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别信翠平……”李涯用尽最后力气攥住余则成的手腕,吐出临终警告,“你的联络人是戴笠安插在延安的‘夜莺’!”
冰冷的雨夜,天津码头,这短短两句话像惊雷劈进余则成心里。
回到家,面对系着围裙、笑容如常的妻子翠平,他却从她眼底看到了一丝陌生的闪烁。
书房里,“老家”送来的新指令让他排查身边人;而当他终于打开翠平那个从不设防的藤箱,指尖触到那个用油纸紧裹的硬物时——他知道,自己可能从未真正认识这个同床共枕的女人,而李涯用命换来的秘密,正将所有人拖入一个无法回头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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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雨下得不大,却绵绵密密,将整个天津港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潮气里。码头上零星的灯光晕开,像是宣纸上濡湿的墨点。余则成扶着湿冷的船舷,看着那具被油布包裹、正被小心翼翼抬上舢板的尸体,觉得自己的手指也和那铁栏杆一样,冷得没了知觉。
李涯死了。
消息是两天前传来的,只说任务失败,人落在了对方手里,怕是凶多吉少。上头命令余则成这个“老同事”前来接应,无论死活,都要把人带回去。现在,人带回来了,就躺在他脚下这艘微微摇晃的小艇上,成了一具再也不会说话、不会再设下圈套、也不会再和他于昏暗办公室里针锋相对的躯体。
“余副站长,您看……”手下人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请示,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李涯的身份特殊,他的死,本身就是一场风暴的前兆。
“直接去老地方,不要惊动任何人。”余则成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转身走下舢板,黑色的大衣下摆掠过潮湿的甲板。心里却像这阴沉的海面,底下暗流汹涌。李涯怎么会失手?以他的谨慎和狠辣,不该如此。除非……他触碰到了某个绝不能碰的底线,或者,他发现了某个绝不能被发现的人。
车子在湿滑的街道上行驶,街灯的光影掠过车窗,在余则成面无表情的脸上明灭不定。他想起了李涯最后一次和他单独谈话,就在站里那间总是弥漫着咖啡和旧纸张气味的办公室。李涯当时在擦他的眼镜,擦得很慢,很仔细,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则成,有时候我觉得,咱们这行,就像是在一个满是镜子的房间里摸黑走路。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实际上可能只是在原地打转,或者,正对着自己的后脑勺举枪。”
余则成当时只是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李涯话里有话,但他从不轻易接李涯的话头。这个对手兼同僚,心思太深,试探太多。如今想来,那句话里的疲惫和某种近乎绝望的洞悉,是否在那时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车子驶入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后院。尸体被抬进地下室,那里已经布置成了一个临时的简易验尸间。昏黄的灯光下,油布被揭开,露出了李涯的脸。苍白,浮肿,带着水浸过的痕迹,但五官依旧清晰,甚至那副平日里总带着几分讥诮神情的嘴角,也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冰冷的弧度。他的眼睛紧闭着。
余则成挥手让其他人都退出去。地下室里只剩下他和这具冰冷的尸体。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腐败的气味。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李涯。他们斗了这么多年,从军统到保密局,明里暗里,彼此都恨不得抓住对方的把柄,将对方置于死地。可现在,李涯真的死了,余则成心里却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种沉重的、冰冷的空洞。
他靠近一步,想最后确认一下李涯身上是否有其他明显的伤口或线索。手指刚要触碰到李涯那件湿透的西装外套,异变突生!
那只原本应该僵硬冰冷的手,竟然猛地抬起,一把攥住了余则成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像铁箍一样!余则成浑身汗毛倒竖,心脏几乎在瞬间停跳,他猛地抬眼,对上了一双睁开的眼睛!
李涯的眼睛!
那眼睛布满了血丝,瞳孔却异常亮,亮得瘆人,死死地钉在余则成的脸上。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嘴唇艰难地翕动着。
他没死!至少,还没死透!
“则……成……”李涯的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一种濒死之人全部的执念,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肺叶里挤出来的。
余则成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立刻俯身,将耳朵凑到李涯嘴边:“李涯!你说!谁干的?”
