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很多次梦见那扇被我亲手关上的门,门外站着我的四个姑姑,她们的表情从错愕、愤怒到最终的落寞。
梦里,那扇红漆斑驳的木门,像一道无法逾越的界碑,隔开了血脉,也埋葬了过去。
从奶奶去世到那扇门“砰”地一声关上,整整十年。十年里,爸爸林建国的头发从鬓角开始,一寸寸被岁月染成霜白,我也从一个只会躲在角落里偷听大人争吵的女孩,长成了能挡在他身前的成年人。我们这个小家,用了整整十年的沉默,才算勉强消化完那一场盛大而悲凉的亲情葬礼。
而这一切,都要从奶奶生命里最后一个冬天,那场大雪说起。
第1章 大雪无声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雪也下得格外大。鹅毛般的雪片从灰蒙蒙的天空里没完没了地往下砸,没几天,整个世界就白得晃眼。奶奶的病,就是在那样的天气里,急转直下的。
医院下了第三次病危通知书,医生把爸爸叫到办公室,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谁都懂:老人家时日无多了,接回家吧,让她在熟悉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走完最后一程。
爸爸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办了出院手续,用那辆半旧的面包车,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奶奶接回了老宅。
老宅是奶奶和爷爷一辈子的心血,青砖灰瓦,带着一个不大的院子。爷爷走得早,奶奶一个人守着这栋房子,把爸爸和四个姑姑拉扯大。这里,曾是我们林家所有人的根。
奶奶回家的那天,四个姑姑都来了。大姑林建红嗓门最大,一进门就嚷嚷开了:“哎哟我的妈呀,怎么瘦成这样了!建国,你就是这么照顾妈的?医院的钱是不是没给够啊?”
二姑林建兰紧随其后,她向来会察言观色,手里拎着一网兜水果,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那点分量能压住她此刻的心虚。“大哥,你也别怪大姐说话直,我们姐妹几个也是担心妈。这往后,可怎么办啊?”
三姑林建芳最是懦弱,只是跟着抹眼泪,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妈,妈”。
四姑林建梅嫁得最好,丈夫在市里开了个小公司,她来得最晚,身上穿着一件时髦的羊绒大衣,与老宅的陈旧格格不入。她皱着眉,用纸巾擦了擦凳子才坐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大哥,不是我说你,当初就该请个好点的护工。你看现在,人受罪,钱也没少花。”
爸爸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任由妹妹们的言语像雪粒子一样砸在他身上,不辩解,也不动怒。他只是蹲在奶奶床边,用热毛巾一遍遍给奶奶擦拭着枯瘦的手。妈妈张淑芬在厨房和堂屋之间来回忙碌,端茶倒水,张罗着晚饭,脸上挂着得体却疏远的笑。
我叫林念,那年十六岁,正在上高二。我躲在自己房间的门后,透过门缝看着客厅里上演的这幕“亲情大戏”,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堵。
我知道,她们不是真的在关心奶奶的身体,也不是在指责爸爸照顾不周。她们真正在意的,是接下来要分摊的医药费,是轮到谁来床前尽孝的责任,更是这栋奶奶躺着、她们站着的老宅。
晚饭的气氛更是诡异。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爸爸把奶奶抱起来,靠在床头,想喂她喝点汤。可奶奶已经咽不下去了,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饭桌上,大姑率先打破了沉默。“建国啊,妈这情况,医生怎么说?”
爸爸放下汤碗,声音沙哑:“医生说,就这几天了。”
空气瞬间凝固了。几秒钟后,二姑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低声说:“那……妈的后事,得提前准备起来了。我们姐妹几个钱凑一凑,可不能办得太寒碜。”
“是这个理,”大姑立刻接话,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妈住院这段时间的开销,建国,你得给我们几个报个账吧?我们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全担着,亲兄弟明算账嘛。”
爸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和失望。“账都在这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日期和金额,“住院费、医药费、检查费……一共七万三千多。”
“这么多?”四姑惊呼一声,放下了筷子,“怎么会花这么多钱?有些药是不是没必要用啊?”
爸爸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攥紧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妈妈见状,立刻打圆场:“建梅,话不能这么说。在医院里,哪样不是钱?只要能让妈舒服点,花多少都值。”
“嫂子,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家建国是儿子,多出点应该的。我们都是嫁出去的女儿,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大姑林建红的语气尖酸刻薄,“再说了,这老宅以后肯定是留给建国的,他多尽点孝,不是天经地义吗?”
“就是,我们可没想过要争这房子。”二姑林建兰附和道。
她们一唱一和,三言两语就把责任和义务划分得清清楚楚。儿子,就该承担所有;女儿,只需动动嘴皮子。而那栋还没分的老宅,成了她们理直气壮推卸责任的最大筹码。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猛地推开门冲了出去,对着她们吼道:“你们够了!奶奶还躺在这儿呢!你们的良心呢?”
