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2月16日深夜,广西凭祥的雨说下就下,前沿阵地的工事里一盏暗黄马灯不停摇晃,18岁的唐立忠扛着炸药包坐在湿透的土地上,嘴里嘟囔一句:“明天就是真刀真枪了。”班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只留下一句“别怕,跟紧队伍”。
灯火之外的战云早在半年前就积聚。1978年12月,越南跨境攻入柬埔寨,并高调宣称要在中南半岛建起所谓“印支联邦”。对于北方的中国,这几乎等同再造一条苏联南向的利刃。外交部接连发出严正抗议,可越方仗着莫斯科撑腰,边境小股袭扰愈发嚣张。警告无效后,2月17日凌晨六点四十分,一发绿色信号弹划破细雨,中国边防炮群齐声回答,这场限定范围的自卫反击正式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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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火铺天盖地,连经历过抗美援朝的老兵都说久违。唐立忠是41军123师368团工兵,他入伍的日子算得分毫——1978年12月10日。整整五十二天,他还分不清新式冲锋枪的拉机柄方向就被塞进了魔鬼训练场,队列动作统统省略,直接练轻武器、投弹、爆破;口号一句:把汗流在训练场,别把血留在他乡。
2月17日清晨,他所在的工兵班被临时编入步兵七连。任务写得简洁:开道、爆破、排雷,保证连队能吃下八达岭与八姑岭交叉火力点。细看地图便知,搅碎这两处碉堡群,茶灵—高平公路就会像抽掉骨头的鱼,剩下软肉一块。当晚,连长把仅有的热米饭端到坑道口,笑着吆喝:“多吃两口,明天拼命可没人给你加菜。”很多人没回应,却默默把米粒扒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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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号弹升起后的十分钟,七连冲破国门。工兵原本压在第二波,但伤亡太快,副指导员挥手把唐立忠他们推到前列。新兵面对第一发子弹总会愣神,他也不例外。对面越军机枪在堑壕尽头喷火,他木木地站了两秒,直到同伴被震荡波掀翻才猛醒,一头扎进泥水,愣是把手里仅剩的一颗手榴弹塞进机枪射击口,成为名册里记录的“击毙一人”。
最危险的时刻出现在103高地南缘的暗堡群。三个“品”字形交叉火力口把七连压得抬不起头,不到一分钟就有六人中弹。班长急得直跺脚:“谁能把暗堡端了?”话音刚落,唐立忠冒出一句:“我来!”他夺过二十公斤重的炸药包,一路猫腰前冲。炮泥里谁也看不清谁,只有爆破器上的红焰在细雨中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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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袋炸药成功摧毁左侧暗堡,第二袋干掉右侧。剩下的高位暗堡最棘手,射击口三面开花。两次投放,因为雷雨受潮,导火索都嘶啦作响却不爆。陈国华抱着剩余炸药想替他上,唐立忠一把拽住:“路线我熟,给我。”他用刀把导火索削到不足三寸,心里只剩一句话:成,就回;败,就埋。第三次起身,他直冲缺口,塞包、转身、卧倒,一连串动作像卡壳的胶片。巨响之后,暗堡塌了半边,枪声却还在外泄。唐立忠顾不得耳边嗡鸣,再摸手雷补上一记。土烟散去时,机枪终于哑火。
高地拿下,七连冲过残垣,向茶灵方向展开追击。战友们在碎石堆里翻到奄奄一息的唐立忠,把他拖回集合地。他睁眼的第一句话简单:“炸完了,能睡会儿吗?”自此役起,41军在高平战线上一路向南,连续拔点,一周后完成预定作战目标。战后统计,唐立忠个人炸毁暗堡两座,歼敌九人,是41军里唯一在首次战斗就立一等功的新兵。
三月里,战事逐渐收束,战地表彰大会上,军首长握住他的手,声音洪亮:“十八岁,一等功,记住,你是爆破英雄!”掌声比后方山谷里回荡的炮声还要密集,可更多同袍却长眠在异国的泥土里。那天晚上,炊事班特地煮了鸡蛋给荣立军功的战士们,唐立忠却抿了两口稀饭就倒头大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棉被下的手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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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卫反击战结束后,唐立忠的军旅路才刚刚开始。凭借一等功、爆破英雄、全国新长征突击手等荣誉,他获得破格提干机会,先后在师工兵营、军工兵团任职。90年代初,他进入南京陆军指挥学院深造,毕业时已是校级军官。2000年,因在防汛抢险中指挥得力,被授予副师职并晋升大校。此时,他离当年那个赤脚奔跑在稻田里的少年已相隔二十余载,却仍保留着夜半惊醒的习惯——耳边总能响起那声撕裂黎明的炮响。
退出现役后,唐立忠极少在公开场合谈起那段经历。有人问他怎样炼成英雄,他摆摆手:“只是爆破没响时,得有人再去一趟。”至于军衔,他笑了笑,说:“大校,够用了。”短短一句,包含了太多献身与代价。战争的硝烟早已散去,奖章也被时间磨去新光,但那枚一等功勋章背后的誓言,始终沉甸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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