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兰正在东莞电子厂的流水线上贴标签,指尖被胶带磨得发黏,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车间里机器嗡嗡响,她却突然听见口袋里的老年机震动起来,是老家同村的王婶打来的。
“桂兰!你家小宇高考分出来了!680 分!全县第三名!” 王婶的声音隔着电流都透着激动,差点盖过车间的噪音。
张桂兰手里的标签纸 “啪” 地掉在地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慌忙捂住嘴,怕哭出声影响别人干活,手指却止不住地发抖。680 分,这孩子,真给她争了气。
八年前,小宇才十岁,她和前夫李建国离婚。那会儿家里穷,李建国跟着人打牌输了不少钱,天天在家摔碟子砸碗,她劝两句就被骂 “丧门星”。为了给小宇凑学费,她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干活,晚上还得去镇上的小作坊缝袜子,可李建国不仅不帮忙,还总把她挣的钱偷偷拿去赌。
那天晚上,李建国又输了钱回来,把家里唯一的暖水瓶都砸了,碎片溅到小宇脚边,孩子吓得躲在她身后哭。张桂兰看着儿子惊恐的眼神,心里像被刀割一样。她知道再这样下去,不仅养不起小宇,还得让孩子跟着受委屈。
“离婚吧。” 她咬着牙说。李建国愣了一下,随即冷笑:“离就离,你走了谁给我做饭洗衣?小宇你也别想带,你一个女人家,自己都养不活,还想养孩子?”
张桂兰当时兜里只有两百块钱,确实没能力带小宇走。她看着李建国狰狞的脸,又看看缩在角落的儿子,眼泪直流:“小宇,妈出去挣钱,等妈挣够了钱,就回来接你。”
小宇抱着她的腿哭:“妈,我不要你走,我跟你一起走。”
她狠心掰开儿子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家。她怕回头了,就再也没有勇气离开了。
这一走,就是八年。
张桂兰在东莞换了三个厂,从电子厂到制衣厂,再到现在的玩具厂,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她住最便宜的集体宿舍,吃最简单的盒饭,每个月发了工资,除了留够自己的生活费,剩下的全寄给李建国,让他给小宇交学费、买营养品。可李建国每次收到钱都只说 “知道了”,从不肯让她跟小宇通电话,说孩子学习忙,怕分心。
她也想过偷偷回老家看儿子,可每次都走到村口就停住了。她怕自己没钱没本事,给不了儿子好的生活,反而让儿子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更怕李建国的冷嘲热讽,怕小宇已经不认得她了。
这些年,她只能从王婶偶尔的电话里打听小宇的消息。王婶说小宇学习特别刻苦,放学了就回家看书,从不跟别的孩子疯玩;说小宇懂事,知道家里条件不好,从来不多要一分钱,衣服穿旧了也不抱怨。张桂兰每次听着,都忍不住偷偷抹眼泪,她觉得自己亏欠儿子太多了。
现在,小宇考了 680 分,马上就要上大学了,她终于有理由回去看看他了。
张桂兰当天就跟厂长请假,厂长知道她的情况,批了她半个月的假,还多给了她两百块钱路费。她连夜收拾行李,把攒了半年的五千块钱贴身放好,那是她给儿子准备的学费和生活费。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又转了两趟大巴,张桂兰终于回到了阔别八年的县城。县城变化挺大,新修了好几条马路,以前的小平房变成了高楼。她凭着记忆找到县一中,正是放学时间,学生们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三三两两地走出校门,脸上带着高考后的轻松和喜悦。
张桂兰站在学校门口的老槐树下,眼睛紧紧盯着人群,心里又紧张又激动。她不知道小宇长什么样了,是不是还像小时候那样,眼睛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就在这时,她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走了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一个旧书包,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和同学说着话。那眉眼,分明就是长大后的小宇!
张桂兰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她快步走过去,声音都有些发颤:“小宇?我是妈妈。”
男孩停下脚步,转过头,眼神里满是陌生和警惕。他上下打量着张桂兰,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裤子卷着裤脚,脚上是一双旧布鞋,头发因为赶路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疲惫和风尘。
“你是谁?” 男孩的声音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我是你妈妈啊,小宇,我是张桂兰。” 张桂兰想伸手摸摸他的脸,却被他猛地躲开了。
“我没有妈妈。” 男孩的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张桂兰的心里。
旁边的同学好奇地看着他们,小宇的脸一下子红了,语气变得更加不耐烦:“你赶紧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小宇,我知道你怨我,当年妈妈是没办法才走的,我……”
“别跟我说这些!” 小宇打断她,“八年前你狠心抛弃我,现在我考了高分,你就回来认我了?你是不是想让我给你养老,或者想沾我的光?”
