会,退伍二十年了,要热闹一下。去君悦山庄,两天一夜。”刘辉尽量让语气显得平淡。
刘晓云眼睛亮了一下:“聚会是好事啊,你们老战友这么多年没见,是该聚聚。君悦山庄……听着挺高级,费用不低吧?”
刘辉夹菜的筷子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吐出那个数字:“AA,一人五千八。”
“多少?”刘晓云的声音陡然拔高,筷子“啪”一下拍在桌上。
刘蕊从房间里探出头:“妈,怎么了?”
“没事,写你的作业!”刘晓云朝女儿房间方向说了一句,转回头盯着刘辉,脸涨红了,“五千八?刘辉,你再说一遍?五千八?他们是不是疯了?还是你听错了?”
“没听错,五千八。”刘辉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去!”刘晓云斩钉截铁,胸口起伏着,“五千八!咱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蕊蕊马上要升初三,补习班一节课多少钱?你那个破店,这个月赚了多少?房租水电交了还剩多少?五千八!亏他们开得了这个口!这哪是聚会,这是喝血!”
“你小声点!”刘辉皱起眉,心里也蹿起一股火,但更多的是难堪,“人家都去,就我不去,像什么话?王强说了,关系到以后发展,有正事商量……”
“正事?什么正事值五千八?”刘晓云眼圈有点红,不是伤心,是气的,“刘辉,咱们踏踏实实过日子行不行?别老想着攀那些高枝!是,你那些战友现在混得是好,开公司的,当官的,可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人家一顿饭钱,是咱们家一个月生活费!这种聚会,去了也是给人当陪衬,看人显摆,有意思吗?”
妻子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刘辉心里最敏感脆弱的地方。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是冰冷的现实。可那股属于男人的、微妙的尊严和藏在心底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某种期盼,被这话刺得生疼。
“你懂什么?那是战友情!”他梗着脖子,声音也大了些,“当年在部队,那是过命的交情!现在聚一下怎么了?”
“战友情?战友情就是让你拿出五千八去打水漂?”刘晓云站起来,指着这个简陋的家,“你看看这个家!战友情能当饭吃,能交学费,能给你换台好点的修车设备吗?刘辉,咱现实点行吗?蕊蕊明年就中考了!”
女儿房间的门悄悄关紧了。刘辉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在椅子上。争吵声惊动了女儿,这让他更加无地自容。他双手捂住脸,长长地叹了口气。厨房的油烟机早就停了,屋里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战友情。他想起新兵连时,王强替他挨过班长一脚;想起野外拉练,自己中暑,是李刚和吴勇轮流背着他走了十几里山路;想起炊事班偷偷留给他们的肉包子,七八个脑袋凑在一起分着吃,香得能吞下舌头……那些记忆鲜活滚烫,带着汗味、泥土味和年轻热血的味道。可这些滚烫的记忆,在五千八这个数字面前,在妻子通红的眼圈和女儿紧闭的房门面前,迅速冷却、凝固,变成沉甸甸的、无法背负的东西。
那一晚,刘辉失眠了。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耳边交替回响着王强热络的催促、战友群里热闹的喧嚣,以及妻子压抑的抽泣声。五千八。三个字像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第二章
接下来的两天,刘辉过得浑浑噩噩。修车时几次走神,差点把螺丝拧滑丝。战友群里依旧热闹,王强不断更新着聚会安排:温泉泳池、烧烤晚宴、珍藏老酒、甚至还请了专业摄影师跟拍。每一条信息,都像一根小刺,扎着刘辉。他看着李刚、吴勇、郑波他们在群里积极响应,商量着带什么好烟好酒,讨论着山庄里哪道菜出名,仿佛那五千八只是微不足道的小钱。
他几次点开和王强的私聊窗口,手指悬在键盘上,却打不出一个字。说“我不去了”?理由呢?说“太贵了,我去不起”?那三个字比杀了他还难受。他刘辉可以穷,但不能在曾经并肩的兄弟面前,把这份穷摊开得这么赤裸裸。年轻时,他们比谁训练狠,比谁骨头硬,比谁更不怕死。现在,难道要比谁更落魄吗?
