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着暖水壶,走在深夜医院空寂的走廊里。
灯光惨白,消毒水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母亲刚服了药睡下,心跳监测仪发出规律的轻响。
心内科在六号楼,热水房在楼栋尽头。我打着哈欠,拎着空壶穿过连接走廊。
凌晨一点的医院,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连接走廊另一头,是五号楼的肿瘤科。
我不经意地朝那边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我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五号楼三层,某间病房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半掩,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背影立在病床前。
是我爸。
他微微弯着腰,手里端着水杯,正小心翼翼地将药片喂到床上人的嘴边。
动作轻柔得让我陌生。
病床上躺着一位瘦削的阿姨,我看不清面容。但就在她床头的柜子上,一个相框静静立在那里。
相框里——
是我家去年春节拍的全家福。
照片上,爸妈和我都在笑。那笑容此刻隔着玻璃、隔着夜色、隔着无法理解的距离,正对着病房里的一切。
我手里的暖水壶突然变得千斤重。
壶胆在空壶里发出轻微的、空洞的晃动声。
我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喂药的动作顿了一下,微微侧头。
我猛地后退,躲进阴影里。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夜风吹过走廊,冷得我打了个寒颤。我死死盯着那扇窗,直到灯熄灭,那个背影消失在病房内。
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转身,走向热水房。
手里的空壶依旧轻飘飘的,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而我必须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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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母亲郭丽云是在三天前突然发病的。
当时我们正在吃晚饭,她夹菜的筷子忽然掉在桌上,脸色瞬间煞白,手捂着胸口,呼吸急促得说不出话。
父亲林银锁扔下碗筷冲过去扶她时,我也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打120。
救护车一路鸣笛开进市医院。
急诊,检查,办理住院。
心内科的医生说是急性心肌缺血,需要住院观察治疗。
母亲被推进病房时,嘴唇还是紫的,抓着我的手很用力。
“诺诺……别怕。”她气若游丝地说。
我怎么可能不怕。
父亲去办手续了,我独自守在病床边,看着母亲苍白疲倦的脸,看着那些缠绕在她身上的管子和线,眼眶一阵阵发热。
她才五十三岁,刚退休三年,本该是享清福的年纪。
父亲很快回来了,手里拎着住院部楼下买的盆和毛巾。他沉默地放下东西,走到床边看了看母亲,又沉默地退到窗边站着。病房里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滴声。
“爸。”我小声叫他。
他转过身,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父亲今年五十五,国企退休干部,平时话不多,但做事稳妥周到。
母亲总说他“闷葫芦”,可家里大事小事都是他操持。
此刻,他眼底布满红血丝,身上的灰色夹克皱巴巴的。
“你回去休息吧。”他说,“我在这儿守着。”
“你昨晚就没睡好。”我摇头,“今天我陪夜。你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带点粥来。”
父亲看看我,又看看床上的母亲,终于点了点头。他走近,轻轻给母亲掖了掖被角,动作熟练而自然。然后直起身,低声说:“那我走了。有事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身上,背影有些佝偻。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母亲睡得不踏实,偶尔会发出难受的呻吟。
我一会儿看看监测仪,一会儿摸摸她的额头,心里乱糟糟的。
窗外夜色浓重,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
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父母正在老去。
第二天清早,父亲果然提着保温桶来了。熬得软糯的小米粥,配着母亲爱吃的酱黄瓜。他伺候母亲洗漱,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喝粥,动作耐心细致。
“银锁,”母亲精神好了些,靠在床头看着他,“你也吃点。”
“我吃过了。”父亲说,用纸巾擦掉母亲嘴角的粥渍。
“诺诺,你爸就是这样,总说不饿。”母亲对我笑笑,笑容虚弱却温柔。
父亲没接话,只是低头收拾碗勺。我注意到他眼下乌青更深了,握着保温桶盖子的手微微发颤。
“爸,你是不是太累了?”我问。
“没事。”他简短地说,拧好保温桶盖子,“你陪着你妈,我回家一趟,下午再过来。”
他走后,母亲拉着我的手说:“你爸这人,有事都憋在心里。我这一病,他压力肯定大。”
我点点头,心里却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父亲的疲惫,似乎不止是因为母亲的病。
下午父亲再来时,换了件干净的衬衫,但整个人依然显得憔悴。
他坐在床边椅子上,默默削苹果,果皮连成长长的一串。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苹果皮断裂的细微声响。
“对了,”母亲忽然想起什么,“老林,你昨天说今天要去看看老同事,去了吗?”
父亲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还没,明天去。”
“哪个老同事啊?”母亲随口问。
“就是……以前厂里的,老王。”父亲低头继续削苹果,语气平常,“他老伴儿住院了,我去看看。”
“哦。”母亲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我却记住了这句话。父亲退休好几年了,以前厂里的同事大多断了联系,这个“老王”我从未听他提起过。
傍晚时分,父亲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神色微变,起身走到走廊去接。透过玻璃门,我看见他背对着病房,声音压得很低,说话时还回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警惕?
通话很快结束。父亲走回来,神色恢复如常。“我出去买点东西。”他说。
“买什么?”母亲问。
“牙膏,你的用完了。”父亲说着,拿起外套,“很快就回来。”
他走后,母亲轻声说:“你爸最近有点奇怪,总接电话,还老说出去买东西。”
我握住母亲的手。“可能是操心你的病,事多。”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话。窗外暮色渐沉,病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我起身开灯,目光不经意扫过父亲刚才坐过的椅子。
椅脚边,落了一小截白色的东西。
我弯腰捡起。
是一小片药片包装的铝箔,上面印着我看不懂的英文药名。边缘参差不齐,像是匆忙撕下来的。
父亲从不乱扔东西。这药片……是他带的?
他自己生病了?还是……
我捏着那小小的铝箔片,指尖传来金属冰冷的触感。心里有个模糊的疑问,悄然浮现。
02
母亲住院的第四天,情况稳定了许多。
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出院回家静养。
这个消息让我们都松了口气。
父亲的脸上也难得有了点笑意,虽然那笑意转瞬即逝,很快又被疲惫取代。
他依然每天往返于家和医院,早晨带饭,中午陪护,傍晚离开。
有时会说“去看老同事”,有时说“去办点事”。
每次离开前,都会仔细叮嘱我注意事项:几点喂药,监测仪数值怎么看,护士几点查房。
“知道了,爸。”我总是这样回答。
可心里的疑问却在滋长。
父亲袖口偶尔沾上的、陌生的药味;他接电话时躲闪的神色;还有那天捡到的药片铝箔……这些碎片在我脑海里漂浮,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却挥之不去。
母亲也察觉到了什么。有次父亲刚离开,她就轻声对我说:“诺诺,你爸最近是不是瘦了?”