所有人都被我吓了一跳。爸爸厉声喝止我:“念念!回屋去!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我看着爸爸,他的眼神里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的恳求。他不想在这最后关头,让这个家彻底散掉。我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愤愤地跑回了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门外,争论声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一夜,雪下得更大了,悄无声息地覆盖了院子里的一切,就像我们家那些说不出口的积怨,被一层虚伪的和平暂时掩盖着。
三天后,奶奶走了。她走的时候很安详,爸爸一直握着她的手。窗外,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得整个世界一片洁白,干净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2章 最后的告别
奶奶的葬礼办得不算铺张,但也尽显哀荣。爸爸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操持了所有事,联系殡仪馆,布置灵堂,通知亲友。他整个人像一根绷紧了的弦,连续几天几夜没合眼,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四个姑姑在灵堂里哭得惊天动地,尤其是大姑林建红,一边烧着纸钱,一边捶胸顿足地号啕,细数着奶奶生前对她有多好,自己有多么不孝,那份悲痛的真切程度,差点连我都信了。二姑和三姑则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她,跟着抽泣,仿佛她们三姐妹是世界上最悲伤的人。
四姑林建梅依旧保持着她的体面,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套装,安静地站在一旁,眼圈是红的,但没有流一滴泪。她会适时地递上纸巾,低声安慰几句,表现出一个有教养的女儿该有的一切。
只有我知道,她们的悲伤有多么表面。在宾客散去,灵堂只剩下自家人的时候,她们的对话就从对奶奶的哀思,悄然转向了更实际的问题。
“大哥,收到的份子钱,你可得记个账,别弄混了。”这是大姑的声音,压得再低也掩盖不住那股精明算计的味道。
“是啊,大哥,这人情往来,以后都是要还的。咱们姐妹几个也得心里有数。”二姑补充道。
爸爸只是疲惫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熟悉的记账本,把每一笔礼金都工工整整地记下,名字,金额,一笔不落。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出殡那天,天很蓝,没有一丝云彩。按照风俗,长子要捧着遗像,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爸爸抱着奶奶的相框,相框里的奶奶笑得慈祥。他的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得异常沉稳。我跟在妈妈身边,看着爸爸那个不算高大、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坚强的背影,鼻子一阵阵发酸。
我仿佛能感觉到,他不仅仅是抱着奶奶的遗像,更是扛起了这个家最后的一点体面。
葬礼结束后,亲戚们陆续散去。按照惯例,自家人要回到老宅,吃一顿“散伙饭”。这顿饭的意义,是送别逝者,也让生者重新凝聚。但在我们家,这顿饭却成了一场审判的开席。
妈妈和几个帮忙的邻居婶婶在厨房里忙碌,我和爸爸坐在堂屋里,姑姑们围坐一圈。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压抑得像一块湿透了的海绵,拧不出水,也透不过气。
还是大姑,永远是那个打破僵局的急先锋。她清了清嗓子,说:“建国,妈走了,我们都很难过。但是活着的人,日子还得过下去。有些事,今天咱们得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爸爸没做声,只是默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表情。
“妈留下的这套老房子,”大姑的目光扫过屋子里的每一件旧家具,最后定格在爸爸脸上,“按理说,我们姐妹四个,加上你,五个人都有份。你看,这事儿怎么处理?”
我心头一紧,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奶奶尸骨未寒,她们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来分割她的遗产了。
爸爸终于掐灭了烟头,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妈走之前,拉着我的手,亲口跟我说,这房子留给我。她说,我是林家唯一的儿子,这房子是林家的根,不能卖。”
“什么?”二姑林建兰的声调立刻高了八度,“妈亲口跟你说的?我们怎么不知道?她是不是病糊涂了?再说了,口说无凭,有遗嘱吗?”
“就是!谁知道你是不是自己瞎编的!”大姑立刻跟上,语气咄咄逼人,“建国,我们知道你这些年照顾妈辛苦了,但这不能成为你独吞房子的理由!我们也是妈的孩子,凭什么我们什么都没有?”
三姑林建芳见两个姐姐都开了口,也鼓起勇气,小声地帮腔:“是啊,大哥,我们也不求多,大家公平点分,总没错吧……”
一直沉默的四姑林建梅,这时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她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插向爸爸最软弱的地方:“大哥,我们不是不念你的好。但亲情是亲情,规矩是规矩。现在房价这么高,这套房子少说也值个百八十万。你要是实在想留下,也行,那就按市价折算成钱,分给我们姐妹四个。不然,这事说出去,人家只会说你这个当大哥的,欺负我们几个妹妹。”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把爸爸牢牢地困在中央。她们绝口不提爸爸为了照顾奶奶,辞掉了原本稳定的工作,只能打零工维持生计;也绝口不提奶奶生病这几年,她们除了逢年过节提点水果来坐一坐,连一天的床前都没守过;更绝口不提那七万多的医药费,至今她们一分钱都没掏过。
在她们眼里,爸爸的付出是“理所应当”,因为他是儿子;而她们的索取,也是“理所应当”,因为她们是女儿。
爸爸的脸色越来越白,他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悲凉的叹息。
这时,妈妈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她把菜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她解下围裙,看着四个小姑子,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建红,建兰,你们要分房子?”妈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可以。先把妈住院的七万三千块钱,五家平摊了。还有,建国为了照顾妈,这三年少赚了多少钱,你们也按五分之一补给他。还有,这么多年,妈一直跟着我们生活,吃穿用度,我们花了多少心血,这个情分,你们拿什么来算?”
