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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躺平7年,感觉很自在,前不久参观了同事的新家,我却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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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张建国,今年六十有三。

退休七年了。

七年前,我踩着五十五岁的线,办了内退,单位里好多人都说我傻,说我亏了。

我只是笑笑。

亏?你们懂个屁。

每天早上六点半,我准时睁眼,不用被那个该死的闹钟吓得一哆嗦。

伸个懒腰,听听窗外鸟叫,再看看身边还在打呼噜的老婆,心里就一个字:舒坦。

去楼下公园溜达一圈,跟老头们下下棋,吹吹牛,回家正好赶上老婆把早饭做好。

小米粥,油条,咸菜。

吃完,我往阳台的藤椅上一躺,一杯热茶,一份报纸,一晃就是一上午。

下午,要么去花鸟市场逛逛,要么在家侍弄我那几盆宝贝兰花。

晚上,陪老婆看看电视,家长里短的连续剧,她看得津津有味,我看着她,也觉得有滋有味。

儿子张伟,三十出头,工作稳定,虽然挣得不多,但好歹在市里扎下了根,也谈了个对象。

我这日子,用现在年轻人的话说,叫“提前躺平”。

我觉得这词儿,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我对这种生活满意极了。

真的,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满意。

我常常在藤椅上摇晃着,看着窗外奔波的行人和拥堵的车辆,心里就升起一种优越感。

看吧,你们这些还在为三餐奔命的“牛马”,老子已经上岸了。

这种优越感,在我跟那些还没退休的老同事通电话时,达到了顶峰。

电话里,他们抱怨着新来的领导多难缠,手头的项目多烦人,我就“嗯嗯啊啊”地听着,最后总不忘轻描淡写地来一句:“唉,辛苦了,我这天天闲着,都快长毛了。”

挂了电话,我能乐半天。

这种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快乐,虽然有点不厚道,但确实很真实。

直到那天,老李给我打了个电话。

老李,李卫东,我以前一个办公室的同事。

当年,他是我手下的兵。

我退的时候,他是最想不通的一个,拉着我喝了好几顿酒,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老张,再熬五年,不亏啊!”

我当时拍着他的肩膀,像个得道高人一样指点他:“老李,你不懂,人生在世,图个啥?不就图个舒心自在吗?钱,够花就行了。”

他没听我的。

他不仅没退,还铆足了劲往上冲。

听说后来还真给他爬上去了,当了个不大不小的部门主任。

这七年,我们联系不多,也就是逢年过节发个祝福微信。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声音里那种藏不住的兴奋,像是刚中了五百万,隔着听筒都能烫到我耳朵。

“老张!这个周六有空没?”

“有空啊,我天天都有空。”我懒洋洋地回答,顺手给我那盆君子兰浇了点水。

“那太好了!搬新家,乔迁之喜,你跟嫂子可一定要来啊!就在城东那个‘御景湾’!”

御景湾。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楼盘我听儿子提过,说是市里现在最高档的小区之一,一平米的价格,是我现在住的这套老破小的好几倍。

“行啊你老李,发大财了?”我嘴上打着哈哈,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嗨,什么发大财,就是瞎折腾呗!地址我发你微信上,周六中午,不见不散啊!”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他发来的定位,半天没说话。

老婆方玲凑过来,“谁啊?”

“老李,李卫东。”

“他怎么了?听着挺高兴。”

“搬新家,请我们去吃饭。”

方玲眼睛一亮,“搬新家?好事啊!搬到哪儿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一看“御景湾”三个字,声音都高了八度:“我的天!他买到那儿去了?那地方我上次跟姐妹们路过,跟个公园似的!”

她脸上的羡慕,像针一样,扎了我一下。

“不就一住的地方吗?搞那么好干嘛,死沉死沉的房贷,下半辈子都得给银行打工。”我故作不屑地撇撇嘴。

方玲白了我一眼,“你就酸吧。人家老李有本事,这叫追求生活品质,懂不懂?”

