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微小说：台阶

汉东市人民政府大楼的旋转门，像个吞纳权力的巨兽。贾正经踩着锃亮的黑皮鞋跨进去时，门厅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笔挺的西装轮廓，胸前的工作证随步伐轻轻晃动，上面 “招商局局长” 五个字在顶灯下发着冷光。

“贾局长好。” 门卫甄连杰站起身，右手在藏青色工装裤上蹭了蹭，声音带着几分拘谨。

贾正经的脚步顿了顿，眯眼打量了两秒。眼前这张脸粗糙黝黑，眼角堆着细纹，额角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 那是高中时打篮球撞的。记忆的尘埃被轻轻拂开，他想起了甄连杰，那个当年和他一起在黑土镇中学操场奔跑的少年，成绩比他好，篮球也打得比他棒。

“哦，是你。” 贾正经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没再多说一个字，挺直腰杆往里走。皮鞋敲击地面的声响渐行渐远，留下甄连杰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刚拿起的测温仪。

十八年前的黑土镇，风里都带着泥土味。1987 年高中毕业，贾正经因为是家里老大，顺理成章接了父亲的班，成了镇林业站的正式职工，端上了 “铁饭碗”。甄连杰没这运气，家里兄弟多，只能揣着毕业证去了部队。送别的那天，两人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抽烟，甄连杰说：“到了部队好好干，将来转业回来也找个正经工作。” 贾正经拍着他的肩膀：“等我混出个样，帮你打听打听。”

这话成了空头支票。贾正经在林业站遇上了贵人 —— 站长钱大宝。钱大宝是部队转业的硬汉子，做事风风火火，见贾正经识点字，又会来事，便把他带在身边写材料、跑村户。后来钱大宝一路升迁，从副镇长到镇长，再到镇党委书记，最后跻身市委常委、宣传部长，贾正经就像粘在他身上的影子，一步步从镇党政办秘书，坐到了经济开发区招商局局长的位置，最后又扶正成了市招商局局长。

这十几年里，贾正经记不清陪多少老板喝过酒，签过多少招商引资协议。他学会了把 “土地优惠” 包装成 “政策红利”，把 “权钱勾兑” 粉饰成 “战略合作”。钱大宝教他：“官场就像爬台阶，光靠自己走太慢，得有人扶着，还得懂得给人铺路。” 他把这话记在小本子上，也记在了心里。那些老板送的名表、字画，他起初还推辞，后来便心安理得地收下，反正 “大家都是为了汉东的发展”。

他早忘了甄连杰。直到这天在市政府门厅相遇，才想起那个曾经的老同学。听说甄连杰在部队表现优异，却因为没背景，转业后只进了一家国营机床厂。后来厂子破产，他下了岗，凭着当兵时练出的硬朗身板，才谋到了市政府门卫的差事，一干就是五年。

日子就像市政府门前的车流，看似平稳，实则暗潮汹涌。没过多久，汉东市就炸了锅 —— 市委常委钱大宝因大搞权钱、权色交易，被实名举报，纪检监察机关迅速介入，查实问题后，钱大宝被开除党籍和公职，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树倒猢狲散。钱大宝的落马，像一张网，把贾正经牢牢罩住。纪委调查组顺藤摸瓜，很快查出他在招商引资过程中靠商吃商、收受巨额贿赂的事实。那些曾经被他视为 “政绩” 的招商项目，成了他违法违纪的铁证。

宣布双开决定的那天，天阴沉沉的。贾正经摘下胸前的工作证，看着 “招商局局长” 的字迹，突然觉得刺眼。纪委同志站在他身边，沉声说：“走吧。”

他走出招商局办公室，脚步沉重地穿过走廊，走进门厅。旋转门依旧在转动，只是此刻在他眼里，成了吞噬一切的漩涡。

甄连杰依旧站在门卫岗亭里，见他被纪委同志陪着出来，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丝复杂。

贾正经的脚步停住了。这一次，他没有挺直腰杆，也没有冷脸相对。他看着甄连杰，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地喊了一声：“甄连杰，老同学，再见了。”

甄连杰愣住了，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 “嗯” 字。

秋风从敞开的旋转门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贾正经被纪委同志带走的背影，在门厅的光影里越来越短。甄连杰站在原地，想起高中时两人在操场奔跑的样子，那时的风里没有权力的味道，只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双手，又抬头望了望市政府大楼顶端飘扬的国旗，轻轻叹了口气。台阶有高有低，有人爬得快，摔得也重；有人走得慢，却走得安稳。这道理，有些人要用一辈子才能明白，可惜，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