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月，纸上尘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发现文字正悄无声息地离我远去。就像握在掌心的沙，明明攥得很紧，却还是顺着指缝，一点点溜走，徒留掌心一片空荡的凉。

身边的世界，好像也跟着变得单薄起来。除了每天按时升起又落下的阳光，就只剩下无处不在的空气。冬意正浓，窗外的世界被一片萧瑟笼罩，再也看不到花开的踪迹。那些曾经缀满繁花的枝条，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凛冽的寒风里晃悠着，像是在故作姿态地炫耀着什么，又像是在无奈地诉说着冬日的荒芜。我站在窗前，看着这幅冷清的画面，目光忽然被墙角的一幕牵住——一位大爷，正蹲在那里，执着地晒着太阳。他佝偻着背，双手揣在袖筒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仿佛与身后的墙壁、脚下的土地，融为了一体。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生出一阵没来由的恐慌。我仿佛看到了多年后的自己，也会像这位大爷一样，在某个冬日的午后，蹲在墙角，晒着并不温暖的太阳，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身边没有喧嚣，没有热闹，只有时光缓缓流淌的声音。

曾经的我，不是这样的。

那时的我，心里装着漫天星辰，眼底盛着万丈光芒。梦想这个词，在我的生命里，是那样鲜活而热烈。我曾以为，自己会仗剑走天涯，会把生活过成诗，会用文字编织出一个个五彩斑斓的梦。我曾在日记本里写下洋洋洒洒的文字，记录着青春的悸动，描绘着未来的模样；我曾在深夜里，点一盏孤灯，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把所有的欢喜与忧愁，都倾诉给文字听。那时的文字，是我最亲密的伙伴，是我灵魂的栖息地，是我对抗世界的武器。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梦想，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渐渐变得模糊不清，离我越来越远。我不再仰望星空，因为生活的琐碎，早已磨平了我抬头的勇气。我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曾经的星辰大海，取而代之的，是柴米油盐的琐碎，是衣食住行的奔波。每天一睁眼，脑子里想的是今天的工作要怎么完成，这个月的账单要怎么结清，孩子的学费要怎么攒够。那些曾经的诗和远方，早已被淹没在日复一日的忙碌里，变得遥不可及。

我开始变得唠叨。对着孩子唠叨，叮嘱他天冷添衣，好好学习；对着爱人唠叨，抱怨他家务做得太少，回家太晚；对着自己唠叨，责怪自己不够努力，不够优秀。唠叨，成了我最基本的生活习惯，像是一种本能，脱口而出。我甚至忘了，自己曾经是一个多么安静的人，喜欢在文字里沉淀自己，喜欢在独处中与自己对话。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当全世界都安静下来，我才会卸下一身的疲惫，坐在窗前，对着窗外的那一轮清月发呆。月亮很圆，很亮，清冷的光辉洒在大地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它孤零零地挂在天上，没有星星作伴，显得那样孤单。我看着它，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想要把这份孤单写下来，想要用文字描绘出它的清冷与寂寥。

可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写不出来。

那些曾经信手拈来的词句，像是消失在了空气里，任凭我怎么搜寻，都找不到踪迹。我望着那轮清月，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满心的茫然。原来，当生活被柴米油盐填满，当梦想被现实磨平，我连描述一轮月亮的孤单，都做不到了。

夜，越来越深。它像一个沉默的巨人，笼罩着整个世界。我忽然觉得，夜和文字一样，都在刻意逃离我的触碰。我想抓住它们，却总是徒劳无功。它们像是长了翅膀，越飞越远，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常常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住在笼子里的老鼠。

这笼子，不是钢筋水泥铸就的，而是由生活的琐碎、现实的压力、内心的无奈编织而成的。它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实地存在着，把我困在里面，动弹不得。我有着灵敏的嗅觉，能闻到窗外自由的气息，能嗅到梦想的芬芳，可我却逃不出这无形的束缚。

我每天都在笼子里，不停地转着圈圈。从客厅到卧室，从厨房到阳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看着窗外的飞鸟，羡慕它们可以自由自在地翱翔；我看着路边的野花，羡慕它们可以无拘无束地绽放。我也想过要逃离，想过要打破这层束缚，可每次，都在迈出脚步的那一刻，又退缩了。

我总说，我没有勇气。我总说，我没有能力。我总说，现实不允许。

无奈，成了我最常用的借口。

我把所有的不甘，所有的遗憾，都归咎于无奈。我安慰自己，这就是生活，这就是命运。可只有在夜深人静，对着那轮清月发呆的时候，我才会清醒地意识到，困住我的，从来都不是生活，不是现实，而是我自己。

是我自己，亲手把自己关进了笼子里。是我自己，选择了日复一日的麻木，选择了用无奈来逃避一切。是我自己，放弃了曾经的梦想，放弃了与文字为伴的日子，放弃了那个眼里有星辰的自己。

墙角的大爷，还在晒着太阳。阳光缓缓移动，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我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午后，我也曾像他一样，坐在阳光下，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那时的阳光，温暖而明媚，那时的我，心里装着整个世界。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冬日的寒意。我裹紧了身上的衣服，目光重新落回那轮清月上。它依旧孤单，却也依旧明亮。或许，文字并没有离我远去，它只是藏在了我心底的某个角落，等待着我去唤醒。或许，笼子的钥匙，一直都在我手里，只是我不愿意去打开。

或许，从明天起，我可以试着，重新拿起笔。

试着写下窗外的雪，写下墙角的大爷，写下那轮孤单的月。试着，一点点找回那个眼里有星辰，心里有梦想的自己。试着，用文字，敲开那扇困住我的门。

毕竟，生活不止有柴米油盐，还有诗和远方。

毕竟，我不想，在多年以后，真的变成那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大爷，眼里没有光，心里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