周四下午,王强的电话又追来了。
“老刘,钱准备好了吧?就等你了!位置我可是给你留好了,紧挨着我!”王强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依旧热情,但刘辉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王强,我……”刘辉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蹲在店门口的马路牙子上,看着车来车往,“我这几天不太舒服,可能……”
“不舒服?怎么了?”王强立刻追问,“感冒了?发烧了?没事,山庄环境好,空气新鲜,你来泡个温泉,什么毛病都好啦!是不是钱的事儿?手头紧?我先给你垫上!回来再说!”
“不是钱的事!”刘辉脱口而出,声音有些生硬。说完又后悔了,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他缓了缓语气,“真不是钱……就是,老毛病,胃不太得劲,人没精神。你们聚,你们好好玩,替我多喝两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沉默让刘辉的心提了起来。他仿佛能看到王强在电话那头皱起眉头的样子。
“刘辉,”王强的声音沉下去一点,少了那份夸张的热络,多了点别的东西,“咱们兄弟这么多年,你有难处,跟我直说。但这聚会,真不能缺你。不只是玩,真有要紧事,得咱们班的人都在场才好说。你来了就知道,对大家都有好处。你再考虑考虑,行吗?就算帮兄弟我一个忙。”
帮忙?刘辉心里那点疑惑的阴影扩大了。什么要紧事,非得全班人到齐?还“对大家都有好处”?他想起王强之前电话里也提过“发展”。难道是他们有什么赚钱的门路,想拉着老战友一起?这个念头一起,就像荒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如果是这样……那五千八,是不是也算一种“投资”?他心底熄灭的那点微弱的火苗,似乎又闪动了一下。
“我再想想。”刘辉最终没有把话说死。
挂了电话,他心烦意乱。王强最后那句“帮兄弟我一个忙”,像块石头压着他。他了解王强,这人虽然爱张罗、好面子,但对他们这几个老战友,确实没得说。当年退伍,王强家里安排工作,还特意问过他要不要一起。是自己倔,非要回来开这么个修车铺。如果……如果真有什么好事,自己因为五千八错过了,会不会后悔一辈子?
晚上回家,饭桌上的气氛依旧沉闷。刘晓云不说话,默默吃饭。刘蕊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小声说:“爸,我们下周一开家长会。”
“嗯,爸知道了。”刘辉摸摸女儿的头。
吃完饭,刘蕊回屋写作业。刘晓云收拾碗筷,背对着刘辉,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却透着疲惫:“钱我准备好了。在抽屉里。你要去,就拿去。”
刘辉猛地抬头,看着妻子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塌着,围裙的带子在身后系得有些松垮。
“你……”
“我想了想,”刘晓云没回头,继续擦着桌子,“拦着你,倒像是我刻薄,不近人情。你们兄弟感情,我不懂。但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五千八……就当买个心安吧。去了,也好,省得你以后想起来,怨我,也怨你自己。”
刘辉鼻子一酸。他站起来,走到妻子身后,想伸手抱抱她,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了。他知道那五千八是怎么来的,是妻子在超市做理货员,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是她把买新衣服的钱,加了又加,最后放回抽屉里的。这钱烫手。
“我再想想。”他还是这句话,但心里的天平,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倾斜。
夜深人静,刘辉轻轻拉开抽屉。一个旧信封静静躺在里面,摸上去有点厚度。他抽出来,没打开,只是捏在手里。五千八。厚厚的一沓。他能想象妻子点出这些钱时,心里的不舍和挣扎。他又想起王强的话,“对大家都有好处”。或许,这真是一个机会?一个改变现状的机会?他已经四十多了,修车铺生意越来越难做,身体也大不如前。女儿要上学,父母年纪大了……他太需要一点“好处”了。
群里,王强发了一张照片。是君悦山庄别墅的客厅,豪华的水晶灯,宽大的真皮沙发,茶几上摆着精美的果盘和酒水。李刚在下面回复:“王总安排得到位!”吴勇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郑波说:“就等周六了!”