我仔细回想,确实。父亲的脸颊凹陷了些,原本合身的裤子也显得宽松。我以为只是累的,可现在想来,那消瘦的速度有点太快了。
“可能操心你,睡不好。”我安慰母亲。
母亲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但她看向门口的眼神,也带着一丝疑惑。
那天夜里,母亲睡下后,我发现暖水壶空了。病房的热水器坏了,得到走廊尽头的热水房去打。
“我去打水。”我对陪护床上的父亲说。
父亲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去吧,小心点。”
我拎着暖水壶走出病房。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医院走廊静悄悄的,只有护士站亮着灯,值班护士在低头写记录。
白天的喧嚣褪去,夜晚的医院有一种特殊的寂静,混合着消毒水、药品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属于疾病本身的气味。
我走到热水房,接满一壶热水。转身往回走时,忽然想起母亲睡前说想喝点温水。保温壶里的水太烫,得兑点凉的。
于是我又折返,想去另一头的开水间打点凉白开。
连接心内科和肿瘤科的那条走廊,是去开水间的必经之路。白天走过几次,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可深夜走过这里,感受完全不同。
肿瘤科大楼比心内科更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寂静,而是一种沉重的、连呼吸都放轻的静默。
走廊的灯光似乎也更冷白,照在光洁的地砖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我加快脚步,想快点通过。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些什么。
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左侧肿瘤科大楼的三层。
那里有一扇窗亮着灯。在这个大多数病人都已沉睡的时间,那灯光格外显眼。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着一道缝隙。
透过缝隙,我看见一个背影。
一个我熟悉到骨子里的背影。
父亲林银锁。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背微微佝偻,站在病床前。手里端着水杯,另一只手正将什么东西递向床上的人。
动作那么轻柔,那么耐心。
我愣住了,脚步停住,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窗。
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很瘦,短发,看不清脸。父亲将药片喂到她嘴边,等她咽下,又递过水杯,小心翼翼地让她喝水。
那动作里的温柔,让我心里猛地一抽。
这不是我熟悉的父亲。或者说,这是我从未见过的父亲的另一面。
他喂完药,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拉过椅子坐下,似乎在和床上的人说话。
隔着玻璃,我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和他微微前倾、专注倾听的姿态。
我的目光从父亲身上移开,缓缓扫过病房内部。
简单的病房布置,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床头柜上放着水杯、药盒,还有一个相框。
相框是木质的,很普通。
但相框里的照片——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是我家去年的全家福。
春节时在照相馆拍的,父母坐在前面,我站在他们身后,三个人都在笑。
照片洗出来后,母亲特意挑了这个相框装起来,摆在客厅电视柜上。
现在,这张照片出现在这个陌生的病房里,出现在一个陌生女人的床头。
它正对着病床,也正对着此刻坐在床边的、我的父亲。
世界在那一刻变得很奇怪。走廊的灯光晃了一下,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刺鼻。我手里的暖水壶变得很重,重得我几乎提不动。
我看见父亲抬起手,似乎想为床上的人整理一下被角。
就在这时,他忽然顿住了动作。
他微微侧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朝窗户这边投来。
我猛地后退,将自己完全隐入走廊的阴影里。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
过了几秒,我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视线。
病房的灯灭了。
窗户变成了一片黑暗的方形。父亲的身影消失了,那个瘦削女人的身影也消失了。只有那个相框,在记忆里清晰得刺眼。
我在阴影里站了很久。
直到有护士推着治疗车从远处经过,车轮滚动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暖水壶,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脚步有些虚浮。
推开母亲病房门时,父亲已经回来了,正坐在陪护床上看手机。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怎么去了这么久?”他问,语气平常。
“热水房排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很平静。
我把暖水壶放在床头柜上,动作有点重,发出“咚”的一声。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深深的疲惫,和某种我无法解读的情绪。
我走到母亲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父亲。
那个在肿瘤科病房里温柔喂药的背影,和眼前这个沉默疲惫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那到底是谁的病房?
那个女人是谁?
为什么我家的全家福会在那里?
疑问像藤蔓一样疯长,缠住了我的心脏,越收越紧。我坐在母亲床边的椅子上,一整夜,再也无法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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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晨,父亲照例带来早餐。小米粥,花卷,还有母亲爱吃的腐乳。
他伺候母亲洗漱,喂她喝粥,动作和往常一样细致耐心。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我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试图从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里,找出昨夜那个陌生背影的影子。
“爸。”我忽然开口。
父亲抬起头。“嗯?”
“你昨晚……一直在这里吗?”我问,语气尽量随意。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勺子停在半空。“怎么了?”
“我半夜醒来,好像没看见你。”我盯着他的眼睛。
父亲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很快恢复平静。“我去走廊抽了根烟。”他说,“你妈住院,心里烦。”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父亲确实抽烟,母亲生病后他抽得更凶了,只是从不在病房里抽。
可我知道他在撒谎。
昨夜我回来时,他身上并没有烟味。而且,他离开的时间,远不止抽一根烟那么短。
“哦。”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父亲继续喂母亲喝粥,但动作似乎比刚才快了一点。母亲察觉到了什么,看看我,又看看父亲。
“诺诺,”母亲轻声说,“你别老问你爸,他够累的了。”
我垂下眼睛。“知道了。”
上午,母亲要做几项检查。父亲去办手续,我陪着母亲去检查室。等待的时候,母亲拉着我的手说:“你爸不容易,你体谅点。”
“妈,”我犹豫了一下,“你有没有觉得……爸最近有点奇怪?”
