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照得陈卫国花白的头发愈发刺眼。
“陈卫国,别顽抗了,”对面年轻干部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子,“二十年前的事,有人证。”
他低着头,一生的清白仿佛就要被这冰冷的手铐彻底压垮。
就在这时,门开了。
一个气场强大的男人走了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气氛瞬间凝固。
他翻开卷宗,目光最终落在陈卫国身上,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落针可闻:“把他的手铐解开,让他讲。”
![]()
秋日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隙,在棋盘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陈卫国拈起一枚“炮”,在指间摩挲了片刻,轻轻落下,正好架在对方“马”前。
“老陈,你这手可不地道啊。”对面的老张头咂咂嘴,一脸的懊恼。
陈卫国笑了笑,没说话,端起旁边的大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水是早上从家里带来的,不烫嘴,正好。
退休第六年,他的生活就像这杯温吞的白开水,平淡,却也自在。
每天早上六点准时醒来,去公园打一套太极,然后拎着布袋子去菜市场,跟熟悉的摊贩讨价还价。
下午,雷打不动地来这树下棋局报到,跟老伙计们杀上几盘。
晚上看看新闻,十点准时睡觉。
日子像挂在墙上的老钟,一板一眼,从不出错。
他这辈子,最讲究的就是“规矩”二字。
从穿上那身警服开始,直到退休,他在监狱系统里干了三十多年,没出过一次大差错,也没落下什么坏名声。
他总跟儿子说,做人要像写字,一笔一划都得落在格子里,不能越界。
“将军!”陈卫国落下最后一子,棋局已定。
老张头不服气地推倒棋子,“不行不行,再来一盘,刚才我走神了。”
陈卫国笑着摆摆手,“不了,得回去做饭了。今天儿子说要回来一趟。”
收拾好棋盘,他背着手往家走。
老城区的街道窄,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墙皮斑驳。
邻里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路过相熟的,总要停下寒暄几句。
“陈师傅,儿子回来啦?”门口小卖部的王婶探出头来。
“是啊,回来看看。”陈卫国应着。
这种平实的人情味,让他觉得踏实。
他的人生就像这老城区,虽然旧了点,但每一块砖瓦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上,稳稳当当。
回到家,他系上围裙,开始在厨房里忙活。
儿子最爱吃他做的红烧肉,他特意去菜场挑了最好的五花三层。
油锅烧热,冰糖下锅,慢慢熬出焦糖色,再下肉块翻炒,香气一下子就蹿满了整个屋子。
电视里正放着午间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报道着:“……近日,最高人民法院对一起二十年前的错案进行公开平反,并启动追责程序……”
陈卫国的铲子在锅里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电视屏幕。
画面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泪流满面。
这种新闻,他看过不少。
每次看到,心里总会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他当狱警那会儿,见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有穷凶极恶的,有失足悔恨的,也有喊冤叫屈的。
监狱是个小社会,里面浓缩了人生百态。
他见过太多扭曲的人性,也见过在绝望中迸发出的微光。
二十年前……他寻思着,那该是二零零四年左右。
那时候,他还在一线监区,每天的工作就是巡查、点名、管教。
日子过得紧张而单调。
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酱色的汤汁越发浓稠。
陈卫国的思绪,却飘远了。
他想起那一年,那个监区,那个死寂沉沉的号子,和那个眼神里只剩下灰烬的年轻人。
那张脸,在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他姓林,叫林默。
“爸,我回来啦!”门锁转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陈卫国赶紧回过神,用铲子翻了翻锅里的肉,应声道:“回来啦?快去洗手,肉马上就好。”
儿子陈斌提着一箱牛奶走进来,换了鞋,径直走到厨房门口,“爸,又做红烧肉啊,香是香,就是太油了,您这岁数得注意点三高。”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啰嗦。”陈卫国嘴上嫌弃,脸上却挂着笑,“一个月才吃一回,没事。”
父子俩坐在饭桌上,边吃边聊。
陈斌说着公司里的事,项目进展,人事变动。
陈卫国听着,时不时插上一两句,问他工作顺不顺,身体怎么样。
“对了,爸,我这次回来,还有个事跟您说。”陈斌放下筷子,表情严肃了些,“我们单位有个提拔名额,基本就定我了。但是……政审会比较严,可能会有人到您这儿来了解情况。”
陈卫国一愣,“了解我的情况?我一个退休老头子,有什么好了解的?”
