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办三楼会议室的窗户半开着,五月的风带着槐花香溜进来。
主任在会上说信访办最近忙不过来,要临时抽调人手。
我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格子,心想这种差事怎么也轮不到我这个新人。
没想到主任下一秒就点了我的名字:“于俊材,你年轻,学习能力强,去帮两周。”
散会后,走廊里碰到陈大姐,她拍拍我肩膀:“小于是俊材,锻炼锻炼也好。”
我勉强笑了笑,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慌。
这种慌没来由,像鞋底沾了湿泥,走起来总觉得沉。
直到三天后的那个下午,信访接待室的门被推开。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进来,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
他递过来身份证时,手指有些抖,但眼神很定。
我接过证件,低头看去——郑义方,六十五岁,永丰乡。
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个名字我太熟悉了,在父亲那本泛黄的日记本里。
在母亲偶尔失神时漏出的只言片语中。
二十年前,就是这个郑义方的一封举报信,让我父亲于建国失去了工作。
从此我们家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路坠落到谷底。
父亲三年后病逝,死前还念叨着“我没贪”。
现在,这个人就坐在我对面,隔着一张旧办公桌。
他知不知道我是谁?他为什么要来?
冯主任在隔壁房间打电话,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接待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
窗外传来远处施工的轰鸣声,但那些声音好像隔了一层玻璃。
郑义方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同志,我要反映个问题。”
我握笔的手心全是汗,努力让声音平稳:“您请说。”
他看着我,眼神深得像口老井:“是关于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
“我要为当年举报永丰乡农机站技术员于建国的事,讨个说法。”
我的笔尖戳破了记录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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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街道办的午后总是慵懒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办公室。
我在扶贫资料堆里抬头,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来街道办工作快半年了,每天就是整理档案、写简报、接待咨询。
工作琐碎得像秋天的落叶,扫完一层又落一层。
但我珍惜这份稳定,毕竟大专学历能找到这样的工作不容易。
母亲在电话里总说:“好好干,别学你爸。”
父亲在我记忆里是个模糊的影子,瘦高,话少,身上有机油味。
他去世时我七岁,只记得灵堂里白花花一片,母亲哭晕过去两次。
后来我们家搬到了县城,母亲在超市做理货员,把我拉扯大。
她很少提父亲的事,我问急了,她就红着眼睛说:“你爸是清白的。”
可怎么清白的,她却说不清楚,只说“被人害了”。
“俊材,过来一下。”
陈大姐在门口招手,她是我们科室的负责人,五十出头,热心肠。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走过去,她压低声音:“冯主任那边缺人,点名要你去帮忙。”
“信访接待?”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从来没干过这个。”
“谁天生就会?”陈大姐拍拍我,“就是登记登记,听群众反映问题。”
她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冯主任那人脾气直,但心不坏,你机灵点。”
回到座位,我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
信访两个字像两根刺,轻轻扎在心上。
我莫名想起父亲,想起那些关于举报信的风言风语。
下午三点,我抱着笔记本上了四楼。
信访办在走廊尽头,门牌上的漆已经斑驳了。
敲门进去,屋里烟雾缭绕,冯主任正对着电话说:“您别激动,慢慢说。”
他四十多岁,头发稀疏,眼睛因为长期熬夜布满血丝。
挂了电话,他上下打量我:“你就是于俊材?坐。”
我拘谨地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椅子腿有点晃。
“信访工作不好干,”冯主任点了支烟,“但最能锻炼人。”
他简单讲了讲工作流程:登记、分类、能答复的当场答复。
不能答复的记录下来,按程序转办,还要定期跟踪反馈。
“最重要的是态度,”他吐出一口烟,“群众带着气来,你不能跟着上火。”
我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明天开始,你先在旁边看着,学习怎么接待。”冯主任掐灭烟头,“对了,你父亲是不是……”
他的话没说完,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我父亲的事?
走廊里遇到陈大姐,她拎着热水壶上楼:“怎么样,冯主任没为难你吧?”
“没有,就是让我先学习。”我顿了顿,“大姐,冯主任认识我父亲吗?”
陈大姐愣了下,笑容有点不自然:“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刚才好像要提起,但电话响了。”
“老冯在街道干十几年了,可能听说过吧。”陈大姐转身去接水,“都是过去的事了,别多想。”
但我没法不多想。
下班时已经六点半,夕阳把街道染成橘红色。
我骑着电动车穿过老街,两旁梧桐树投下长长的影子。
到家时母亲正在做饭,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
“今天怎么回来晚了?”她从厨房探出头。
“被抽调到信访办帮忙,可能要两周。”
母亲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信访办?怎么让你去那儿?”
“人手不够吧。”我脱下外套,“妈,你认识一个叫郑义方的人吗?”
哐当一声,锅铲掉在了地上。
母亲慌忙弯腰去捡,背对着我:“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听人提起,好像以前是永丰乡的干部。”
母亲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吃饭吧。”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临睡前,我打开那个旧皮箱,里面装着父亲的遗物。
几本专业书,一枚褪色的奖章,还有一本薄薄的日记本。
日记本只写了前面几页,字迹工整但透着疲惫。
最后一段写着:“郑干事今天又来了,说上面在查账。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日期是二十年前的三月十五日。
那个郑干事,就是郑义方吗?
窗外的月光很冷,我合上日记本,心里乱糟糟的。
02
信访接待室比我想象的小,不到二十平米。
靠墙摆着两排旧沙发,坐垫已经凹陷下去。
墙上贴着工作制度和工作流程,打印纸有些泛黄。
冯主任让我坐在靠门的位子,那是助理员的位置。
“今天你先看我怎么做,”他倒了杯浓茶,“多看少说,不懂的记下来。”
我点点头,翻开崭新的记录本,在第一页写上日期。
上午九点刚过,第一位来访者就推门进来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凌乱,眼睛红肿。
“我要告物业!”她一坐下就开始哭诉,“屋顶漏水半年了,没人管!”
冯主任耐心听着,时不时问几个细节问题。
我在旁边记录:房屋位置、漏水时间、已向哪些部门反映过。
“您别急,这个问题我们记下了。”冯主任声音平稳,“三天内给您答复。”
女人半信半疑地走了,冯主任转头看我:“这种属于邻里纠纷,转给物业办。”
“那如果物业办不管呢?”我问。
“那就再协调,一次不行两次,总有办法。”
整个上午来了六拨人,有反映拆迁补偿的,有投诉噪音污染的。
还有个老爷爷拿着泛黄的土地证,说祖宅被占了几十年。
冯主任处理得很熟练,该安抚的安抚,该解释的解释。
中午在食堂吃饭,陈大姐坐到我旁边:“怎么样,还能适应吗?”