李涯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余则成的皮肉里。他的眼球转动着,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想要把眼前这个人刻进地狱的记忆里。
“别……别信翠平……”他吐出这几个字,气息更弱了。
余则成如遭雷击,浑身一僵。翠平?他的妻子,那个从山里来的、泼辣直爽、有时甚至显得笨拙的女人?
李涯的瞳孔开始涣散,但他仍死死撑着那最后一口气,嘴唇颤抖着,拼凑出更加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你……你的联络人……是戴老板……安插在……延安的……‘夜莺’!”
说完这句话,李涯眼中那骇人的亮光骤然熄灭,紧攥着余则成手腕的手,也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颓然滑落。他的头歪向一边,这次,是真的彻底断气了。
地下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昏黄的灯泡,因电压不稳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余则成僵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李涯那冰冷刺骨、用尽全力的触感。那两句话,却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了他的脑子里,嘶嘶作响,冒着摧毁一切的白烟。
别信翠平。
你的联络人是戴笠安插在延安的“夜莺”。
第二章
余则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地下室,怎么安排后续,又怎么回到家里的。直到推开家门,闻到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柴火和饭菜混合的味道,看到客厅里那盏温暖的灯光,他才仿佛从一场冰冷窒息的梦魇中略微挣脱出来。
“回来啦?”翠平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带着笑,额头有细密的汗珠,“今天怎么这么晚?饭都快凉了,我再给你热热。”
她的笑容很自然,眼神清澈,带着关切。还是那个他熟悉的翠平,手脚麻利,嗓门有点大,心里藏不住事。可此刻,余则成看着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慢慢爬上来。李涯那双濒死时亮得骇人的眼睛,和眼前这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在他脑海里反复交叠。
“哦,站里有点事,处理完了。”余则成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刻意。他脱下大衣,挂在衣帽架上,动作和往常一样。
“快去洗洗手,吃饭了。”翠平转身又进了厨房,很快传来锅碗的轻碰声。
余则成走到洗脸架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过手指,他却使劲搓洗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李涯抓握的触感,冰冷,黏腻,带着死亡的印记。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有些苍白的自己。眼角有了细纹,眼神里是常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疲惫和警惕。他还能相信镜子里的这个人吗?还能相信这个“家”吗?
饭桌上摆着简单的两菜一汤,热气腾腾。翠平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又开始絮叨:“今天菜市场的韭菜挺新鲜,我就买了点,跟鸡蛋一起炒了。你尝尝,是不是比上次嫩?”
余则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咀嚼着。味道没错,是翠平的手艺,有点咸,火候稍大,但透着家常的实在。可他味同嚼蜡。
“嗯,不错。”他点点头。
翠平笑了,有点满足的样子,自己也端起碗吃起来。她吃饭很快,有点响动,不太讲究,但看起来很香。余则成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李涯的话不断在耳边回响。“别信翠平……”为什么?翠平有什么问题?她是那边派来监视自己的?还是……她根本就是“夜莺”?
不,不可能。余则成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翠平是他亲自从根据地接出来的,背景审查过,虽然粗枝大叶,但立场坚定,对革命的热忱是装不出来的。而且,如果她是“夜莺”,是戴笠安插在延安又派到自己身边的人,那她的任务是什么?仅仅监视?还是有更深的图谋?自己这些年来通过她传递出去的情报……
余则成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后背发凉。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另一句话上。“你的联络人是戴笠安插在延安的‘夜莺’。”他的联络人,只有一个,就是那个代号“秋天”,负责在天津与他单线联系,传递指令和情报的上级。他从未见过“秋天”的真面目,所有的联系都是通过死信箱和加密信件。“秋天”的指令清晰准确,多次帮助他们化险为夷。如果“秋天”是“夜莺”,是戴笠的人,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余则成这些年所做的一切,可能都在对方的掌控甚至操纵之中。意味着他传递出去的情报,可能真真假假,甚至反过来成了对方的工具。意味着他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可能是一个巨大阴谋中的棋子,或者……诱饵。
“则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不舒服?”翠平的声音把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她放下了碗,关切地看着他,伸出手想探他的额头。
余则成几乎是下意识地偏头躲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翠平的手僵在了半空,她的眼神里掠过一丝错愕和不易察觉的黯淡。
“没事,”余则成扯出一个笑容,“可能就是累了,站里事情多,头疼。”
翠平收回手,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默默扒饭。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余则成心里有些懊恼,自己的反应过激了。但他控制不住。李涯用死亡传递的信息,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的心里,稍微触碰,就疼得钻心,引发全身的戒备。
他需要验证。不能仅凭李涯临死的一句话,就否定一切。但该怎么验证?直接问翠平?那是最愚蠢的做法。调查“秋天”?他连“秋天”是谁都不知道。或许,可以从李涯的死因查起?李涯到底发现了什么,才招致杀身之祸?他的任务是什么?谁最想让他闭嘴?