“不是了解您,是了解我的家庭背景。”陈斌解释道,“就是走个过场,您别紧张。他们问什么,您照实说就行。您一辈子清清白白,怕什么。”
“我当然不怕。”陈卫国挺了挺腰板,“我这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话说得掷地有声,可不知怎的,那个叫林默的年轻人的脸,又一次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随即又自嘲地摇了摇头。
都过去二十年了,一个死刑犯,怕是早就化成一捧灰了。
自己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跟人家儿子的前途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送走儿子,陈卫国一个人收拾着碗筷。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站在水槽前,看着水流冲刷着盘子上的油污,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安,却像水槽里漏网的残渣,怎么也冲不干净。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失眠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过去那些人和事。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监区,听到了铁门开关时沉重的撞击声。
他起身,从床底下的一个旧木箱里,翻出一个带锁的笔记本。
这是他工作时记下的备忘录,上面记录了一些不便在正式工作日志里写下的东西。
他翻到中间,找到了二零零四年的记录。
字迹已经有些发黄,但依然清晰。
“五月十二日,阴。林默,死刑待复核。今日提审,一言不发。”
“五月十八日,晴。巡查时见林默在地上划符号,似为逻辑推演。此人智商极高,可惜。”
“五月二十五日,雨。内心挣扎。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五月二十六日,晴。……(此处一片空白,像是写了什么又被涂掉了)”
看到那片空白,陈卫国的手指停住了。
他记得,那天他做了一件这辈子唯一一次违反明文规定的事。
他看着那片空白,仿佛能看到那本被他偷偷塞进饭盒隔层里的《法理学的基本原理》。
他叹了口气,合上本子,放回箱底。
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年,对与错,都早已被时间掩埋。
他只是一个快七十岁的老人,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可有些事,并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被遗忘。
两天后,平静被打破了。
那天下午,陈卫国正在树下跟老张头下棋,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路边。
车上下来两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径直向他走来。
“请问,您是陈卫国同志吗?”为首的年轻人开口,语气客气,但眼神锐利。
陈卫国心里一紧,站起身,“我是,你们是?”
年轻人出示了证件:“我们是市纪委的。有点情况需要向您了解,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
周围下棋聊天的老伙计们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陈卫国感觉自己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他活了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和清白,何曾当着街坊邻居的面,被纪委的人找上门?
“什么事?在这里说不行吗?”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事情比较重要,需要去我们单位谈。”年轻人不容置疑地说。
老张头想上来帮腔,被陈卫国用眼神制止了。
这种事,谁也帮不了。
他默默地收好棋盘,对老张头说:“我跟他们去一趟,没什么事。”
说完,他挺直了腰杆,跟着那两个年轻人,走向了那辆黑色的轿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只是阳光好像一下子变得刺眼起来。
他心里那个不安的预感,终于成了真。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车内安静得可怕。
陈卫国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一遍遍地回想自己三十多年的职业生涯,想找出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贪污受贿?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个。
玩忽职守?
他自认工作上兢兢业业,从未有过半点疏忽。
到底是为什么?
车子最终驶入一个大院,停在一栋戒备森严的办公楼前。
陈卫国被带进一个房间,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
“陈卫国同志,坐吧。”之前那个年轻人示意他坐下,自己则和另一人在他对面坐定。
“我能问问,到底是什么事吗?”陈卫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年轻人叫张伟,是这次调查组的负责人。
他打开文件夹,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如炬:“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反映你在二十年前,具体来说是二零零四年,在城南监狱任职期间,涉嫌收受贿赂,为一起‘重大案件罪犯外逃未遂事件’提供便利,并有玩忽职守的行为。”
“重大案件罪犯外逃未遂事件”?
陈卫国的大脑飞速运转,这个名词在他记忆里搜索了半天,才找到一丝模糊的印象。
他记得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当时监区里有几个犯人企图挖地道逃跑,但还没挖出几米,就被发现了。
因为发现得早,没有造成任何后果,当时只是作为一般违纪事件处理了,怎么会成了“重大案件”?
还牵扯到受贿?
“这不可能!”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从来没有收过任何人的贿赂!那件事我也记得,是日常巡查发现的,根本不存在什么玩忽职守!”
张伟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陈卫国面前。
“这是举报人的证词复印件。你自己看吧。”
陈卫国拿起那张纸,手微微有些颤抖。
纸上是打印的字,下面有一个鲜红的手印。
证词的内容很简单,就是指控他当年收了犯人“蝎子”的一条“好日子”牌香烟,对他们挖地道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蝎子”……这个外号他有印象。
那是监区里的一个刺头,拉帮结派,经常惹是生非。
但陈卫国想不起来自己跟他有什么特别的交集,更别提收烟了。
他这辈子不抽烟不喝酒,这是所有同事都知道的。
“这是诬告!纯属无稽之谈!”陈卫国的情绪激动起来,“我不抽烟,全监狱的人都知道!我怎么可能收他的烟?”