“就是觉得……群众反映的问题都挺难的。”我实话实说。
“基层工作就是这样,”陈大姐叹气,“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
她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小冯这人其实不错,就是脾气冲了点。”
“他以前也在乡镇干过吗?”
“干过十几年呢,后来才调到街道。”陈大姐顿了顿,“对了,你父亲的事……”
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拍我肩膀:“好好工作,别想太多。”
下午的接待更考验人,来了个醉酒的中年男人。
他拍着桌子大喊:“凭什么不给我办低保?我残疾证都有!”
冯主任让我去倒杯水,他慢慢把对方扶到沙发上。
“老哥,您慢慢说,把证件给我看看。”
醉酒男人骂咧咧地掏出一堆皱巴巴的纸。
冯主任仔细翻看,眉头渐渐皱起来:“您这残疾证是三级,按政策确实不够。”
“什么够不够?我都不能干活了!”男人又要拍桌子。
我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但冯主任还是很耐心。
他拿出政策文件,一条一条解释,最后说可以帮忙申请临时救助。
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但语气已经软了很多。
“看到没,”冯主任喝了口茶,“有时候群众不是要闹,是要个说法。”
我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耐心、政策熟、给出路。
下班前,冯主任突然问:“你父亲是不是叫于建国?”
我心里一紧:“是的,您认识?”
“听说过。”冯主任看着窗外,“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刚参加工作。”
他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回去吧,明天你试着独立接待。”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冯主任那句话。
他知道什么?为什么说到一半又不说了?
晚饭时母亲看起来心神不宁,菜里放了两次盐。
“妈,冯主任好像认识爸。”我试探着说。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就说听说过,没多说。”
母亲沉默地吃饭,过了很久才说:“俊材,要是听到什么……别往心里去。”
“妈,爸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终于问出口,“那个郑义方,是不是他举报的?”
母亲放下碗筷,眼睛红了:“你爸没拿公家一分钱,他是被冤枉的。”
“那郑义方为什么举报?”
“不知道,”母亲摇头,“你爸死前只说,郑干事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举报别人还能说是不得已?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打开父亲的皮箱。
除了日记本,箱底还有几张泛黄的纸条。
其中一张写着:“郑义方干事:账目已核对三遍,无误。于建国。”
字迹很工整,像是正式的工作便条。
另一张是收据复印件,写着“农机配件一批,三千七百元”。
签字栏有两个名字:于建国,郑义方。
这两个人曾经是同事,甚至可能是合作伙伴。
那后来为什么会反目?为什么要举报?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我还困在二十年前的谜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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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一次独立接待,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办公室。
把桌椅擦了一遍,烧好开水,又把政策文件摆在手边。
冯主任九点才来,看到我愣了一下:“来这么早?”
“想提前准备准备。”我实话实说。
他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笔记本:“这是我以前记的,常见问题处理办法。”
我接过来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案例。
“谢谢主任。”
“别谢我,”他点上烟,“等会儿别给我捅娄子就行。”
九点半,第一位来访者准时敲门。
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路颤巍巍的。
我赶紧起身扶她坐下:“阿姨您慢点,有什么事慢慢说。”
老太太从布袋里掏出一沓材料,手抖得厉害。
“我要告我儿子,”她老泪纵横,“他占了拆迁款,不养老啊……”
我一边记录一边安抚,按照冯主任笔记本上的提示,问清了细节。
原来老太太的老房拆迁,补偿款八十万全被儿子领走了。
儿子答应给她养老,结果钱一到手就翻脸不认人。
“阿姨,这个事属于家庭纠纷,”我尽量让声音温和,“我们建议您走司法程序。”
“司法?我哪懂那些啊!”老太太哭得更厉害了。
冯主任在隔壁听见动静,走过来看了看材料。
他蹲在老太太面前:“阿姨,街道有法律援助,免费帮您打官司。”
老太太将信将疑:“真的?不要钱?”
“真的,我亲自带您去司法所。”冯主任扶起老太太,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连忙记下联系方式,约好下午两点在司法所见。
送走老太太,冯主任拍拍我:“处理得还行,就是太书生气了。”
“那该怎么办?”我虚心请教。
“群众要的是解决问题,不是听你背政策。”他指了指心口,“这儿要热,脑子要清。”
上午后来又来了几拨人,我都按程序处理了。
虽然有些手忙脚乱,但总算没出大错。
中午休息时,陈大姐送来一盒饺子:“你妈让我捎给你的。”
“我妈?”我愣了一下,“她来街道办了?”
“早上来的,说给你送饭,看你忙就没打扰。”陈大姐坐下,“俊材,你妈不容易。”
我知道,她这些年一个人撑起这个家。
“大姐,您知道我父亲当年的事吗?”我终于问出口。
陈大姐叹了口气:“知道一些,但也不全。”
她告诉我,二十年前永丰乡农机站出过一桩经济案。
一批价值数万元的农机配件不翼而飞,账目对不上。
“当时你父亲是技术员,管着仓库。”陈大姐压低声音,“郑义方是乡里的纪检干事。”
“后来呢?”
“后来郑义方举报你父亲监守自盗,你父亲被开除了公职。”
陈大姐顿了顿:“但这事有点怪,你父亲一直喊冤,郑义方后来也辞了职。”
辞职?举报者为什么辞职?
下午的接待更忙碌,我一直忙到四点多才有空喝水。
刚端起杯子,敲门声又响了。
“请进。”我放下杯子,翻开新的记录页。
门推开,一个老人慢慢走进来。
他大约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
背有点驼,但走路的姿势还很稳当。
最让我注意的是他的眼睛,虽然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但眼神很亮。
像那种经历过很多事,但还没被磨灭光的人。
“同志,我想反映个问题。”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
“您请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请问您贵姓?要反映什么问题?”