那光亮堂的环境,那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摆设,像另一个世界。刘辉握着信封的手指,收紧又松开。去,还是不去?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
周五,聚会前一天。刘辉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下午,一个常来的老顾客来取车,顺口问:“刘师傅,看你脸色不好,病了?”
刘辉一愣,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啊,是有点,不太舒坦。”
傍晚,他关店回家,脚步比平时沉重。那信封,最终没有放回抽屉,而是揣在了他贴身的衣兜里,硌得他胸口发慌。晚饭时,他几次看向妻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刘晓云似乎察觉了什么,也没问他,只是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深夜,刘辉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睁着眼。信封还在胸口,像一块烧红的炭。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王强在群里@所有人:“兄弟们,明天上午十点,山庄门口集合,不见不散!收到回复!”
下面跟着一连串的“收到”、“明天见”、“迫不及待”。
刘辉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他仿佛看到了明天,自己穿着最好却依旧显得寒酸的衣服,站在那群光鲜亮丽的老战友中间,努力笑着,却掩饰不住格格不入的窘迫。他看到王强拍着他的肩膀,向大家介绍“这是刘辉,我最好的兄弟”,但那眼神里,或许有怜悯,或许有别的东西。他看到推杯换盏间,大家谈论着他听不懂的项目、他接触不到的圈子,而他只能赔着笑,附和着,那五千八换来的,可能只是一夜的尴尬和更长久的失落。
更重要的是,那个“要紧事”,那个“好处”,到底是什么?王强语焉不详。万一……万一不是他想的那样呢?万一只是王强为了撑场面,为了让他们都去而找的借口呢?这些年,他不是没听过一些所谓“战友”拉着一起投资,最后血本无归的事情。
胸口那五千八,更烫了。那是女儿的未来,是妻子的辛苦,是这个家为数不多的保障。
他猛地坐起身,拿起手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点开王强的头像,进入私聊。手指颤抖着,在输入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王强,对不住。我今晚突然发烧,上吐下泻,估计是急性肠胃炎,明天实在去不了了。你们玩得开心点。钱我下次补给你。”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下来,大口喘着气。手机从汗湿的手中滑落,掉在床上。几乎立刻,王强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铃声在寂静的夜里尖锐刺耳。
刘辉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如同看着一道催命符。他没有接。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然后,停了。微信提示音接连响起。不用看,也知道是王强的追问,或许是质疑,或许是恼怒。
刘辉把手机关了机,世界骤然清净。那清净却沉重无比,压得他透不过气。他慢慢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枕头。胸口那个信封,硬硬的边角,硌得生疼。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选择了一个看似轻松的理由,推开了一次重聚,也推开了某种未知的可能。羞耻、愧疚、解脱、担忧……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啃噬着他。他只能紧紧闭着眼,强迫自己不去想明天,不去想君悦山庄里的欢声笑语,不去想王强他们会怎么议论他,更不去想那个所谓的“要紧事”。
他在自我编织的、关于“生病”的谎言里,艰难地熬着这漫漫长夜。
第三章
周六一整天,刘辉都过得魂不守舍。手机关着,世界似乎清静了,但这种清静带着一种被隔离的惶恐。他几次忍不住想开机,看看群里怎么样了,王强有没有再说什么,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手机外壳,最终还是放弃。他怕看到质问,怕看到失望,更怕看到那边热闹的场景——那会反衬得他此刻的谎言和退缩更加不堪。
他索性把自己投入无休止的劳作中。店里没活儿,他就把工具一件件拿出来擦拭,把地上的油污反复拖洗,甚至把那个老旧的招牌也摘下来,仔仔细细擦了一遍。身体累到麻木,脑子才能暂时放空。
妻子刘晓云看出他的异常,但没多问,只是中午来送饭时,默默把那个原封不动的信封又放回了抽屉。那轻轻的一声“嗒”,却像重锤砸在刘辉心上。他闷头扒着饭,食不知味。
傍晚,天色暗下来。远处的城市华灯初上,更显得他这小店偏僻冷清。刘辉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望着马路发呆。这个时间,战友们应该已经在君悦山庄的别墅里了吧?温泉泡过了吗?烧烤的香味是不是已经飘起来了?他们喝酒了吗?是不是在说起当年的糗事,哈哈大笑?他们……会提起他吗?是带着遗憾,还是带着不满的猜测?
