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VOL 3696
今年7月的一个寻常日子,19岁的自闭症青年阿远将电动车钥匙递给一位陌生大叔。
“你的车借我一下。”对方骑走后再也没有回来。
几天后,阿远站在镇上另一辆陌生的电动车前,钥匙还插在车上。
他犹豫片刻,最终骑走了车——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偷”东西。
此前19年,阿远一直安静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从不惹事。
而那辆被骗走的电动车,仿佛成了一个转折。堂哥林晨说,“他被社会黑化了”。
在大米和小米社交媒体平台上看到一些自闭症青年就业的案例后,林晨想起了堂弟,他不求薪酬,只希望有一个地方,能让阿远接触人群,学会人际交往。
文 | 鹿小葵
编辑 | Zoey_hmm
图源 | 受访者
![]()
一辆电动车引发的改变
事情发生在今年七月初,那天凌晨两点多。阿远在镇上遇到一个陌生男人。对方说:“把你的车借我一下”,阿远没多想,就交出了钥匙。
夜深了,弟弟见阿远还没回家,打电话才知道把车“借”给了别人,自己正走路回来。
![]()
阿远生活照
第二天,堂哥林晨和家人带阿远去报了警。警方找到了那个骗子。在派出所里,对方说车已经被他卖掉了。
经过警方协调,骗子答应赔偿1700元,但声称要“等到下个月发工资才能还钱”。一家人等了两个月,对方却就此失联。
如今半年过去,这个人再也没出现过,钱也一分没有追回。
那辆电动车是家里特地买给阿远的。他常常骑着它去镇上闲逛,或者到同学家附近远远看一眼。
被骗后,家里人问阿远,要不要再买一辆。他说不要了,怕又被骗。
从那以后,阿远的行为开始变得反常。
他第一次被警察带走,是因为骑走了别人停在路边的电动车。当时钥匙还插在上面。阿远看到后,犹豫了几秒就骑走了。后来车主报警,交警将他带到派出所,通知了家人,最后车还了回去。
![]()
店家监控拍到阿远深夜在外闲逛
林晨说,阿远晚上还会出去“巡逻”,盯着路边的电动车看。“他以前从来不会有这个情况,是电动车被偷之后才出现的。”
还有一次。阿远去超市偷东西被警察抓了。林晨问了他整整半个小时,阿远只说了一句:“因为我很饿。”最后,林晨付钱才了结此事。
“他可能被社会给黑化了。”林晨这样解释堂弟的变化。在他印象里,阿远这十几年来一直很老实,从不惹事,虽然有些“不太聪明”,但这样的行为是第一次出现。
家人没有严厉批评他,只是告诉他“这样不行”。之后,阿远没再做过类似的事。
但问题没有真正解决。阿远依然每天无所事事,在家或出门闲逛,他没有朋友,没有工作。林晨开始在网上反复搜索,想为堂弟找一条出路。
![]()
成长轨迹
阿远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离婚后父亲音信全无。母亲在外打工,一年最多过年回来几天。
快80岁的爷爷和失明的奶奶拉扯大了阿远和阿远弟弟,母亲每个月会打来生活费。
很久之前,母亲曾给爷爷发消息,问要不要把阿远“送给别人”。“基本上他妈也不想管他了,管那么久也累了。”林晨说。
他们住的地方离林晨家很近,林晨一家也会常帮忙照顾。两年前,在朋友建议下,林晨母亲带阿远去看了医生,确诊为自闭症。
![]()
阿远生活照
医生说良好的家庭环境很重要,但眼下无人能改变什么。
从小,家人就发现阿远“有点不太聪明”,他几乎不会主动和人说话。小学时期,他遭受了严重的校园霸凌,同学打他,甚至逼他喝尿。
当时林晨在另一所小学,每周末都会找那些欺负堂弟的人。“我跟那些人打架,没办法。”他说,“跟他们好好说过几次了,不听那就没办法了。”
到了初中,霸凌停止了。但阿远依然很安静,成绩很差,没考上高中。林晨回忆,他能从一数到一百,识字率大概50%,这些能力不足以让他继续升学。
初中毕业后,阿远的生活变得更加封闭。林晨说,堂弟的“社交圈是零,基本没有朋友”。他有手机,刷快手和抖音,以前玩王者荣耀,但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能上王者段位。
后来他不玩了,理由是“不能沉迷游戏”——他说那是初中时在黑板报上看到的。
最近一年来,阿远的状态越来越糟。他开始抱怨家里的饭不好吃,不愿意吃饭。爷爷煮好的饭放在那里,他不碰,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吃东西。
他微信里有钱,但从来不花,宁愿饿着,人越来越瘦。
![]()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每天晚上12点出门,在镇上闲逛,走到凌晨六七点或者中午12点才回家睡觉。他说,因为家里没人,不想待在家里。
从家到镇上大概四公里,来回步行两个小时。在外游荡时,他会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播放国歌或者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歌曲,不戴耳机,边走边放。
爷爷有时叫他吃饭,语气凶一点,阿远就会生气,和爷爷吵起来,激动时大骂“你怎么不去死”。后来林晨用阿远的钱买了一条烟让他送给爷爷,爷爷接过烟,红了眼眶。
之前,阿远也会帮林晨家干活。林晨家做脚手架生意,喊阿远来帮忙。前年,他还因此赚了一万多块钱。林晨说,阿远干活很慢,需要有人一直指挥,“他没有自己的思想,我们让他干什么他就什么”。
家里也曾试着给阿远找工作,安排他去工厂流水线,组装珠宝或手表零件。但做了七天,老板说不要了,理由是他做得太慢。那七天的工资也没给,后来就没再试过。
![]()
“为什么要把我生出来?”
