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我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根,直到亲家母秦淑芬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我才明白,我只是个季节性的园丁,花开时节一过,就该收拾工具离场了。
从外孙乐乐攥着我的手指才能入睡,到他背着小书包冲我喊“外婆再见”,我用全部的力气,浇灌了这棵小树苗。我以为这便是我的晚年,有外孙的笑声,有女儿的陪伴,哪怕腰酸背痛,哪怕再无自我,都是值得的。我将自己的人生,严丝合缝地镶嵌进了女儿林静和女婿陈磊的生活里,不分彼此。
可我忘了,镶嵌进去的东西,终究不是一体的,稍有震动,第一个脱落的,就是我这块陈旧的瓦。
而这一切,是从那个闷热的夏天,从我女儿林静一个试探性的电话开始,走向了截然不同的结局。
第1章 暗流
“妈,你在忙吗?”电话那头,女儿林静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正踮着脚,把刚洗好的床单晾在阳台上,阳光有些刺眼,我眯着眼睛回道:“没忙,乐乐在睡午觉呢。怎么了?听你这口气,又没钱了?”我一边说,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熟练地将床单的四个角用夹子固定好。这套动作,我已经重复了五年。
“不是不是,”静静立刻否认,声音里透着几分急切,“妈,是……是陈磊他妈,我婆婆,她下个月就正式退休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不疼,但有点发紧。我停下手中的动作,走到阴凉处,靠在墙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无奇:“哦,退休了啊,好事儿啊。你们不总说她盼着这一天吗?终于能享享清福了。”
“是啊,是好事儿……”静静的声音拖得很长,像是在组织语言,“她……她说想来咱们这儿住一阵子,帮帮忙,也……也顺便看看乐乐。”
“帮忙”两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我心上。这五年,从乐乐呱呱坠地,到如今能跑会跳,这个家里里外外,哪一处不是我在“帮忙”?静静产后抑郁,是我整夜抱着啼哭的乐乐在客厅里来回踱步;陈磊工作忙,应酬到半夜,是我给他留着一盏灯,热着一碗醒酒汤;小两口吵架,一个摔门而出,一个蒙头大哭,是我在中间说好话,把一地鸡毛的生活重新扫拢起来。
这些事,我从没觉得是“帮忙”,我觉得这是我的责任,是我的家。
“来就来呗,多双筷子的事儿。”我故作轻松地说道,手指却无意识地抠着阳台栏杆上剥落的漆皮,“家里是小了点,我那间房,收拾收拾,咱俩挤挤也能住。”
我住的房间,原本是书房,只有六平米,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衣柜,就只剩下转身的空隙。乐乐小时候,为了方便夜里照顾,我常年睡在客厅的沙发上。直到他上了幼儿园,我才拥有了这片属于自己的、小得可怜的空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静静的声音更低了:“妈,我婆婆的意思是……她来养老,以后就长住了。她说,带孙子是奶奶的责任,不能总麻烦外婆。还说……还说您也辛苦这么多年了,该……该回老家歇歇了。”
“麻烦”?“回老家”?这几个字像冰雹一样砸下来,砸得我耳朵嗡嗡作响。我看着阳台上被风吹得鼓鼓囊囊的床单,上面有阳光的味道,也有乐乐尿床后留下的淡淡奶腥味,那是我最熟悉的生活气息。可突然间,这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
原来,我在这里的五年,在亲家母秦淑芬的眼里,只是“麻烦”了他们五年。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闷得发慌。“静静,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婆婆的意思?”
