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李老师,明天是望果节,村里有活动,你想去看看吗?”央金的声音清澈如山泉,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点头答应,心里泛起涟漪。
在扎西岗支教的岁月里,这个善良勤快的藏族姑娘像一缕阳光,慢慢照进我的生命。
我们一起照顾孩子,在风雪中相依为命,我天真地以为,爱情可以跨越一切阻碍。
面对同事们关于她“觉姆”身份的欲言又止,我选择了忽略。
直到婚礼那天,喜庆的鼓乐声中,当那件鲜艳的婚服被缓缓褪下,里面露出的景象让我如遭雷击,才恍然明白,有些代价,远比想象中更加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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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在青藏铁路上吭哧吭哧地爬行,窗外的景致从戈壁逐渐过渡到草甸,最后是连绵的雪山。我叫李强,二十八岁,来自山东,是这批援藏教师里最年轻的一个。车厢里弥漫着酥油茶和糌粑混合的气味,邻座的老教师已经有点高原反应,靠着窗闭目养神。我却是兴奋的,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派遣函,仿佛攥着整个未来。
支教点在一个叫扎西岗的村子,海拔四千二。小学校是几年前援建的,两排平房,一个泥土夯实的操场。校长叫格桑,五十多岁,脸上有两团明显的高原红。他握着我的手,手掌粗糙有力:“李老师,欢迎欢迎!孩子们都盼着呢。”
我的宿舍就在教室后面,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炉子。格桑校长帮我生起火,屋子里渐渐有了暖意。“晚上冷,多盖点。”他叮嘱道,“明天先休息,适应一下。后天周一,带你去班里。”
那一晚我睡得很不踏实,头疼,胸闷,翻来覆去到凌晨才迷糊过去。第二天是被一阵清脆的铃声吵醒的。我披上外套推门出去,晨光熹微中,看见一个身影正在操场上摇着铜铃。是个姑娘,穿着藏袍,长发编成许多细辫子,在晨风里轻轻摆动。
她看见我,停下动作,微微颔首:“你是新来的李老师吧?我叫央金。”
她的汉语说得很标准,声音像山涧里的溪水。我有些局促地点头:“是,我是李强。你好,央金老师。”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不是老师,我是这里的生活管理员,也帮忙教低年级的藏文课。格桑校长让我来看看你需要什么。”
后来我知道,央金二十二岁,是村里为数不多高中毕业的姑娘。她每天最早到学校,生火烧水,打扫教室,给老师们准备酥油茶。孩子们都喜欢她,下课就围着她转,叫她“央金阿佳”。
我的教学任务不轻,负责三年级和五年级的语文和数学。孩子们基础参差不齐,有的连汉语都说不利索。第一节课我就碰了钉子,在黑板上写板书,转身就看见后排两个小男孩在传纸条。我走过去,他们赶紧坐直,眼睛却瞟着窗外。
下课后我有点沮丧,坐在办公室里发呆。央金端着茶壶进来,给我倒了一碗热腾腾的酥油茶。“第一天上课都这样,”她轻声说,“孩子们怕生,熟悉了就好了。”她坐在我对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这是孩子们的名字和家庭情况,我抄了一份给你。多叫他们的名字,他们会觉得你记得他们。”
我接过本子,纸张已经有点发软,字迹却工整清秀。每个名字后面都备注了父母做什么,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甚至谁身体不好需要多关照。我抬头看她:“你费心了。”
“应该的。”她站起来,“对了,下午放学后,有几个孩子家里远,回不去,要在学校待到晚上家长来接。你要是没事,可以来给他们讲故事。他们可爱听故事了。”
那天下午,我真的去了。五六个孩子围坐在炉子边,央金正在用藏语讲着什么,手舞足蹈的。看见我,孩子们有点拘束。央金冲我招手:“李老师来啦,让李老师讲个故事好不好?”
我硬着头皮坐下来,想了想,开始讲西游记。从猴王出世讲到拜师学艺,孩子们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讲到筋斗云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时,一个叫多吉的小男孩惊呼:“比我们家的摩托车还快!”