老人坐下,从怀里掏出身份证,双手递过来。
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手背上有很多老年斑。
我接过身份证,低头看去——
姓名:郑义方。
年龄:六十五岁。
住址:永丰乡永丰村三组。
时间好像突然静止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抬头看他,他也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好像不知道我是谁,或者,早就知道我是谁。
“郑……郑老先生,”我努力让声音平稳,“您要反映什么问题?”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环顾了一下接待室。
目光在墙上的工作制度停留了几秒,又回到我脸上。
“是关于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记录笔差点滑落。
“我在永丰乡工作过,那时我是纪检干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举报过一个人,农机站的技术员,叫于建国。”
我的呼吸停住了,只能紧紧握着笔。
“现在我想为这件事,讨个说法。”
他说完了,静静地看着我,等我记录。
可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笔尖在纸上颤抖。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声都敲在我心上。
窗外的施工声,走廊里的脚步声,都变得很遥远。
这个世界好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隔着一张旧办公桌。
隔着一桩二十年前的旧案,隔着父亲的死。
“同志?”他轻声提醒,“您不记录吗?”
我猛地回过神,在纸上写下日期,手还在抖。
“请您详细说一下,是什么旧案?”
说出这句话时,我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扼住了。
郑义方点点头,开始讲述。
但他的讲述很奇怪,没有细节,只有框架。
只说当年农机站丢了配件,他作为纪检干事履行职责。
“现在我觉得,当年的处理可能有问题。”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所以我想申请复核。”
复核?二十年前的旧案,现在申请复核?
“郑老先生,这事过去太久了,可能……”
“我知道程序,”他打断我,“但我有新的证据。”
新的证据?什么证据?
我想追问,但冯主任推门进来了。
“小于,下班了,明天再……”他看到郑义方,愣了一下,“这位是?”
郑义方站起身,朝冯主任点点头:“我这就走,明天再来。”
他拿起身份证,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
有关切,有歉意,还有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慢慢走出接待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冯主任关上门:“这人谁啊?反映什么问题?”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只是说:“一个老同志,反映历史遗留问题。”
“哦,那种事最难办。”冯主任没在意,“收拾收拾下班吧。”
我机械地收拾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
走到门口时,冯主任突然说:“对了,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可能有点累。”我勉强笑笑。
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我闯了一个红灯。
差点被车撞到,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
但我什么也听不见,耳朵里只有那句话:“我举报过一个人,叫于建国。”
回到家,母亲正在看电视,新闻里在播什么她也没看进去。
“妈,”我站在门口,“郑义方今天来了。”
母亲手里的遥控器掉在了地上。
04
那晚母亲哭了一夜,我坐在客厅陪她到天亮。
她断断续续说了很多,都是记忆的碎片。
父亲被带走调查的那天,下着很大的雨。
他在家门口回头说:“玉霞,照顾好俊材,我很快回来。”
结果一去就是三个月,回来时瘦得脱了形。
“你爸说,他没拿公家一分钱,账目清清楚楚。”
母亲抹着眼泪:“可郑义方咬死了他,说证据确凿。”
“什么证据?”
“说是仓库的出库单有涂改,你爸签字的。”
母亲站起来,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旧铁盒。
里面是父亲的一些证件,还有几张泛黄的照片。
其中一张是父亲站在农机站门口,穿着工装,笑得很灿烂。
背后的大门上挂着“先进工作站”的牌子。
另一张是集体照,十几个人排成两排。
父亲站在第二排左边第三个,他旁边是个年轻人。
我凑近仔细看,那个年轻人……有点像郑义方。
虽然年轻很多,但眉眼间的轮廓很像。
“这是他们站的合影?”我问。
母亲点点头:“你爸说,这个小郑干事人不错,做事认真。”
做事认真,所以认真到把同事送进监狱?
“妈,郑义方今天说,他想申请复核。”
母亲愣住了:“复核?什么意思?”
“他说觉得当年的处理可能有问题,有新的证据。”
母亲的手又开始抖:“他良心发现了?现在良心发现有什么用!”
我把母亲扶到沙发上,给她倒了杯热水。
“我想查查当年的事。”我说。
“查什么?都过去二十年了!”母亲激动起来,“你别掺和,好好工作!”
“可那是我爸,”我也提高了声音,“我不能让他背着骂名。”
我们第一次为这事争吵,最后都沉默了。
天亮时母亲去厨房煮粥,眼睛还是肿的。
我请了一天假,说身体不舒服。
其实是想去查查资料,看能不能找到当年的线索。
街道档案室在二楼最里面,管理员是个退休返聘的老教师。
“我想查点旧资料,关于永丰乡的。”我递上工作证。
老教师推推老花镜:“永丰乡?那边十年前就合并了。”
“我想查二十年前的一些事,可能涉及农机站。”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疑惑,但还是带我进了档案室。
灰尘在阳光里飞舞,一排排铁皮柜子沉默地站着。
永丰乡的档案不多,大多是土地、户籍方面的。
我翻了一个上午,终于找到一盒“乡镇机构沿革”的资料。
里面有几份泛黄的组织名单,还有机构设置的批复文件。
在1998年的人员名单里,我看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于建国,农机站技术员,备注栏写着“已离职”。
郑义方,纪检办公室干事,备注栏是“已辞职”。
两个人都离开了,一个被迫,一个自愿。
再往后翻,1999年的工作总结里,有一行小字:“本年度严肃查处农机站资产流失问题,处理相关人员一人。”
没有名字,只有“相关人员”这样模糊的表述。
我继续翻找,想找到具体的调查报告,但一无所获。
“老师,这些档案不完整吗?”我问。
老教师正在整理报纸,头也不抬:“乡镇档案能留这么多就不错了。”
“那当年的调查材料会在哪儿?”
“那要看是什么级别的调查。”他想了想,“如果只是乡里自查,材料可能没了。”
我道了谢,失望地离开档案室。
走在走廊里,突然想起父亲日记本里提到过一个人。
“老站长今天退休了,送他时他说,建国啊,你受委屈了。”
老站长姓刘,叫刘永福,应该还健在吧?
中午回家,母亲做了我爱吃的红烧肉,但我们都吃不下。
“妈,你还记得农机站的老站长吗?刘永福。”
母亲想了想:“记得,你爸常说刘站长对他好。”
“他现在在哪儿?”
“好像搬去市里了,跟他儿子住。”母亲突然警觉,“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找他聊聊。”
“俊材!”母亲放下碗,“你别折腾了行不行?算妈求你。”
我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阵酸楚。
但那个念头像种子一样,已经在心里生根发芽。
下午我去了网吧,在网上搜索永丰乡农机站的信息。
结果很少,只有几条新闻提到永丰乡合并的消息。
我又搜“于建国”,出来的都是重名的人。
最后搜“郑义方”,跳出来一条去年的旧闻:“永丰村老党员郑义方义务修路,带领村民致富。”
配图是个老人蹲在路边修排水沟,虽然只是个侧脸。
但我认出来了,就是昨天那个郑义方。
文章里写,他退休后回到村里,一直为村里做事。
修路、引水、调解纠纷,很受村民尊敬。
这样的人,当年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
我关了网页,坐在网吧里发呆。
手机响了,是冯主任:“小于,身体好点没?明天能来吗?”