妈妈一席话,说得姑姑们哑口无言。大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强辩道:“嫂子,你这是什么话!赡养父母,儿子是主责!我们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好一个泼出去的水!”妈妈冷笑一声,“泼出去的水,现在又想往回收了?要钱分房子的时候,你们就是林家的女儿了;要尽孝出钱的时候,你们就是嫁出去的人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眼看就要吵起来,爸爸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吼道:“都别说了!”
他通红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最后,目光落在了奶奶的黑白遗像上。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痛苦、挣扎和彻底的失望。
“这房子,我不卖。”他一字一顿地说,“这是妈留下的念想。你们谁也别想动。”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里屋,把门重重地关上。
那顿“散伙饭”,最终不欢而散。姑姑们摔摔打打地走了,临走前,大姑指着我们家的门,撂下一句狠话:“林建国,你给我记着!为了这破房子,连亲妹妹都不要了!从今往后,我们姐妹四个,就当没你这个哥!”
随着她们的离开,偌大的老宅瞬间安静下来。我看着满桌子没怎么动的饭菜,和墙上奶奶安静的笑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作“人走茶凉”。
这个家,在奶奶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就已经散了。
第3章 图穷匕见的“家庭会议”
大姑撂下的那句狠话,像一颗钉子,深深地楔入了我们家和姑姑们的关系之中。此后的一个星期,家里电话一次也没响过,那四个曾经或亲或疏的身影,也再没有在老宅门口出现。
爸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日整夜地抽烟。烟灰缸很快就堆得满满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混杂着悲伤和尼古丁的味道。我知道,他不是在为那栋房子烦恼,而是在为那段被房子轻易斩断的亲情而心痛。他是家里的长子,从小就被奶奶教育要照顾好妹妹们。在他的观念里,兄妹之情,是天经地义、血浓于水的。他想不通,为什么几十年的手足情,在金钱面前会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妈妈默默地收拾着奶奶的遗物,把奶奶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收进箱子里,准备捐出去。她没有去劝爸爸,只是每天按时把饭菜端到他房门口,然后悄悄地离开。她知道,这种伤,只能靠自己慢慢熬过去。
一个星期后的下午,平静被打破了。大姑、二姑和三姑,三个人一起来了。四姑没来,大概是觉得这种“撕破脸”的场合,有损她的体面。
她们不是来和解的,而是来下最后通牒的。
“林建国,你出来!躲在屋里算什么男人!”大姑在院子里就嚷嚷开了,声音尖利,引得隔壁的邻居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爸爸打开房门,走了出来。几天不见,他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他看着院子里的三个妹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说吧,还想怎么样?”他问。
“我们不想怎么样!”二姑抢着说,她手里拿着一张纸,“我们咨询过律师了!法律上规定,子女都有继承权,口头遗嘱在没有第三方见证的情况下,是无效的!这房子,我们有权分!”
“我们今天来,就是跟你开个家庭会议,把这事儿彻底解决了!”大姑扬着下巴,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两条路。第一,把房子卖了,五家平分。第二,你不想卖也行,找人评估一下房子的价钱,你拿出四份钱来给我们。你自己选!”
爸爸看着她们,像是看着三个完全陌生的人。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阳光都开始偏西,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异常平静:“你们真的就为了这房子,连哥都不认了?”
“是你为了房子,不认我们这些妹妹!”大姑立刻反驳。
“好,好,好。”爸爸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露出一丝凄凉的笑容,“既然你们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跟你们算算账。”
他转身回屋,拿出了那个记账的小本子,还有一沓厚厚的单据。他把这些东西“啪”地一声拍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这是妈最后三年所有的开销,医药费、营养费、护理费,一笔笔都在上面。总共是九万一千二百块。那七万多,只是最后一次住院的钱。”
“这是前些年,家里翻修屋顶、重铺院子、接通暖气的发票,一共花了三万六。”
“还有,建红,你家儿子小刚上大学那年,你手头紧,从我这儿拿走两万块钱,说好了周转开就还,现在五年过去了,你还过一分吗?”
“建兰,你家姑娘出嫁,你嫌嫁妆不体面,哭着来找妈。妈把她存着养老的存折给了你,里面有三万块,这事你没忘吧?”
“还有建芳,你家男人做生意赔了钱,天天上门来借,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有一万五。这些钱,都是我跟你们嫂子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爸爸每说一件事,姑姑们的脸色就难看一分。他说得不快,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重重地砸在她们心上,也砸在我心上。这些事情,很多我都是第一次听说。我只知道爸爸老实,却不知道他为这个家,为这些妹妹们,默默地背负了这么多。
“这些年,你们谁家有困难,我跟你们嫂子,哪次不是尽力帮衬?妈在的时候,你们三天两头回来,说是看妈,实际上呢?哪个不是连吃带拿?妈身体好,能给你们带孩子、做饭的时候,你们个个都孝顺。妈病了,需要人伺候了,你们人呢?”
“你们说我是儿子,理应多承担。对,我是儿子,我认!我辞了工作,端屎端尿,我没一句怨言!可你们呢?你们也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你们的心,是铁打的吗?”
爸爸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红得吓人。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把他积压了半辈子的委屈和辛酸,全都倾泻了出来。
姑姑们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最后,还是大姑,她梗着脖子,强行狡辩:“那……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一码归一码!现在说的是房子的事!”
“对,现在就说房子的事。”爸爸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房子,我不给你们。不是因为妈说过,也不是因为我贪财。是因为,你们不配!”