“是……是我婆婆跟陈磊提的,陈磊觉得他妈一个人在老家也孤单,就……就同意了。”静静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妈,你别多想,我们没想赶你走。就是……就是我婆婆那个人,你也知道,性子强,她说一不二的。”
我当然知道。秦淑芬,我只在他们结婚时和乐乐满月时见过两次。一个精明、强势的女人,说话永远占着上风,眼神里带着审视。她总是有意无意地说起,他们陈家是几代本地人,而我们林家是从乡下出来的。那种骨子里的优越感,即便隔着几百里地,也能透过电话线传递过来。
“我没多想。”我听到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说,“你婆婆说得对,我是该歇歇了。乐乐也大了,上幼儿园了,用不着我天天看着了。行,我知道了,你们看着安排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久久没有动。夏日的风吹在身上,不仅没有带来一丝凉意,反而让我觉得浑身发冷。客厅里,传来乐乐睡醒后迷迷糊糊的哭声,喊着“外婆,外婆”。
我赶紧擦了擦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换上笑脸走进去,将他抱在怀里,用脸颊蹭着他柔软的头发。“乐乐乖,外婆在呢。”
乐乐立刻不哭了,小胳膊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在我怀里蹭来蹭去。那一刻,我心里的委屈和酸楚几乎要将我淹没。孩子是最单纯的,他不知道,这个他喊了五年的“外婆”,很快就要从他的世界里退场了。
这个家,我苦心经营了五年,我以为自己是不可或缺的顶梁柱,却原来,只是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临时工。
第2章 鸠占鹊巢
秦淑芬来的那天,是个周末。陈磊特意开车去火车站接她,静静则在家里忙着张罗一桌丰盛的晚饭。
我像往常一样,带着乐乐从外面的小公园玩回来,一进门,就看到玄关处多了一双崭新的皮面拖鞋,旁边是我那双穿了两年、已经有些变形的旧布鞋。一个巨大的、印着花鸟图案的行李箱靠在墙边,几乎堵住了半个过道。
客厅里,一个穿着暗红色连衣裙,烫着一头精致小卷发的女人正坐在沙发的主位上,她就是秦淑芬。她看到我,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然后立刻将全部的热情都投向了我身边的乐乐。
“哎哟,我的大孙子,快让奶奶抱抱!想死奶奶了!”她张开双臂,手腕上戴着一只明晃晃的金镯子。
乐乐有些怕生,下意识地躲到我身后,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裤腿,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她。
秦淑芬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这孩子,怎么还认生了?我是奶奶啊,亲奶奶!”她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遥控汽车,“看,奶奶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小孩子的注意力很快被玩具吸引,乐乐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我的手,慢慢地走了过去。
秦淑芬一把将他揽进怀里,亲了又亲,嘴里不停地念叨:“看看这小脸,养得还行,就是瘦了点,头发也黄。乡下地方,营养还是跟不上啊。”
她这话,明着是说乐乐,暗着却是在说我。我老家确实在乡下,可这五年,我给乐乐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尽我所能做到最好?静静他们工资不高,每个月还要还房贷,我自己的退休金,一多半都贴补给了这个家。
我心里堵得难受,却只能装作没听见,默默地换了鞋,准备去厨房帮忙。
静静从厨房里探出头,冲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别往心里去。我冲她摇摇头,表示没事。
饭桌上,气氛更是微妙。秦淑芬坐在陈磊身边,不停地给乐乐夹菜,嘴里还振振有词:“乐乐啊,以后奶奶天天给你做红烧肉,保管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你外婆做的菜太清淡了,小孩子吃了没力气。”
我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做的菜清淡,是因为医生说乐乐脾胃弱,不宜吃得太油腻。这些细节,我跟静静和陈磊说过无数次,可秦淑芬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凭什么一句话就否定了我五年的心血?
陈磊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沉默,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说:“妈,方阿姨做的菜很健康,乐乐一直吃得很好。”
秦淑芬立刻把筷子一放,脸色沉了下来:“小陈,你怎么说话呢?我是你亲妈,我还能害我亲孙子不成?我养你这么大,你小时候不就是吃红烧肉长大的?你看你现在,身体多壮实!”