“我这生活品质怎么了?不清静?不自在?”我有点恼了。

“清静,自在,就是太清静,太自在了。”她说完,就进厨房忙活去了,留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那个背影,搅得我一下午都心神不宁。

我躺在藤椅上,报纸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御景湾”那三个字。

我想起七年前,我办完退休手续,一身轻松地走出单位大门。

那天阳光正好,我感觉自己像一只挣脱了牢笼的鸟。

老李送我到门口,满脸的惋惜。

我说:“老李,等着瞧吧,几年后,你羡慕我还来不及呢。”

七年了。

现在,到底是谁在羡慕谁?

周六那天,方玲一大早就起来了。

她翻箱倒柜,找出了压箱底的一件呢子大衣,又逼着我换上了那套除了参加婚礼就没穿过的西装。

“至于吗?就吃顿饭。”我被那该死的领带勒得喘不过气。

“当然至于!你以为是去咱们楼下小饭馆啊?那是御景湾!”她一边给我整理衣领,一边数落我,“看看你,退休这几年,人都懒散成什么样了,穿得跟个收破烂的似的。”

我没回嘴,心里堵得慌。

我们没有车。

当年我觉得退休了,用不着车,就把那辆开了快十年的破桑塔纳给卖了。

出门,要么公交,要么打车。

去御景湾,公交得转两趟,太折腾。

我咬咬牙,叫了辆网约车。

车子驶离我们这个充满了生活气息的老城区,路越来越宽,楼越来越新,也越来越没有人气。

最后,车子在一个金碧辉煌的大门前停下。

门口站着笔挺的保安,冲我们敬了个礼。

我跟方玲,像是两个误入高档宴会厅的乡下亲戚,一时之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老李的房子在17楼。

电梯是刷卡才能上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门一开,老李和他老婆刘姐就热情地迎了上来。

“哎呀,老张,方玲,可把你们盼来了!”

老李看起来比七年前精神多了。

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没几根白的。穿着一身休闲的棉麻套装,看起来既儒雅又有钱。

反观我,西装有点紧,领带勒得慌,头发乱糟糟的,这几年也没怎么染过,花白一片。

我们俩站在一起,他像个意气风发的企业家,我像个刚从单位退休的老门卫。

“快进来,快进来,换鞋。”刘姐拿来两双崭新的拖鞋。

我低头,看到自己那双穿了好几年的旧皮鞋,鞋面上还有早上出门时不小心蹭到的灰。

那一刻,我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进门,我就被镇住了。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客厅。

得有我们家整个房子那么大。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风景。

地板光得能照出人影,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我叫不上名字的水晶灯,闪闪发光。

一套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真皮沙发,一个比电影院屏幕还大的电视。

所有的东西,都透着一股“贵”的气息。

“随便坐,随便坐,别客气。”老李招呼着,给我们泡茶。

我跟方玲拘谨地坐在沙发的边缘,屁股都不敢坐实了。

我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我不认识的“高科技”。

声控的窗帘,扫地的机器人,能对话的智能音箱。

老李像个导游,兴致勃勃地给我们介绍。

“这个,是中央空调,手机上就能调温。”

“那个,是新风系统,不开窗户也能换气,过滤PM2.5。”

“厨房那个冰箱,能上网,能告诉你鸡蛋什么时候过期。”

他每介绍一样,我心里的那点优越感就被碾碎一分。

七年。

我退休的这七年,世界已经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

我以为我在享受生活,其实我只是被时代淘汰了。

我像个山顶洞人,被老李拉进了他的未来世界。

而我,还沾沾自喜于自己那片巴掌大的阳台和几盆破兰花。

方玲的眼睛里,已经开始放光了。

她跟着刘姐,从客厅到厨房,从卧室到书房,一路都在“哇,哇,哇”。

“哎呀,刘姐,你这厨房也太大了!这个烤箱是嵌入式的吧?真好看!”