“这栋房子,是我林建国为妈养老送终的地方,是我对妈尽的最后一份孝心!你们谁要是觉得不公平,行,去法院告我吧!我等着!”
“林建国,你……”大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爸爸说不出话来。
“滚!”爸爸指着大门,发出了平生最愤怒的一声咆哮,“都给我滚出去!从此以后,我林建国没有你们这几个妹妹!你们也别再登我家的门!”
那天的“家庭会议”,就这样以最惨烈的方式收场。三个姑姑几乎是落荒而逃。她们大概没想到,一向老实懦弱的哥哥,会爆发出如此强硬的态度。
她们走后,爸爸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坐在石凳上,双手抱着头,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我走过去,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轻轻地披在爸爸身上。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挨着爸爸坐下,把手放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着。
夕阳的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家,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那扇老宅的大门,对某些人来说,已经永远地关上了。
第4章 尘封的往事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也是最残忍的稀释剂。它能抚平最深的伤口,也能冲淡最浓的血缘。
姑姑们真的说到做到,再也没有踏进老宅一步。逢年过节,家里冷清得可怕。往年那种几十口人聚在一起的热闹景象,彻底成了回忆。爸爸的话越来越少,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槐树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我知道,他心里那道坎,始终没有过去。
几年后,我考上了外地的大学,离开了家。离家的前一晚,爸爸喝了点酒,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念念,到了外面,好好照顾自己。有空……就给家里打个电话。”他的眼睛里,是化不开的落寞。
大学生活是崭新的,也是孤独的。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想起家里那栋空荡荡的老宅,想起爸爸沉默的背影。那些被尘封的往事,像电影胶片一样,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
大三那年,我和闺蜜陈曦的一次卧谈,无意中揭开了那段记忆的伤疤。
陈曦正在抱怨她那个总爱占小便宜的亲戚,说着说着,她问我:“念念,你家亲戚关系怎么样?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起过你姑姑她们。”
我沉默了。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我们家……没有姑姑。”我淡淡地说。
陈曦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连忙道歉:“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我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不是你想的那样。她们都还健在,只是……不来往了。”
或许是那个夜晚太安静,或许是积压在心里的话太需要一个出口,我第一次,向外人完整地讲述了我们家的故事。从奶奶生病,到葬礼上的争吵,再到那场彻底决裂的“家庭会议”。
陈曦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等我说完,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说:“真没想到,你爸那么老实的一个人,竟然经历了这么多。”
“是啊,”我望着天花板,幽幽地说,“我爸这辈子,就是活得太重情义,也太老实了。他总觉得,他是大哥,就该让着妹妹们。可他忘了,人心是会变的,也是喂不熟的。”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细节便汹涌而出。我跟陈曦讲起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那些事情,清晰地勾勒出了姑姑们自私自利的性格脉络,也解释了为什么最后会走到那一步。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奶奶身体还很硬朗。那时候,四个姑姑几乎每个周末都会拖家带口地回老宅来。她们美其名曰“看望咱妈”,实际上就是来改善伙食、顺便让奶奶帮忙带孩子的。
大姑家最不讲究,每次来都是两手空空,走的时候却大包小包。冰箱里我妈刚买的肉,院子里刚摘的菜,甚至我爸刚买回来准备过节的烟酒,她看上了就直接拿,连声招呼都不打。奶奶说她几句,她就嬉皮笑脸地说:“妈,你跟自己闺女还计较这个?建国挣得多,不差这点。”
二姑则精明得多,她会带些不值钱的水果点心来,但总能从奶奶那里套走更多的好处。她嘴甜,会哄奶奶开心,哄得奶奶把自己的养老钱拿出来,贴补她女儿的嫁妆,贴补她家的各种开销。
三姑家条件最差,人也懦弱。她不怎么主动索取,但每次大姑二姑“满载而归”时,她总会用一种羡慕又委屈的眼神看着奶奶,奶奶心软,看她可怜,也总会塞点钱或东西给她。
四姑嫁得好,看不上家里的这点东西,但她也从不吃亏。她会把孩子送回老宅,让奶奶一带宽就是一两个星期,自己和姑父出去旅游或者忙生意。奶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她回来接孩子的时候,连一句感谢的话都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奶奶为她做的一切都是天经地义。
而我的爸爸林建国,作为家里唯一的儿子和长兄,成了所有人的“后勤部长”。姑姑们家里灯泡坏了,水管漏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给他打电话。他总是二话不说,骑着他那辆旧摩托车就赶过去,修好了,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又要赶回来上班。
我妈偶尔会抱怨几句:“建国,你就是个老好人。你那些妹妹,一个个都精得像猴,就你傻。”
爸爸总是憨厚地笑笑:“都是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嘛。我是大哥,多担待点是应该的。”
奶奶在世时,她就是这个家的“定海神针”。不管姑姑们有多少小心思,有多少小算盘,看在奶奶的面子上,大家总还能维持着表面的和气。奶奶也总跟爸爸说:“建国,你是哥哥,要让着妹妹们。家和万事兴。”
爸爸把奶奶的话当成了圣旨,一让,就是半辈子。
他让出了自己的时间和精力,让出了家里的积蓄,甚至让出了属于我们这个小家的安宁。他以为他的退让能换来家庭和睦,手足情深。
直到奶奶倒下的那一刻,他才悲哀地发现,他所以为的亲情,不过是一场建立在利益之上的虚假繁荣。当奶奶这个唯一的“资源”和“纽带”消失后,所有的伪装都瞬间被撕得粉碎。那些被他一再退让所喂大的贪婪和自私,终于反噬了他自己。
“所以,我一点都不同情她们。”我对陈曦说,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冰冷,“从奶奶的病床前,到她的葬礼上,再到那场分房子的闹剧,她们的每一步,都踩在我爸的心上。我爸的心,早就被她们伤透了。我恨她们,不是因为那栋房子,而是因为她们毁掉了我爸心里最看重的东西——亲情。”