“能来,主任。”
“那就好,明天郑老先生还要来,你接待一下。”
我的心一紧:“他还来?”
“嗯,说材料没带全,明天补上。”冯主任顿了顿,“你认识他?”
“不……不认识。”我撒谎了。
“那就好,这种历史遗留问题最麻烦,你按程序办就行。”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慢慢变暗。
明天,郑义方还会来。
而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是该恨他?还是该听他说完?
回家路上,我特意绕到老街的文具店,买了一支新钢笔。
又买了最厚的那种笔记本,准备好好记录。
不管结果如何,我要把这件事弄清楚。
为了父亲,也为了我自己。
晚上我又打开父亲的皮箱,这次看得更仔细。
在箱子的夹层里,我发现了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
展开看,是一份手写的清单,标题是“农机配件盘点表”。
日期是1998年10月23日,盘点人签名:于建国。
核对人签名那里是空白的,但旁边有个铅笔写的“郑”字。
在清单最下面,有一行小字,也是铅笔写的:“郑干事说先这样报,以后再调整。”
字迹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难道当年的事,真的另有隐情?
窗外的月亮很圆,但照不进这个谜团。
明天,明天一切都会更清楚吗?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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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提前到了信访办,把桌椅又擦了一遍。
冯主任来的时候,看到我愣了一下:“这么早?身体好了?”
“好了。”我挤出笑容。
“那就好,”他泡了杯茶,“今天郑老先生约了九点半,你准备一下。”
我点点头,翻开新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日期。
又检查了录音笔,确认电池是满的。
虽然按规定接待要录音,但我之前从没用过。
九点二十五分,敲门声准时响起。
我的心跳也跟着敲门声加快了节奏。
“请进。”我的声音有点干涩。
门推开,郑义方还是那身中山装,但今天拎了个旧布袋。
他朝我点点头,在对面坐下,把布袋放在腿上。
“郑老先生您好。”我尽量让语气专业,“今天补全材料是吗?”
“是的,”他从布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我写的书面材料。”
信封很旧,边角都磨白了。
我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按照规定,我需要先听您口头陈述。”
郑义方点点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二十年前,永丰乡农机站丢失了一批配件,价值三万七千元。”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讲述别人的事。
“当时我是纪检干事,接到举报后进行调查。”
“调查发现,仓库的出库单有涂改痕迹,签字人是于建国。”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我的笔在纸上记录,手很稳,但手心全是汗。
“根据规定,我向乡党委提交了调查报告,建议对于建国立案。”
“后来于建国被开除公职,这件事就结了。”
他讲完了,简简单单,没有细节,没有情绪。
就像在念一份二十年前的公文。
“就这些?”我问。
“就这些。”他说。
“那您今天申请复核的理由是什么?您说有新证据。”
郑义方打开布袋,又拿出一个更小的信封。
这个信封是白色的,上面什么也没写。
“这是我后来发现的一些材料,”他把信封推过来,“但我不确定该不该交。”
我没有接:“按照规定,证据材料应该一并提交。”
“我知道规定,”他苦笑,“但这些东西……可能会改变一些事。”
“改变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个白色信封。
墙上的钟走了整整一分钟,我们都没说话。
最后他说:“同志,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您问。”
“您认识于建国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破了所有的伪装。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认识,他是我父亲。”
郑义方的表情没有变化,好像早就知道答案。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猜到了,你长得像他,特别是眼睛。”
“您知道我是他儿子,还来找我?”我的声音有点抖。
“正因为你是他儿子,我才来找你。”郑义方的声音很轻,“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他打开白色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复印纸。
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
但还能看清楚,是一份出库单的复印件。
配件名称、数量、单价、总价,都列得很清楚。
领用人签字栏:于建国。
审批人签字栏:郑义方。
但在审批人签字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此批配件调拨至红旗乡,凭调拨单出库。”
这行字的笔迹,和于建国的签字笔迹不同。
更潦草,更随意。
“这是什么?”我问。
“这是真正的出库单,”郑义方说,“当年我交给乡党委的,是另一份。”
另一份?什么意思?
“我当年交的那份,审批栏只有我的签字,没有那行小字。”
郑义方的手在颤抖:“那行字被人撕掉了,我后来才找到原件。”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谁撕的?为什么要撕?”
“我不知道,”他摇头,“但撕掉这行字,责任就全在你父亲身上。”
我盯着那张复印件,突然明白了什么。
如果配件是调拨到红旗乡,那就是正常的工作调动。
不是丢失,更不是监守自盗。
“你当年为什么不拿出原件?”我的声音提高了。
“因为……”郑义方闭上眼睛,“因为有人告诉我,如果拿出原件,你父亲会更惨。”
“谁告诉你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其他材料都推过来。
有几份会议记录复印件,有谈话笔录,还有一封匿名信。
匿名信是打印的,只有一句话:“按我说的做,否则于建国一家不保。”
“这是谁写的?”我的手在抖。
“不知道,塞在我办公室门缝里的。”郑义方睁开眼睛,眼里全是血丝,“我当年三十岁,刚当上纪检干事,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他的声音哽咽了:“我害怕了,真的害怕了。”
“所以你明明知道我爸是被冤枉的,还是举报了他?”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因为郑义方哭了,这个六十五岁的老人,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眼泪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流下来,滴在旧中山装上。
“我对不起你父亲,”他泣不成声,“这二十年,我没有一天睡得好。”
“你父亲去世时,我偷偷去殡仪馆,在门外磕了三个头。”
“我想过死,但觉得不能这么便宜自己,我得赎罪。”
他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所以这些年,我在村里修路、引水、帮贫困户。”
“可这些都没用,我知道,这些都不能弥补我的罪。”
接待室里只有他的哭声,和钟表的滴答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恨他?可怜他?还是该理解他?
最后我只是问:“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谁?”