“天哪,这衣帽间,比我们家卧室还大!”

“老李这书房,真气派!”

我跟在后面,像个哑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到了老李的书房。

一整面墙的书柜,上面摆满了各种精装书和奖杯。

书桌上,是一台苹果电脑。

我想起我的“书房”,其实就是卧室里那个被杂物堆满的角落,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我下棋的棋盘和看了无数遍的旧报纸。

人比人,气死人。

老话说的真是一点没错。

参观完房子,陆陆续续有别的客人来了。

都是我们以前单位的同事。

有几个跟我一样,也退了。

还有几个,像老李一样,还在干。

大家聚在一起,话题自然离不开工作和生活。

还在干的,聊的是公司的改革,手里的项目,年底的分红。

“今年效益不错,我们部门光奖金就发了六位数。”一个叫小王的年轻人说,他以前是我的实习生,现在已经是部门副手了。

“我们准备明年把公司推上市,到时候大家手里的原始股就值钱了。”另一个还在位的领导说。

我端着茶杯,默默地听着。

这些词,上市,分红,原始股,离我是那么遥ا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我的世界里,只有退休金,菜价,还有楼下棋盘上的“将军”。

退了休的几个老伙计,聊的就跟我差不多了。

“老赵,你那高血压怎么样了?”

“唉,老样子,药不能停。你那腰间盘呢?”

“前两天又犯了,疼得下不了床。”

我们聊着各自的毛病,聊着孙子孙女,聊着哪家超市的鸡蛋又便宜了一毛钱。

我们的话题,充满了暮气。

而老李他们的话题,充满了朝气和“钱”气。

两个小团体,泾渭分明地坐在客厅的两端,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我,就坐在这条鸿沟的“养老”这边。

吃饭的时候,老李特意把我安排在他身边。

他给我倒了一杯茅台,酒香四溢。

“老张,尝尝,这酒放了好几年了。”

我抿了一口,确实是好酒。

可我喝在嘴里,却比黄连还苦。

席间,大家聊起了孩子。

这是我最怕的环节。

小王说:“我儿子去年英国留学回来,进了家投行,年薪不提了,反正比我高多了。”

另一个同事说:“我女儿在上海,自己开了个设计工作室,前两天还上电视了。”

老李谦虚地摆摆手,“我儿子不行,就一码农,在深圳一家大公司,天天996,拿命换钱。”

大家立刻起哄:“老李你就别凡尔赛了,谁不知道你儿子是他们公司的技术总监,年薪七位数!”

老李嘿嘿地笑,那种发自内心的骄傲,怎么也藏不住。

然后,他转过头,问我:“老张,张伟呢?现在怎么样了?”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我能怎么说?

我说我儿子张伟,在一个半死不活的小公司做行政,一个月挣六千块钱,没日没夜地加班,连个女朋友都快谈崩了?

我说他为了省钱,现在还跟我们挤在这套老破小里,每天晚上回来,连个独立的房间都没有,只能睡在客厅的沙发床上?

我说他想买房,首付还差一大截,我跟我老婆把养老的钱都掏出来了,还不够他凑个卫生间的?

这些话,像鱼刺一样,卡在我的喉咙里,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只能干笑两声,含糊地说道:“还行,就那样,稳定,稳定。”

“稳定好,稳定好。”老李打着圆场,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那一刻,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今天请我来,或许不全是炫耀。

他可能,只是想在我面前,证明他七年前的选择是对的。

而我,用我这七年“躺平”的人生,和儿子不成器的现状,完美地印证了他的正确性。

我成了他的背景板,一个活生生的反面教材。

这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

每一道菜,都像是蜡烛一样,难以下咽。

每一个人的笑声,都像是在嘲笑我的无能和短视。

我提前退休,追求的所谓“自在”,在现实面前,被击得粉碎。

我自在,是因为我放弃了所有的可能性。

我清闲,是因为我失去了创造价值的能力。

我省下的那五年奋斗,换来的是什么?