“奇怪?”母亲想了想,“是有点,老接电话,心神不宁的。可能是担心我的病吧。”
“只是担心你的病吗?”我试探着问。
母亲看向我,眼神里有一丝警觉。“你想说什么,诺诺?”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有证据,我不能凭一个模糊的夜晚猜测就怀疑父亲。那不仅是对他的伤害,对生病的母亲更是打击。
“没什么。”我笑了笑,“我就是随口一说。”
检查做完,回到病房时,父亲已经回来了。他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对,还是那个剂量……我知道……下午我过去……”
看见我们进来,他很快挂断了电话。
“谁啊?”母亲随口问。
“老王。”父亲说,把手机揣回兜里,“问问他老伴儿的情况。”
又是“老王”。这个频繁出现的名字,此刻听起来格外可疑。
下午,父亲说要去“看老王”,离开了医院。我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妈,我去楼下小超市买点水果。”我说。
“去吧,别买太多。”母亲靠在床头看书。
我走出病房,却没有下楼,而是走向电梯,按下了三层的按钮。
肿瘤科。
电梯门打开,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更加浓郁的、混合着各种药品和消毒液的气味。走廊里比心内科更安静,偶尔有病人被家属搀扶着慢慢走过,步履蹒跚。
我的脚步有些迟疑。来这里做什么?直接闯进那间病房吗?质问那个陌生的女人?还是……
正犹豫着,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从身边经过。我下意识地让到一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
治疗车停在了走廊中段的一间病房前。护士推门进去。
那间病房的门牌号是:312。
正是昨晚亮灯的那一间。
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近那间病房。门关着,门上的小窗户也拉上了帘子,看不见里面。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耳朵贴着门,想听听里面的动静。
什么也听不见。
正想离开,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我吓了一跳,急忙后退两步。
出来的是一个中年女护工,手里端着便盆。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处置室。
门在她身后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透过那道缝,我看见病房里的一部分景象。
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人。很瘦,盖着白色的被子,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床头柜上,放着水杯和药盒。
还有那个相框。
木质的相框,里面是我家的全家福。照片上,父母和我笑得很开心。
它就那么立在那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的呼吸凝滞了。
这时,病床上的人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咳嗽声。然后,一个虚弱的女声响起:“小刘,麻烦给我倒点水……”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病气。
护工还没回来。我站在门外,进退两难。
门内又传来一阵咳嗽,听起来很难受。我犹豫了几秒,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只有一张病床。靠窗躺着那位阿姨,她真的很瘦,脸颊凹陷,面色蜡黄,但五官依稀能看出曾经的清秀。她闭着眼睛,眉头微蹙,似乎在忍受不适。
我走到床头柜前,拿起温水壶,倒了半杯水。
她似乎察觉到有人,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因为病痛而显得浑浊,深陷在眼窝里,但眼神却很柔和,甚至带着一点茫然。
“谢谢……”她轻声说,想撑起身子。
我放下水杯,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的胳膊细得惊人,隔着病号服都能摸到骨头。
她靠坐在床头,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喝了几口,停下来喘气,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是……”她疑惑地看着我。
“我……我走错病房了。”我说,声音有点干涩。
她点点头,没多问,又低头喝水。她的头发很短,稀疏地贴在头皮上,显然是化疗后的样子。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移向那个相框。
她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也看向相框,蜡黄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温柔的笑意。
“很幸福的一家,对吧?”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羡慕和眷恋。
我的喉咙发紧。“这照片……”
“是老林带来的。”她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说,看着一家人开开心心的,病也好得快些。”
老林。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您说的老林是……”我听见自己问。
“林银锁啊。”她说,又喝了一口水,“他是好人,天天来看我。”
她说着,看向相框的眼神更加温柔,甚至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摸了摸相框的玻璃面。
那一刻,我看见她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很细的银戒指,已经旧得发黑。
而我父亲林银锁,左手无名指上,戴着和我母亲一对的婚戒,从未摘下过。
护工端着洗干净便盆回来了,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是?”
“我走错了。”我连忙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
跑出肿瘤科大楼,跑到阳光灿烂的院子里,我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个阿姨摸着相框时温柔的眼神,她提到“老林”时自然的语气,还有她手上那枚旧银戒指……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父亲林银锁,你究竟在做什么?
04
接下来的两天,我陷入了巨大的矛盾和混乱。
面对父亲时,我总是不由自主地观察他。观察他接电话时的神情,观察他离开病房时的匆忙,观察他袖口偶尔沾上的、那种属于肿瘤科的特殊药味。
母亲的身体一天天好转,脸色红润了些,说话也有了力气。她开始唠叨家常,说出院后要好好补补,说家里的花该浇水了,说父亲该去理发了。
“你爸这头发,白得越来越多了。”母亲看着正在削苹果的父亲,轻声说。
父亲笑了笑,没说话,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母亲。
那笑容看起来很自然,可我知道,他最近根本没有时间去理发。
他所有的时间,都分配给了医院里的两个女人:我的母亲,和肿瘤科312病房那个不知名的阿姨。
我想问,无数次想开口直接质问父亲。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母亲刚刚好转,受不得刺激。而且,万一……万一有什么误会呢?
我需要证据。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于是我开始留意父亲的行踪。他每天下午两点左右离开,说去“看老王”,晚上六七点回来。来回四个多小时,去看一个“老同事”需要这么久吗?
第三天下午,父亲照例离开后,我对母亲说:“妈,我出去透透气,就在楼下花园走走。”
“去吧,别走远。”母亲说。
我走出病房,没有去花园,而是快步走向医院大门口。时间刚好两点十分。
我在门口站了不到五分钟,就看见父亲从住院部出来。他没有去公交站,也没有打车,而是径直走向医院西侧的老旧小区方向。
我悄悄跟了上去。
父亲走得很快,步履匆匆。穿过两条街,走进一个看起来有几十年历史的小区。小区里的楼房墙皮剥落,电线杂乱,院子里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父亲熟门熟路地走进最里面一栋楼,上了三楼。我躲在楼下的自行车棚后,看见他敲响了301的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像是正要出门。
她和父亲说了几句话,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递给她,她推辞了几下,还是收下了。
他们的谈话声隐隐约约飘下来。
“玉璎今天怎么样?”父亲问。
“还是老样子,吃不下东西。”老太太叹气,“林师傅,你天天跑,太辛苦了。”
“没事。”父亲说,“张哥临走前托付我照顾她,我答应了的。”
张哥?玉璎?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唉,老张走得早,玉璎命苦啊。”老太太摇头,“现在又得了这个病……要不是你,她可怎么办哦。”
“应该的。”父亲声音低沉,“王婶,这些钱你拿着,给她买点营养品。”
“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
推让声,然后是关门声。父亲下楼了,我急忙缩回阴影里。
他经过自行车棚时,我看见他脸上那种熟悉的疲惫,还有眼底深深的忧虑。他没有停留,快步离开了小区。
我站在原地,心脏怦怦直跳。
玉璎。肿瘤科312病房的阿姨,应该就是这个名字。
张哥。父亲口中的“张哥”,是谁?和这位“玉璎”是什么关系?
父亲说“张哥临走前托付我照顾她”。所以,这位张哥已经去世了?是父亲的朋友?同事?
而父亲,因为一个承诺,在照顾这位朋友的遗孀?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可如果是这样,父亲为什么要瞒着我们?为什么要撒谎说去看“老王”?为什么要把我家的全家福放在那个女人的床头?
问题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我走出小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初秋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心里却一片冰凉。
路过一家药店时,我忽然想起父亲袖口那陌生的药味。我走进去,问柜台后的店员。
“请问,有没有一种药,味道有点像……有点像化学试剂,还有点苦味?”
店员是个小姑娘,摇摇头。“药太多了,说不准。是给谁吃的?”
“一个病人,在肿瘤科。”
“哦,那可能是靶向药或者化疗辅助药。”小姑娘说,“那些药味道都比较特别。您得知道具体药名才行。”
我道了谢,走出药店。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人群,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我。
我需要知道更多。需要知道“玉璎”的全名,需要知道“张哥”是谁,需要知道父亲和这个家庭到底有什么渊源。
而知道这些的,除了父亲,还有谁?
我忽然想起一个人。
肿瘤科的医生。既然那位阿姨在那里住院,主治医生一定了解她的情况。
可我怎么去问?以什么身份去问?
