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和离
景和十年,秋,霜降。
镇北侯府的书房内,暖炉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一室冰寒。裴湛,年轻的镇北侯,大景朝最耀眼的新贵,正将一纸笔墨未干的和离书,推到桌案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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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前坐着的女子,是他的发妻,沈未晞。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未戴钗环,只一支普通的玉簪绾着青丝。容颜依旧是极美的,肤如初雪,眉眼似画,只是那份美,在过去三年的冷落与侯府磋磨下,失了鲜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枯寂。
“未晞,”裴湛的声音清朗,却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甚至隐隐有一丝如释重负,“你我夫妻三载,情分已尽,性情不合,徒增怨怼。如今既已两相生厌,不如好聚好散。这侯府正妻之位,你坐着也累,我也给不起你要的……体贴。这封和离书,我已签字画押,侯府会给你一笔丰厚的赡养银两,保你余生衣食无忧。从此,你我再无瓜葛。”
沈未晞的目光,静静落在那张纸上。墨迹淋漓,“裴湛”二字,力透纸背,仿佛要斩断所有过往。她看得极认真,像是要看清每一个笔画里的决绝。
三年了。从他被钦点为北境主将,功成名就封侯开始,从他将那个救过他性命、与他“情投意合”的孤女柳如眉接入府中开始,她这个出身平平、母族早已式微的嫡妻,就成了侯府里最尴尬的摆设。公婆冷眼,妾室挑衅,下人怠慢。她不是没争过,没质问过,换来的是他一次比一次更冷的目光,和一句“未晞,你何时变得如此善妒不贤?”
心,就是这样一寸寸冷透的。
如今,他终于连这摆设也不愿要了。是为给柳如眉腾位置吗?还是觉得,她这个“糟糠妻”,终究配不上他这新晋权贵的门庭?
沈未晞缓缓抬起眼,望向裴湛。她的眼眸极黑,极深,此刻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一潭冻结的湖。“侯爷当真想好了?”她的声音清越,如同玉石轻击,听不出悲喜。
裴湛被她这过分平静的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窒,但旋即被一股烦躁取代。他厌恶她这副永远波澜不惊、仿佛洞察一切的模样,衬得他的愧疚和决断都有些可笑。“自然。”他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你还有什么条件,可以一并提。只要不过分,我都应你。”
沈未晞轻轻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无端透出几分苍凉的讥诮。“条件?”她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不必了。”
她伸出素白的手,拿起了那纸和离书。指尖冰凉,触到微温的纸张,竟有些刺痛。她没有再看裴湛,而是将和离书仔仔细细地折好,放入袖中。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种仪式般的郑重。
“侯爷的赡养银两,心领了,但我不需要。”她站起身,身姿挺拔如竹,竟无半分被休弃妇人的颓唐,“我嫁入侯府时,带了四箱嫁妆。三年来,用度皆从我的嫁妆里出,未曾动过侯府中馈分毫。清单在此,请侯爷过目,若无异议,我便命人抬走了。”
她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张早已备好的清单,放在案上。
裴湛一愣,看向那张清单,上面罗列之物,确实是她当年带来的那些书籍、古琴、寻常首饰和一些田庄地契,总值不过数千两,在如今的镇北侯府眼中,实在寒酸。他心中那点微末的愧疚又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取代——她这是在跟他划清界限,连这点银钱都不屑要?