郑义方擦干眼泪,从布袋最底下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人的合影:年轻的于建国,年轻的郑义方。
还有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笑容满面。
“这是谁?”我问。
“当时的副乡长,王德海。”郑义方指着照片,“农机站的事,归他分管。”
“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任何证据,”郑义方打断我,“这只是我的怀疑。”
他把所有材料装回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些给你,怎么处理,你决定。”
“我只有一个请求:如果可能,还你父亲一个清白。”
说完,他站起身,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离开,背影佝偻得像一张弓。
我坐在椅子上,很久都没动。
面前的信封像一块烙铁,烫得我不敢碰。
但我知道,我必须碰。
为了父亲,为了母亲,也为了眼前这个老人的忏悔。
我拿起信封,装进公文包。
然后继续接待下一位来访者,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下班时冯主任说:“郑老先生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还在了解情况。”我说。
“这种历史问题最难办,尽力就行。”他拍拍我,“对了,下周你就回原岗位了。”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回不去了。
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06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城西的城中村。
陈大姐告诉我,老站长刘永福就住在这里。
他儿子在城里打工,租了一间平房,把老父亲接来住。
我在迷宫一样的小巷里转了半小时,才找到门牌号。
敲门时心里很忐忑,不知道老人愿不愿意见我。
门开了,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但精神还好。
“刘爷爷您好,我是于建国的儿子。”我直接说明了身份。
老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建国的儿子?都这么大了!”
他把我让进屋,屋子很小,只有十平米左右。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就是全部家当。
“坐,坐,”他忙着倒水,“你爸……哎,可惜了。”
“刘爷爷,我今天来,是想问问当年的事。”
老人放下水杯,坐回床边,眼神变得遥远。
“你爸是个好人,技术好,责任心强。”
“那批配件,是他亲手清点,亲手封存的。”
我拿出郑义方给我的复印件:“您看看这个。”
老人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很久,手开始发抖。
“是这张,就是这张!”他激动起来,“当年我看到的就是这张!”
“您确定?”
“确定!”老人指着那行小字,“这字是王副乡长写的,我认得他的笔迹!”
王德海,又是这个名字。
“刘爷爷,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人叹了口气,开始讲述。
1998年秋天,红旗乡的农机站发生火灾,急需配件。
县里协调从永丰乡调拨一批,手续是王德海办的。
“你爸把货发走了,王德海说调拨单后补,结果一直没补。”
后来县里来检查资产,发现这批配件在账上,实物却没了。
“王德海慌了,让你爸想办法做平账目,你爸不肯。”
于是就有了出库单被涂改的事,有了郑义方的调查。
“郑干事开始很认真,查到了调拨的事,”老人回忆,“但后来突然改了态度。”
“为什么?”
老人摇头:“不知道,但我听说,王德海找过他。”
谈话进行了一个小时,老人把知道的全说了。
临别时他拉着我的手:“俊材,你爸是冤枉的,你要为他讨公道啊。”
我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回家的路上,我给母亲打了电话,说加班不回去吃饭了。
其实是我需要一个人静静,理清思路。
我在街边小店点了碗面,边吃边看那些材料。
郑义方给的匿名信,笔迹鉴定显示是左手写的。
会议记录显示,当年讨论处理意见时,王德海态度最强硬。
要求“严肃处理,以儆效尤”。
而郑义方当时的发言记录只有一句:“建议进一步核实。”
但这条建议被忽略了,会议决定直接上报处理。
我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一个可怕的画面渐渐清晰。
王德海为了掩盖自己的工作失误,嫁祸给父亲。
郑义方发现了真相,但受到威胁,被迫隐瞒。
父亲成了替罪羊,失去了工作和名誉。
后来王德海调走了,据说现在在南方做生意,过得很好。
郑义方辞职回了村里,用余生赎罪。
只有父亲,永远停在了四十二岁,带着污名离开。
面凉了,我也没心情吃了。
付钱时老板娘问:“小伙子,脸色这么差,生病了?”
“没事,有点累。”我勉强笑笑。
回到街道办,已经晚上八点多。
整栋楼都黑了,只有门卫室的灯还亮着。
我打开信访办的灯,坐在那张旧椅子上。
对面就是郑义方坐过的位置,现在空着。
我在想,当年父亲坐在纪检办公室时,对面是不是也是这样?
郑义方穿着整洁的中山装,一脸严肃地问话。
父亲辩解,拿出证据,但没人听。
最后他绝望了,认下了莫须有的罪名。
我拿起电话,想打给郑义方,问问更多细节。
但翻遍记录本,才发现他根本没留联系方式。
他只说“明天再来”,但明天是周六,信访办不上班。
我决定去永丰村找他,有些事必须当面问清楚。
周六早上,我跟母亲说去同事家玩,然后坐上了去乡下的班车。
永丰村离县城三十公里,路不好走,车颠簸了一个多小时。
到村里已经十点多,我问路边晒太阳的老人:“郑义方家在哪儿?”
老人指着村东头:“老郑家啊,红砖房那家,门口有棵枣树。”
我顺着方向找去,果然看到一棵老枣树,树下拴着一条黄狗。
房子很旧,但院子收拾得很干净。
郑义方正蹲在院子里修锄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到是我,他愣住了,锄头掉在地上。
“于……小于同志?”他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郑老先生,我想跟您谈谈。”
他点点头,把我让进屋,忙着倒茶洗杯子。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但墙上有不少奖状。
“优秀党员”、“致富带头人”、“道德模范”……
“这些都是虚的,”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赎不了罪。”
我们坐下,谁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我问:“王德海当年怎么威胁您的?”
郑义方的手抖了一下:“他说……如果我说出真相,就让我在纪检系统待不下去。”
“还说会找人‘照顾’你父亲一家,让你父亲在牢里不好过。”
“我那时年轻,又刚结婚,真的怕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深深的自责。
“后来你父亲被开除,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开始私下调查。”
“但王德海已经调走了,很多证据也没了。”
“我想过翻案,可那时你父亲已经……已经去世了。”
他哭了,这次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流。
“你父亲下葬那天,我去了,躲在山坡上看着。”
“你母亲哭晕过去,你那么小,抱着母亲的腿。”
“那一刻我知道,我这一辈子完了,良心这辈子都不会安了。”
我看着他,心里的恨意一点点消散。
不是原谅,是理解了那种被权力压迫的无奈。
“如果现在翻案,您愿意作证吗?”我问。
郑义方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愿意,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我们谈了很久,中午他留我吃饭,炒了两个青菜。
吃饭时他说:“你父亲爱吃苦瓜,每次站里聚餐,他都要点。”
“我不吃苦瓜。”我说。
“我知道,”他苦笑,“你像你妈,她也不吃。”
原来他连这个都知道,这些年他到底暗中关注了我们多久?