我想起父亲手机里的通讯录。他最近频繁接电话,会不会有肿瘤科医生的联系方式?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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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医院时,父亲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母亲床边说话。母亲在笑,父亲也微微笑着,画面看起来很温馨。
可我知道,这份温馨之下,藏着我不知道的秘密。
“诺诺回来了。”母亲看见我,“去哪儿逛了?”
“就在附近走了走。”我说,目光扫过父亲。
父亲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无波。他站起身,“我去洗苹果。”
他拿着苹果走出病房后,母亲拉住我的手,压低声音说:“诺诺,你这两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心里一惊。“没有啊。”
“别瞒我。”母亲看着我,“你是我女儿,我还能看不出来?你老看你爸,眼神都不对。”
我咬了咬嘴唇。“妈,我只是……觉得爸最近太累了。”
“是啊。”母亲叹气,“我都跟他说了,不用天天来,他就是不听。对了,他刚才说,明天要去趟肿瘤科。”
我的呼吸一滞。“肿瘤科?”
“嗯,说是老王的女儿在肿瘤科住院,他去看看。”母亲说,忽然皱了皱眉,“不过……老王哪来的女儿?我记得他只有一个儿子啊。”
我握紧了母亲的手。
父亲又在撒谎。而且这个谎言,开始出现漏洞了。
“可能是我记错了。”母亲摇摇头,“唉,人老了,记性不好。”
我没有说话。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必须再去一次肿瘤科312病房。这一次,我要问清楚。
第二天上午,父亲果然说要去肿瘤科“看老王的女儿”。他离开后,我对母亲说:“妈,我出去买点东西。”
“去吧。”母亲在看电视,没在意。
我直接去了肿瘤科。走到312病房外时,我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直接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虚弱的女声:“请进。”
我推门进去。
病房里还是老样子。那位阿姨靠在床头,正在看一本旧相册。看见我,她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我。
“是你啊。”她笑了笑,“上次走错病房的姑娘。”
“阿姨好。”我走过去,“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就那样。”她合上相册,“老毛病了。你是来看人的?”
“我……”我看着她床头柜上的全家福,终于问出了口,“阿姨,我想问问,这张照片……”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眼神又变得温柔起来。“哦,这个啊。是老林带来的。他说放在这里,看着心里暖和。”
“老林……是我父亲。”我说,声音有点发颤。
阿姨愣住了。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仔细地端详我的脸。看了很久,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苦涩。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看着你觉得眼熟。”她轻声说,指了指相框里的我,“是你吧?都长这么大了。”
我点点头。“阿姨,您认识我父亲很久了吗?”
“认识啊。”她靠在枕头上,目光飘向窗外,似乎在回忆,“有三十多年了吧。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你父亲,我丈夫,还有几个朋友,经常在一起。”
“您丈夫是……”
“张瑞祥。”她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眷恋和悲伤,“你父亲最好的朋友。”
张瑞祥。张哥。
“他……去世了?”我小心地问。
“嗯,十年前,车祸。”阿姨闭上眼睛,“走得很突然,一句话都没留下。”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那您和我父亲……”我艰难地开口。
阿姨睁开眼睛,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悲伤,有感激,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父亲是个重情义的人。”她说,“瑞祥走后,他常来看我,帮忙处理一些事情。后来我查出这个病,也是他忙前忙后,找医生,办住院,付医药费。”
她说着,又看向那个相框。“他知道我一个人,没儿没女,心里空。就把你们家的全家福带来了,说让我看看,感受一下家的温暖。”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可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我问。
阿姨沉默了很久。“是我求他不要说的。我这个病,晚期了,治不好了。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也不想……不想让你母亲误会。”
她看向我,眼神恳切。“姑娘,你父亲是个好人。他照顾我,是因为对朋友的承诺,没有别的。你别怪他,也别告诉你母亲,她身体不好,受不得刺激。”
我看着她枯瘦的脸,看着她眼里真切的恳求,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父亲林银锁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我,他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
父亲手里的塑料袋“啪”一声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眼睛死死盯着我,又看看病床上的阿姨。
“诺诺……”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阿姨也慌了,挣扎着想坐直身体。“老林,这孩子她……”
“爸。”我打断了她,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我们谈谈。”
父亲站在那里,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慢慢地弯腰,一个一个捡起地上的苹果,动作机械而缓慢。捡完最后一个苹果,他直起身,看着我。
“出去说。”他说,声音沙哑。
我跟着他走出病房。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走过。父亲走到楼梯间,推开门走进去。我跟进去,关上门。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
父亲背对着我站了很久。他的肩膀垮着,背影看上去苍老而疲惫。
“你都知道了?”他终于开口,没有转身。
“我知道您在这里照顾一位阿姨。”我说,“我知道她丈夫是您的好朋友,去世了。我知道您为了照顾她,瞒着我和妈妈。”
父亲缓缓转过身。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显得格外苍老,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诺诺,”他开口,声音干涩,“爸不是有意瞒你们。”
“那为什么?”我问,声音开始发颤,“为什么不说?妈妈那么信任您,我那么信任您,您却天天撒谎,说去看老王,去看老王的女儿……”
“我不能说。”父亲打断我,语气急促,“玉璎她……梁阿姨,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病。她自尊心强,不想被人同情。”
“所以您就骗我们?”我的眼泪涌了上来,“您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吗?我看见您在这里给她喂药,看见我家的照片在她床头,我……我以为……”
我以为您背叛了妈妈。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但父亲听懂了。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他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痛苦,还有深深的自责。
“诺诺,”他声音颤抖,“爸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你妈的事。
梁阿姨是我好兄弟的妻子,瑞祥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银锁,帮我照顾玉璎’。
我答应了。
男人说话,要算数。”
“那照片呢?”我指着病房方向,“为什么把我家的全家福放在这里?”
父亲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梁阿姨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个孩子。瑞祥走的时候,她才四十出头,后来身体一直不好,也没再找。现在得了这个病,医生说……没多少时间了。”
他抬起头,眼圈红了。“她知道你们家幸福,爱看你们的照片。我就把全家福带来了,让她看看。她总说,‘看着这一家子,心里就暖和’。”
楼梯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父亲粗重的呼吸声,和我压抑的啜泣声。
“爸,”我哽咽着,“您为什么不告诉我和妈妈?我们可以一起帮她啊。您一个人扛着,不累吗?”
父亲摇摇头,泪水终于从眼眶滑落。“累。怎么不累。可这是我对瑞祥的承诺。而且……你妈身体不好,我怕她知道了多想,怕她受刺激。”
他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诺诺,爸错了。爸不该瞒你们。可爸真的……真的没有做任何对不起这个家的事。”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我的父亲,五十五岁,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
他为了一个承诺,瞒着家人照顾朋友的遗孀,天天奔波于两个病房之间,疲惫不堪却从未抱怨。
而我,他的女儿,却怀疑他,跟踪他,质问他。
愧疚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爸,”我走过去,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我们回家吧。回家告诉妈妈,我们一起帮梁阿姨。”
父亲看着我,眼神从惊讶到感动,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们回家。”
06
回到心内科病房时,母亲正在和邻床的阿姨聊天。看见我们一前一后进来,她笑着说:“回来啦?老王女儿怎么样了?”