是儿子买不起房的窘迫,是老婆在别人家里面露羡慕的眼神,是我自己此刻坐在这里的如坐针毡。

我以为我赢了时间,其实我输掉了未来。

回家的路上,方玲一言不发。

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什么都不用说,她的沉默,就是对我最严厉的控诉。

回到家,一打开门,那股熟悉的老房子的味道扑面而来。

狭窄的客厅,泛黄的墙壁,吱呀作响的地板。

以前,我觉得这里是温馨的港湾。

今天,我只觉得它寒酸,破败,充满了无力感。

方玲脱下那件呢子大衣,小心翼翼地挂好,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眼睛红了。

“建国,我今天,真的没脸见人。”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说,我们这辈子,图个啥?年轻的时候,我们不比他们差。你也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我也是车间的先进个人。怎么到老了,差距就这么大了呢?”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怎么就这么大了呢?

“你当年要是不退,现在至少也是个副厂长级别了吧?我们家,至于现在这样吗?”

“张伟想买个婚房,我们连首付都凑不齐!你看看人家老李的儿子,再看看我们家张伟!你心里就不难受吗?”

她一句句地质问,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我的心上。

我无力反驳。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地回放着白天的场景。

老李家那明亮的落地窗,同事们谈笑风生的样子,方玲羡慕又失落的眼神,还有我自己那句苍白无力的“稳定就好”。

后悔。

一种前所未有的,排山倒海般的后悔,淹没了我。

我后悔的,不是没住上大房子,不是没开上好车。

我后悔的是,我亲手斩断了自己和家庭向上攀登的阶梯。

我用一种看似聪明的“躺平”,换来了一种体面的“衰败”。

我以为我在享受人生,其实我是在混吃等死。

第二天早上,我破天荒地没有去公园。

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没有泡茶,也没有看报。

我看着我那些兰花,以前觉得它们清雅脱俗,现在只觉得它们和我一样,被圈养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失去了生命力。

方玲默默地把早饭端到我面前,什么也没说。

我们俩都心照不P宣。

有些东西,一旦被打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中午,儿子张伟回来了。

他一般周末才回来,今天突然回来,我有点意外。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圈发黑,胡子拉碴。

“爸,妈,我回来了。”

他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就陷了进去。

方玲心疼地问:“怎么了这是?没休息好?”

张伟摇摇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茶几上。

“我辞职了。”

我和方玲都愣住了。

“好端端的,怎么就辞职了?工作不好找啊!”我急了。

张伟苦笑一声,“爸,那也叫工作?就是耗着。一个月六千块,去掉房租水电,吃饭交通,还能剩几个钱?我女朋友昨天跟我提分手了。”

这个消息,像又一个晴天霹雳。

“为什么啊?你们不是挺好的吗?”方玲的声音都变了。

“还能为什么,她家里不同意,嫌我没房子,给不了她未来。她说她等不起了。”

张伟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她说,跟我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到头了。就像……就像我们家现在这样。”

最后一句话,他声音很轻。

但我和方玲,都听得清清楚楚。

像我们家现在这样。

一眼,就能看到头了。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一直以为,我的“躺平”,只是我一个人的选择。

现在我才知道,我的选择,捆绑的是整个家庭的命运。

我提前上岸了,却把我的儿子,留在了风浪里,连块像样的舢板都没有给他准备。

那一刻,我看着儿子那张年轻却写满疲惫和失望的脸,七年来的安逸和自在,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

我这个当爹的,失败透顶。

“爸,”张伟忽然抬起头,看着我,“我不想再这么混下去了。我想去深圳,找我一个同学,他开了个公司,让我过去帮忙。我想去闯一闯。”

去深圳。

我的脑子里,又想起了老李那个在深圳当技术总监的儿子。

这就是差距。

人家是被人请过去当总监,我儿子是走投无路了,去投奔同学。

我能说什么?