大家都笑了。央金也笑,边笑边把烤好的土豆分给孩子们。炉火映着她的侧脸,温暖而生动。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渐渐适应了高原的生活,头疼减轻了,讲课也顺畅起来。和央金的接触越来越多。她知道我吃不惯糌粑,有时会悄悄塞给我一块风干肉;我备课到深夜,她会多留一壶热水放在我门口。我们聊天,聊内地的城市,聊西藏的传说,聊孩子们的前途。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眼神清澈得像纳木错的湖水。
一个周五下午,放学后,孩子们都走了。我在办公室改作业,央金敲门进来。“李老师,明天是望果节,村里有活动,你想去看看吗?”
“望果节?”
“就是庆祝丰收的节日,可热闹了。有赛马,跳舞,还有藏戏。”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你如果去,我可以给你当向导。”
我心里一动,点点头:“好啊,麻烦你了。”
她眼睛亮了:“那明天上午,我在学校门口等你。”
望果节果然热闹。村里的空地上搭起了帐篷,人们穿着节日的盛装,脸上洋溢着笑容。央金也换了一身崭新的藏袍,深蓝色的底,镶着彩色的花边,头发盘了起来,戴了一串红珊瑚和绿松石的头饰。我见到她时,愣了几秒。
“怎么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没什么,”我赶紧说,“很漂亮。”
她脸红了,转身带路:“赛马就要开始了,我们去看吧。”
赛马场在村外的草甸上,骑手们都是十几岁的少年,黝黑的脸上写满骄傲。马匹没有鞍,少年们伏在马背上,像粘住了一样。一声令下,十几匹马如离弦之箭冲出去,蹄声如雷,尘土飞扬。观众们欢呼呐喊,央金也激动地踮起脚尖,指着最前面的一匹黑马:“那是多吉的哥哥!”
黑马率先冲过终点,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少年勒住马,满脸汗水,笑容灿烂。央金跑过去,把一条哈达挂在他脖子上,用藏语说了几句祝福的话。少年害羞地挠挠头。
接下来的时间里,央金带我看了藏戏,吃了风干肉和奶渣,喝了青稞酒。她耐心地给我解释每一个仪式的含义,像一位尽职的向导。阳光很好,洒在她脸上,我能看见她睫毛上细碎的光。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看着她专注讲解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傍晚,活动接近尾声,人们开始围成圈子跳锅庄。央金被几个姑娘拉进圈子里,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询问。我站在人群外,朝她挥挥手。她笑了,随着音乐的节奏跳起来。她的舞姿并不奔放,却有一种独特的柔美,像雪山脚下静静流淌的河。
我正看得出神,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学校的藏族老师扎西。扎西四十多岁,教体育和美术,性格豪爽,平时对我也很照顾。
“李老师,一个人在这儿看呢?”扎西递给我一碗青稞酒。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扎西老师,你怎么没去跳?”
“老了,跳不动了。”扎西嘿嘿一笑,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舞蹈的人群,“央金跳得不错吧?”
“嗯,很好看。”
扎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李老师,你是从大城市来的,对我们这里的风俗可能不太了解。”
我转过头看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啥,就是随口一提。”扎西喝了口酒,语气变得有些含糊,“央金是个好姑娘,心地善良,干活也利索。就是……她身份有点特殊。”
“特殊?什么意思?”
扎西欲言又止,最后拍拍我的肩膀:“反正,你多了解了解没坏处。有些事,别光看表面。”他喝完碗里的酒,“我老婆叫我了,先走了啊。你少喝点,这酒后劲大。”
我看着扎西的背影融入人群,心里有些纳闷。身份特殊?是指她是高中毕业,在村里算文化人吗?我摇摇头,没太往心里去。
舞蹈结束了,央金微微喘着气走过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你跳得真好。”我由衷地说。
“好久没跳,都生疏了。”她用手背擦了擦汗,“天快黑了,我们回去吧。”
回学校的路上,夕阳把雪山染成金红色。我们并排走着,影子拉得很长。谁都没说话,只听见风吹过经幡的哗啦声。快到学校时,央金忽然开口:“李老师,你觉得西藏好吗?”
“好,”我毫不犹豫地说,“天空蓝,人朴实,孩子们可爱。”
“那……你会待很久吗?”她问得很轻,眼睛看着脚下的路。
我一时语塞。派遣函上写的是两年,但我自己也没想好两年后何去何从。“至少把这一届孩子带到毕业吧。”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是周日,我在宿舍里备课。敲门声响起,是格桑校长。他进来坐下,搓了搓手,似乎有些为难。“李老师,住得还习惯吧?”