父亲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我一眼,我对他点点头。
“丽云,”父亲走过去,在母亲床边坐下,“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母亲察觉到气氛不对,笑容收了起来。“什么事?”
父亲握住了母亲的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这些天,我骗了你。我不是去看老王,是去看另一个人。”
母亲的脸色变了。“谁?”
“梁玉璎。”父亲说,“瑞祥的妻子。”
母亲愣住了。“玉璎?她怎么了?住院了?”
“嗯,在肿瘤科。”父亲低下头,“晚期癌症,没多少时间了。”
病房里一片寂静。邻床的阿姨悄悄拉上了帘子。
母亲看着父亲,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眼里泛起泪光。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轻声问。
“我怕你多想,怕你受刺激。”父亲的声音充满愧疚,“而且,玉璎她不想让别人知道。”
“我是‘别人’吗?”母亲的声音高了起来,“银锁,我们结婚三十年了,在你眼里,我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吗?”
“不是,丽云,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瑞祥是你最好的兄弟,他走了,玉璎一个人,我们不该照顾她吗?”母亲的眼泪掉了下来,“你瞒着我,天天撒谎,你知道我心里多难受吗?我甚至……甚至怀疑你……”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哭了起来。
父亲慌了,手足无措地想去抱她,又不敢。“丽云,对不起,我真的错了。我只是……只是觉得这是我的责任,不想让你操心。”
“责任?”母亲抬起头,泪眼朦胧,“林银锁,我们是夫妻,你的责任就是我的责任!你一个人扛着,把我当什么了?”
父亲无言以对,只能一遍遍说“对不起”。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母亲的伤心是真的,父亲的愧疚也是真的。但至少,真相大白了。
我走过去,抱住母亲的肩膀。“妈,爸知道错了。他现在不是告诉我们了吗?”
母亲靠在我怀里,哭了很久。哭够了,她擦擦眼泪,看着父亲。
“玉璎现在情况怎么样?”
父亲一五一十地说了。梁阿姨的病情,医生的诊断,治疗情况,还有那张全家福的来历。
听到全家福的事,母亲愣住了。她看向我,我点点头。
“所以,”母亲轻声说,“你把我们的照片放在她床头,是为了让她感受家庭的温暖?”
“嗯。”父亲低声说,“她总说,看着照片里的你们,心里就暖和。丽云,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母亲打断他,叹了口气,“你这人啊,就是太实在。重情重义是好事,可你不该瞒着我。”
她握住父亲的手。“走,带我去看看玉璎。”
父亲惊讶地抬头。“你的身体……”
“我好多了。”母亲说着就要下床,“快,扶我起来。”
我和父亲对视一眼,一起扶着母亲下床。母亲虽然虚弱,但态度坚决。我们给她披上外套,扶着她慢慢走出病房。
去肿瘤科的路上,母亲一句话也没说。她的脸色很平静,但握着我的手很用力。
走到312病房外时,母亲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丽云,”父亲小声说,“如果你不想进去……”
“说什么呢。”母亲看了他一眼,推开了门。
梁阿姨正在睡觉。她瘦小的身体蜷缩在被子里,呼吸轻浅。床头柜上,我们的全家福静静地立在那里。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的人,眼圈又红了。
她轻轻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很轻,但梁阿姨还是醒了。
睁开眼看见母亲,梁阿姨愣住了。她的眼睛慢慢睁大,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玉璎,”母亲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好久不见了。”
梁阿姨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丽云姐……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老林他……”
“不怪你。”母亲拍拍她的手,“是这个死老头子,什么事都自己扛。”
梁阿姨哭得更厉害了。她瘦弱的肩膀耸动着,像个受委屈的孩子。
母亲轻轻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好了,不哭了。以后有我们呢,你不是一个人。”
我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父亲站在我身边,悄悄抹了把眼睛。
那天下午,我们一家三口都在梁阿姨的病房里。
母亲和她聊了很多以前的事,聊张瑞祥,聊他们年轻时的时光。
梁阿姨的精神好了很多,脸上甚至有了点笑容。
临走时,母亲对梁阿姨说:“玉璎,你好好养病。以后我们天天来看你。”
梁阿姨拉着母亲的手,久久不放。“丽云姐,谢谢你。”
走出病房,母亲对父亲说:“从明天开始,我们一起照顾玉璎。你一个人太累了。”
父亲点点头,眼睛又红了。
回到心内科病房,母亲累了,躺下休息。我和父亲坐在床边,谁也没说话。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绚烂的晚霞。
“爸,”我轻声说,“以后有事,别瞒着我们了。”
父亲看着我,点点头。“嗯,不瞒了。”
“还有,”我笑了笑,“那张全家福,就放在梁阿姨那里吧。等改天,我们再去拍一张新的。”
父亲也笑了,笑容里带着释然和温暖。
母亲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拍新照片的时候,叫上玉璎。”
我和父亲都愣住了。
母亲睁开眼,看着我们。“既然是一家人,就该有全家福。”
那一刻,我看见父亲眼里的泪光,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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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母亲出院的那天,是个晴朗的秋日。
医生嘱咐要静养,不能劳累,按时吃药,定期复查。父亲仔仔细细地记下每一条,那认真的样子让护士都笑了。
“林叔叔真是细心。”年轻的小护士说。
母亲不好意思地笑了。“他啊,就是爱操心。”
办好出院手续,收拾好东西,我们却没有直接回家。父亲推着轮椅,我拎着行李,一起来到了肿瘤科。
梁阿姨今天精神不错,正靠在床头看窗外。看见我们进来,她眼睛一亮。
“丽云姐,你今天出院了?”
“嗯。”母亲在轮椅上坐下,“来看看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梁阿姨笑笑,但那笑容掩不住憔悴。
父亲去找了梁阿姨的主治医生马宏博。我和母亲留在病房里陪梁阿姨说话。
“玉璎,”母亲拉着她的手,“等你好些了,来家里住段时间吧。我家楼下有间客房,向阳,暖和。”
梁阿姨摇摇头。“不了,丽云姐,太麻烦你们了。”
“麻烦什么。”母亲坚持,“你就一个人,住医院多冷清。来家里,我还能给你做点好吃的。”
梁阿姨的眼圈红了。“丽云姐,你们对我太好了……”
“说什么傻话。”母亲拍拍她的手,“瑞祥在的时候,咱们就是一家人。现在他不在了,我们更该照顾你。”
正说着,父亲和马医生一起进来了。马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眼镜,看起来很和善。
“郭阿姨您好,我是梁阿姨的主治医生马宏博。”他主动和母亲握手。
“马医生,玉璎的情况……”母亲关切地问。
马医生看了看梁阿姨,梁阿姨轻轻点头。
马医生这才开口:“梁阿姨的情况不太乐观。
晚期胰腺癌,已经多处转移。
目前的治疗主要是减轻痛苦,提高生活质量。”
病房里一片沉默。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医生亲口说出来,还是让人心里发沉。
“还有……多少时间?”母亲轻声问。
马医生斟酌了一下。“不好说,可能三个月,也可能更短。看病人的意志和身体状况。”
母亲握紧了梁阿姨的手。梁阿姨反而很平静,她笑了笑。
“丽云姐,你别难过。我早就看开了。能认识你们,是我的福气。”
母亲的眼泪掉了下来。
马医生又说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对父亲说:“林先生,您跟我来一下,有些手续需要补办。”
父亲跟着马医生出去了。我和母亲留在病房里,陪着梁阿姨。
“诺诺,”梁阿姨忽然叫我,“能帮我倒杯水吗?”