“也许你没抽,但你收了。”张伟冷冷地说,“举报人说得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香烟的牌子,都对得上。陈卫国,我们既然找你来,就不是空穴来风。希望你端正态度,主动交代问题。”
“我没什么可交代的!我没做过!”陈卫国感觉自己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他一辈子光明磊落,到老了,却要被人这样泼一身脏水。
审讯陷入了僵局。
无论张伟他们怎么问,陈卫国都只有一句话:“我没做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房间里的空气越来越压抑。
陈卫国从最初的愤怒,慢慢变成了无助。
对方手里既然有“证词”,就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辩解。
而他,时隔二十年,又能拿出什么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呢?
他忽然想起了儿子。
如果这件事被坐实,别说提拔,儿子的整个前途可能都会被毁掉。
想到这里,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他开始努力回忆二零零四年的点点滴滴,试图从记忆的尘埃里找出能为自己辩护的蛛丝马迹。
但二十年的时间太久了,很多事情都已模糊不清。
他只记得那段时间,监区里确实气氛紧张,管理也比平时更严。
就在他绞尽脑汁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他的脑海——林默。
那个被他塞了书的死刑犯。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颤。
难道……是因为这件事?
可那件事,除了他自己,天知地知,再无第三人。
而且,给一个犯人一本书,最多算是违规,怎么也算不上受贿和玩忽职守啊。
不,应该没关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审讯持续到傍晚,没有任何进展。
张伟似乎也失去了耐心,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然后停在陈卫国面前。
“陈卫国,我们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主动交代,还能争取宽大处理。如果等我们把所有证据都摆在你面前,性质就完全变了。”
“我说了,我没做过。”陈卫国抬起头,迎着张伟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
张伟冷笑一声,“好,很好。看来不给你上点手段,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他回头对另一名工作人员说:“给他戴上。”
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在了陈卫国的手腕上。
那一瞬间,陈卫国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
他当了一辈子狱警,给无数犯人戴过手铐,却从没想过,这东西有一天会戴在自己手上。
这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束缚,更是对他一生尊严和信念的彻底摧毁。
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圈冰冷的钢铁,视线渐渐模糊了。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艘在海上漂泊了几十年的老船,自以为能安然靠港,却在最后关头,撞上了冰山,正在慢慢沉没。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又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那个叫林默的年轻人。
那是二零零四年的夏天,天气异常闷热。
监区里像个大蒸笼,空气中混杂着汗味、消毒水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绝望气息。
林默就是在那时被送进来的。
二十出头的年纪,白净斯文,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更像个大学生,而不是杀人犯。
案卷上写着,他因为女友移情别恋,并被对方的新男友当众羞辱,一时冲动,用水果刀捅死了对方。
一审判决,死刑。
从进来的那天起,林默就没说过一句话。
不吃饭,不说话,不跟任何人交流。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他的眼神是空的,是那种彻底的、放弃一切的死寂。
陈卫国见过很多死刑犯,有的哭天抢地,有的狂躁不安,但像林默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觉得,这个人不是在等死,而是已经死了。
有一次,陈卫国在夜间巡查,透过观察口,他看到林默没有睡觉。
他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用手指蘸着水,在水泥地上不停地画着一些复杂的符号。
陈卫国看不懂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背后是一种高度理性和逻辑的思维活动。
这个发现让他很震惊。
一个一心求死的人,为什么还会在半夜里演算这些东西?
从那天起,陈卫国开始特别留意林默。
他发现,林默的绝望之下,似乎还压抑着极度的不甘和对逻辑、秩序的偏执。
他不是不服判决,他好像是在跟自己过不去,在反复推演自己人生的那一步错棋。
一种怜悯,或者说是一种惋惜,在陈卫国心里悄然滋生。
他觉得,这样一个聪明的大脑,如果就这么没了,实在太可惜了。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旋了好几天。
这违反规定,一旦被发现,轻则处分,重则脱掉这身警服。
他犹豫了,挣扎了。
他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一辈子没越过雷池一步。
但最终,他还是做了那个决定。
那天是五月二十六日。
他利用午饭时间,将一本他自己正在看的《法理学的基本原理》用油纸包好,塞进了给林默的饭盒的隔层里。
他把饭盒递给林默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林默依旧面无表情,但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饭盒隔层里那个硬硬的物体时,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林默开始吃饭了。
他依然不说话,但眼神里不再是死寂,而是有了一丝光。
他整天整天地捧着那本被他拆散了藏在床板下的书,看得如痴如醉。
晚上,他依旧在地上演算,但不再是混乱的符号,而是清晰的法律逻辑链。
一个月后,他主动要求见律师,并递交了一份长达数十页的申诉材料。
那份材料,逻辑之严密,论证之充分,连他的辩护律师都叹为观止。
再后来,案件进入最高法死刑复核程序。
也许是他的申诉材料起了作用,也许是案情本身确实存在量刑过重的争议。
最终,最高法将案件发回重审。
二审开庭那天,陈卫国恰好轮休,他鬼使神差地去旁听了。
法庭上,林默像变了一个人。
他条理清晰地陈述案情,分析自己的犯罪心理,引用法律条文,不卑不亢,有理有节。
最终,改判为无期徒刑。
宣判的那一刻,林默回头,朝旁听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在陈卫国的脸上停顿了半秒。
然后,他微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陈卫国就再也没见过他。
林默被转到了别的监狱服刑,而陈卫国,也继续着他日复一日的狱警生涯。
那本书,那件事,就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虽然激起了涟漪,但湖面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陈卫国从不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
他不是要包庇一个罪犯,他只是觉得,法律的目的,是惩罚,也是救赎。
他只是在一个年轻人彻底坠入深渊之前,递过去一根绳子。
至于那个人能不能抓住绳子爬上来,那是他自己的事。
现在想来,这或许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出格”的一件事。
可这件事,跟眼前的“受贿案”又有什么关系呢?