“习惯,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格桑校长犹豫了一下,“李老师,有件事,我想还是该跟你说说。是关于央金的。”
又是央金。我心里一紧:“央金怎么了?”
“央金是个苦命的孩子。”格桑校长叹了口气,“她阿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她还有个弟弟在县里读初中。家里就靠她阿爸放牧,日子紧巴。央金高中毕业后,本来能去拉萨打工,工资高些。可她放心不下家里,也放心不下学校里的孩子们,就回来了。”
我静静地听着。
“她回来以后,除了在学校帮忙,还……”格桑校长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还时常去村后的尼姑庵帮忙打扫,听经。她从小就跟佛缘深。”
我有点明白了:“您是說,央金信佛很虔诚?”
“不止是虔诚。”格桑校长看着我,眼神复杂,“她十六岁那年,就在那庵里正式皈依了。用我们的话说,她是‘觉姆’。”
“觉姆?”我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
“就是尼姑。”格桑校长直接说了出来,“她是有师父,受过戒的。虽然因为家里需要她,她没有住在庵里,但她的身份,村里人都知道。”
我愣住了。尼姑?那个每天在校园里忙碌,给孩子们讲故事,在望果节上跳舞的姑娘,是尼姑?这和我认知里的出家人形象相差太远。
“她……还能这样生活?还能工作,和人交往?”我忍不住问。
“我们这里和内地不太一样。”格桑校长解释道,“有些觉姆并不完全与世隔绝,尤其是家里有困难的。她们持戒修行,但也可以照顾家庭,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央金就是这样的情况。庵里的住持也体谅她,允许她这样。”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李老师,我跟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央金是个好姑娘,我们都疼她。就是……就是提醒你一下,有些事情,你要心里有数。别到时候……闹出什么误会,或者让她为难。”
格桑校长走了,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脑子里乱哄哄的。觉姆?尼姑?我想起央金清澈的眼睛,想起她安静的笑容,想起她跳舞时飞扬的裙角。她哪里像我想象中青灯古佛的尼姑?但格桑校长没必要骗我。
晚上,我在操场边找到了正在收晾晒被褥的央金。她看见我,笑了笑:“李老师,还没休息?”
“央金,”我喊住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你……你信佛很深吧?”
她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被子叠好:“嗯。佛能让人心里安静。”
“我听说,你去尼姑庵帮忙。”我小心翼翼地问。
“是啊,有空就去。扫地,添灯油,有时候也听师父讲经。”她抱起叠好的被子,语气很平静,“那里很安静,能想清楚很多事情。”
我看着她的侧脸,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神情平和而坦然。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是什么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就是央金,是那个善良、安静、眼里有光的姑娘。至于“觉姆”这个身份,大概就像扎西和格桑校长说的,是这里的一种风俗,一种特别的修行方式吧。她既然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工作,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把格桑校长的话抛在了脑后。我想,他们是多虑了。我和央金只是同事,是朋友,最多……最多是我对她有些好感。这并不妨碍什么。
可我错了。我错在没有去真正理解“觉姆”这两个字在西藏这片土地上的全部重量。我错在用内地的、世俗的眼光,去衡量一个我从未真正了解的传统和信仰。那时的我,满心都是对她的好奇和日渐滋长的情愫,选择性地忽略了她平静外表下可能隐藏的挣扎,也忽略了周围人欲言又止背后的深意。
从那以后,我反而更愿意接近央金了。知道了她“觉姆”的身份,我最初那点莫名的情愫里,掺杂了一些复杂的东西,有好奇,有怜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了解她全部世界的冲动。
我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她。她确实和别的姑娘有些不同。她很少参与妇女们聚在一起家长里短的闲聊,空闲时,更多是独自坐在操场边的石头上看书,或者望着远山发呆。她的衣服颜色总是素净的,深蓝、藏青、灰白,几乎没有鲜艳的花色。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深褐色的念珠,不经意间就会看到她手指轻轻拨动。
但我们之间的交谈却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入。我给她讲我长大的海边城市,讲大学里的趣事,讲我来西藏前的各种幼稚幻想。她总是听得很认真,然后轻声细语地说起她的世界:冬天的牧场有多冷,夏天的格桑花开满山坡有多美,她弟弟在县里读书多么用功,还有庵里那位老住持讲的关于慈悲和轮回的故事。
一个下雨的午后,孩子们都提前被家长接走了。我备完课,看见央金坐在教室屋檐下,正在缝补一面破损的国旗。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肩膀。我拿了把伞走过去,撑在她头顶。
她抬头,对我笑了笑:“谢谢。”
我在她旁边蹲下,看着她熟练地穿针引线。“手真巧。”
“习惯了。”她淡淡地说,“学校里什么东西坏了,能补就补一补。”
雨声淅淅沥沥,远处山峦笼罩在朦胧的雨雾中。我们都没说话,气氛却并不尴尬。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李老师,你以后会回海边去吗?”