陈曦握住我的手,轻声说:“我明白了。念念,你做得对。有些人,不值得原谅。”
那一夜,我聊了很多,也哭了很多。像是把积压了多年的毒素,一次性排了出去。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等我毕业工作,有了能力,我要把爸妈接出那栋承载了太多伤心往事的老宅。我要让他们在一个全新的环境里,开始新的生活。至于那些所谓的亲人,就让她们永远地留在过去吧。
我们家未来的生活里,不会再有她们的位置。
第5章 沉默的岁月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省城工作,进了一家还算不错的公司。我拼命地工作,加班加点,不为别的,只为了能早日实现我的计划——买一套属于我们三口人的新房子,彻底离开那个叫“老宅”的是非之地。
工作后的头两年,我很少回家。每次打电话,都是报喜不报忧。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总是充满了欣慰和骄傲,而爸爸,依旧是那几句简短的嘱咐:“按时吃饭”、“注意身体”、“别太累了”。我知道,他想我,但他不善于表达。
那几年,也是我们家最沉默的几年。姑姑们像是从我们的世界里彻底蒸发了,杳无音讯。我偶尔听回老家探亲的邻居说起她们的近况。
大姑的儿子小刚结婚了,因为买不起婚房,儿媳妇天天在家里闹,搅得鸡犬不宁。
二姑的丈夫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
三姑的女儿远嫁,她一个人守着老伴,身体也越来越差。
四姑的日子倒是还过得去,但据说她丈夫在外面有了人,夫妻关系名存实亡。
听到这些消息,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更谈不上幸灾乐祸。她们过得好与不好,都与我无关了。只是偶尔会想,如果当年她们没有那么决绝,现在遇到困难,是不是还能有一个叫“娘家”的地方可以依靠?是不是还能有一个叫“哥哥”的人,会不计前嫌地伸出援手?
可惜,没有如果。
在我工作第三年的春天,我用自己攒下的积蓄,加上爸妈的全部存款,付了首付,在省城买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房子不大,但阳光很好。拿到钥匙的那天,我第一时间给家里打了电话。
“爸,妈,我买房子了!你们把老宅那边收拾一下,过来跟我一起住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我听到了妈妈压抑着的、喜悦的抽泣声。爸爸接过电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好孩子……爸听你的。”
搬家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复杂的不在于行李,而在于爸爸对老宅的眷恋。那栋房子,承载了他大半生的记忆。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刻着他和奶奶的故事。
我回去帮他们收拾东西。爸爸把奶奶的遗像小心翼翼地取下来,用红布一层层包好。他又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抚摸着那棵老槐树粗糙的树皮,眼神里充满了不舍。
“念念,”他忽然开口,“你说,我们这么走了,这房子……怎么办?”
“锁起来吧。”我说,“就让它在这里,当个念想。”
“那……你姑姑她们要是回来……”
“爸,”我打断他,语气坚定,“她们不会回来了。就算回来,也跟我们没关系了。这个家,散了。现在,我们在省城,有了一个新家。”
爸爸看着我,眼神复杂。他看到了我的决绝,也看到了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叫做“边界感”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搬到新家后,爸妈的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妈妈很快就和楼下的阿姨们熟络起来,每天一起去买菜、跳广场舞,脸上的笑容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爸爸的变化是缓慢的。一开始,他对城市的生活很不适应,整天闷在家里。后来,在我的鼓励下,他开始去小区的花园里下棋,认识了几个棋友。他甚至还找了一份在小区里看大门的清闲工作,每天跟进进出出的邻居打招呼,人也渐渐开朗了起来。
我看着他们一点点融入新的生活,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我以为,那些陈年旧事,会随着老宅的尘封,永远地被埋葬。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血缘这种东西的韧性,以及某些人脸皮的厚度。
在我们搬到新家一年后的一个周末,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再次打破了我们来之不易的平静。
第6章 不速之客
那天是个周六,我难得没有加班,正在家里帮妈妈包饺子。阳光透过客厅的窗户洒进来,温暖而明亮。爸爸在阳台上侍弄他新养的花草,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切都那么祥和安宁。
门铃突然响了。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她们的脸上刻着岁月的风霜,头发也夹杂着银丝,但那眉眼间的神态,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大姑林建红和二姑林建兰。
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念念啊,不认识大姑二姑了?”大姑脸上堆着笑,那笑容看起来比哭还难看。她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显得局促不安。
二姑跟在她身后,也跟着赔笑:“是啊,念念都长成大姑娘了。我们……我们是来看看你爸妈的。”
我的第一反应是关上门。但理智告诉我,不能这么做。我爸妈还在屋里。
我侧过身,冷冷地说:“进来吧。”
客厅里,正在看电视的爸爸听到动静,回过头来。当他看到门口的两个人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手里的遥控器“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看到她们,脸色也沉了下来。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大哥,大嫂……”大姑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就是路过,顺便上来看看你们。”二姑勉强找了个借口。
爸爸站了起来,他没有看她们,而是走到阳台,背对着客厅,点上了一支烟。那是他紧张或心烦时下意识的动作。
还是妈妈打破了沉默。她解下围裙,走过来,不咸不淡地说:“坐吧。喝水自己倒。”说完,她就走进了我的房间,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我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大姑和二姑在沙发上坐下,如坐针毡。沉默了半晌,大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大哥,我知道,当年是我们不对。我们姐妹几个,被猪油蒙了心,为了点钱,伤了你的心。这些年,我们后悔啊!”