陈磊碰了个钉子,尴尬地笑了笑,不敢再说话。静静则全程埋头吃饭,不敢参与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一片冰凉。这个我付出了五年的家,似乎在一夜之间,就换了女主人。而我,从一个操持者,变成了一个尴尬的、多余的客人。
晚饭后,真正的难题来了。家里只有两间卧室,一间是静静和陈磊的,另一间原本是乐乐的房间,后来乐乐跟他们睡,就暂时给我住了。现在秦淑芬来了,怎么住?
静静为难地看着我,还没开口,秦淑芬就发话了:“静静啊,我年纪大了,睡眠浅,不能跟孩子睡。我看这间房就不错,朝南,光线好。我就住这儿吧。”她指了指我住了两年的房间。
“那……那我妈……”静静的声音细若蚊蝇。
“不是还有老房子吗?”秦淑芬理所当然地说,“她也累了这么多年,是该回去享福了。再说,一个家里,哪有两个长辈当家的道理?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我来了,她也该功成身退了。”
她的话说得那么直白,那么理直气壮,没有丝毫的顾忌和掩饰。仿佛我这五年的存在,就是为了等待她来接替我的位置。
我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里面我亲手布置的一切:床头柜上乐乐画的画,窗台上我养的几盆绿萝,衣柜里我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这一切,都即将不再属于我。
“妈……”静静拉着我的手,眼圈红了,“要不,今晚你先跟我挤挤?”
我摇了摇头,轻轻地推开她的手,转身对秦淑芬笑了笑,那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亲家母说得对,我确实该回去了。乐乐大了,我也放心了。”
说完,我没有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回那个小小的房间,关上了门。我没有开灯,就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门外,是秦淑芬指挥着陈磊和静静帮她整理行李的声音,是她高亢的笑声,是乐乐玩着新玩具发出的欢呼声。
这个家,依然热闹,只是这份热闹,已经与我无关了。
第3章 五年之功,一纸空文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隔壁房间传来秦淑芬和陈磊的说话声,虽然听不真切,但她那标志性的、略带尖锐的声调,还是像针一样一下下扎着我的耳膜。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五年前。
那时候,静静刚生下乐乐,陈磊的公司也正处在创业的关键期,忙得脚不沾地。静静是远嫁,婆家这边除了一个不常走动的远房亲戚,再无旁人。而秦淑芬,当时还在上班,只在静静出院时来看了一眼,留下一个红包,便以工作忙为由匆匆回去了。
我至今都记得,静静产后那段最难熬的日子。她得了产后抑郁,情绪极不稳定,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抱着孩子哭。乐乐也像有感应似的,整夜整夜地闹,小小的屋子里,充斥着母女俩的哭声和孩子的啼哭声。陈磊一个大男人,白天上班累得像条狗,晚上回来还要面对这一片狼藉,也是心力交瘁,好几次在阳台上偷偷抽烟抹眼泪。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不顾老伴的反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从几百里外的老家赶了过来。
我来的第一天,静静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她说:“妈,我快撑不下去了。”
我拍着她的背,说:“别怕,妈来了,一切有妈在。”
从那天起,我成了这个家的主心骨。我白天买菜做饭,洗衣拖地,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晚上,我让静静和陈磊回房睡觉,保证他们的睡眠,自己则抱着乐乐在客厅里熬着。乐乐肠胃不好,经常吐奶,我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奶腥味。为了让他睡得安稳些,我常常抱着他在客厅里一圈一圈地走,从午夜走到天明。有好几次,我累得抱着孩子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乐乐半岁时,得了次肺炎,高烧不退,住进了医院。静静和陈磊要上班,只能请假轮流来。那一个星期,我几乎没合过眼,就在医院的走廊长椅上守着。医生护士都认识我这个“拼命外婆”了。乐乐出院那天,我瘦了整整八斤。
后来,乐乐慢慢长大了,会爬了,会走了,会含糊不清地喊“外婆”了。他是我一手带大的,他的每一个成长瞬间,我都参与其中。他第一次翻身,第一次长牙,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开口说话,我都激动得热泪盈眶。在我心里,他不仅仅是我的外孙,更像是我的另一个孩子。