“也许吧,”我说,“但还没想那么远。现在觉得这里就挺好。”
“这里冬天很长,很冷。”她停下针线,望着雨幕,“吃的也单调,交通也不方便。你们从大城市来的人,待久了都会想家的。”
“你想过去外面看看吗?”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我听见她很低的声音:“想过。小时候做梦都想去拉萨,想去布达拉宫看看。后来……后来就不怎么想了。”
“为什么?”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深潭里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暗流。“有些地方,不是想去就能去的。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
我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我想起格桑校长的话。这指的是她“觉姆”的身份吗?这个身份,对她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是一种自愿的信仰归宿,还是一种无奈的责任枷锁?
我想问,却问不出口。我怕触及她不愿示人的部分。最后,我只是说:“央金,不管选了什么路,自己觉得值得就好。”
她看着我,眼睛微微泛红,然后迅速低下头,继续缝补国旗。“嗯。”她只应了这一个字。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里写:“她心里好像关着一只鸟,渴望天空,却又自己锁上了笼门。我不知道钥匙在哪里,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去找这把钥匙。”
我和央金的交往,在扎西他们看来,似乎有些“过界”了。一次晚饭时,扎西半开玩笑地说:“李老师,最近总看见你和央金阿佳说话,有说有笑的。”
我有些窘迫:“就是聊聊天,问问学生的情况。”
“学生情况问我嘛,”扎西嚼着风干肉,含糊不清地说,“我是本地人,更清楚。央金阿佳她……心思不在这头。”
另一位年长的汉族老师王老师,私下里也找过我。王老师在这里待了五年,算是老资历了。他把我叫到操场边上,递给我一根烟。我不会抽,但还是接了过来。
“李强啊,”王老师点燃自己的烟,深深吸了一口,“你来这儿时间不长,有些情况不了解。央金那姑娘,人没得说,十里八乡都夸。但是,”他加重了语气,“她是修行的人,和我们不一样。你对她好,我们都知道。可这种好,有时候会变成她的负担,你明白吗?”
我闷声道:“王老师,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她人好,聊得来。”
“聊得来?”王老师摇摇头,“小伙子,这里不是大学校园。这里的规矩,这里的信仰,比人情世故重得多。央金是‘觉姆’,这是她一辈子的身份。你对她有什么想法,趁早打住。对她,对你,都好。别到时候弄得没法收场,你待不下去,她也在村里难做人。”
王老师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我心里发凉。“有这么严重吗?她不是也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吗?”