我连忙去倒水。递给她时,她却没有接,而是看着我。
“孩子,谢谢你。”她轻声说,“谢谢你理解你爸爸,谢谢你和你妈妈接纳我。”
我摇摇头。“梁阿姨,您别这么说。您是我爸爸的朋友,就是我们的家人。”
梁阿姨笑了,笑得很温柔。她接过水杯,小口喝着。
父亲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些单据。“手续办好了。马医生说,可以接玉璎回家住几天,但要注意护理,随时观察。”
母亲眼睛一亮。“真的?玉璎,听见了吗?你可以去我们家住!”
梁阿姨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太麻烦……”
“不麻烦。”父亲说,“就这么定了。明天我来接你。”
梁阿姨看着我们一家三口,终于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第二天,父亲去医院接梁阿姨。我和母亲在家收拾房间。
客房很久没人住了,积了一层灰。我们仔仔细细地打扫,换上干净的床单被套,在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
“玉璎喜欢阳光。”母亲一边铺床一边说,“这间房下午阳光最好。”
“妈,”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您真的不介意吗?”
母亲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我。“介意什么?”
“梁阿姨……还有那张照片……”我小声说。
母亲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诺诺,妈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嫁给你爸爸这样的人。他重情义,守承诺,这是他的优点。至于那张照片……”
她笑了笑,“玉璎一个人太久了,想要感受家庭的温暖,这有什么错呢?如果一张照片能给她带来安慰,那就放在那里吧。”
我看着母亲,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善良和包容。
下午,父亲接梁阿姨回来了。梁阿姨很瘦,父亲几乎是半扶半抱地把她带进家门。母亲迎上去,接过行李。
“玉璎,欢迎回家。”母亲说。
梁阿姨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陌生的家,眼睛湿润了。她走到沙发边,轻轻摸了摸沙发扶手,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真实的。
“丽云姐,”她哽咽着,“谢谢你们。”
“别说谢。”母亲扶着她,“走,去看看你的房间。”
梁阿姨的房间就在我卧室隔壁。母亲精心布置过,床单是暖黄色的,窗帘是淡蓝色的,窗台上的绿萝生机勃勃。
“喜欢吗?”母亲问。
梁阿姨点点头,说不出话。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小区花园。秋日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地洒在她身上。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一起吃了顿饭。母亲熬了鸡汤,炒了几个清淡的菜。梁阿姨吃得很慢,但吃了小半碗饭,喝了一碗汤。
“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家常菜了。”她说。
父亲笑了。“那你多吃点。丽云的厨艺是最好的。”
母亲不好意思地瞪了他一眼。“就你会说话。”
晚饭后,我们坐在客厅看电视。梁阿姨累了,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父亲和母亲小声说着话,我在旁边削水果。
这一刻,真的很像一家人。
临睡前,我去梁阿姨房间看她。她已经躺下了,但还没睡。
“诺诺,”她叫我,“能陪我说会儿话吗?”
我在床边坐下。“好啊。”
梁阿姨看着我,看了很久。“你长得真像你妈妈年轻的时候。漂亮,善良。”
我笑了。“梁阿姨,您年轻时一定也很漂亮。”
“老啦。”她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诺诺,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你爸爸,还有那张全家福。”她轻声说,“其实,一开始我是不想要那张照片的。我知道那是你们的全家福,我不该占有。”
我静静听着。
“但你爸爸坚持要放在那里。
他说,‘玉璎,你不是外人。
看看这张照片,就当是看看自己的家人’。”梁阿姨的眼泪滑落,“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个孩子。
每次看到别人家团团圆圆的,心里就空落落的。
你爸爸知道,所以他才……”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哭泣。
我握住她的手。“梁阿姨,您现在有我们了。我们都是您的家人。”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那晚我离开时,梁阿姨已经睡着了。她的睡颜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
站在窗前,看着夜空中的星星,我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温暖。
原来,家可以很小,只有三个人;也可以很大,包容所有需要温暖的人。
而爱,从来不是占有,而是分享。
08
梁阿姨在我们家住了两周。
这两周里,母亲的身体一天天好转,脸色红润了,走路也有力气了。而梁阿姨,虽然病情没有好转,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她脸上有了笑容,话也多了。
每天早晨,母亲会熬好粥,配上小菜,我们一起吃早餐。
上午,父亲会陪着梁阿姨在小区花园里慢慢散步。
下午,母亲和梁阿姨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聊天,或者一起看旧相册。
我休了年假,在家陪着她们。有时听她们讲年轻时的故事,有时给她们读读书,有时就静静地坐在一旁,看她们说笑。
那是一段很平静的时光。平静得让人几乎忘了,梁阿姨是个时日无多的病人。
直到那天下午。
梁阿姨突然腹痛,痛得脸色惨白,额头冒冷汗。父亲急忙打电话叫救护车,我和母亲扶着她,手足无措。
送到医院急诊,马医生检查后,表情凝重。“可能是肠梗阻,得马上手术。”
手术室外,我们三个人焦急地等待着。母亲握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父亲不停地踱步,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室的门。
“都怪我,”母亲忽然说,“不该接她回家住,万一路上颠簸了……”
“丽云,”父亲打断她,“不怪你。这是病情发展的必然。”
“可是……”母亲的声音哽咽了。
我抱住母亲。“妈,梁阿姨在家这两周,过得很开心。真的,我都能看出来。”
母亲靠在我肩上,默默流泪。
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门打开时,马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表情疲惫。
“手术很顺利,梗阻解除了。”他说,“但是……情况不太乐观。癌细胞已经广泛转移,这次手术只能缓解症状,治不了根本。”
父亲点点头,声音沙哑:“我们明白。谢谢您,马医生。”
梁阿姨被推进ICU观察。我们只能隔着玻璃看她。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得像纸。
父亲站在玻璃前,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那么孤独,那么沉重。
母亲走过去,轻轻拉住他的手。
“银锁,”她轻声说,“我们尽力了。”
父亲转过身,看着母亲,忽然把她拥入怀中。这个一向内敛沉默的男人,此刻肩膀微微颤抖。
我转过头,不忍再看。
那天晚上,我和母亲回家休息,父亲留在医院守着。第二天一早,我们又来到医院。
梁阿姨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她醒了,但很虚弱,说话都费力。
“丽云姐……”她看见母亲,想抬手,却抬不起来。
母亲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玉璎,感觉怎么样?”