离开时,他把一个更厚的信封交给我。
“这是我这些年来收集的所有材料,包括当年几个知情人的证言。”
“但他们愿不愿公开作证,我不知道。”
我接过信封,沉甸甸的。
“郑老先生,谢谢您。”
“别谢我,”他摇头,“这是我该做的。”
回城的班车上,我看着窗外的田野,心里很乱。
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要为父亲翻案。
无论多难,无论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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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一上班,我直接去找了冯主任。
他正在看文件,抬头看到我:“小于?不是让你回原岗位吗?”
“主任,我想请几天假,处理点私事。”
冯主任放下文件,打量我:“私事?什么事?”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关于我父亲的事。”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你父亲?于建国?”
“是的,我找到了一些新证据,证明他是被冤枉的。”
冯主任站起来关上门,压低声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把郑义方给的材料复印件递过去,“您看看这个。”
他接过材料,仔细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最后他放下材料,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这些材料……确实有问题。”他吐出一口烟,“但二十年前的旧案,翻起来很难。”
“再难我也要试。”
冯主任沉默了很久,烟灰掉在桌上都没注意。
“我认识你父亲,”他突然说,“虽然不熟,但见过几次。”
我愣住了:“您认识?”
“嗯,那时我在隔壁乡工作,开农机现场会时见过。”
他把烟掐灭:“你父亲技术好,人实在,那次帮我们修机器修到半夜。”
“所以当年听说他被开除,我挺意外的。”
冯主任站起身,走到窗前:“小于,这事我可以帮你,但你要想清楚。”
“翻旧案会得罪很多人,甚至影响你的工作。”
“我想清楚了,”我说,“工作没了可以再找,父亲的名誉必须挽回。”
冯主任转过身,看着我,眼里有赞许,也有担忧。
“那好,你先按程序走,写个情况说明。”
“我帮你递上去,但上面批不批,什么时候批,我说了不算。”
我点点头:“谢谢主任。”
“别谢我,”他摆摆手,“这是你该做的,也是我该做的。”
回到信访办,我开始写情况说明。
把所有材料整理成册,附上证据清单,写清诉求:请求对1998年永丰乡农机站事件进行复查,恢复于建国名誉。
写完后已经下午三点,我去找冯主任签字。
他仔细看了一遍,签上名字,盖上信访办的章。
“我会直接送到区纪委,”他说,“但这需要时间,你要有耐心。”
“我知道。”
“还有,”他提醒,“这事先别声张,尤其别让你母亲太担心。”
我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下班回家,母亲做了很多菜,像过节一样。
“妈,今天什么日子?”我问。
“没什么日子,就是想给你做点好吃的。”母亲给我夹了块鱼,“俊材,妈想通了。”
“想通什么?”
“你想查你爸的事,就去查吧。”母亲眼睛红了,“妈支持你。”
我鼻子一酸:“妈……”
“你爸这辈子太苦了,如果能还他清白,妈死了也甘心。”
“别这么说,”我握住母亲的手,“我们都要好好的。”
那晚我们聊了很多,聊父亲生前的趣事,聊他的梦想。
母亲说父亲一直想写一本农机维修手册,让更多农民学会修机器。
“他写了十几页,后来……后来就没再写了。”
“稿子还在吗?”
母亲从箱底找出来,是一个旧笔记本,里面是工整的钢笔字。
有图,有说明,还有维修口诀。
我翻看着,好像看到了父亲伏案写作的样子。
“我会把它出版,”我说,“以父亲的名义。”
母亲哭了,这次是欣慰的眼泪。
第二天,郑义方又来了信访办。
这次他带了一个布包,里面是几本旧笔记本。
“这是我当年的工作笔记,”他说,“里面记了很多细节。”
我翻开一本,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在1998年10月那几页,详细记录了调查过程。
包括和王德海的谈话,和于建国的谈话,还有现场勘查记录。
但最后几页被撕掉了,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
“这些是我撕的,”郑义方说,“当时王德海逼我交笔记,我撕掉了关键几页。”
“你保留了原件?”
“没有,”他摇头,“原件被他拿走了,这是我事后凭记忆补记的。”
虽然不完整,但已经能看出问题。
调查初期,郑义方明显倾向于“工作失误”的结论。
但后来突然转向“涉嫌侵占”,转折点就是和王德海的谈话。
“他当时说了什么?”我问。
“他说,如果不按他的意思办,我这个纪检干事就别想干了。”
郑义方苦笑:“还说会让我全家在永丰乡待不下去。”
“你信了?”
“信了,因为他姐夫是县里的领导。”
权力,又是权力。
普通人面对权力时,往往别无选择。
“郑老先生,如果复查需要您公开作证,您愿意吗?”
“愿意,”他毫不犹豫,“我这把年纪了,没什么好怕的。”
“那您家人……”
“我老伴五年前走了,儿子在省城工作,支持我。”
他看着我,眼神清澈:“小于,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我不想带着愧疚进棺材。”
我点点头,把材料收好。
送他离开时,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父亲……是个好人。”
“他临走前,我去医院看过他,他认出了我。”
我愣住了:“我爸见过您?”
“嗯,他当时已经说不出话了,但看到我,他笑了。”
郑义方的眼泪又流下来:“他握住我的手,写了几个字。”
“什么字?”
“不怪你。”
三个字,像三把锤子,砸在我心上。
父亲到死都在原谅,原谅这个毁了他一生的人。
而这个人,用余生来赎罪,却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也许这就是人性,复杂,矛盾,但总有一丝光亮。
回到办公室,我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叶子开始泛黄了,秋天要来了。
二十年前的秋天,父亲的人生被改写。
二十年后的秋天,也许能迎来转机。
冯主任推门进来:“材料送上去了,等消息吧。”
“别谢太早,”他苦笑,“这种旧案,没个一年半载不会有结果。”
一年半载,我能等。
父亲等了三年,等到死。
我等得起。
08
等待的日子像钝刀子割肉,每一天都很漫长。
我照常上班,接待来访群众,处理日常事务。
但心里总悬着那件事,时不时看手机,生怕错过重要电话。
郑义方每周三都会来,不带材料,就是坐坐。
有时聊几句家常,有时只是默默坐一会儿。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都不提等待的煎熬。
十月的一个周三,他带来了一包红枣。
“院子里枣树熟的,甜,给你和你妈尝尝。”
我接过红枣,心里很暖。
“郑老,您说复查有希望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尽人事,听天命吧。”
“如果失败了呢?”