“随你。”他硬邦邦地说,只觉得这女人到了此刻还在故作清高,“你既不要,本侯也不勉强。只是出了这个门,你便不再是镇北侯夫人,日后无论荣辱,皆与侯府无关。”
“正合我意。”沈未晞颔首,竟对他行了一个标准而疏离的万福礼,“如此,便告辞了。祝侯爷与柳姑娘,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说完,她不再有丝毫留恋,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书房门口。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勾勒出她纤细却笔直的背影,竟有种孤峭决绝的意味。
裴湛看着她毫不迟疑离开的背影,那句“白头偕老”像根细刺扎进心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看着那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庭院回廊的尽头。
不知为何,心头那块本以为卸下的巨石,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带来一阵空落落的不安。
第二章 惊澜初起
沈未晞离开得异常干脆。当日午后,她便带着自己的四个贴身丫鬟(都是嫁妆里带来的),和那几箱毫不起眼的嫁妆,坐着一辆青布小车,从侯府侧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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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哭闹,没有纠缠,平静得仿佛只是出门踏个青。
这反倒让等着看“弃妇哭嚎”戏码的侯府众人,尤其是柳如眉,有些措手不及,继而是一阵狂喜。柳如眉立刻以未来女主人的姿态,开始指挥下人重新布置主院,将自己喜爱的陈设一一换上。
裴湛在书房里闷坐了一下午,试图处理军务,却总是心浮气躁。傍晚时分,管家来报,说夫人……不,沈娘子的东西和人都已清点完毕,离开了。
“她……去了哪里?”裴湛忍不住问。
管家回道:“听车夫说,是往城西去了,好像是在金桂坊附近赁了个小院。”金桂坊,那是京城中下级官员和寻常富户混居的地方,与勋贵云集的城东有天壤之别。
裴湛挥挥手让管家退下,心头那点不安愈发清晰。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好的结局。他给了她和离书,而非休书,保全了她的颜面。她既然选择清高,不要银钱,那日后清贫度日,也是她自己的选择。他与她,两清了。
然而,这份“两清”的平静,仅仅维持了三天。
第四日早朝,金銮殿上,皇帝景和帝处理完几件日常政务后,忽然像是随口一提,问道:“裴卿,朕记得你原配沈氏,出身清河沈氏?那可是诗书传家的老牌世家,虽这些年低调了些,底蕴犹在。沈氏在府中可还安好?”
裴湛心头猛地一跳,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臣……臣近日已与沈氏和离。”
殿中瞬间一静。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射向裴湛。勋贵和离虽不罕见,但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刚立下大功封侯不久便与发妻和离,难免引人遐想。
景和帝“哦”了一声,语调微微上扬,听不出情绪:“和离?所为何故?”
裴湛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准备好的说辞是“性情不合”,但此刻在皇帝看似平淡的询问下,竟有些难以启齿。他稳了稳心神,道:“是臣之过,常年征战在外,与沈氏聚少离多,情分淡薄,恐误她终身,故商议和离。”
“是吗?”景和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掠过裴湛,看向了文官队列中一位一直闭目养神、仿佛老僧入定的紫袍老者——当朝太师,沈屹川。
也是沈未晞的祖父。虽然沈未晞父母早亡,她这一支早已没落,但沈太师毕竟是沈氏族长。
“沈太师,”景和帝缓缓开口,“裴侯与你的孙女儿和离,你可知晓?”
沈屹川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出列,他的身形清瘦,须发皆白,但眼神温润平和,不见丝毫锐气。他对着皇帝微微一礼,声音苍老却清晰:“回陛下,老臣近日感染风寒,缠绵病榻,家中琐事,未曾过问。小辈婚事,既由陛下当年赐婚,如今缘尽,自有其道理,老臣不便置喙。”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可能的事后追究),又点出了这桩婚事是“御赐”(性质不同),最后还把决定权轻飘飘地还给了“道理”和皇帝。
裴湛的心却沉了下去。沈太师越是如此平静,他越是觉得不对劲。沈家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在意?沈未晞可是他们嫡支的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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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帝深深看了沈屹川一眼,忽然笑了笑:“太师豁达。既是小辈自家之事,朕也不便多问。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让裴湛脊背发凉,“裴卿,你如今是国之柱石,镇守北境,家宅安宁亦是大事。既已和离,后续之事,当处理妥当,莫要因此生出什么流言蜚语,扰了朝局清静。”
“臣,谨遵陛下教诲!”裴湛连忙躬身,冷汗已然湿了内衫。
早朝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结束。但裴湛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已生。皇帝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句句敲打。沈太师看似不问,但那句“御赐婚姻”和“不便置喙”,更像是撇清,而非原谅。
接下来的几天,裴湛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变化。
先是兵部核准北境军需的流程,变得格外“严谨”和缓慢,几个原本对他巴结有加的郎中,开始打起官腔。接着,几位与他交好、原本有望调任实缺的军中同袍,任命被莫名其妙地压了下来。甚至连他之前上书关于整饬边军的一些条陈,都被内阁以“还需斟酌”为由留中不发。
这些都不是什么雷霆打击,却像一层层无形的蛛网,慢慢缠绕上来,让裴湛感到了一种被无形力量掣肘的憋闷。他试图找关系疏通,得到的回应要么含糊其辞,要么直接暗示:“裴侯,您是不是……最近得罪了什么人?”
得罪了谁?沈家?沈家不是已经没落了吗?沈太师虽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不少,但早已不问具体政务,能有如此能量?