两年前的一次旅行中,阿远突然开口问了林晨几个问题。
“人是怎么来的?”
那是阿远第一次主动提问,林晨震惊得立刻打开了录音。他试着回答:“我们是从鱼变成猴子,再变成人的。”
阿远接着问“人为什么要活着?”“人活着为什么要受苦?”“为什么要把我生出来?”
林晨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说“我现在带你出去玩,是不是很快乐?”阿远迟疑了一下,说:“是。”
这几年,林晨尽可能多地带阿远出门。他们去过上海、苏州、温州、长沙、桂林、柳州、赣州、潮汕。
![]()
阿远旅游照
林晨问阿远哪里最好玩,阿远说是长沙。林晨解释说,“那时我们在长沙的一个小镇,人很多,很热闹”。
至于其他地方的风景,他都没什么反应。林晨带他去水上乐园,他一开始不敢玩滑梯,林晨逼他玩了一次,玩过之后他才说“还要玩”。
但旅行只是短暂的。回到莆田,阿远还是要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家,面对没有朋友、没有工作、没有亮色的生活。
林晨开始通过各种方式为阿远寻求一份保障。他翻阅相关书籍,也在网上搜索寻找自闭症青年就业机会。
他曾找过厦门一家残疾人自助咖啡厅,里面很多聋哑人在工作,但当时不知如何能带他去厦门。他还在镇上找了一家饭馆,跟老板说好,阿远去吃饭就记账,月底自己来结,但阿远还没去过。
“其实我感觉如果给他找工作,我都不要求他有工资,只要有一份正常的工作,能跟人多接触就好了。”林晨说。
但现实是,大龄自闭症群体的出路有限。一旦孩子长大,家庭能获得的各项资源都会出现断崖式下降。
全国范围内,针对18岁以上心智障碍者的专门政策非常少,各省市的免费教育年限也大多止步于义务教育阶段。
即使是为残障人士设立的职业康复中心,也往往对自闭症群体不够友好。
据《三联生活周刊》报道,深圳市守望心智障碍者家庭关爱协会负责人张凤琼曾调研过,深圳每条街道都有职业康复中心,但人员配比大约是1:10,且缺乏对口的专业人员,导致许多障碍程度较重的自闭症青年得不到良好照顾。
而另一项关于孤独症人士的研究数据显示,上海市16岁以上的自闭症人士中,超过70%在家中休养。
林晨说,他最担心阿远“一直这样子”,不吃饭,身体越来越差。“但可能最好的状态,也许就是现在这个状态,也不能坏到哪里去。”
![]()
林晨目前读大四,网络营销专业,他想过很多办法,比如拍短视频分享阿远日常,但都还没实施。
有时候,他也会感到无力和生气——主动和阿远聊天,大半天阿远一句话不说,让他说话大声点,他也不配合。
“其实,我也能理解他妈妈,”林晨说,“你看这样子很多年。我们是能脱离出来的,他妈妈就没有办法。”
即便如此,林晨还是在寻找。他在网上搜索,询问各种机构,希望能为堂弟找到一个去处——一个能让他接触人群、有事可做的地方,只为不让阿远一直困在原地。
几年前,弟弟职业高中开学那一天,阿远问:“为什么他能上学,我不能?”,阿远和弟弟吵了一架。林晨说,也许是因为“上学比工作舒服,或者说,比一个人在家好”。
这或许是很多大龄自闭症青年共同的心声:他们需要的不是怜悯,而是一个容身之处,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号立场。文章版权归「大米和小米」所有,未经许可,严禁复制、转载、篡改或再发布。本号长期征集线索/稿件,一经采用,稿费从优。提供线索/投稿请联系:contents@dmhxm.com。
点击拨打大小米服务热线
![]()
有任何问题点击“阅读原文”咨询“AI顾问”——你的专属个性化AI督导,专业又懂你!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