这五年,我错过了老家亲戚的红白喜事,错过了和老姐妹们跳广场舞的欢乐时光,甚至连老伴生病住院,我也只是匆匆回去照顾了几天,就因为放心不下这边,又赶了回来。我的生活,完全被这个小家庭填满了。我的喜怒哀乐,都系于乐乐的一颦一笑,系于这个家的安稳和睦。
我以为,我的付出,他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我以为,我用五年的时间,已经把自己变成了这个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可是,秦淑芬的到来,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残酷的现实。原来,血缘的纽带,是任何后天的努力都无法替代的。我是外婆,她是奶奶。在传统的观念里,奶奶,才是那个名正言顺的、可以享受天伦之乐的人。而我,只是个“外人”。
我五年的辛劳,最终成了一纸空文。
“咚咚咚”,门被轻轻敲响了。
我起身开门,是静静。她端着一杯热牛奶,眼圈还是红的。“妈,喝杯牛奶再睡吧。”
我接过杯子,没有让她进来的意思。
她站在门口,绞着衣角,低声说:“妈,对不起。我……我没用,我不敢跟我婆婆吵。”
我看着她,这个我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女儿,此刻脸上写满了愧疚和为难。我能怪她吗?她夹在中间,一边是生她养她的母亲,一边是丈夫的母亲,手心手背都是肉。陈磊是个孝子,她如果为了我跟婆婆闹翻,以后在这个家里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我叹了口气,把心里的苦涩压下去,勉强笑了笑:“傻孩子,跟妈说什么对不起。你婆婆说得也没错,我是该回去了。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也挺想他的。”
这当然是谎话。我老伴前年就去世了,老家的房子,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这件事,静静是知道的。
她听了我的话,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妈,你别这么说,你这么说我心里更难受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说:“好了,快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妈没事,真的。都这么大的人了,什么事看不开。”
我把她推出了门外,轻轻关上了门。靠在门板上,我再也忍不住,捂着嘴,无声地哭了起来。牛奶的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手心,可我的心,却是一片冰凉。
第4章 无声的驱逐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如坐针毡。
秦淑芬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迅速接管了这个家。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养在窗台上的那几盆绿萝给扔了。理由是,土里有细菌,对孩子的呼吸道不好。那几盆绿萝,是我刚来时买的,五年了,长得郁郁葱葱,给这个小小的家增添了唯一的几抹绿意。
我看着楼下垃圾桶边那几个破碎的花盆和散落的泥土,心也像被摔碎了一样。
紧接着,她开始对我的育儿方式进行全盘否定。
“乐乐都五岁了,怎么还用勺子吃饭?得让他学用筷子了,不然以后上学要被小朋友笑话的。”她一边说,一边夺过我手里的勺子,硬塞给乐乐一双筷子。乐乐夹不住菜,急得哇哇大哭。
“孩子摔倒了,你怎么能马上就去扶?要让他自己站起来,男孩子不能这么娇气!”她在我冲过去抱起摔倒的乐乐时,厉声呵斥道。
“你怎么还给孩子穿开裆裤?多不卫生,也难看!我们城里孩子早就不穿这个了。”她把我刚给乐乐换上的、方便他在家活动的旧裤子,一脸嫌弃地脱了下来。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指责我这五年的无知和落后。我所有的经验,在她眼里,都成了“乡下人的老一套”。我试图解释,乐乐脾胃弱,用勺子吃饭能吃得更扎实;他膝盖上次摔伤还没好利索,不能再磕着了。可我的任何解释,都被她一句“我是他奶奶,我还能害他?”给堵了回去。
静静和陈磊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们试图调和,但秦淑芬的强势让他们节节败退。渐渐地,他们也就不再说话了,只是在秦淑芬看不见的时候,对我投来抱歉的眼神。
最让我难过的,是乐乐的变化。小孩子是敏感的,他能察觉到家里气氛的改变。秦淑芬每天给他买新玩具,带他吃各种我平时不让他多吃的零食,很快就俘获了他的心。他开始黏着奶奶,嘴里喊着“奶奶真好”。而对我,他渐渐有些疏远了。
有一次,我像往常一样,睡前给他讲故事。刚讲了两句,秦淑芬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乐乐,别听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了,奶奶给你看动画片,这个好看。”