她说着,就开始抹眼泪。
二姑也跟着红了眼眶,哽咽道:“是啊,大哥。这几年,我们过得都不好。我跟你大姐,都落了一身病。有时候夜里疼得睡不着,就想起以前妈在的时候,咱们一家人多好啊。我们真是后悔死了,不该为了那破房子,闹成这样。”
她们一唱一和,声泪俱下,把自己塑造成了幡然醒悟、追悔莫及的可怜人。
爸爸的背影,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心里冷笑。后悔?如果不是日子过得不好,需要人帮衬了,她们会后悔吗?如果不是听说我们搬了新家,日子过得不错,她们会想起有这么一个哥哥吗?
大姑见爸爸不为所动,开始打起了悲情牌:“建国啊,你大外甥小刚,他媳妇前阵子生了个大胖小子,你都当舅公了。可小两口没房子,天天吵架,我这心里……堵得慌啊。”
二姑也接上:“我身体也不行了,医生说要做个手术,得好几万块钱。我……我实在是拿不出来。”
图穷匕见。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终的目的,还是钱。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我走到爸爸身边,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和犹豫的眼神,我知道,他又在心软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弱点就是心软。
“大姑,二姑,”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而冰冷,“你们是听谁说我们住在这里的?”
她们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插话。大姑支支吾吾地说:“是……是听老家的邻居说的。”
“哦,”我点点头,“那邻居有没有告诉你们,我爸为了给我买这套房子,把他养老的钱都掏空了?有没有告诉你们,他现在还在小区里给人看大门,一个月挣两千多块钱?”
她们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们现在有困难了,想起我爸了。那当年,我爸辞了工作照顾我奶奶,家里最困难的时候,你们在哪?我爸妈为了给我凑大学学费,到处求人的时候,你们又在哪?你们跟我爸断绝关系,说就当没这个哥的时候,你们有没有想过今天?”
我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戳破了她们虚伪的温情面具。
“我们……我们那时候也是一时糊涂……”大姑还在狡辩。
“一句糊涂,就能抹掉所有的伤害吗?”我冷笑一声,“我爸这辈子,对你们仁至义尽。你们是怎么对他的?奶奶尸骨未寒,你们就逼着他分房子。为了钱,你们连兄妹情分都不要了。现在,你们凭什么觉得,一句‘后悔了’,就能让我们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爸,”我转头看向爸爸,“今天,这事我来做主。这个家,不欢迎她们。”
爸爸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挣扎,但最终,他缓缓地、几乎是不可察觉地点了下头。然后,他掐灭了烟,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他的这个动作,就是他的答案。
我指着门口,对已经面如死灰的大姑和二姑说:“请你们离开。以后,不要再来了。我们家,只想过几天安生日子。”
她们大概没想到,当年那个只会在门后偷听的小女孩,如今会变得如此强硬。她们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终,她们灰溜溜地站起来,连自己带来的东西都忘了拿,狼狈地走出了我们家的门。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7章 最后的“亲情牌”
大姑和二姑的这次上门,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虽然没能掀起大浪,却也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那之后的好几天,家里的气氛都有些沉闷。爸爸的话又变少了,经常一个人发呆。我知道,旧日的伤疤被重新揭开,对他来说,是一种残忍的折磨。他或许默认了我的做法,但内心深处对那份血脉亲情的眷恋,依然像幽灵一样纠缠着他。
妈妈倒是旗帜鲜明地站在我这边。她私下里对我说:“念念,你做得对。对付你那几个姑姑,就不能心软。你爸就是太老实,被人欺负了一辈子。以后,这个家,妈听你的。”
有了妈妈的支持,我心里更有了底。我知道,守护这个家的责任,已经落在了我的肩上。
我以为,被我那样不留情面地拒绝后,她们会就此罢休。但我还是低估了她们的决心,或者说,是低估了她们所面临的困境。
大约一个月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听起来很客气,但语气里透着精明的女声。
“请问,是林念女士吗?”
“我是,请问您是?”
“你好,我是你四姑,林建梅。”
我心里“咯噔”一下。四姑,那个嫁得最好、最体面、也最瞧不起我们家的四姑,她竟然会亲自给我打电话。
“有事吗?”我的语气很冷淡。
“念念,我知道,你对我们姐妹几个有怨气。当年的事,是我们做得不对。”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诚恳,“你看,这个周末有时间吗?四姑想请你和你爸妈吃顿饭,就当是给我们一个赔礼道歉的机会。你大姑、二姑、三姑她们也都会来。咱们一家人,总不能记一辈子仇,对不对?”