“老刘这是怎么了?说不来就不来。”
“怕是混得不如意,不好意思来吧。”
“五千八都拿不出?不至于吧……”
“王强不是说有要紧事吗?他不来,可惜了。”
这些想象中的对话,一字一句,钻进刘辉的耳朵,刺得他坐立难安。他猛地站起来,在狭窄的店里来回踱步。要紧事……到底他妈的是什么要紧事!这个疑问,像猫爪子一样挠着他的心。好奇,后悔,还有一丝被排除在外的愤怒,交织在一起。
夜里,他依旧不敢开机。躺在床上,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远处隐约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楼下野猫的叫声,甚至隔壁夫妻压低嗓音的谈话。每一种声音,都让他联想到此刻山庄里可能的热闹。他仿佛能听到碰杯的清脆响声,听到王强扯着嗓子劝酒,听到李刚带着官腔的说话声,听到吴勇吹嘘生意经……而这些,都与他无关。
他是因为“生病”才不去的。一个拙劣的、谁都可能看穿的借口。他用这个借口,把自己关在了门外,也关在了某种可能之外。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烧得他脸颊发烫。他刘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窝囊,连面对老战友的勇气都没有了?
半夜,他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是去了山庄,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栋别墅。他在豪华的庭院里迷失,周围是欢声笑语的人影,却看不清脸,也无人理他。他大声喊王强、李刚的名字,声音却消失在空气里。最后,他看见别墅的窗户透着温暖的光,他们围坐在一起,似乎在热烈地讨论什么,而他就站在冰冷的窗外,看着,无法靠近。王强忽然转过头,看向窗外,目光穿过玻璃,落在他身上,那眼神,没有责备,没有热络,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漠然。
刘辉惊醒了,一身冷汗。窗外,天色已蒙蒙亮。周日了。聚会应该结束了吧?他们是不是已经各自回家了?那件“要紧事”,也该有结果了吧?他再也按捺不住,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开机动画过后,微信图标上瞬间冒出几十条未读消息的红色数字,还有好几个未接来电提醒,大部分来自王强,还有两个是李刚的。时间从昨天上午持续到深夜。
心跳骤然加速。刘辉点开微信,最先看到的是战友群。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天下午五点,是冯超发的一张合影——七个人站在别墅门口,勾肩搭背,笑容满面,背后是“君悦山庄”的鎏金大字。王强站在最中间,一手搂着李刚,一手似乎想空出来比划什么。照片里,唯独少了他刘辉的位置。他们看起来很高兴,红光满面。
刘辉的手指划过照片,放大,仔细看每个人的脸。笑容似乎没什么异样。他稍稍松了口气,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他点开王强的私聊,最后几条是昨晚发的:
“刘辉,你怎么样?好点没?”
“看到回个话。”
“事谈完了,跟你电话说。”
事谈完了。刘辉盯着这四个字。谈的什么事?结果呢?跟我电话说?说什么?他心里乱糟糟的,既想知道,又有点害怕知道。他犹豫着,要不要给王强回个电话。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始终按不下去。说什么?说自己病好了?问他什么事?还是为自己的缺席道歉?
最终,他还是退出了微信。算了,等王强主动打来吧。如果真有什么“好处”,他总该会告诉自己一声。如果没什么,那这个电话,不打也罢,免得彼此尴尬。
这一天,刘辉在一种焦灼的等待中度过。手机安静得出奇,没有王强的电话,也没有任何其他人的消息。那几十条未读的群消息,他后来点开看了,大多是在商量行程、发照片、互相调侃,没什么特别。关于“要紧事”,群里只字未提。这让他心里的疑惑更深了。是什么事,需要在群里保密,只能私下“电话说”?
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昏黄。刘辉正准备关门,手机突然响了。不是王强,是一个本地的固定电话号码。他心跳漏了一拍,连忙接起。
“喂?”
