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之龙为革命奉献一生，死后家属要求追认烈士，周总理：不予批准

1953年初秋的一个深夜，怀仁堂的灯光仍亮着。翻阅厚厚档案的周恩来停下手中的钢笔，文件首页写着“李之龙事迹核查”。几小时前，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收到了李之龙遗孀潘慧勤的再次申诉——她坚信丈夫为革命而死，理应列入烈士名册。

信从湖北寄来，几行字，墨迹有些晕开，却能看出写信人握笔时的颤抖：“之龙一生为国为民，望中央昭雪。”外人或许不懂她的执念。枪声停歇已二十五年，她依旧守在丈夫的遗像前，日日拂去尘灰。可问题在于，这位“救中国海防”的翘楚留下的轨迹，并不像一般烈士那样清晰。

时间往前推。1897年冬，汉水北岸沔阳小镇又冷又湿，李家添下一子，父亲给他起名“之龙”，希望他昂首入海。父亲写状纸度日，砸锅卖铁也要把这个机灵小子送进新式学堂。李之龙不负所望，英语脱口而出，算术也是一把好手，“老师问一句，他能答三句”，同窗回忆常带几分羡慕。

1913年，二次革命炮火在长江岸边炸开，少年李之龙跟着革命党人短暂扛过枪；不久失败，他卷起铺盖回课堂。几经辗转，落脚烟台海军学校。那时的北洋舰队残存几艘旧铁壳船，列强舰炮轰得威名扫地，青年学生不甘心。五四运动爆发，操场上的一声“外争国权，内惩国贼”震得教官目瞪口呆。

1921年夏夜，汉口一间油灯摇曳的小客栈，一份入党誓词递到他手里。陈谭秋按住宣誓人的手掌，低声提醒：“要有掉脑袋的准备。”李之龙答得干脆：“早想好了。”旋即南下广州，担任鲍罗廷翻译，又被保送进黄埔一期第二队。那是英雄辈出的班级，蒋先云、陈赓、罗瑞卿都在。课余争论最激烈的，往往是李之龙带头，他能用俄文原版《国家与革命》去“怼”同学，讲得课堂鸦雀无声。

东征军班师回校，他意外戴上少将肩章。海军出身、口才出众、与汪精卫关系密切，三重光环叠加，让这位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瞬间成为黄埔瞩目的焦点。可张扬的性格也在酝酿暗涌。他创办“青年人联合会”，高调宣传苏联经验，与蒋介石倚重的“孙文学会”多次舌战，“顶得蒋校长没了面子”，老同学私下嘀咕：“再这么冲，迟早惹祸。”

祸端先从虎门要塞司令陈肇英的走私案爆开。蒋介石让李之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却当场革职陈肇英。虎门炮声虽未响，党争硝烟已经弥漫。1926年3月，广州谣言四起，“中山舰”夜航事件把矛头直指共产党。李之龙奉海军条例夜半返航，第二天便被扣上“图谋兵变”帽子。与此同时，张国焘在武昌会议上轻描淡写一句“党内不纯”，李之龙的组织关系瞬间被挂起。

当月下旬，军校法庭灯火通明。陈肇英甩着皮鞭冷笑：“李大局长，还硬气吗？”李之龙抬头反问：“何罪之有？”话音未落，审讯室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汪精卫派人送来“不可动他”的字条，命悬一线才算保下性命。然而，星光掉得狠：官职一夜清零，被安置在政治部翻译股闲坐。

北伐号角起，武汉江滩炮声回荡。李之龙住在旧仓库的阁楼里，白日抄写战报，夜里抱着月琴练楚剧。国共裂缝迅速扩大，他想复党，却听说武汉组织重建由张国焘主事，心中无比尴尬。再三衡量，他把念头按下。1937年之前的十来年，他来往上海、香港、日本，谋划发动海军旧部起义，但缺少后盾，又怕牵连同志，行动一再搁浅。

1928年农历正月，他偷偷从香港折返九江，原打算夜登“宝璧”舰，与老同学商量夺舰北上。刚踏上码头，便被特务一拥而上。蒋介石本想押往南京细审，第四舰队司令陈策担心夜长梦多，2月8日深夜在黄花岗仓促枪决。行刑前，他只留下一句托孤话：“光慈须成大器，继我未竟之事。”枪声回荡，文件中关于他的记录也随风散落。

新中国成立后，民政部门检索烈士名单，一卷褪色档案被发现。1951年，潘慧勤递交《请予追认李之龙同志为革命烈士报告书》。武汉市、湖北省层层上报，中南 civil affairs 部门把材料送至中央。周恩来批示要慎重：李之龙的政治生涯是非交织，资料需与董必武、何香凝同时期记述互证。

七百多页调查报告归纳出三条关键理由：

一，1926年“中山舰”事件属国民党高层权力角逐，李之龙已被党组织留党察看，不再承担党内职务，难以用“为执行党的指示殉难”定义。

二，事件后他在《广州民国日报》公开发表退党声明，属自愿行为，档案里有清晰剪报；并非被逼脱党。

三，1928年赴九江策动海军兵变为个人行动，党组织事前并不知情。枪决系陈策私怨，虽有悲壮色彩，却不构成因我党部署而牺牲的条件。

1953年9月，国务院正式行文：李之龙不符合烈士标准。落款“周恩来”。潘慧勤读罢，沉默良久，只轻轻把信折好收入抽屉。邻居偶尔听见她对儿子叮嘱：“记住，你爸想要的是中国有大舰队，不是一个名分。”

李光慈后来在武汉长江大桥测绘科做技术员。有人提起父亲，他总是笑笑：“他脾气硬，时代更硬。”海风早已吹散硝烟，档案馆木柜静静锁住那段曲折的人生。李之龙的姓名没有列入英烈册，却久久悬在近代海军史的暗处，提醒后人：革命并非一条笔直的航道，浪高风急时，船舷上每个人都可能被巨浪推向截然不同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