鸿门宴。这三个字瞬间从我脑海里冒了出来。
她们这是改变策略了。知道从我爸那里打温情牌行不通,被我挡了回来,就想换个方式,搞一个正式的“和解饭局”,试图用“一家人”的道德枷 ઉ绑架我们。
“我没时间。”我直接拒绝。
“念念,别这么说嘛。”四姑的语气依然温和,“我知道你工作忙,但一家人团聚,比什么都重要,不是吗?你爸……他心里肯定也想我们这些妹妹的。你就当是为了你爸,给我们一个机会,好不好?”
她把爸爸搬了出来,精准地戳中了我的软肋。
挂了电话,我心里烦躁不安。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爸妈。妈妈的反应很激烈:“不能去!这明摆着就是个圈套!去了还不知道要怎么被她们拿话噎呢!”
爸爸却沉默了。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许久,他才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念念,要不……就去一次?把话说清楚,也……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我看着爸爸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心一下子就软了。我明白,他是想为那段破碎的亲情,做一个最后的、体面的告别。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想去画上一个句号。
“好。”我答应了,“爸,我陪你去。”
周末,我开车带着爸妈,去了四姑订好的那家饭店。包厢里,四个姑姑都已经到了。几年不见,她们都老了,神情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沧桑。看到我们进来,她们都局促地站了起来。
“大哥,大嫂,念念,你们来了。”四姑笑着招呼我们坐下。
饭桌上的气氛,比上次在家里还要尴尬。四姑努力地找着话题,从天气聊到菜色,但始终没人真正接话。爸爸只是低头喝茶,妈妈面无表情,而我,则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看着她们表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正题终于来了。
四姑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说:“大哥,今天请你们来,就是想当着大家的面,跟你们说声对不起。当年分房子的事,是我们利欲熏心,是我们不对。我们在这里,给你和嫂子赔罪了。”
说完,她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其他三个姑姑也赶紧跟着站起来,端着酒杯,一脸的忏悔。
爸爸看着她们,摆了摆手,沙哑地说:“都过去了,坐下吧。”
“过不去!”大姑的眼泪又来了,“大哥,你不原谅我们,我们这心里一辈子都过不去!我们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你看我们现在,一个个过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就是报应啊!”
她开始细数自己的苦楚,儿子不孝,儿媳刁难。二姑接着哭诉自己丈夫的债务,三姑则说自己一身的病痛。她们仿佛在进行一场“比惨大会”,每个人都声泪俱下,把所有的不幸都归结为当年的“不孝”遭了报应。
最后,四姑做了总结陈词。她看着爸爸,情真意切地说:“大哥,我们知道,现在说这些都晚了。我们也不求你像以前那样帮我们,我们只求你,能再认我们这几个妹妹。让我们以后,逢年过节,还能有个地方,叫一声‘哥’。我们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妹啊,这血脉,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啊!”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滴水不漏,情感到位。她们把姿态放到了最低,只求“和解”,不提金钱,试图用血缘亲情来融化我爸心里的坚冰。
我看到爸爸的眼圈红了,他端起酒杯的手,在微微颤抖。我知道,他快要动摇了。
就在这时,我开口了。
“四姑,你说得真好听。”我平静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冷笑,“打断骨头还连着筋?那当初你们说‘就当没这个哥’的时候,怎么没想想这筋还连着呢?你们逼着我爸分房子的时候,怎么没想想这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妹呢?”
我的话让包厢里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们今天说的这些困难,我很同情。但是,造成这些困难的原因,真的是因为你们当年对我爸不好,遭了报应吗?”我环视着她们,“大姑,你儿子为什么不孝?是不是因为你从小就惯着他,让他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二姑,你丈夫为什么会欠债?是不是因为你们总想着投机取表,不肯脚踏实地?你们把所有问题都归结于对不起我爸,不过是想找个借口,来博取同情,让我爸心软,好继续当你们的‘提款机’和‘避风港’罢了!”
“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大姑气急败坏。
“我只是在说实话。”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我爸心软,善良,但他不傻。我也不傻。你们的这场戏,演得很好,但我不想看。”
我走到爸爸身边,扶住他的胳膊:“爸,我们回家。”
爸爸看着我,又看看桌子对面那四张惊愕又难堪的脸,眼神里最后的一丝犹豫也消失了。他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我们一家三口,在她们的注视下,走出了包厢。
走出饭店,外面的空气格外清新。我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附近的公园里走了走。
爸爸一路无话。最后,他在一张长椅上坐下,对我说:“念念,爸想明白了。你做得对。有些人,有些事,回不去了。”
他的语气里,有释然,也有无尽的悲凉。
而我没想到的是,这场“鸿门宴”还有一个尾声。我们刚到家,门铃就响了。是四个姑姑,她们竟然追到了我们家楼下。
她们堵在门口,大姑和二姑又开始哭哭啼啼,拉着爸爸的衣角不放手,嘴里念叨着“哥,你不能这么狠心”。
爸爸一脸为难和痛苦,被她们纠缠得不知所措。
我看着眼前这荒唐的一幕,积压了十年的愤怒和心疼,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我走上前,用力地、一个一个地掰开她们拉着我爸的手。然后,我把爸爸和妈妈推进屋里,自己挡在门口,面对着她们四个人。
“十年了,”我看着她们,一字一顿地说,“从奶奶去世到现在,整整十年。这十年,你们对我爸有过一句问候吗?有过一个电话吗?没有!现在你们走投无路了,就想起他了?晚了!”