“疼……”梁阿姨轻声说。
母亲的眼圈红了。“忍一忍,很快就不疼了。”
梁阿姨摇摇头,看向父亲。“老林……对不起……又麻烦你了……”
“别说傻话。”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
梁阿姨又看向我。“诺诺……来……”
我走到床边,俯下身。“梁阿姨,我在这里。”
“好孩子……”她努力笑了笑,“帮我……把照片……拿来……”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说的是那张全家福。那张照片还在我们家,没有带到医院。
“我回去拿。”父亲立刻说。
“不……”梁阿姨摇摇头,“不是那张……是……相册……在我家……床头柜……”
她断断续续地说出一个地址,是那个老旧小区的一栋楼。
“我想……看看……年轻的时候……”她说,眼神有些涣散。
父亲点点头。“好,我去拿。你好好休息。”
父亲匆匆离开了。我和母亲守在病房里。梁阿姨又睡着了,呼吸轻浅。
母亲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个孩子。
“玉璎这辈子,太苦了。”母亲轻声说,“年轻时候和瑞祥感情好,可惜瑞祥走得太早。后来一个人,身体又不好。现在……”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梁阿姨苍白的脸,心里一阵酸楚。这个善良的女人,这辈子承受了太多苦难,却依然保持着温柔和感恩。
一个多小时后,父亲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旧相册。
相册的封面已经磨损了,边角卷起,看得出经常被翻阅。
梁阿姨刚好醒了。看见相册,她眼睛亮了一下。
“给我……”她轻声说。
父亲把相册放在她手边,帮她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结婚照。年轻的新郎新娘,穿着那个年代的衣服,笑得羞涩而幸福。新郎很英俊,新娘很清秀,依偎在一起,眼里满是爱意。
“这是……我和瑞祥……”梁阿姨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二十三岁……结婚……”
母亲凑过去看,眼睛湿润了。“真般配。玉璎,你那时候真漂亮。”
梁阿姨笑了笑,又翻了一页。
后面是许多生活照。有夫妻俩在公园划船的,有在家里做饭的,有和朋友聚会的。照片里的梁阿姨总是笑着,笑得很灿烂。
翻到中间一页时,梁阿姨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多人合影。背景像是某个工厂的大门,七八个年轻人站在一起,都穿着工装,笑得一脸朝气。
我一眼就认出了父亲。年轻时的父亲,瘦削,英俊,头发浓密,站在最边上。
他身边站着的,应该就是张瑞祥。高大,阳光,一只手搭在父亲肩上。
而梁阿姨站在张瑞祥的另一边,挽着他的胳膊,笑靥如花。
“这是……我们刚进厂的时候……”梁阿姨轻声说,“银锁,瑞祥,我,还有老李,小王……”
她的手指一一划过照片上的人。
“那时候……多好啊……”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每天都在一起……上班,下班,吃饭,聊天……”
父亲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照片,眼圈红了。
梁阿姨继续往后翻。后面的照片里,渐渐少了张瑞祥的身影。大多是梁阿姨一个人的,或者和朋友的合影。笑容还在,但眼神里多了落寞。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近照。梁阿姨站在窗前,背影瘦削,看着窗外。照片是侧面拍的,看不清表情,但能感受到那种孤独。
“这是……去年……邻居帮我拍的……”梁阿姨说,“那时候……刚确诊……我想……留个纪念……”
她的眼泪滑落,滴在照片上。
“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她轻声说,“爱过人……被人爱过……现在……还有你们……”
母亲握住她的手,泣不成声。
梁阿姨看向父亲。“银锁……谢谢你……替瑞祥……照顾我……”
父亲摇摇头,说不出话。
她又看向我。“诺诺……要好好……孝顺你爸妈……他们……是好人……”
我用力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最后,她看向母亲。“丽云姐……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别说对不起。”母亲哭着说,“玉璎,我们是姐妹,是一家人。”
梁阿姨笑了,笑得很安心。她慢慢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我想……睡一会儿……”她轻声说。
我们守在床边,看着她慢慢睡去。她的呼吸很平稳,表情很安详。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看起来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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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梁阿姨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给病房染上一层温暖的橘色。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晚霞,看了很久。
“真好看……”她轻声说。
母亲把床摇高一点,让她能看得更清楚。“是啊,今天的晚霞特别美。”
梁阿姨转过头,看着我们。她的眼神很清明,脸色也比之前好了些。
“我做了个梦,”她慢慢地说,“梦见瑞祥了。他站在一片光里,对我笑,说‘玉璎,我来接你了’。”
病房里一片寂静。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回光返照。
母亲的眼圈又红了,但她努力挤出笑容。“瑞祥……一定很想你。”
梁阿姨点点头。“我也很想他。十年了……他终于来接我了。”
她看向父亲。“银锁,等我走了,帮我把我和瑞祥合葬。他走的时候,我说过要陪他一辈子的。”
父亲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好,我一定办好。”
“还有,”梁阿姨说,“我家的房子,还有一点存款,都捐给肿瘤医院吧。给那些和我一样的人,多一点希望。”
“玉璎……”母亲说不出话。
梁阿姨笑了笑,笑容很平静。“丽云姐,别难过。我是去和瑞祥团聚,是好事。”
她看向我。“诺诺,帮阿姨一个忙。”
“您说。”
“把那张全家福……拿来好吗?”她轻声说,“我想再看看。”
我看向父亲,父亲点点头。他立刻起身回家去取。
父亲走后,梁阿姨拉着母亲的手,说了很多话。说年轻时的趣事,说和张瑞祥的点点滴滴,说这些年一个人生活的感受。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在告别。
“丽云姐,”她说,“这辈子能认识你,是我的福气。你和银锁,一定要好好的。好好活着,好好相爱。”
母亲哭着点头。“我们会的。玉璎,你放心。”
梁阿姨又看向窗外。晚霞渐渐褪去,天空变成了深蓝色,星星开始闪烁。
“真美啊……”她轻声说,“这个世界……真美……”
父亲拿着全家福匆匆赶回来时,梁阿姨已经有些累了。但她还是坚持要坐起来。
父亲把相框递给她。她接过来,抱在怀里,仔细地看着照片上的每一张脸。
“真幸福……”她喃喃地说,“丽云姐,你看,你们多幸福。”
母亲握住她的手。“玉璎,你也是我们的家人。这张照片里,也有你。”
梁阿姨抬头看着母亲,笑了,笑得很温暖。“嗯,我也是家人。”
她把相框放在胸前,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有点累了,”她轻声说,“想睡一会儿。”
“睡吧,”母亲柔声说,“我们在这儿陪着你。”
梁阿姨点点头,慢慢闭上眼睛。她的手还紧紧抱着那个相框。
我们守在床边,谁也没说话。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皎洁的月光洒进病房。
不知过了多久,梁阿姨的呼吸渐渐变轻,变缓。
母亲紧紧握着她的手,父亲站在床边,低着头。
我站在母亲身后,看着梁阿姨安详的睡颜。