“生活是生活,身份是身份。”王老师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她可以出来工作,可以照顾家里,但有些根本的东西,变不了。你别犯糊涂。”
同事们几次三番的提醒,像一块块石头压在我心上。我开始刻意和央金保持距离。放学后不再去听她给孩子们讲故事,她来送热水,我也只是匆匆道谢就关门。在校园里碰见,我的笑容也变得僵硬。
央金显然察觉到了。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困惑和黯然,但什么也没问。我们之间那种自然融洽的气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疏离。
我心里很难受。我喜欢和她说话,喜欢看她笑,喜欢待在她身边那种安静踏实的感觉。难道就因为一个“觉姆”的身份,我们连朋友都不能做吗?我不甘心。
转机发生在十一月底。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封了山路,学校的煤炭运不进来。炉子熄了,教室里冷得像冰窖。孩子们冻得直哆嗦,手指僵得写不了字。
央金主动说,她知道后山有个地方还能捡到一些干牛粪和枯树枝,可以暂时应应急。格桑校长看了看阴沉的天色,有些犹豫:“雪这么大,路不好走,太危险了。”
“我去吧,”我站了出来,“我年轻,体力好。央金告诉我在哪儿,我去捡。”
央金立刻摇头:“不行,你不熟悉路,雪把路标都盖住了,容易迷路。我去,我知道怎么走。”
最后决定我们两人一起去,互相有个照应。我们穿上最厚的衣服,带上绳子和背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雪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路确实难走。厚厚的积雪掩盖了沟坎,我几次差点摔倒,都是央金眼疾手快拉住我。她的手很凉,却很用力。走了快一个小时,才到她说的地方。那是一片背风的坡地,果然有一些裸露的岩石下堆积着干牛粪和枯枝。
我们赶紧动手捡拾。背篓很快装满了。准备返回时,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雪沫,能见度变得极低。
“跟紧我。”央金大声说,她的声音在风里有些破碎。
我们沿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但风雪很快就把脚印抹平了。走了很久,周围的景物依然陌生。我心里咯噔一下:迷路了。
央金也停下了脚步,四下张望,眉头紧锁。“好像走岔了。”她声音有些发颤。
天色渐渐暗下来,温度急剧下降。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四周,忽然看到远处隐约有一角经幡在风雪中飘动。
“那边!”我指着经幡的方向,“有经幡就说明附近有人走过,可能有路!”
央金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眼睛亮了一下:“对,那是去尼姑庵小路挂的经幡!我们往那边走,能绕回村子!”
希望重新燃起。我们朝着经幡的方向艰难行进。终于,在天空完全黑透之前,我们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学校。格桑校长和扎西他们正急得团团转,看到我们回来,都松了口气。
我和央金浑身都湿透了,冷得直打颤。格桑校长赶紧让我们去生好炉子的办公室取暖。我坐在炉边,烤着火,身体慢慢恢复知觉。一抬头,看见央金坐在对面,脸色苍白,头发上还结着冰碴,正抱着热水碗小口喝着。
她也看向我。炉火在她眼里跳跃。我们谁都没说话,却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种共同经历危险后产生的、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那一刻,所有刻意保持的距离,所有因为旁人提醒而产生的疑虑,都被这场大风雪吹得七零八落。我心里只剩下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我喜欢这个姑娘。不管她是什么身份,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喜欢她,想和她在一起。
大雪封山持续了三天。这三天里,学校停课,我们几个老师被困在学校,朝夕相处。我和央金之间,那层隔阂仿佛被那场共患难彻底融化了。我们又开始自然地交谈,一起扫雪,一起给被困在学校附近的孩子们热饭。她的笑容又多了起来,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丝羞涩的亮光。
扎西和王老师看我的眼神更加复杂,但他们没再说什么。或许是他们觉得说了也没用,又或许,连他们也觉得,在这与世隔绝的雪境里,有些东西正在悄然发生变化,超出了他们能规劝的范畴。
雪化路通之后,我和央金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新阶段。我们并没有明确说什么,但彼此都心照不宣。我会在备课的笔记本里夹一朵干了的格桑花,第二天就会发现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包晒干的雪莲花瓣,旁边用铅笔细细写了一行小字:“泡水喝,治头疼。”她会在我晚上批改作业时,默默在我桌角放一块温热的烤饼。
我们开始相约在周末,去村子附近散步。走得并不远,就在草甸上,或者小溪边。她给我指认各种草药,告诉我它们的藏语名字和用途。我给她讲我看过的书和电影。我们聊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深,从过去到未来,从理想到现实。我越来越被她吸引,被她那种沉静外表下偶尔流露的灵慧和坚韧所打动。
我知道她内心的矛盾和挣扎。一次,我们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夕阳把溪水染成金色。她忽然低声说:“李强,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这水里的石头。水流一直冲啊冲,好像要把我带到别的地方去,可我生来就在这里,根就在这里。”
我看着她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轻声问:“那你想被带走吗?”