张桂兰愣住了,她没想到儿子会这么想她。她想解释,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只能顺着脸颊往下流。
“我告诉你,不可能!” 小宇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沉,没有回头看一眼。
张桂兰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越来越远,心像被掏空了一样。周围的人指指点点,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她在县城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墙角还透着潮气。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小宇冷漠的眼神和伤人的话。她不怪小宇,只怪自己,怪自己当年不该走,怪自己这八年没能陪在儿子身边。
第二天一早,张桂兰就去了学校,想找小宇的班主任聊聊。她打听了半天才知道,小宇的班主任是个姓陈的女老师,教语文,人特别好。
陈老师听说她是小宇的妈妈,有些惊讶:“小宇从来没跟我提过他妈妈,只说跟着爸爸过。”
张桂兰红着眼眶,把当年离婚的原因和这八年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陈老师。她说自己不是故意抛弃儿子,只是想多挣点钱,让儿子能好好读书,将来有个好前程。
陈老师听完,叹了口气:“小宇这孩子,性格挺内向的,学习特别努力,但看得出来,心里有疙瘩。他爸爸很少管他,都是他爷爷奶奶照顾他。我听他奶奶说,小宇小时候经常问妈妈去哪里了,他爸爸总是说你跟着别的男人跑了,不要他了。”
张桂兰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没想到李建国会这么对儿子说。难怪小宇这么恨她。
“陈老师,我不求别的,就想让小宇知道真相,知道妈妈从来没有抛弃过他。” 张桂兰恳求道。
陈老师点点头:“我帮你试试。小宇是个懂事的孩子,只要他知道了真相,肯定会理解你的。”
下午,陈老师找小宇谈了话。她没有直接替张桂兰辩解,只是问小宇:“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妈妈当年离开,有她的难处?你从来没见过她,怎么就确定她是故意抛弃你呢?”
小宇沉默了。其实,他心里不是没有过疑惑。小时候,他看到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疼,心里特别羡慕。他问过奶奶,奶奶总是含糊其辞,只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挣钱了。可爸爸每次提到妈妈,都骂她 “没良心”“不要脸”,时间久了,他就真的以为妈妈是个坏女人,是故意抛弃他的。
陈老师又说:“你妈妈昨天在学校门口等了你很久,她从东莞赶回来,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就是想看看你。她手里还拿着给你买的参考书,说是听说你需要。”
小宇心里一动。他确实跟同学说过,想要一本很难买到的高考真题详解。他没想到,妈妈会知道这件事。
放学的时候,小宇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学校门口的老槐树下。他看到张桂兰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本书,还有一些水果。她的脸上带着疲惫,却一直望着学校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期待。
小宇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张桂兰看到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宇,你来了。” 她把塑料袋递过去,“这是你想要的那本参考书,我跑了好几家书店才买到的。还有这些水果,你补充补充营养。”
小宇没有接,只是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本书?”
“我…… 我听你同学说的。” 张桂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昨天看到你和同学在一起,就上去问了问,他们说你需要这本。”
小宇沉默了片刻,接过了塑料袋。他打开一看,果然是那本很难买到的真题详解,还有几个新鲜的苹果和橙子。
“谢谢你。” 他的声音比昨天柔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疏离。
“不用谢,应该的。” 张桂兰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小宇,你晚上有空吗?妈妈请你吃顿饭吧,就当是…… 庆祝你考了好成绩。”
小宇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们找了一家小小的面馆,张桂兰点了小宇小时候最爱吃的牛肉面,还加了两个卤蛋。她看着小宇吃面,眼睛一眨不眨,好像要把这八年没看到的都补回来。
“小宇,你这些年过得好吗?爷爷奶奶身体还好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
“挺好的,爷爷奶奶身体还行。” 小宇低头吃面,声音淡淡的,“我爸他…… 还是老样子,偶尔会去打牌,但比以前收敛多了。”
张桂兰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李建国本性不坏,就是太好赌,太好面子。
“妈这八年,在东莞打工,每天都想着你。” 张桂兰轻声说,“我每个月都给你爸寄钱,让他给你交学费,买好吃的,你爸没告诉你吗?”
小宇吃面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张桂兰:“你寄钱了?”
“是啊,每个月都寄,一开始寄五百,后来工资涨了,就寄一千,有时候加班多,能寄一千五。” 张桂兰说,“我还给你寄过衣服和文具,你爸没给你吗?”