陈卫国想不通。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手腕上的手铐,像烙铁一样,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的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卫国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不是在顽抗,而是在巨大的屈辱和无力感中,失去了所有辩解的力气。
他的一生,就像一本干净的账本,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可现在,有人硬生生地在上面抹了一笔烂账,而他却找不到橡皮擦。
张伟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有些烦躁。
这个案子是上面转下来的,点名要查,而且举报人言之凿凿。
他本以为是个手到擒来的小案子,没想到这个退休的老狱警这么“硬”。
“陈卫国,我再问你一遍,二零零四年五月前后,你是不是收了犯人‘蝎子’,也就是谢富贵的一条‘好日子’香烟?”张伟的声音提高了几度。
陈卫国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我没收。”
![]()
“那当时监区挖地道的事,你作为当班管教,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是不是有人给你打了招呼,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说了,那件事一有苗头就被我们发现了,根本没有形成规模。当年的处理记录应该都还在,你们可以去查。”陈卫国据理力争。
“我们查了。”张伟冷笑一声,“当年的记录很简单,只有一句话:‘犯人谢富贵等人意图越狱,被及时制止。’没有任何细节,也没有对当班人员的责任认定。这本身就很不正常!陈卫国,是不是有人帮你把这件事压下去了?”
陈卫国的心沉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对方是有备而来。
他们不是在调查,而是在“证实”一个已经预设好的结论。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个陷阱。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胸口闷得发慌。
他可能真的在劫难逃了。
他这辈子的清白,就要毁在这里了。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审讯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得体,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位看起来像是领导的人。
张伟一看到来人,立刻站了起来,恭敬地喊了一声:“林顾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被称为“林顾问”的男人身上。
他大约四十多岁,身材挺拔,面容沉静,但眼神却异常锐利,仿佛能看穿一切。
他身上有一种久居上位的气场,让整个房间的氛围都为之一变。
陈卫国也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当他的目光与那个男人对上的刹那,他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是他!
虽然时隔二十年,容貌有了很大的变化,气质更是天壤之别,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充满了死寂,后来又燃烧着求生火焰的眼睛,陈卫国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林默!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成了……顾问?
巨大的震惊让陈卫国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法学专家,和二十年前那个穿着囚服、等待死刑的年轻人联系在一起。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震惊,疑惑,荒诞,甚至还有一丝本能的恐惧。
他不知道林默的出现,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是福,还是祸?
在巨大的身份落差和被审讯的羞辱感下,陈卫国下意识地,深深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不想让林默看到自己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
林默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或者说,他假装没有注意到。
他在主位上坐下,动作优雅而从容。
一位领导赶紧把案卷递到他面前。
“林顾问,这是案子的基本情况。嫌疑人陈卫国,原城南监狱狱警,拒不配合调查。”张伟简要地汇报着。
林默一言不发,修长的手指翻开卷宗,一页一页,看得十分仔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一个精密的仪器在处理数据。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陈卫国低着头,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而审判他的,恰恰是二十年前被他“救”过的人。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吗?
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林默是否还记得当年的事,记得那本书。
如果记得,他会怎么做?
是会念及旧情,帮自己一把?
还是会为了避嫌,或者为了彰显自己的“公正”,对自己更加严苛?
陈卫国不敢想下去。
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尤其是在这种权力悬殊的境况下。
终于,林默合上了卷宗。
他没有看张伟,也没有看身边的领导。
他的目光,穿过桌面,落在了低着头的陈卫国身上。
他的视线,仿佛在陈卫国花白的头发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缓缓移到了他被手铐锁住的手腕上。
整个审讯室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位特派顾问的指示。
张伟心里有些打鼓。
这位林顾问的来头不小。
法学界泰斗,最高法特邀的监察专家,以逻辑严密、铁面无私著称。
他经手的案子,无一不是铁案。
今天他亲自过来,说明上面对这个案子非常重视。
如果自己办得不好,恐怕会影响前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终于,林默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重重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把他的手铐解开,让他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