乐乐立刻从我怀里挣脱,扑向了秦淑芬。我拿着故事书,愣在原地,看着祖孙俩头挨着头,在屏幕的光影中笑得开怀。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时代淘汰的旧物,孤零零地杵在那里,无人问津。
这种无声的驱逐,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伤人。它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你的心,让你慢慢地流血,慢慢地感到寒冷。
我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我来的时候,就只有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这五年添置的,大多是围裙、套袖之类的东西,还有几件因为常年抱孩子而磨得起球的旧衣服。
我把它们一件件叠好,放回箱子里。每叠一件,就好像在跟一段记忆告别。这件衣服,是乐乐吐奶在上面的;这条围裙,是给他做辅食时溅上油点的。箱子很快就装满了,可我的心里,却空了一大块。
就在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接到了老家邻居李姐的电话。她是我多年的好友,也是少数知道我老伴已经去世的人。
“桂兰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你家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特别好,香得不得了。你再不回来,花都要谢了。”李姐的大嗓门从电话里传来。
听到“家”这个字,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我走到阳台,关上门,压低声音,把这些天的委屈和心酸,一股脑儿地都倒给了她。
李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桂兰,你糊涂啊!你把人家当家,人家只把你当保姆。现在不需要你了,自然就一脚踢开了。你为他们付出了五年,把自己熬成什么样了?你看看你,有多久没为自己活过了?”
“我……”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回来吧,”李姐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这里才是你的家。咱们这帮老姐妹,都等着你回来一起跳舞、打牌呢。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女儿长大了,总有自己的家。你得有你自己的生活。”
挂了电话,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楼下车水马龙。李姐的话,像一盆冷水,将我从五年的自我感动中彻底浇醒。
是啊,我有多久没有为自己活过了?我的退休金,我的时间,我的情感,全部都投进了这个无底洞。我以为能换来亲情和归属感,结果,却只是换来了一句“功成身退”。
我擦干眼泪,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这个不属于我的地方,我不留了。
第5章 一场无声的摊牌
做出决定的那天晚上,我异常平静。
晚饭时,秦淑芬又在饭桌上挑剔我做的汤太咸,说老年人要吃得清淡,不然容易得高血压。我没有像往常一样默默忍受,而是放下筷子,看着她,平静地说:“亲家母,这汤我是按静静的口味做的,她最近工作累,口里没味。你要是觉得咸,我给你兑点开水。”
我的突然反击,让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秦淑芬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我,会当面顶撞她。她的脸立刻涨成了猪肝色,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提醒你,你还给我脸色看了?这个家,到底是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这个家,既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是陈磊和静静的家。我在这里五年,是帮他们。你现在来了,也是帮他们。我们都不是主人。”
“你……”秦淑芬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我的手都在发抖。
“妈,方阿姨,都少说两句。”陈磊赶紧出来打圆场,“吃饭,吃饭。菜都要凉了。”
静静则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那顿饭,在压抑和沉默中结束了。
晚上,等乐乐睡着后,我把静静和陈磊叫到了我的房间。那间小小的、即将不属于我的房间。
我没有拐弯抹角,直接从床底下拖出了我收拾好的行李箱。“静静,小陈,我明天就回去了。车票已经买好了。”
静静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摇头:“妈,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乐乐怎么办?”