她转过头,眼睛里有泪光闪动:“我不知道。我怕离开这里,就找不到自己了。可我也怕一直在这里,永远看不到石头外面的世界。”
我鼓起勇气,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微微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抽开。这是我第一次握她的手。“央金,”我的声音有些干涩,“如果……如果我愿意陪你一起找呢?不管是留在这里,还是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我们交握的手上。“你不懂……有些事,不是愿意就可以的。我的路,在我十六岁那年,就已经选好了。那是向佛菩萨发过誓的。”
“可你现在并没有住在庵里,你也在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工作啊!”我急切地说,“信仰是心里的,不一定非要……”
“不一样的!”她突然打断我,抽回了手,声音带着哭腔,“李强,你真的不懂。‘觉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不是穿不穿僧袍,住不住在庙里那么简单。它是印在骨头里的身份,是这辈子都卸不掉的责任。我阿妈需要我,弟弟需要我,村里人看着我,庵里的师父也看着我……我……我不能只想自己。”
她哭得肩膀耸动。我手足无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我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感受到她身上那种沉重的枷锁,那不是来自外界的强迫,而是源于她内心信仰、家庭责任和世俗人情交织成的无形之网。
我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对不起,央金,对不起……我不逼你,我们不说了。”
那天之后,我们有好几天没单独见面。气氛又有些尴尬。但我对她的感情,非但没有减退,反而因为看到她内心的痛苦而更加深刻,更想保护她,把她从那种挣扎中拉出来。我天真地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包括那些在我看来有些“不近人情”的规矩。
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用自己的文化背景和价值观,去揣度和衡量她的世界。我以为,只要她心里愿意,只要我们能争取,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我忽略了“誓言”在虔诚信仰者心中的绝对分量,忽略了世俗社会规则在封闭村落里的强大惯性。
转折发生在藏历新年前夕。学校放假了,大部分老师都回家或者去县里置办年货。我因为家远,留在学校。央金也没有回她在牧场的家,她说要趁假期把学校的桌椅都检修一遍。
校园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空荡荡的,很安静。那天下午,我正在宿舍里看书,听见敲门声。开门,是央金。她站在门口,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什么东西。
“李强,”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这个……给你。”
她递过来一个藏式的小布包,深蓝色的底,绣着白色的莲花。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片。我展开纸片,上面是央金清秀的字迹:“头发做见证,心意永不改。若君不弃,愿违天命。”
我脑子嗡的一声,抬头看她。她脸色苍白,嘴唇被咬得没有血色,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直直地看着我。
“央金,你……”
“我想好了。”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李强,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不管以后怎么样,不管要面对什么,我都不怕。我只怕……只怕错过你。”
巨大的喜悦和同样巨大的惶恐同时击中了我。我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的身体很瘦,在我怀里微微发抖。“央金,央金……”我除了叫她的名字,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了。像所有情窦初开的恋人一样,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个秘密,却又忍不住在眼神交错间流露出甜蜜。寒假剩下的日子,成了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我们一起做饭,一起在雪后的阳光下散步,她教我简单的藏语,我给她读我带来的诗集。我们很少再提那个敏感的身份话题,仿佛只要不提,它就不存在。
但我知道,问题并没有解决。开学后,我们的关系不可能一直隐瞒。而且,我想要的不仅仅是恋爱,我想和她有未来,想娶她。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她。她沉默了很久,说:“给我点时间,我要想清楚,也要……也要处理一些事情。”
我知道她说的“处理事情”是什么。那意味着她要面对她的家庭,面对庵里的师父,面对整个村子的目光,甚至可能要面对违背誓言的内心谴责和信仰压力。这每一步,都重如千斤。
但她还是去做了。我看着她一天天消瘦下去,眼神里的忧虑越来越重,却在我面前强颜欢笑。我心里疼,却无能为力,只能更温柔地对她。
终于,在春天格桑花刚刚冒出花骨朵的时候,一天傍晚,她来找我,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却又疲惫不堪的神情。
“我和阿爸阿妈说了。”她靠在我宿舍的门框上,声音很轻,“哭了,闹了,阿妈气病了。但最后……他们还是说,随我。我是他们女儿,他们只希望我幸福。”
我的眼眶瞬间湿了:“那……庵里呢?”
