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16日傍晚,黄浦江面风雨交加,浦东一侧的探照灯仍在无力地扫射。汤恩伯的防线岌岌可危,城内外却传来截然相反的两种节奏:一边是仓惶南逃的败兵,一边是擦拳磨掌筹划迎接解放的地下力量。
在中央银行外滩大楼的四层,一盏孤灯亮了整夜。灯下坐着的中年男子身形消瘦、眉目刚毅,他就是黄竞武,经济界口中的“黄先生”,也是民建临时干事会的实际负责人。此刻,他正把一沓账册塞进双层皮箱,口中念叨:“只要这本账在,上海的粮根就不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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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出生于1903年的金融专家早年在川沙乡读私塾,1916年考进清华学堂。青年时代的黄竞武把《新青年》当课外读物,五四那年,他抬着横幅冲在最前面。1924年获公费赴美读书,五年后带着哈佛硕士学位回国。熟悉他的同事形容:“他讲起资产负债表比讲家事还认真”。
抗战初期,国民政府频频折价抛售公债,普通民众苦不堪言。黄竞武在盐务稽核所走南闯北,见多了乡民的苦难,对蒋介石集团的弊端大为反感。1941年,他受邀加入刚成立的中国民主政团同盟,开始与共产党频繁接触。重庆谈判期间,他担任周恩来翻译,曾在长江码头对周总理轻声说过一句:“看样子,和谈够呛。”
1947年国民党溃势已现,上海却被白色恐怖紧紧罩住。黄竞武利用中央银行稽核员身份,把联络点设在自家办公室。每到深夜,他会顺手把抽屉里的文件反锁,同事取笑他“多此一举”。他耸耸肩:“命要紧,这些名单更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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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4月,中共发出“五一口号”,民主党派纷纷响应。国民党对黄炎培加紧监控。为了掩护父母北上,黄竞武换上父亲的灰呢中山装,在永安公司故意抛头露面。特务的望远镜果然追着“黄老”一路,他的父母则悄悄从外滩登船北行。回到住处后,他只丢下一句自嘲:“孝子一次,值了。”
同年冬天,蒋介石签发密令,准备把金库里剩余的二十万两黄金运台。黄竞武连夜召集银行同仁,商量对策。“先停电,再罢工,再让记者堵门。”短短十六个字,击中了要害。一个星期后,外滩金库大门依旧紧闭,大批黄金被拦在上海,这是他最得意的一仗。
紧接着,他把目光投向汤恩伯部。南京中央税警团的团长是他的清华同学,两人曾在礼堂合唱《燕园情》。1949年春节前后,他三度冒险赴宁,终于换回一句承诺:“时机一到,全团起义。”密谈结束,他在灯下写报告,末尾加了六个字:“人心可用,可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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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2日上午十点,一队便衣闯入中央银行档案室,手铐当场扣上他的手腕。黄竞武先是愣了三秒,随后平静地对随行秘书交代:“机要信件照我说的路径转移,半小时内动身。”他很清楚,自己或许再也走不出这扇门。
逮捕消息传到北平,周恩来立即上报。毛泽东接信后在桌边站起,直接下达指示:“不惜一切代价,营救。”电文仅十四字,却把上海地下党推向前所未有的争分夺秒。负责看守的毛森嗜赌成性,组织决定用重金打通关节。夜半谈妥,毛森收下定金,口风却在第二天清晨突变。外界揣测,是毛人凤拍来的急电让他改了主意。
5月18日黎明,青浦郊外传来三声短促枪响。随后,黄竞武与另外十二名同志被推入事先挖好的坑。邻坑的一名青年曾回头问他:“黄先生,怕不怕?”他笑了笑,只丢下两个字:“不怕。”泥土掩上来的那刻,上海市区已隐约传出解放军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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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人民解放军胜利进入上海。报纸头版黑体大字:“民主人士黄竞武殉难”。黄炎培在北平得知噩耗,沉默良久,说的第一句话是:“儿子又教了我一次什么叫担当。”
1952年2月,黄炎培赴川沙烈士陵园,扫墓时发现儿子的墓碑比同伴高一尺。他当场责令换成与其他烈士相同的样式。“他只是为国家尽了本份,不能搞特殊。”声音不大,却透着决绝。陵园里松涛阵阵,似在回应这位老人的坚持。
黄竞武留下的账册、名单和二十万两黄金,为上海战后金融稳定奠定基础。有人说,他用生命为六百万人守住口粮。数字冰冷,故事滚烫。一座城市得以迅速复苏,背后正是无数像他一样的人,用一个个无声的决定拼出了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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