“乐乐有奶奶了。”我平静地看着她,“你婆婆说得对,我确实该歇歇了。而且,一个家里,也确实容不下两个妈。你们夹在中间,也为难。”
陈磊站在一旁,满脸通红,愧疚地低着头:“妈,对不起,是我没处理好。我妈那个人,就是那个脾气,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您再住几天,我……我再跟她好好谈谈。”
“不用了,小陈。”我摇了摇头,心里反而对他有了一丝谅解。他是个孝子,但也是个丈夫和父亲,他的难处,我懂。“我不是因为赌气才走的。我是真的想明白了。这五年,我光顾着看乐乐,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老家的房子,也该回去收拾收拾了。人老了,总得有个自己的窝。”
我的平静,让静静哭得更凶了。她知道,我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再更改。
就在这时,房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秦淑芬站在门口,显然是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她抱着手臂,冷笑一声:“怎么?在我儿子面前演苦肉计呢?要走就早点走,还非得弄得谁对不起你一样。我告诉你们,方桂兰,你今天要是走了,以后就别想再踏进这个家门一步!”
她的话,像淬了毒的箭,狠狠地射进我的心里。我这五年的付出,在她眼里,竟然成了“演苦肉计”。
我气得浑身发抖,还没来得及开口,静静却突然爆发了。
“妈!”她冲着秦淑芬大喊,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用这么大的声音跟婆婆说话,“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妈!这五年,要不是我妈,这个家早就散了!你凭什么这么说她?”
“嘿,你这个儿媳妇,我还没说你呢,你倒先跟我嚷嚷上了?我是陈磊的亲妈,这个家有我一半!她一个外人,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秦淑芬也提高了音量。
“她不是外人!她是我妈!”静静哭喊着。
眼看着一场婆媳大战就要爆发,我反而冷静了下来。我拉住激动的静静,看着秦淑芬,说:“亲家母,我不想跟你吵。我明天就走,这个家,以后就全拜托你了。乐乐早上起来要喝一杯温水,中午午睡要抱着他的小熊,晚上睡觉前要听故事。他有点过敏,海鲜和芒果不能吃……”
我絮絮叨叨地,把这五年总结下来的、关于乐乐的所有注意事项,都一一告诉她。我说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交接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
秦淑芬一开始还抱着手臂冷笑,听到后来,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静静和陈磊也愣住了,他们没想到,我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来结束这场纷争。
我说完最后一句,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我看着他们,笑了笑:“都记住了吗?记不住也没关系,我写了一张单子,贴在冰箱上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转身,将行李箱的拉链彻底拉上。那“刺啦”一声,仿佛是我与这个家,最后的告别。
第6章 女婿的抉择
我以为事情就会这样结束。我会在第二天一早,拖着我的行李箱,像五年前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然而,我低估了我的女婿,陈磊。
那天晚上,他一直沉默着,但他的眼神,却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波澜,却藏着巨大的力量。
在秦淑芬和我几乎撕破脸之后,他没有再和稀泥,而是对秦淑芬说了一句:“妈,你先回房,我跟静静还有方阿姨有话说。”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秦淑芬似乎也察觉到了儿子的不对劲,悻悻地瞪了我一眼,转身回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陈磊搬了把椅子,让我坐下,然后给我和静静都倒了杯水。
他蹲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血丝和愧疚。“妈,”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这五年,您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没有您,就没有我们这个家,更没有现在健康活泼的乐乐。我……我是个混蛋,我没有保护好您,让您受委屈了。”
说着,这个一米八几的汉子,眼圈竟然红了。
我心里一酸,连忙摆手:“小陈,快别这么说,妈不怪你。你也有你的难处。”
“不,这就是我的错。”他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我妈那边,是我没有沟通好。我以为,她来了,您也能轻松点,咱们一家人可以和和美美地过日子。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他站起身,在小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看着我和静静,做出了一个让我们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妈,您不能走。”他说,“这个家,您是功臣。谁走,您都不能走。”
“那……那……”静静小声地问。