小宇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每年换季,奶奶都会给他买新衣服,说是爸爸买的;他的文具总是很齐全,从来不用担心不够用,奶奶也说是爸爸给的。他一直以为,这些都是爸爸买的,没想到,竟然是妈妈寄来的。
“我…… 我不知道。” 小宇的声音有些沙哑。
“没关系,现在知道也不晚。” 张桂兰笑了笑,“妈不是想邀功,就是想让你知道,妈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从来没有抛弃过你。当年妈走,是因为你爸老赌钱,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我怕影响你学习,才出去打工的。我想着,等我挣够了钱,就回来接你,让你过好日子。”
小宇低下头,眼眶红了。他想起自己以前对妈妈的误解,想起昨天对妈妈说的那些伤人的话,心里充满了愧疚。
“妈,对不起。” 他哽咽着说,“我不该那样说你,不该误会你。”
“傻孩子,妈不怪你。” 张桂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是妈不好,妈不该走那么久,不该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母子俩在面馆里哭了很久,积压了八年的误会和思念,在这一刻终于化解了。
吃完面,小宇带着张桂兰回了家。李建国看到张桂兰,脸色有些不自然,想说什么,却被小宇打断了:“爸,妈这些年一直在给我们寄钱,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建国愣了一下,随即低下了头:“我…… 我是怕你想她,影响学习。再说,我一个大男人,让你知道你妈在外边打工养活我们,我脸上也没光。”
“爸,你太自私了!” 小宇生气地说,“妈在外边那么辛苦,你却把她的付出都藏起来,还在我面前说她的坏话,你知道我有多恨她吗?”
李建国叹了口气:“儿子,爸知道错了。当年我不该赌钱,不该跟你妈吵架,更不该隐瞒这些事。”
张桂兰看着李建国,心里也没有了当年的怨恨。毕竟,他是小宇的爸爸,这些年,他也不容易。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张桂兰说,“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把小宇培养成才。”
小宇的爷爷奶奶看到张桂兰,也是又高兴又难过。奶奶拉着她的手,哭着说:“桂兰啊,你可算回来了!这些年,你受苦了!小宇天天念叨你,就是不敢在他爸面前说。”
张桂兰看着慈祥的老人,心里暖暖的。这个家,虽然有过矛盾和隔阂,但终究是她的根。
接下来的几天,张桂兰每天都给小宇做饭,陪他聊天,帮他查高考志愿。小宇也变得开朗了很多,每天都妈妈长妈妈短地叫着,走到哪里都愿意带着她。
有一天,小宇拿出一个旧盒子,里面装着一些信件和照片。“妈,这是你寄给我的信,我一直都保存着。” 他说。
张桂兰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她这些年写给小宇的信。信里,她告诉小宇要好好学习,要照顾好爷爷奶奶,要听爸爸的话,还说自己在东莞一切都好,让他不用惦记。其实,那些年她过得并不好,住的集体宿舍又挤又脏,食堂的饭菜难以下咽,有时候加班到深夜,累得倒头就睡。但她从来没在信里提过这些,她怕儿子担心。
“妈,你写的每一封信,我都看了好多遍。” 小宇说,“以前我以为你是在敷衍我,现在我才知道,你写这些信的时候,心里有多想我。”
张桂兰抱着儿子,眼泪又流了下来。这八年的辛苦和委屈,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只要儿子能理解她,能原谅她,她所做的一切都值得。
填报志愿的时候,小宇选择了广州的一所重点大学。“妈,我去广州上大学,离你近,放假就能去看你。” 他说。
张桂兰笑着点点头:“好,妈在东莞等你。等你毕业了,我们一家人就再也不分开了。”
开学那天,张桂兰和李建国一起送小宇去广州。火车站台上,小宇抱着张桂兰,舍不得松开:“妈,你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知道了,你在学校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学习,有空给妈打电话。” 张桂兰哽咽着说。
火车开动了,小宇趴在窗户上,对着张桂兰挥手:“妈,我会想你的!”
张桂兰站在原地,看着火车越来越远,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她知道,这八年的空白,需要慢慢填补,但只要母子同心,只要家人之间多一份理解和包容,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回到东莞后,张桂兰换了一份轻松一点的工作,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加班。她想着,等小宇放假了,就去广州看他,带他去吃好吃的,带他去逛公园,把这八年亏欠他的,一点点补回来。
有时候,她会想起离婚后的那些日子,想起打工时的辛苦,想起被儿子误解时的伤心。但她不后悔,因为她知道,正是那些经历,让她更加珍惜现在的生活,更加懂得母爱的珍贵。
她常常给小宇打电话,问问他的学习和生活情况。小宇也会经常给她发信息,告诉她在学校里发生的趣事。母子俩的关系越来越亲密,就像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
张桂兰知道,生活不会一帆风顺,未来还会有很多挑战。但她有信心,只要一家人团结一心,互相关爱,互相理解,就一定能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她也想告诉所有在外打拼的父母,无论有多难,都不要忘记家里的孩子;也想告诉所有的孩子,父母的离开,也许有不得已的苦衷,多一份理解,多一份包容,就能让亲情不再有遗憾。
迟到八年的拥抱,虽然晚了,但终究还是来了。这份跨越了时间和距离的母爱,终将温暖着小宇的一生,也温暖着这个曾经破碎,如今又重新凝聚在一起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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