一个个问题在余则成脑子里盘旋,找不到出口。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曾经,他以为自己在黑暗中至少还有同志,还有信任的战友和伴侣。可现在,黑暗仿佛有了生命,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而曾经以为的光亮,却可能只是另一层更精妙的伪装。
“对了,”翠平忽然又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仔细听,还是能察觉一丝小心翼翼,“今天下午,老家那边托人捎来一点东西,我给你放书房桌上了。说是……一些新的学习材料。”
老家?学习材料?余则成心里猛地一紧。这通常是“秋天”传递指令的隐语。新的指令?在这个节骨眼上?
“好,我知道了。”余则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若无其事,“我吃完饭去看看。”
他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书房,书桌,那份“学习材料”,是来自“秋天”,还是来自其他什么“人”?李涯的警告,像一片巨大的阴云,笼罩在书房那扇门的后面。
第三章
吃完饭,翠平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水流声哗哗作响。余则成借口头疼,径直走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布置得简洁。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书籍和文件,大多是掩人耳目的普通读物和过期的站内简报。书桌上很干净,只有一盏台灯,一个笔筒,几本常用的书。他的目光立刻锁定了那本厚重的《古文观止》。这是他与“秋天”约定的死信箱之一,重要的情报和指令,通常夹在这本书的特定页数里。
他走过去,拿起书。书的分量似乎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他翻开到中间靠后的位置,手指触碰到了纸张间夹着的异样——不是通常的薄纸,而是一个略厚的小纸袋。
余则成的心跳微微加速。他抽出纸袋,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厨房的水声还在继续。他轻轻关上门,回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小心翼翼地拆开纸袋。
里面是几页抄写工整的“学习材料”,内容是关于当前形势的分析和思想指导,看起来和以往收到的没什么两样。但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极细的铅笔写着一段密文。余则成迅速从抽屉暗格里取出密码本,开始对照翻译。
翻译出来的内容,让他的呼吸为之一窒。
指令清晰而紧迫:近期,敌方可能已渗透至我地下组织高层,并有启动长期潜伏之“深度鼹鼠”的迹象。命你暂停一切主动联络,保持静默,全力排查身边可能之隐患,重点为接触频繁且知晓你部分工作之人员。等待进一步指示。阅后即焚。
“深度鼹鼠”……排查身边人员……知晓部分工作之人员……
翠平的脸,李涯濒死的眼睛,交替闪现。这份指令来得太巧了,巧得让人心惊。它似乎在印证李涯的警告,又似乎在引导他将怀疑的矛头指向身边最亲近的人。是“秋天”真的察觉了危险,还是……“夜莺”在借刀杀人,清除潜在的威胁,或者测试他的忠诚?