陈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我妈那里,我去说。这个房子,是我们俩贷款买的,房本上写的是我和静静的名字。谁住在这里,谁离开,应该由我们俩说了算,而不是别人。”
他的话,让我和静静都惊呆了。我们都知道,陈磊是个出了名的大孝子,从小到大,对他母亲几乎是言听计从。让他去跟他母亲说这样的话,无异于让他去“造反”。
“小陈,你别冲动。”我赶紧劝他,“她是你亲妈,你这么做,会伤了你们母子的感情的。”
“妈,如果孝顺的代价,是让我亏待为我们家付出了五年青春和健康的恩人,是让我老婆孩子为难,是让我们这个小家不得安宁,那这样的‘孝’,我宁可不要。”陈磊的目光落在我的行李箱上,眼神里充满了痛惜,“这个箱子,您必须给我打开,把东西都放回去。这个家,永远有您的位置。”
那一刻,我看着眼前的女婿,这个我曾经觉得有些懦弱、有些愚孝的男人,突然觉得他变得无比高大。他不是不知道他母亲的脾气,也不是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但他还是选择了站在公道和情义这一边。
静静也握紧了我的手,看着陈磊,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支持。
那一晚,我最终没有离开。我的行李箱,被陈磊亲手打开,里面的衣物,又被一件件地挂回了衣柜。
而陈磊,则走进了他母亲的房间。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听到里面先是传来秦淑芬拔高的、难以置信的质问声,然后是激烈的争吵,最后,是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陈磊才从房间里出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却很平静。他对我和静静说:“睡吧,没事了。”
第7章 气走的亲家母
第二天早上,家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我起得很早,像往常一样准备早餐。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着香甜的味道。我刚把煎好的鸡蛋端上桌,秦淑芬就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穿着一身准备出门的衣服,脸上化了淡妆,但依然掩盖不住憔悴和怒气。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玄关,开始换鞋。
那个昨天还被她嫌弃地堵在过道的、印着花鸟图案的大行李箱,此刻就立在她的脚边。
“妈,您这是干什么?吃了早饭再走吧。”陈磊从房间里出来,声音平静地说道。
秦淑芬猛地回过头,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像是要喷出火来。“我吃不下!陈磊,我真是白养你这么大了!你为了一个外人,为了你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老婆,竟然要把你亲妈赶走!你真是我的好儿子!”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充满了怨毒。
“我没有赶您走。”陈磊走到她面前,语气依然很平稳,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只是跟您说清楚一个事实。这个家,是我的家,也是静静的家。方阿姨,是我们的恩人。我们欢迎您来养老,来享受天伦之乐,但前提是,您必须尊重这个家的每一个成员,尤其是为这个家付出了五年心血的方阿姨。”
他顿了顿,看着他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妈,您昨天说,一山不容二虎。您说对了。但您搞错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方阿姨不是虎,她更像是默默耕耘的牛,是撑起这个家的屋梁。您如果非要当那只占山为王的老虎,那对不起,我们这个小山头,容不下您。”
“您想来,我们欢迎。但您不能一来,就把为我们耕了五年地的牛给赶走。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您总说,带孙子是奶奶的责任。可乐乐最需要人的那五年,您在哪里?是方阿姨,放弃了她在老家安逸的生活,放弃了她自己的晚年,在这里,一天一天,一夜一夜地帮我们把乐乐带大。这份情,比山还重。我们做小辈的,要是连这份恩情都不认,那我们跟有什么区别?”
陈磊的这番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满面。这五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辛酸,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出口。原来,我做的一切,他都懂。
静静也红着眼眶,默默地站在陈磊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秦淑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精彩纷呈。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一向对她百依百顺的儿子,会说出这样一番“大逆不道”的话来。她被堵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好……好……你们都好!你们就跟她过去吧!我没你这个儿子!”
说完,她猛地拉起行李箱,用力地拽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砰”的一声巨响,整个屋子都为之一震。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乐乐被关门声吓醒了,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迷迷糊糊地问:“外婆,什么声音啊?”