“那就继续申诉,”他很平静,“我还能活几年,就申诉几年。”
这份执着让我感动,也让我心酸。
如果不是当年的错误,他本该有个更好的晚年。
而不是像现在,背着沉重的枷锁,到处奔走。
十一月初,终于等来了消息。
但不是纪委的,是街道纪工委的。
他们约我谈话,说收到了我的材料,需要了解情况。
谈话在纪工委办公室进行,对面坐着两位同志。
一位四十多岁,姓李,一位三十出头,姓张。
“于俊材同志,你提交的材料我们看了,”李同志开门见山,“但时间太久,很多证据不足。”
“可是那些出库单、会议记录……”
“我们知道,”张同志接过话,“但这些是复印件,法律效力有限。”
“原件呢?”
“郑义方同志说,原件当年被王德海拿走了。”
我沉默了,这是最大的难点。
没有原件,单凭复印件和证人证言,很难推翻原结论。
“我们联系了永丰乡现在的领导,”李同志说,“他们找到了当年的部分档案。”
“有收获吗?”
“找到了一份处理决定,还有你父亲的检讨书。”
检讨书?父亲写过检讨?
“我们能看看吗?”
张同志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复印件。
确实是父亲的字迹,但内容很奇怪。
通篇都在说“工作失误”、“管理不严”,但没有承认“侵占”。
最后的签名很用力,纸都被戳破了。
“这份检讨,父亲是被迫写的。”我说。
“我们知道,”李同志点头,“但程序上,这就是当年的结论依据。”
谈话进行了一个小时,他们很客气,但也很明确:证据不足,复查难度大,建议我们降低期望。
离开纪工委,我站在走廊里,很久没动。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冯主任走过来:“谈完了?”
“嗯。”
“不顺利?”
“证据不足。”
他拍拍我肩膀:“别灰心,这才第一步。”
“可他们说很难……”
“难不代表不可能,”冯主任压低声音,“我打听到,王德海最近回来了。”
“回来了?”
“嗯,他父亲病重,回县医院了。”
我心里一动:“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冯主任转身离开,“就是告诉你这个消息。”
我明白了,这是个机会。
如果能找到王德海,当面问清楚,也许能有突破。
但怎么找?找到了又怎么问?
回到家,我跟母亲说了这件事。
母亲很激动:“王德海?他还敢回来!”
“妈,您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母亲哭了,“就是他害死你爸的!”
我安抚母亲,心里却在盘算。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县医院。
在住院部前台打听,果然有个叫王德海的病人。
他父亲住在心内科,806病房。
我在走廊尽头等着,下午三点多,看到一个中年男人从电梯出来。
虽然老了,但我认出来了,就是照片上那个人。
他拎着果篮,走进806病房。
我在外面等了半小时,他出来了,去楼梯间抽烟。
我跟过去,站在他面前。
“王德海?”我问。
他愣了一下,打量我:“你是?”
“于建国的儿子。”
他的脸瞬间白了,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你……你找我干什么?”
“我想问问当年的事。”我尽量让语气平静。
“当年什么事?我不知道。”他想走。
我拦住他:“农机站,三万七的配件,郑义方,这些您都忘了吗?”
他的额头冒出冷汗:“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什么?”
“因为有人背着黑锅二十年,有人良心不安二十年。”
王德海靠在墙上,呼吸急促:“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只想要真相。”
“真相?”他冷笑,“真相就是你爸工作失误,造成了损失!”
“那调拨单呢?那行被撕掉的小字呢?”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什么调拨单?我不知道!”
“郑义方保留了复印件,上面有您的笔迹。”
王德海沉默了,过了很久才说:“你们想翻案?”
“想还我父亲清白。”
“清白?”他笑了,笑得很苦涩,“这世上有几个人是清白的?”
“至少我父亲是。”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年轻人,你知道翻案会牵扯多少人吗?”
“我不怕。”
“你不怕,你妈呢?你工作呢?”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但我没退缩:“王德海,你父亲也住在这家医院。”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看着他,“就是觉得,人都有老的时候,都有需要安宁的时候。”
他的眼神动摇了,手在发抖。
“我给你钱,”他突然说,“十万,够不够?二十万?”
“我不要钱,只要真相。”
“真相……”他喃喃自语,“真相就是,当年县里要抓典型,必须有人负责。”
“所以你选了我父亲?”
“他是技术员,管仓库,最合适。”王德海闭上眼睛,“我也没办法,上面压下来的。”
“上面是谁?”
“我不能说,”他摇头,“说了我全家都完了。”
谈话陷入僵局,但我知道,他已经松口了。
“如果纪委找你,你会说实话吗?”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让我想想。”
我离开了医院,没有逼他。
有些事需要时间,需要契机。
回到街道办,郑义方在等我。
“你去见王德海了?”他问。
“您怎么知道?”
“我听说他回来了,”郑义方说,“猜你会去。”
我把谈话内容告诉了他,他叹了口气。
“他会说实话的,”郑义方很肯定,“因为他父亲病了。”
“这有什么关系?”
“人在亲人病重时,会反思一生。”他看着窗外,“我老伴走的时候,我把所有亏心事都坦白了。”
果然,三天后,纪委通知我,王德海主动去说明了情况。
虽然没说出“上面”是谁,但承认了当年隐瞒调拨单的事实。
这是重大突破,复查的大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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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冬天来了,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
复查程序正式启动,区纪委成立了专门调查组。
我被叫去谈了三次话,郑义方谈了五次。
王德海谈了一次,就住进了医院,说是心脏病发作。
调查组去了永丰乡,找到了当年的几个老同志。
还去了红旗乡,查到了那批配件的接收记录。
虽然很多档案丢失了,但拼凑起来的证据链,越来越清晰。
十二月中旬,调查组有了初步结论:当年对于建国的处理,事实依据不足,程序存在瑕疵。
建议撤销原处理决定,恢复名誉。
但还需要上会研究,走正式程序。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在信访办整理年终总结。
冯主任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小于,有好消息。”
他告诉我,纪委的朋友透露,上会通过的可能性很大。
“快过年了,也许能赶在年前批下来。”
我第一时间给母亲打了电话,她在那头哭了很久。
“你爸……你爸终于能瞑目了。”
我又给郑义方打电话,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好,好啊。”
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周三他照常来,但这次带了瓶酒。
“陪我喝一杯?”他问。
我摇摇头:“上班时间不能喝酒。”
“那就以茶代酒。”他倒了两杯茶,举起一杯,“敬你父亲。”
我也举起杯子:“敬真相。”
我们碰杯,茶很苦,但心里很甜。
“郑老,等正式文件下来,您有什么打算?”