我能拦着他吗?

我有什么资格拦着他?

我沉默了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去吧。”

方玲在一旁,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需要钱吗?”我问。

张伟摇摇头,“我还有点积蓄,省着点花,够了。”

他越是这么说,我心里越是难受。

我知道,他是怕给我们增加负担。

这个家,已经被我这个“躺平”的父亲,拖累得太久了。

那天下午,家里死气沉沉。

张伟在自己那个小小的角落里收拾东西。

方玲在厨房里,叮叮当当,不知道在做什么。

我坐在藤椅上,看着窗外。

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一片凄凉的橘红色。

我感觉,我这七年的退休生活,就像这夕阳一样。

看起来很美,很安详。

其实,不过是落幕前的最后一点余晖。

光鲜过后,就是无尽的黑暗和冰冷。

晚上,我把我跟方玲的存折拿了出来。

上面是我们所有的积蓄,二十万。

原本,是准备给张伟凑首付的。

现在看来,这点钱,在市里的房价面前,就是个笑话。

我把存折推到张伟面前。

“拿着。”

张伟愣住了,“爸,你这是干什么?这是你们的养老钱,我不能要。”

“什么养老钱!我跟你妈有退休金,饿不死。”我把声音提得很高,想掩饰自己的心虚和愧疚。

“你出去闯,身上没钱怎么行?处处都要花钱。男人在外面,腰杆要硬,兜里不能比脸还干净!”

张伟看着我,眼圈红了。

他没再推辞,默默地把存折收了起来。

“爸,谢谢你。”

我摆摆手,转过身,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怕他看到我眼里的泪。

我给他的,是我能给的全部了。

但这全部,又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跟老李能给他儿子的支持比起来,我这点钱,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送走张伟那天,是个阴天。

我跟方玲把他送到火车站。

看着他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拖着一个行李箱,汇入拥挤的人潮。

他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单薄,又那么决绝。

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

有不舍,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的痛楚。

如果,七年前我没有选择退休。

如果,我像老李一样,再坚持一下,再拼搏一下。

今天,我儿子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

他是不是就可以像老李的儿子一样,有一个更高的起点,一个更从容的未来?

可是,没有如果。

人生就是一场无法回头的单程旅行。

你走的每一步,都算数。

你偷的每一个懒,生活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加倍地向你讨还。

张伟走后,家里一下子就空了。

我跟方玲,两个人,守着这套老房子,大眼瞪小眼。

以前觉得热闹的家,现在安静得可怕。

我不再去公园下棋了。

也没心情侍弄那些兰花了。

我每天就坐在阳台上,一坐就是一天。

我开始反思。

我这七年,到底得到了什么?

我得到了清闲,却失去了斗志。

我得到了安逸,却失去了价值。

我躲避了工作的压力,却迎来了生活的重击。

我以为我是在享受生活,其实,我是在浪费生命。

一个没有奋斗过,没有为家庭未来拼搏过的男人,有什么资格谈“享受”?

那种所谓的“自在”,不过是一种自欺欺人的麻醉剂。

麻醉了我的神经,也麻醉了我对家庭的责任感。

现在,麻药的劲儿过去了。

现实的疼痛,开始一波波地袭来,让我痛不欲生。

有一天,我在阳台上,看到楼下收废品的老王。

他比我还大几岁,每天蹬着个三轮车,走街串巷地喊。

以前,我总觉得他可怜,这么大年纪了,还要风里来雨里去。

现在,我忽然有点羡慕他。

至少,他还在靠自己的劳动挣钱。

他还在为生活奔波。

他还是一个“有用”的人。

而我呢?

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一个靠着一点微薄退休金,等着生命终结的,无用的老头。

这种想法,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内心。

我开始变得烦躁,易怒。

方玲跟我说话,我说两句就呛起来。

她知道我心里不痛快,也不跟我计较,只是默默地叹气。

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有一天晚上,我们俩又因为一点小事吵了起来。

我冲她吼:“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没用?觉得我当初退休退错了?”