她垂下眼睛:“师父很生气,说我被世俗迷了心窍,会遭报应的。我跪了很久……最后,师父说,如果我执意要选这条路,就让我把当初受戒时穿的信衣(僧袍)还回去,从此……从此与佛门缘尽。”她的声音哽咽了,“李强,我把最不该舍弃的东西都舍弃了。我以后……就只有你了。”
我紧紧抱住她,心里充满了感激和愧疚。“对不起,央金,让你受委屈了。我一定一辈子对你好,我发誓。”
我们开始公开地出双入对。村里果然炸开了锅。各种议论、异样的眼光、背后的指指点点,像潮水一样涌来。扎西见到我,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格桑校长找我谈话,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李老师,你想清楚了?这条路,可不好走。以后闲言碎语少不了,你们俩要扛得住。”
“我想清楚了,校长。”我坚定地说,“我会对央金负责。”
王老师则直接了许多,他把我拉到一边,脸色严肃:“李强,你这是在害她,也是在害你自己!你以为还了僧袍就没事了?在这些人心里,她永远都是‘觉姆’!你们结婚,会被人戳脊梁骨的!你迟早要回内地的,到时候你让她怎么办?跟你走,背井离乡,被人说私奔?留下,她一个‘还俗’的觉姆,在村里怎么抬头做人?”
王老师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但我已经骑虎难下,更重要的是,我相信我和央金的感情能抵挡一切。我甚至开始规划未来,我想等这批孩子小学毕业,我的支教期也满了,就带央金回内地结婚,开始新的生活。远离这里的是非,一切都会好起来。
双方家庭见面谈婚论嫁的过程,比想象中艰难。央金的父母,尤其是她母亲,始终对我这个“汉人”充满疑虑和隐隐的抗拒,只是拗不过女儿以死相逼般的坚持,才勉强点头。我远在山东的父母,在电话里听到我要娶一个藏族姑娘,而且是曾经出家的“尼姑”,震惊之余更是强烈反对。母亲在电话里哭了:“强子,你这不是胡闹吗?文化不一样,生活习惯不一样,以后怎么过?再说,她那个身份,说出去……说出去不好听啊!”
我用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一遍遍向父母解释央金的好,解释这里的风俗,发誓我们会幸福,才终于让父母松了口,答应婚礼按藏族的规矩办,他们就不远千里折腾过来了。
婚礼定在七月中旬,草原上最美的季节。央金家里开始忙碌起来,制备新衣,准备宴席。央金似乎渐渐开心起来,忙着试穿新做的嫁衣,那是一件非常漂亮的传统藏袍,颜色鲜艳,绣工精致。她穿给我看,脸上泛着红晕:“好看吗?”
“好看,像仙女一样。”我由衷地说。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我觉得所有的坚持和抗争都是值得的。我们的幸福就在眼前了。
但我没有注意到,她笑容背后偶尔闪过的恍惚和不安。我没有注意到,她的家人,尤其是她的母亲,在忙碌的喜庆之下,那掩饰不住的忧虑和悲伤。我更没有注意到,村里的老人看我们的眼神,那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神情。
我把这一切都理解为对这场“离经叛道”婚姻的本能担忧,认为时间会改变一切。我完全沉浸在即将迎娶心爱姑娘的喜悦和期待中,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毫无察觉。
婚礼前一天,按照规矩,我和央金不能见面。我住在扎西老师家里,他是我的伴郎。扎西忙前忙后,帮我准备哈达,核对流程,但话比平时少了许多。晚上,我们坐在他家的火塘边喝酥油茶,他终于开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沉重。
“李强,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稳住。”
我心里咯噔一下:“能发生什么事?都到这一步了。”
扎西看着跳跃的火苗,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说:“央金是个好姑娘,她为你……付出了你能想象和不能想象的一切。有些规矩,有些力量,不是你们两个人爱情够深就能掀翻的。明天,会有很多老人来,有庵里的师父派人来,你……要有心理准备。”
“他们还要闹?”我有些急了,“央金已经还了僧袍,和庵里断了关系了!”