裴湛不信,也不愿信。他将这些归咎于政敌的借题发挥,或许还有皇帝对他骤然高位的一点制衡。他咬牙硬挺,更加勤勉于军务,试图用实力证明自己。
直到十日后,一场宫中夜宴。
那是一场为北境凯旋将领举行的庆功宴,裴湛是主角之一。宴席过半,气氛正酣,忽然有小黄门匆匆入内,在首席大太监高公公耳边低语几句。高公公脸色微变,快步走到景和帝身边,俯身禀报。
景和帝正在举杯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去。他放下酒杯,目光在殿中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正在与人交谈的裴湛身上。
“裴卿。”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裴湛心头一凛,连忙出列:“臣在。”
“方才宫门来报,”景和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府上的那位柳氏,今日午后,带着仆从,去了金桂坊?”
裴湛脑子“嗡”的一声。柳如眉去金桂坊做什么?那里是……
“听闻,是去寻沈氏的晦气?”景和帝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裴湛极力维持的平静,“当街拦车,言语辱骂,还欲动手?可有此事?”
殿内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裴湛身上,有幸灾乐祸,有惊疑不定,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裴湛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明鉴!臣……臣不知此事!柳氏她……她只是一介民女,不懂规矩,臣回去定当严加管教!”他此刻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柳如眉竟如此愚蠢跋扈,怒的是此事竟这么快就直达天听!
“民女?不懂规矩?”景和帝重复了一遍,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裴卿,你为这‘不懂规矩’的民女,休弃了御赐的嫡妻。如今这民女,又去欺辱你那已无瓜葛的前妻。你这是将朕赐的婚,将皇室的脸面,置于何地?”
“臣罪该万死!”裴湛以头触地,浑身发抖。他终于意识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严重。皇帝在乎的,或许根本不是沈未晞本人,而是这背后代表的“规矩”和“皇权威严”被挑衅。
“万死倒不必。”景和帝淡淡道,“只是裴卿这家事,着实闹得有些难看了。北境军务繁重,你既家宅不宁,难免分心。这样吧,北境巡防使之职,你先卸下,在京中好好整顿一下家风。至于那位柳氏,”皇帝眼中冷光一闪,“既如此喜欢惹是生非,便送去京郊慈云庵,静静心吧。”
罢免实权,禁足京城,发落爱妾!这一连串的惩罚,虽未动爵位,却等于折断了裴湛刚刚腾飞的翅膀!
“陛下!臣……”裴湛还想辩解。
“嗯?”景和帝只是轻轻一个鼻音,便让裴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到了皇帝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冰冷。
“臣……领旨,谢恩。”裴湛颓然叩首,心如死灰。
宴会不欢而散。裴湛失魂落魄地回到侯府,得到的消息是,宫里的人动作极快,已然将哭喊不休的柳如眉“请”去了慈云庵。而当他暴怒地追问柳如眉为何要去金桂坊时,仆役战战兢兢地回答:“柳姑娘……是听说沈娘子在金桂坊似乎过得不错,心中不忿,才……”
过得不错?裴湛一愣。一个被侯府和离、身无长物的女子,在金桂坊那种地方,能过得如何不错?
他立刻派人去查。回报的消息却让他更加困惑:沈未晞确实赁了一座两进的小院,深居简出。但邻里反映,常有一些气度不凡、乘坐朴素马车的人前去拜访,态度似乎颇为恭敬。而且,她似乎并不拮据,院中用度虽不奢华,却极精致讲究,所用之物,非寻常富户能及。
最重要的是,今日柳如眉闹事时,沈未晞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冷冷地看着。柳如眉带来的仆从刚要动手,不知从何处冒出两个看似普通、眼神却锐利如鹰的汉子,轻易便将其制住,扭送去了京兆府。整个过程,沈未晞连车帘都未掀开第二次。
这一切,都透着诡异。裴湛心中那股不安,终于化作了巨大的疑团和一丝恐惧。
沈未晞……她到底是谁?或者说,她背后,到底站着谁?竟能让皇帝如此迅速、如此严厉地为自己“出气”?