余则成拿起火柴,将几页纸和纸袋一起点燃,看着火苗吞噬掉那些字句,化为灰烬落在烟灰缸里。橘色的火光照亮了他凝重的脸庞。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每一条路都可能通向陷阱。
接下来的几天,余则成表面上一切如常。他照常去站里上班,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公务,听取关于李涯“意外溺亡”的官方调查结果——当然是一套编造的说辞。他表现得沉痛而又克制,符合一个“老同事”应有的反应。私下里,他动用了自己这些年经营起来的、极为隐秘的一条线,开始调查李涯死前执行的最后一个任务。
线索零零碎碎,像散落在迷雾里的珠子。他只知道李涯去了一趟北平,名义上是公干,但实际去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讳莫如深。唯一有点价值的信息,来自站里一个负责外勤记录的老文书,他含糊地提过一句,李队长去北平前,好像对站里一些旧档案特别感兴趣,尤其是……几年前几起未能破获的疑似内部泄密案。
内部泄密?几年前?余则成隐隐觉得抓住了什么。那几年,正是天津地下组织活动频繁,也是几次重要行动意外受挫的时期。难道李涯在查内鬼?而且可能查到了什么?
与此同时,他对翠平的观察,也细致到了苛刻的地步。他留意她每天的外出,接触的人,说话的语气,甚至一些细微的表情变化。翠平似乎和往常一样,买菜,做饭,和邻居拉家常,偶尔抱怨一下物价,关心一下前线的战事。她还是会毫无顾忌地在他面前谈论对“那边”的向往,对胜利的期盼,语气真诚。有时,她也会流露出一些忧虑,比如担心他的安全,担心时局。
这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无懈可击。可越是这样,余则成心里的那根刺就扎得越深。如果翠平真的是伪装,那她的演技实在太高明了,高明到超越了常理。但李涯的警告,那份指令,又像阴影一样无法驱散。
一天傍晚,余则成提前回家。打开门,屋里很安静。翠平不在。他走到书房门口,发现门虚掩着。他记得早上离开时,门是关好的。他的心微微一沉。
推开书房门,里面没有人。一切摆设如常。他的目光扫过书桌,掠过书架,最后落在墙角的那个旧藤箱上。那是翠平从老家带来的,放着她的一些私人衣物和杂物。藤箱的锁扣,似乎和他上次看到的角度,有细微的差别。
鬼使神差地,余则成走到藤箱前,蹲下身。锁扣只是搭着,并没有锁死。他伸出手,轻轻打开了箱盖。
里面叠放得整整齐齐,都是些普通的衣物,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他的手指在衣物间缓缓拨动,触感并无异常。就在他准备合上箱盖时,指尖在箱子内侧的衬布上,摸到了一处极其轻微的、不自然的隆起。
他的动作顿住了。小心地揭开那一小块衬布,下面露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小的硬物。不大,像是一枚印章,又像是一个……微型胶卷盒?
余则成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他盯着那个油纸包,手指悬在空中,没有立刻去拿。无数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这是什么?翠平藏的?她藏这个做什么?如果她有问题,为什么藏得如此……不专业?轻易就被发现了?是陷阱?还是她真的只是藏了某些私人物品?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开门声,紧接着是翠平熟悉的脚步声,以及她哼着的一支北方小调。
余则成迅速将衬布按回原处,合上箱盖,站起身,几步走到书桌后坐下,随手拿起一份报纸,动作一气呵成,只是心跳如擂鼓。
翠平的脚步声上了楼,停在书房门口。“则成,你回来了?”她推开门,看到坐在桌后的他,脸上露出笑容,“今天怎么这么早?”
“嗯,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余则成从报纸后抬起头,尽量让表情自然,“你去哪儿了?”
“去扯了块布,想着给你做件新衬衣,你那些衬衣领子都磨坏了。”翠平扬了扬手里拿着的一个布包,很寻常的蓝布,“正好遇到对门王太太,拉着我说了半天话,回来晚了。饿了吧?我这就去做饭。”
她说着,目光很自然地扫过房间,掠过那个藤箱,没有任何停顿,转身就要离开。
“翠平。”余则成忽然叫住她。
翠平回头:“怎么了?”
余则成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今天买的韭菜还新鲜吗?”
翠平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新鲜,水灵灵的。晚上还给你炒鸡蛋?”