“是刘辉先生吗?”一个陌生的、略显严肃的男声。
“是我,您哪位?”
“我这里是城西派出所。有点情况想跟你了解一下,方便过来一趟吗?或者我们去找你也行。”
派出所?刘辉懵了。“警察同志?什么事?我……我没犯什么事啊?”
“电话里不方便说。关于你战友王强、李刚几人的情况,需要找你核实。你看是你过来,还是我们……”
战友?王强?李刚?刘辉脑子“嗡”的一声,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攥住了他的心脏。难道……聚会出了什么岔子?打架了?还是……
“他们……他们怎么了?”刘辉的声音发干。
“你过来再说吧。或者告诉我们你的地址。”
刘辉看了一眼凌乱的店铺,报了家里的地址。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派出所,战友,核实情况……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疯狂打转。出事了,一定出事了!是打架斗殴?还是酒后闹事被抓了?王强那个脾气……李刚现在身份敏感……会不会影响到……
他不敢再想下去,匆匆锁了店门,几乎是跑着回家的。一路上,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糟糕的念头,又拼命告诉自己不会有大碍。可能只是例行询问,可能只是小纠纷……
回到家,妻子正在做饭,见他脸色煞白、魂不守舍的样子,吓了一跳。
“怎么了你这是?见鬼了?”
刘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没……没事。派出所可能等下要来人。问我点事。”
“派出所?”刘晓云也紧张起来,“问你什么事?你惹麻烦了?”
“不是我……”刘辉颓然坐在沙发上,双手抱住头,“是王强他们……聚会可能出什么事了,派出所找我了解情况。”
刘晓云愣住了,锅铲还举在手里。“聚会能出什么事?喝多了闹事?”
“不知道……”刘辉痛苦地摇头。他此刻无比后悔,后悔昨天没有开机,后悔没有主动联系王强。如果自己在场,会不会……会不会不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是煎熬。天色完全黑透,晚饭谁也没心思吃。刘辉不停地看着墙上的钟,耳朵竖着,捕捉着楼道里的每一丝声响。
终于,晚上八点多,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沉重而规律。脚步声在他家门口停下了。
刘辉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看向门口,又回头无助地看了一眼妻子。刘晓云也放下手里的东西,紧张地攥着围裙。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力度。
刘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过去,手有些发抖地握住门把手,拧开。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凛冽的冷风猛地灌入屋内。
两位民警伫立在门口,楼道里还站着几位邻居,他们纷纷伸长脖子,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年长的民警瞧见我,迅速掏出证件在我眼前晃了一下,声音低沉且沉稳地问道:“你是刘辉吧?”
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是……是我。警察同志,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的脑袋飞速运转着:难道是店里遭遇了什么状况?还是女儿在学校碰到了麻烦?又或者是我自己犯了什么错?
可我明明没干过违法乱纪的事啊!
年长的民警把证件收好,神情严肃地开口:
“我们是县刑警队的。有一些情况需要跟你了解,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我瞬间感觉脑袋一片空白,结结巴巴地说道:“调查?调查什么?我……我没犯事啊……”
年轻的民警望着我,眼神里透着几分复杂。他稍作停顿,问道:“昨天晚上,你在什么地方?”
我愈发迷茫:“在家啊!我整晚都在家!我老婆能给我作证!我压根就没出过门!”
我的声音都变了腔调,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腔蹦出来。
年长的民警接着又问:“你认识王强、李刚、吴勇、郑波、徐磊、冯超、高阳这些人吗?”
听到这些名字,我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这些可是我的战友啊!当年在部队里和我并肩作战的兄弟!他们究竟怎么了?警察为什么会问起他们?
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底油然而生,如同冰冷的潮水,冻得我浑身瑟瑟发抖。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声音也变了:“认识……他们是我的老战友……我们以前在部队一个班……”
警察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说道:“能否借一步说话?”
我们来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警察接下来的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直直地劈在我的头上。
我死死地抓住沙发扶手,只感觉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里警察的嘴在一张一合,我却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捕捉到几个破碎的、冰冷的词语:
“昨夜……君悦山庄……七人……全部……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