“关系可以断,名分可以不要,但在很多人心里,印记是抹不掉的。”扎西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些了。早点睡吧,明天是你大喜的日子,精神点。”
可我哪里睡得着。扎西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难道明天婚礼上还会有人为难我们?央金的父母不是同意了吗?村里人再议论,也不至于在婚礼上闹事吧?我辗转反侧,直到天蒙蒙亮才迷糊了一会儿。
婚礼当天是个大晴天。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把草原、雪山和整个村子照得透亮。我穿上崭新的藏袍,是央金亲手帮我选的样式和料子。扎西帮我整理好衣领,拍拍我的肩膀:“走吧,新郎官。”
接亲的队伍很热闹,吹拉弹唱,引得全村人都出来看。但我也确实感觉到,一些年纪大的人,只是远远站着,脸上没什么笑容,眼神里甚至有些……怜悯?我心里不舒服,强行把那归结为他们守旧。
到了央金家,院门关着,里面传来姑娘们嬉笑拦门的声音。按照程序,我要对歌,塞红包,说好话,折腾了好一阵,院门才打开。央金穿着那身鲜艳的嫁衣,蒙着盖头,被女伴们簇拥着,站在院子中央。她的母亲,那位憔悴的藏族阿妈,眼睛红肿,紧紧握着央金的手,不肯松开。最后还是央金的父亲,一位沉默黝黑的牧人,轻轻拉开了妻子。
我看到央金在盖头下似乎微微颤抖。我想,她大概是紧张,或者舍不得家。
接下来的仪式一项项进行:献哈达,敬酒,聆听长辈的祝福和教诲。央金的父亲话很少,只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说了句藏语。扎西小声翻译:“他说,好好待她。”
央金的母亲则一直流泪,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我以为是嫁女的不舍,心中歉疚,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连同她的份一起孝顺两位老人。
最让我意外的是,格桑校长请来了村后尼姑庵的一位老喇嘛。老喇嘛年纪很大了,眉毛胡子雪白,眼神却依旧清亮。他坐在上首,并没有像其他长辈那样说祝福的话,只是闭着眼睛,手里慢慢转着经筒,嘴里低声念着经文。他的到来,让原本热闹的场面安静了不少,气氛显得有些异样。
但我没多想,只觉得这是格桑校长为了表示对央金过去身份的尊重,特意请来做个见证,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和解”。
仪式进行到中午,该去婚礼现场了——那是村子中央最大的草甸,已经搭好了帐篷,摆好了长条桌和食物。按照流程,央金要在出门前,由女性长辈帮忙,换上一套新的、更正式的婚服。
我最初以为这只是婚礼中的换装环节,并未太过在意,毕竟藏族婚礼的服饰仪式向来繁复多样。
然而,当外层的婚服被轻轻褪下,里面竟赫然呈现出一件纯白色的僧袍,那布料丝滑而圣洁,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我瞬间呆住了:为何婚服之下会藏着僧袍?这究竟是何缘由?
人群中开始传来低低的议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央金身上,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央金紧闭着双眼,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不停滚落,嘴唇被咬得泛白,甚至渗出了丝丝血痕。
老喇嘛再次开始吟诵经文,那声音低沉而庄严,在空旷的院子里久久回荡,仿佛是一种古老的召唤。
那两位阿妈继续帮央金解开白色僧袍的系带,动作缓慢而庄重,每一步都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祭祀仪式。
我心中愈发慌乱,总感觉有一股强烈的预感在心头涌动,接下来恐怕会发生什么超乎想象的事情。
扎西在远处紧闭着双眼,嘴里不停地念着佛号,仿佛在为我默默祈祷。
央金的母亲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被旁边的人赶紧扶住肩膀,安慰着。
村里的长老们表情肃穆,仿佛在参加一场庄重的葬礼;年轻人们则瞪大了眼睛,充满好奇地盯着,一言不发。
僧袍的最后一道系带终于被解开了。
老阿妈轻轻捏住僧袍的衣领,准备缓缓往下褪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央金突然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看向我。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歉疚、恐惧,还有那份深埋心底的爱意。
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李强,对不起……”
我的心脏狂跳不止,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白色僧袍缓缓从央金的肩头滑落。
就在僧袍完全褪下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央金身上的……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腿一软,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冰冷的触感从脚底窜遍全身,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怎么会……这不可能……为什么……无数的疑问和极致的震惊撕扯着我的意识,世界在我眼前彻底坍塌、颠倒、失去了所有颜色和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