“好。”余则成点点头。
翠平笑着去了厨房。余则成听着她轻快的脚步声远去,手里攥着的报纸边缘,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捏出了褶皱。那个油纸包,像一块烧红的炭,烙在他的意识里。他该不该打开看看?看了,或许就能知道一些真相。但看了,也可能意味着,他亲手撕开了某种维系至今的、脆弱的平衡。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种冰冷的、逐渐蔓延开来的怀疑。这怀疑不仅仅针对翠平,也针对他自己,针对他所处的整个世界。李涯用死亡投下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不断扩大,即将变成吞噬一切的漩涡。
第四章
余则成最终没有去动那个油纸包。他选择了等待。在真相的迷雾中,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确凿的证据,或者,一个更明确的信号。
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对李涯死因的暗中调查上。通过那个老文书模糊的记忆碎片,加上一些零散的外勤报告,他逐渐拼凑出一条线索:李涯去北平,似乎是为了见一个从南京来的特派员,此人身份极高,直接对戴笠负责,据说带来了关于“某些潜伏人员最新情况”的绝密档案。而李涯在接触了这些档案后,行迹就开始变得反常,匆匆返回天津,旋即启动了某项秘密调查,然后……就出事了。
“最新情况”……“潜伏人员”……余则成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李涯查的是内鬼,那么这些“最新情况”,很可能指的就是内鬼的最新动向,或者,是内鬼名单?如果“夜莺”真的存在,并且地位很高,李涯是否在档案中发现了指向“夜莺”的蛛丝马迹?他匆忙回来,是想验证什么?还是想采取什么行动?
就在余则成绞尽脑汁试图理清头绪时,站里的气氛也日渐微妙。李涯的死被压了下去,但空出来的行动队队长的位置,引得几个资历相当的人明争暗斗。站长吴敬中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时常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接听一些加密程度很高的电话。余则成能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正在从高层向下渗透。
这天下午,余则成被吴敬中叫到了办公室。
吴敬中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把玩着一对玉核桃,脸上带着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则成啊,坐。”
余则成依言坐下:“站长,您找我?”
“李涯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吴敬中慢慢开口,眼神却锐利地扫过余则成的脸,“可惜啊,一员干将,就这么没了。你对这事,怎么看?”
余则成心中警铃微作,脸上露出适当的沉重和惋惜:“确实可惜。李队长能力出众,他的意外,是站里的重大损失。只是……现场勘察看来,确实像是不慎落水,或许是他当时心神不宁,或者喝了酒?”
“不慎落水?”吴敬中轻笑一声,玉核桃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则成,你信吗?”
余则成迎着他的目光:“站长,证据如此,我们只能相信证据。除非,有新的线索出现。”
吴敬中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换了个话题:“则成,你跟李涯共事多年,对他应该很了解。你觉得,他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关心一些不该他关心的事,或者,接触一些特别的人?”
来了。余则成打起十二分精神,斟酌着字句:“李队长做事一向有自己的章法,很多时候,我也摸不透他的想法。特别的地方……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至于接触的人,站里的同事,外头的线人,不都是那些吗?”
“是吗?”吴敬中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他死前一段时间,对你家里那位……好像挺关注的?”
余则成的心脏猛地一缩,但面上丝毫不显,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微微不悦:“站长,您这是什么意思?李队长对翠平有关注?这……从何说起?翠平一个妇道人家,平日除了买菜做饭,很少出门,更不会和李队长有什么交集。”
“别紧张,我就是随口一问。”吴敬中靠回椅背,又恢复了那种莫测高深的笑容,“或许是底下人乱嚼舌根。不过则成啊,咱们这行,有时候身边最亲近的人,反而最难看清楚。李涯说不定就是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才惹上了麻烦。”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你呢,也要多留个心眼。毕竟,现在是非常时期,戴老板那边……对‘家贼’可是深恶痛绝的。”
“家贼”两个字,吴敬中说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余则成心上。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谢谢站长提醒,我会注意的。”
从站长办公室出来,余则成的后背起了一层冷汗。吴敬中的话,看似闲聊,实则句句敲打。他是在警告自己?还是在试探?或者,他知道了什么?难道翠平真的引起了上面的怀疑?还是说,这本身就是“夜莺”计划的一部分,通过吴敬中来敲打、逼迫自己?