“回村里,继续修路,”他说,“把最后一段村道修完。”
“然后呢?”
“然后……”他想了想,“好好过几天安生日子。”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深深浅浅的皱纹。
忽然觉得,他和父亲很像,都是被时代裹挟的普通人。
犯过错,受过苦,但心底还有良知。
“郑老,我父亲真的不怪您。”
“我知道,”他眼睛红了,“可我不能原谅自己。”
“那就带着这份愧疚,好好活着。”
他点点头,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一月,文件正式下来了。
红头文件,盖着纪委的章,措辞严谨:“经复查,原对于建国同志的处理决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现予以撤销。”
“恢复于建国同志名誉,按政策落实相关待遇。”
拿着文件,我的手在抖。
二十年,七千三百天,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母亲把文件复印了十份,一份裱起来挂在墙上。
一份烧给父亲,在他的坟前。
那天我们去了公墓,郑义方也去了。
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一句话也没说。
但我们都明白,那三个头的重量。
下山时,母亲突然说:“老郑,以后常来家里坐坐。”
郑义方愣住了,然后用力点头:“好,好。”
过年时,他真的来了,带了一堆年货。
母亲做了一桌子菜,我们三个人,像一家人一样吃饭。
电视里播着春晚,窗外偶尔有鞭炮声。
“要是你爸在就好了。”母亲说。
“他在看着呢,”郑义方说,“在天上看着呢。”
年后,街道办调整岗位,我被调到司法所。
冯主任说:“你适合干这个,有耐心,有正义感。”
我接受了,在新的岗位上继续工作。
郑义方还在村里修路,春天来了,路也修完了。
他打电话告诉我:“最后一段通了,全村都通了。”
声音里满是欣慰。
四月,父亲的那本维修手册出版了。
出版社说,虽然技术过时了,但精神不过时。
我在扉页上写:“谨以此书,献给所有被误解但依然坚守的人。”
新书发布会上,来了很多人。
有父亲的老同事,有永丰村的村民,还有街道办的同事。
郑义方也来了,他穿了身新衣服,精神很好。
他上台发言,说了当年的事,说了这些年的愧疚。
最后他说:“正义可能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台下掌声雷动。
发布会结束,我们一起走出会场。
春天的阳光很暖,路边的玉兰花开了。
“郑老,谢谢您。”我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握住我的手,“你让我解脱了。”
“我们都解脱了。”
是的,都解脱了。
父亲解脱了污名,母亲解脱了怨恨。
郑义方解脱了愧疚,我解脱了心结。
虽然伤痕还在,但至少,我们可以向前看了。
走在春风里,我觉得父亲就在身边。
他穿着那身旧工装,笑着,像照片里那样灿烂。
“爸,您安心吧。”我在心里说。
风吹过,玉兰花轻轻摇曳,像在点头。
10
五月,信访办又来了新人,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冯主任让我去带带他,就像当年他带我一样。
接待室里,我看着那个年轻人紧张的样子,笑了。
“别紧张,慢慢来。”我说。
他点点头,翻开记录本,手有点抖。
第一个来访者是个中年妇女,反映拆迁问题。
年轻人认真记录,时不时问几句,虽然生疏,但很认真。
送走来访者,他问我:“于老师,这样处理对吗?”
“对,”我点头,“态度好,记录全,就成功了一半。”
他笑了,笑容很干净,像刚出校门时的我。
中午吃饭时,冯主任坐过来:“怎么样,这小伙子?”
“不错,有责任心。”
“那就好,”冯主任吃了口菜,“对了,郑老先生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在村里搞了个农机维修班,免费教农民。”
“哦?好事啊。”
“用我爸那本书当教材,他说,这是你父亲的心愿。”
冯主任点点头,没说话。
吃完饭,我接到郑义方的电话。
“俊材,维修班开班了,来了三十多个村民。”
他的声音里满是喜悦:“大家学得很认真,都说有用。”
“郑老,您辛苦了。”
“不辛苦,高兴着呢。”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街道。
阳光明媚,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有的在奔波,有的在等待,有的在和解。
就像我和郑义方,就像父亲和这个世界。
下午接待了一个老人,反映养老金问题。
我耐心解释政策,帮他算了算能领多少钱。
老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说:“同志,你是个好人。”
这句话很普通,但让我心里一暖。
也许这就是工作的意义:帮助别人,也救赎自己。
下班前,那个大学生问我:“于老师,您为什么选择这份工作?”
我想了想:“因为我想做个有用的人。”
“有用的人?”
“嗯,能帮到别人,哪怕一点点。”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回家的路上,我去花店买了一束白菊。
明天是父亲的忌日,我想去看看他。
晚上母亲做了很多菜,郑义方也来了。
我们三个人吃饭,聊天,像一家人。
“老郑,你以后就住县城吧,”母亲说,“村里跑来跑去多累。”
“住不惯,”郑义方笑,“村里自在。”
“那常来。”
“常来。”
吃完饭,郑义方拿出一个旧铁盒。
“这是你父亲当年留下的,我一直保存着。”
我打开铁盒,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
一枚褪色的奖章,几张老照片,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给儿子”。
是父亲的字迹。
我的手在抖,慢慢打开信。
信很短,只有一页纸:“俊材,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爸已经不在了。
爸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只有几句话:做人要正直,做事要认真。
爸的事,别怪郑干事,他也是身不由己。
好好照顾你妈,好好活着。
爸爱你。”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
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我心上。
我哭了,母亲哭了,郑义方也哭了。
三个人的眼泪,为同一个人流。
“你爸……你爸早就原谅我了。”郑义方泣不成声。
“他从来就没恨过您。”我说。
那晚我们聊到很晚,聊父亲生前的点点滴滴。
聊他的梦想,他的坚持,他的善良。
最后郑义方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爸。”
“但最感激的人,也是他。”
“因为他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善良。”
第二天,我们去公墓。
把花放在父亲墓前,把信读给他听。
风轻轻吹过,松柏摇曳,像在回应。
“爸,您安息吧。”我说。
母亲抚摸着墓碑:“建国,儿子为你讨回公道了。”
郑义方鞠了三个躬,久久没有起身。
下山时,阳光正好,满山青翠。
生活还在继续,伤痛会慢慢愈合。
也许不会完全消失,但至少,我们可以带着它前行。
回到街道办,那个大学生正在接待来访者。
他抬头看到我,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走进办公室,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窗外,梧桐树长出了新叶。
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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