方玲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张建国,你以为就你难受吗?我比你更难受!”

“我去参加同学聚会,人家聊的都是出国旅游,买包买化妆品。我呢?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我去菜市场买菜,为了几毛钱,跟小贩磨半天嘴皮子。你以为我愿意吗?”

“张伟走了,我天天晚上睡不着,担心他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被人欺负!”

“这个家,快被你那该死的‘躺平’给毁了!”

她哭着,喊着,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不满,都发泄了出来。

我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

我只看到了自己的后悔。

却没看到,我的选择,给身边的人,带来了多大的伤害。

那天晚上,我们俩谁也没睡。

我们就那么坐着,从天黑,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方玲对我说:“建国,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想出去找点事做。”我说。

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我不能再这么“躺”下去了。

再躺下去,我就真的废了。

方玲愣了一下,然后说:“好,我支持你。我也出去找点事做。”

那一年,我五十八岁,方玲五十六岁。

在我们本该颐养天年的年纪,我们决定,重新开始。

找工作,比我想象的要难得多。

我这个年纪,懂的技术,早就过时了。

能做的,也就是保安,保洁,或者仓库管理员之类的工作。

我去应聘过几家。

人家一看我这年纪,都委婉地拒绝了。

“大爷,我们这儿要熬夜,您这身体,怕是吃不消。”

“我们这儿需要会用电脑做表格,您……会吗?”

我一次次地被拒绝,一次次地碰壁。

那种挫败感,比当年工作上遇到任何难题都来得强烈。

我这才真正意识到,我跟这个社会,已经脱节了。

脱节了整整七年。

这七年,别人在进步,在学习,在适应变化。

而我,在原地踏步,甚至在倒退。

最后,还是一个老邻居帮了忙。

他儿子开了个小型的机械加工厂,缺个看门的。

工作很简单,就是白天开开门,晚上锁好门,顺便收发一下快递。

工资不高,一个月两千五。

但我还是去了。

上班第一天,我穿上那身蓝色的保安服,站在工厂大门口。

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工人,我心里百感交集。

想当年,我也是管着一个车间的技术员,手下几十号人。

现在,我成了一个看大门的。

说不失落,是假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

至少,我又开始挣钱了。

至少,我又成了一个对社会“有用”

的人。

方玲也找到了工作。

在一家超市做理货员,每天负责把商品摆上货架。

工作很辛苦,一天要站八九个小时。

但她从来不叫苦。

每天下班回来,虽然累,但精神头比以前好多了。

我们俩,就像两台重新启动了的老旧机器,虽然运转得嘎吱作响,但总算是又动起来了。

我们的生活,开始变得忙碌而充实。

每天早上,我们一起出门。

中午,就在各自的单位吃工作餐。

晚上回来,一起做饭,聊聊一天遇到的事。

工资虽然不高,但两个人的加起来,也能让家里的经济宽裕不少。

我们不再为几毛钱的菜价争吵。

方玲也舍得给自己买新衣服了。

更重要的是,我们找回了一种久违的,叫做“奔头”的东西。

我们开始计划着,再攒点钱,给张伟一些支持。

哪怕只是杯水车薪,也是我们做父母的一片心意。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虽然辛苦,但心里是亮的。

张伟在深圳,也很努力。

他很少跟我们说遇到的困难,每次打电话,都说一切都好。

我们知道,他是报喜不报忧。

但我们能感觉到,他变了。

声音里,多了一份沉稳和坚定。

一年后,他用自己攒的钱,和同学合伙,开了一家小小的网络科技公司。

公司刚起步,很艰难。

他经常忙到凌晨。

有一次,我给他打电话,听筒那头,他正在吃泡面。

我心疼得不行,劝他别太拼了,注意身体。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

“爸,我现在才明白,年轻的时候不拼,难道要等到老了再后悔吗?”