“我告诉你们,从今天起,这扇门,你们休想再踏进一步!我爸的后半生,由我来守护。你们,不配再来打扰他!”
说完,在她们错愕的目光中,我后退一步,握住门把手,看着她们的脸,脸上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然后,我用尽全身力气,“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第8章 门内门外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世界瞬间安静了。
门外,姑姑们的哭喊声、拍门声、咒骂声隔着厚重的门板传来,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切。我靠在门上,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心里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解脱。
我知道,这扇门,不仅隔开了一场无休止的纠缠,也为我爸爸那纠结了半生的“长兄之责”,画上了一个虽然残酷但却必须的句号。
客厅里,爸爸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无声地耸动。妈妈走过去,坐在他身边,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那双布满老茧、正在颤抖的手。
“爸,”我轻声说,“对不起。”
爸爸缓缓地放下手,他的眼眶红肿,脸上老泪纵横。他看着我,摇了摇头,声音嘶哑:“不,念念,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是我太没用了,让你替我做了这个恶人。”
“您不是没用。”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您是太善良,太重感情了。您把他们当亲人,可他们只把您当成可以随时索取的后路。爸,您没有错,错的是那些不懂得珍惜亲情的人。”
那一晚,我们一家三口进行了一次史无前例的长谈。爸爸第一次,把他心里积压了几十年的委屈、矛盾和痛苦,毫无保留地讲了出来。
他讲起小时候,家里穷,有好吃的,他总是第一个让给妹妹们。他讲起长大后,为了给妹妹们凑嫁妆,他推迟了自己结婚的年龄。他讲起她们一个个出嫁后,他作为家里唯一的儿子,是如何一边照顾年迈的父母,一边还要为妹妹们的小家庭操心。
他说:“我总觉得,我是大哥,这是我的责任。我总想着,只要我多付出一点,这个家就能和和美美的。可我没想到,人心……是会变的。”
说到最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无尽的疲惫和释然。他说:“念念,你今天把门关上,爸心里……其实是松了口气的。就像一个背了几十年包袱的人,终于把包袱放下了。虽然有点疼,但……轻松了。”
听到这句话,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我为爸爸感到心疼,也为他的终于释怀而感到欣慰。
门外的吵闹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大概是她们闹累了,也知道再闹下去也无济于事,终究是走了。
从那以后,我们的生活,才算真正地回归了平静。姑姑们再也没有出现过,她们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彻底消失在了我们的世界里。
时间又过了几年,爸爸退休了。他不再去小区看大门,而是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他的那些花花草草上。他养的兰花开了,会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我和妈妈看半天。妈妈的广场舞也跳得越来越专业,甚至还当上了领队。
我们家的日子,过得平淡而温暖。
老宅,我们一直没有卖。每年清明,爸爸还是会坚持自己一个人回去,给奶奶和爷爷扫墓,在老宅里坐上一天。他说,那是他的根,他不能忘。但我知道,他回去,也只是为了祭奠过去,祭奠那个曾经完整,如今却早已分崩离析的家。
有一次,我陪他一起回去。老宅因为久无人住,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显得有些破败。爸爸在奶奶的房间里站了很久,最后,他从一个旧木箱里,翻出了一个玻璃罐子。
罐子里,是几颗已经干瘪发黑的酱菜。
“这是你奶奶生前做的最后一罐酱菜。”爸爸摩挲着瓶身,眼睛里泛着泪光,“那时候,她每年都会做好几大罐,给你们姑姑每家都送去。她说,家里的味道,走到哪都不能忘。”
他顿了顿,继续说:“后来她走了,这酱菜的味道,也就断了。也学着做,但总觉得不是那个味儿。或许……不是味道不对,是吃的人,不对了。”
我接过那个罐子,心里五味杂陈。是啊,家的味道,不仅仅是食物的味道,更是人情的味道。当人情凉薄,再美味的佳肴,也品不出温暖。
回城的路上,爸爸忽然问我:“念念,你说,你姑姑她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他的眼神平静,没有怨,也没有恨,只是一种淡淡的、属于过来人的沧桑。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如实回答,“也许好,也许不好。但都跟我们没关系了。”
爸爸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我知道,他已经真正地放下了。放下,不是原谅,而是与过去和解,不再让那些人和事,来消耗自己余生的光阴。
如今,我也组建了自己的家庭。我常常会想起那扇被我亲手关上的门。我从不后悔当初的决定。它让我明白,亲情虽然可贵,但善良必须带有锋芒。没有底线的退让,换不来感恩,只会滋养贪婪。
守护好自己的小家,爱值得爱的人,远离消耗你的人——这或许就是生活教给我最深刻的一课。
我们家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爸爸和妈妈笑得灿烂,我依偎在他们身边。照片的背景,是我们那个窗明几净的新家。
门内,是我们的幸福和安宁。至于门外的是非与过往,就让它,随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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