疑虑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得他几乎透不过气。他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罗网,每一个方向都可能触发致命的机关。而网的中心,似乎就是他的家,他的妻子。
晚上回到家,翠平依旧做好了饭菜。余则成食不知味,反复想着吴敬中的话和那个藤箱里的油纸包。翠平似乎察觉到他心绪不宁,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轻声问:“是不是站里又有什么事?看你愁眉不展的。”
余则成抬眼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庞柔和,眼神里的关切不似作伪。这一刻,他几乎要动摇,几乎要相信,这一切都只是李涯的离间计,只是敌人的阴谋,翠平还是那个翠平,简单,直接,可以信任。
但他立刻压下了这种冲动。信任,在这个行当里,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李涯用命换来的警告,不可能毫无根据。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他敷衍道。
翠平抿了抿嘴,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吃饭。饭后,余则成照例进了书房,说是要看文件。他坐在书桌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那个墙角的藤箱。
那个油纸包,里面到底是什么?如果真是翠平藏的,会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如果不是翠平藏的……那又会是谁?目的何在?
他想起“秋天”那份指令里的话:“重点为接触频繁且知晓你部分工作之人员。”翠平无疑符合这个条件。如果翠平是清白的,那么藏东西的人,很可能就是真正的“隐患”,目的是栽赃嫁祸,借他的手除掉翠平。如果翠平有问题……那这油纸包,或许就是她身份的证据。
必须做出抉择。继续等待,可能错失良机,也可能让自己和翠平都陷入更深的危险。主动探查,则可能揭开一个他无法承受的真相。
余则成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窗外的夜色浓重,没有星光。他想起自己加入组织的那天,也是在这样一个漆黑的夜晚,面对着一面简陋的红旗,许下了誓言。那时的信念是纯粹的,目标是明确的。可如今,道路却布满了迷雾和荆棘,连身边同行的人,都面目模糊起来。
他走到藤箱前,再次蹲下。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锁扣。打开,还是不打开?
最终,对真相的渴望,或者说,对摆脱这种悬而未决的折磨的迫切,压倒了一切。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了箱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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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物依旧。他准确地找到那块衬布,揭开,取出了那个油纸包。
油纸包不大,入手有些分量。他将其放在书桌上,就着台灯的光,小心地一层层拆开。
油纸里面,还是一个更小的、用蜡密封的金属小盒,像某种特制的药盒,或者……胶卷盒。盒子上没有任何标记。
余则成找来工具,小心翼翼地撬开蜡封。盒盖打开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里面没有胶卷,也没有印章。
只有一张折叠得非常小的、质地特殊的纸张,以及一小撮用透明小袋装着的、灰白色的粉末。
余则成的手指触碰到那张纸,指尖传来一种冰凉滑腻的触感,像是某种特制的羊皮纸。他屏住呼吸,慢慢将纸展开。
纸张不大,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并非中文,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扭曲怪异的符号,夹杂着一些数字和字母组合,排列方式毫无规律可循,像天书,又像某种极度复杂的密码。
他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这……这是什么?密码?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翠平怎么会有这个?她看得懂吗?她藏着这个做什么?
他的目光机械地移向旁边那小袋粉末。
灰白色,极其细腻。
不像是常见的药物,也不像是毒药。
他下意识地凑近了些,想看得更清楚。
就在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袋子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腥甜气味,钻入了他的鼻腔。
那气味非常特别,甜得发腻,腥得刺鼻,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仿佛铁锈混合了腐败花朵的怪味。
闻到这气味的刹那,余则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头顶,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向后仰头,像是被烫到一样,死死盯着那袋粉末,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恐惧而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种气味……他闻到过!
在很多年前,在一个他永远不愿再回忆起来的场景里,在那个堆满了各种诡异物品、属于戴笠最隐秘心腹之一的房间里!
当时那个人告诉他,这是……这是……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翠平的箱子里?这和“夜莺”有什么关系?和翠平又有什么关系?
他握着纸张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衬衫的后背。
“则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