他这句话,像针一样,又扎在了我的心上。

是啊。

这个道理,我花了大半辈子,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才明白。

而我的儿子,在二十多岁的年纪,就已经懂了。

从这一点上,他比我强。

又过了两年。

我六十岁生日那天。

张伟突然回来了。

他没有提前告诉我们。

当他拖着行李箱,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我跟方玲都惊呆了。

他瘦了,也黑了,但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他笑着说:“爸,妈,我回来给你过生日。”

那天晚上,他给我们看他公司的照片,讲他在深圳打拼的故事。

虽然他说得云淡风轻,但我们能想象到其中的艰辛。

饭后,他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我。

“爸,生日礼物。”

我打开一看,是一把车钥匙。

“这是……”

“我给你们买的。以后出门,就不用挤公交打车了。”

我看着那把崭新的车钥匙,手都在抖。

方玲在一旁,眼泪又下来了。

“你这孩子,自己还那么难,给我们买什么车……”

“妈,我现在不难了。公司已经走上正轨了,去年开始盈利了。”张伟笑着说,“这几年,让你们担心了。也让你们……受委屈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父子之间,有些话,不用说出口。

第二天,张伟带我去提车。

是一辆普通的国产SUV,十几万。

但对我来说,比任何豪车都珍贵。

开着新车,我带着方玲,在城市里兜风。

我们路过了“御景湾”。

我特意放慢了车速。

看着那栋气派的建筑,我心里很平静。

我不再羡慕老李了。

他有他的康庄大道,我也有我的羊肠小路。

他的幸福,是奋斗半生换来的。

我的幸福,是迷途知返后,重新找回的。

虽然来得晚了些,但终究是来了。

车里放着音乐,方玲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脸上带着久违的,舒心的笑容。

她说:“建国,你看,今天的太阳真好。”

我点点头。

是啊,真好。

因为,这不是夕阳。

这是我人生的,另一个日出。

后来,我听以前的同事说,老李的日子,其实也并不像看上去那么风光。

他虽然当了主任,但位置坐得并不稳,单位里人际关系复杂,他每天都如履薄冰。

为了买那套大房子,他几乎掏空了所有积蓄,还背上了三百多万的贷款,每个月光还贷就要两万多。

他老婆刘姐,因为闲不住,也怕坐吃山穷,去了一家私企做会计,经常加班。

他那个在深圳当总监的儿子,确实挣得多,但压力也大到惊人,常年失眠,大把大把地掉头发,三十多岁的人,看着比我还憔悴。

一家人,都被这套房子,这份“体面”,给绑架了。

我听到这些,没有丝毫幸灾乐祸的感觉。

我只是觉得,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每个人选择的生活方式,背后都有相应的代价。

“躺平”有“躺平”的代价,“奋斗”有“奋斗”的辛苦。

没有哪条路,是绝对正确的。

关键是,你要为你自己的选择,负起责任。

尤其是,为一个家庭掌舵的男人,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着一船人的航向和命运。

你不能只图自己一时的安逸,而让家人跟着你,在未来的风浪里,无处停靠。

我现在,还在那个小工厂看大门。

方玲,也还在那个超市做理货员。

我们的生活,依旧平凡,甚至可以说,有点辛苦。

但我们的心,是踏实的,安宁的。

因为我们知道,我们在为这个家,为我们的儿子,尽着自己最后一份力。

我们不再是那个家的负担,而是他的后盾。

这就够了。

前不久,张伟打电话回来说,他准备在深圳买房了。

首付,他自己已经攒够了。

他说:“爸,妈,你们把工作辞了吧,回来好好养老。以后,我养你们。”

我跟方玲在电话这头,听着,都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对着电话说:“好小子,有出息了。”

“不过,工作我们暂时还不想辞。”

“为什么啊?”张伟不解。

我看着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楼下那辆崭新的SUV上,闪闪发光。

我笑着说:

“因为,你爸我啊,还想再多奋斗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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