我赶紧擦干眼泪,走过去抱起他,笑着说:“没事,是风把门吹关上了。乐乐饿不饿?外婆给你煎了鸡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餐桌上,给金黄的煎蛋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这个我以为即将破碎的家,在经历了一场剧烈的风暴后,似乎又重新回到了正轨。
第8章 新的距离
秦淑芬走了,走得决绝而愤怒。
她离开后的第一个星期,家里安静得有些不真实。没有了她时时刻刻的挑剔和指责,空气都仿佛轻松了许多。但同时,一种尴尬和不自在,也悄悄地弥漫开来。
陈磊变得更加沉默了,每天下班回来,就自己坐在沙发上发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不好受。一边是生养自己的母亲,一边是自己选择守护的家庭和道义,无论怎么选,都会有伤害。他给他母亲打过几次电话,但据说都被挂断了。
静静也小心翼翼的,生怕再触碰到这个敏感的话题。她对我比以前更好了,总是有意无意地给我买些小礼物,或者在饭后抢着洗碗。但我知道,我们母女之间,似乎也隔了一层什么。她在那场风波中的犹豫和软弱,虽然可以理解,但终究在我心里留下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我意识到,陈磊那番话虽然保住了我留下的“权利”,却无法修复已经产生的裂痕。这个家,因为我的存在,让陈磊和他母亲的关系降到了冰点。我成了他们母子矛盾的导火索。
这样住下去,对谁都是一种煎熬。
又过了一个月,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我把静静和陈磊叫到一起,平静地提出了我的想法。
“我想回老家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像上次那样激动地挽留,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笑了笑,说:“你们别误会,我不是生气,也不是赌气。我是真的想回去了。小陈那天的话,让我很感动,也让我这个外婆,在这个家里真正挺直了腰杆。这就够了。但我也想明白了,人老了,终究要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能一辈子都绑在你们身上。”
我看着他们,诚恳地说:“你们已经长大了,乐乐也上幼儿园了,你们完全可以自己撑起这个家。我回老家,种种花,养养草,跟老姐妹们聊聊天,过几天属于我自己的日子。我们离得也不远,你们想我了,或者乐乐放假了,随时可以回去看我。或者我来这里小住几天,看看你们。这样有来有往,保持一点距离,可能对我们所有人都好。”
这一次,我的离开,不是被驱逐,而是我自己的选择。
静静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再说什么“你走了我怎么办”的话。她只是抱着我,哽咽着说:“妈,你要常回来看我们。”
陈磊的眼睛也红了,他郑重地对我说:“妈,您放心回去。家里这边,有我。以后每个月,我都会给您打生活费,您别不舍得花。老家的房子要是有什么要修缮的,您告诉我,我来想办法。”
一个星期后,还是陈磊开车送我回的老家。静静和乐乐也一起来了。
五年没回来的家,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屋子里也落了厚厚的一层灰。但当我推开门,闻到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旧木头和阳光味道的空气时,我的心,前所未有地踏实了。
他们帮我把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静静铺上了崭新的床单,陈磊检查了屋里的水电线路。乐乐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笑声清脆。
临走时,乐乐抱着我的腿,哭着不让我走。我蹲下来,摸着他的头,笑着说:“乐乐乖,外婆不是不要你了。外婆只是回家了。这里也是你的家,你随时都可以回来找外婆玩。”
车子开远了,我还站在院子门口,挥着手。
我一个人,回到了空荡荡的屋子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我没有感到孤单,反而有一种久违的宁静和自由。
我走到院子里,看着李姐说的那棵开得正盛的桂花树。我伸手摘下一小簇,放在鼻尖闻了闻,真香。
晚上,我接到了陈磊的报平安电话。电话的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说:“妈,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她……她问您回去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随即释然地笑了:“嗯,知道了。”
有些结,或许永远也解不开了。但有些关系,在拉开距离之后,反而能看得更清楚。
我挂了电话,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我的人生,前半辈子为父母活,中间为丈夫和女儿活,过去的五年,为外孙活。从今天起,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我不再是谁的附庸,不再是谁的“临时工”。我是方桂兰,这里,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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