监测仪上的曲线,慢慢变成了一条直线。
“嘀——”
长长的一声鸣响,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母亲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然后扑在梁阿姨身上,失声痛哭。
父亲转过身,面对着墙壁,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滑落。
梁阿姨走了。走得平静,安详,带着那张全家福,带着我们对她的爱。
马医生和护士进来,做最后的检查。父亲签了字,办理手续。
一切都处理完后,已经是深夜。我们带着那张全家福,离开了医院。
走在深夜的街道上,秋风很凉。母亲紧紧抱着那个相框,像抱着最珍贵的东西。
回到家,母亲把相框擦干净,重新放在客厅的电视柜上。和以前一样的位置。
“以后,”母亲轻声说,“这张照片就放在这里。玉璎是我们的家人,她应该在这里。”
父亲点点头,眼睛还是红的。
那一夜,我们都没有睡。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张全家福,谁也没说话。
照片里的我们,笑得那么开心。而现在,照片外,我们失去了一个家人。
但我知道,梁阿姨并没有真正离开。她会一直活在我们的记忆里,活在这张全家福里。
因为家人,从来不是血缘,而是爱。
10
梁阿姨的葬礼很简单,但很庄重。
父亲实现了她的遗愿,把她和张瑞祥合葬在一起。墓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小字:来生再续夫妻缘。
参加葬礼的人不多,除了我们一家,还有几个梁阿姨的老邻居,以及马医生。
葬礼结束后,马医生找到父亲,交给他一个文件袋。
“这是梁阿姨生前让我转交给你的。”马医生说,“她说,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父亲接过文件袋,打开。里面是房产证、存折,还有一封信。
信很短,是梁阿姨的笔迹。
“银锁,丽云姐: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了。别难过,我是去和瑞祥团聚了。
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认识了你们。瑞祥走了之后,是你们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和温暖。
房子和存款,按照我的意愿捐给医院。但我偷偷留了一点钱,在另一个存折里。密码是瑞祥的生日。
这些钱,留给诺诺。就当是阿姨给她的嫁妆。
银锁,丽云姐,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让我在生命的最后时光,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那张全家福,我真的很喜欢。看着它,我就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你们一定要幸福。替我,替瑞祥,好好活下去。
永远爱你们的,玉璎”
父亲看完信,久久不语。母亲接过信看完,眼泪又掉了下来。
马医生叹了口气。“梁阿姨是个善良的人。她在医院的时候,还经常鼓励其他病人。”
父亲点点头,把信小心地折好,放回文件袋。
“马医生,捐款的事情,就麻烦您帮忙办理了。”父亲说。
“放心吧,林先生。”马医生握住父亲的手,“梁阿姨会帮助很多人的。”
马医生离开后,我们一家三口站在墓前,静静地看着墓碑。
秋风萧瑟,吹起地上的落叶。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在墓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玉璎,瑞祥,”父亲轻声说,“你们安息吧。我们会好好活着的。”
母亲把一束白菊放在墓前。“玉璎,下辈子,一定要幸福。”
我站在他们身后,看着墓碑上那两个并排的名字,心里没有悲伤,只有平静。
梁阿姨终于和爱人团聚了。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回家的路上,母亲忽然说:“银锁,我们去拍张新照片吧。”
父亲愣了一下。“新照片?”
“嗯。”母亲点点头,“全家福。叫上……玉璎和瑞祥。”
我和父亲都明白了。母亲的意思是,带着梁阿姨和张叔叔的照片,一起拍一张特殊的全家福。
我们去了照相馆。母亲从包里拿出梁阿姨和张瑞祥的结婚照,还有我们原来的全家福。
摄影师是个年轻人,听了我们的故事,很感动。他精心设计了一个场景。
最后的成片是这样的: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前面,我站在父母身后。
而在我们身后的墙上,挂着两幅照片:左边是梁阿姨和张瑞祥的结婚照,右边是我们原来的全家福。
照片里,我们都在笑。笑容温暖,幸福,充满爱。
照片洗出来后,母亲买了两个相框。一个放在家里客厅,一个送到了肿瘤科。
她找到了马医生。“马医生,这张照片,能挂在你们科的休息区吗?”
马医生看着照片,眼睛湿润了。“当然可以。郭阿姨,这张照片会给很多病人带来希望的。”
母亲笑了。“那就好。玉璎希望帮助更多的人,这也算是……完成她的心愿。”
照片挂上去的那天,我和母亲一起去看了。肿瘤科的休息区里,很多病人和家属围在照片前看。
“真幸福啊……”有人轻声说。
“是啊,一家人,多好。”
母亲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离开医院时,母亲忽然说:“诺诺,你爸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守住了对朋友的承诺。”
我点点头。“嗯,爸是个好人。”
“你以后找对象,也要找这样的。”母亲笑着说,“重情重义,有担当。”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妈,我还早呢。”
“不早了,二十八了。”母亲拍拍我的手,“不过妈不催你。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
回到家,父亲正在厨房做饭。香味飘出来,是母亲爱吃的红烧鱼。
母亲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父亲。
父亲吓了一跳,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怎么了,丽云?”
“没事,”母亲把脸贴在他背上,“就是想抱抱你。”
父亲笑了,笑容里满是温柔。“傻不傻。快去洗手,马上吃饭了。”
晚饭时,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电视里放着新闻,窗外万家灯火。
母亲忽然说:“银锁,诺诺,咱们以后每年都去拍一张全家福吧。”
父亲点点头。“好。”
“嗯。”我也点头。
母亲笑了,给父亲夹了块鱼,又给我夹了块。“那说好了,每年都拍。等诺诺结婚了,有了孩子,人就更多了,更热闹。”
父亲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慈爱。“诺诺,不急,慢慢来。一定要找到对的人。”
我看着父母,心里暖暖的。“嗯,我知道。”
饭后,我回到自己房间。打开抽屉,拿出梁阿姨留给我的存折。
存折里钱不多,但每一分都是她的心意。我摩挲着存折的封面,仿佛能感受到她的温度。
“梁阿姨,”我轻声说,“谢谢您。我会好好生活的,一定。”
窗外,月光皎洁。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故事。
而我们家的故事,因为一个承诺,因为一份善良,因为一张全家福,而变得更加完整,更加温暖。
生命会结束,但爱不会。它会一直传递下去,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从一个家庭到另一个家庭。
就像那张全家福,它会一直挂在那里,提醒我们:家人,就是彼此守护,彼此温暖,彼此成全。
而家,从来不是一座房子,而是心里最柔软、最温暖的地方。
那里有爱,有牵挂,有生生不息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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