第三章 冰山一角
柳如眉被送入庵堂,裴湛被变相禁足,夺了实权。这个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京城。原本还在观望的各方势力,瞬间读懂了风向。
镇北侯裴湛,这艘刚刚扬帆起航、看似坚不可摧的巨舰,触礁了。而礁石,似乎就是他那位不起眼的前妻。
一时间,与裴湛走得近的官员勋贵,纷纷开始疏远。侯府门前,车马骤然冷落。之前对他青睐有加、甚至暗示有意联姻的几家公侯,也再无音讯。
裴湛被困在侯府,品尝着从云端跌落的苦涩与世态炎凉。他百思不得其解,动用所有人脉去探查沈未晞的底细,得到的反馈却依旧停留在表面:父母早亡的孤女,寄养在沈氏本家,因当年老侯爷(裴湛祖父)与沈太师有旧,由先帝(当今皇帝之父)做媒,指婚给了当时还是世孙的他。沈家近几代确无高官,多在书院或著书立说,是清流中的清流。
一个没落清流家的孤女,何以有如此能量?
这日,裴湛昔日在北境的副将,如今在五城兵马司任职的周冲,悄悄来访。周冲是他过命的兄弟,也是少数此刻还敢上门的人之一。
“侯爷,”周冲屏退左右,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惊疑未定之色,“您让我查沈娘子离府后的动向,我查到些……不太寻常的东西。”
“说!”裴湛精神一振。
“沈娘子身边那四个丫鬟,您可知底细?”周冲问。
裴湛皱眉:“不就是她从沈家带来的?看着普通。”
“普通?”周冲摇头,“我手下有个兄弟,祖上是南边跑江湖的,懂些门道。他说,那四个丫鬟,走路的步法、站立的姿态,还有偶尔流露的眼神,绝不像普通丫鬟,倒像是……身怀武艺,且是经过严苛训练的那种,不输军中好手。”
裴湛瞳孔一缩。
“还有,”周冲继续道,“金桂坊那座小院,看似普通,但我派人以查巡为名靠近过,发现暗处至少有不下三处暗哨,警戒极其森严。我们的人刚有探究的意图,就被不知何处来的警告眼神逼退了。”
“另外,我托了黑市上的关系,想查查沈娘子日常用度的来源。您猜怎么着?”周冲声音更低了,“她用的银票,出自‘通汇天下’钱庄,这没错。但兑付的印鉴,却是最高等级的‘凤’字密鉴。这种密鉴,据我所知,整个大景朝,不超过五指之数,非皇亲国戚或顶级世家的家主不可得。沈家……恐怕没有。”
“凤字密鉴?”裴湛霍然站起,脸色剧变。他听说过这种密鉴,象征着无法想象的财富和特权。“怎么可能?!她哪来的?”
周冲苦笑:“这就不知道了。但侯爷,还有更邪门的。您可知,沈娘子每日午后,会固定去一个地方?”
“哪里?”
“城西,青梧书院。”
青梧书院?裴湛知道那里,一个不大不小的私人书院,名声不显,据说只收少数有天分的寒门子弟。沈未晞去那里做什么?
“她去那里,并非求学,也非访友。”周冲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我的人亲眼看见,书院的山长,那位据说脾气古怪、连国子监祭酒面子都不给的陈老夫子,每次见到沈娘子,都是亲自到门口迎接,执礼甚恭,口称‘先生’!而且,沈娘子进去后,直接去了后院禁地,那里,连书院最出色的学生都不得随意踏入。”
先生?!陈老夫子称沈未晞为先生?!
裴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陈老夫子学问渊博,辈分极高,虽无官职,但在清流文坛地位超然,多少达官显贵想将子弟送入他门下而不可得。他竟对沈未晞如此恭敬?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裴湛喃喃自语,感觉自己过去三年,仿佛从未认识过枕边人。
周冲犹豫了一下,道:“侯爷,我还听到一个传闻,不知真假……说沈娘子离府那日,除了那辆青布小车,其实还有一辆毫不起眼的黑漆马车,一直远远跟在后面。马车没有任何标识,但驾车的老仆,有人隐约认出,像是……像是宫里出来的老人,而且是侍奉过先后(已故皇后)的那种。”
宫里!先后!
裴湛踉跄一步,扶住桌案才站稳。先皇后去世多年,能让她身边的旧人如此恭敬跟随的……沈未晞与先皇后有何关系?她一个沈家孤女,凭什么?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令人惊骇的事实:沈未晞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她身上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这个秘密,连皇帝都讳莫如深,甚至……有所忌惮?
那句“皇帝都不敢动”,突然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难道……竟是真的?
“侯爷,”周冲担忧地看着他,“此事恐怕水深得很。陛下对您的惩戒,或许并非全然因为柳姑娘闹事,而是……而是对沈娘子背后力量的一种表态和安抚。您当初执意和离,怕是……触碰了某些不该碰的线。”
裴湛脸色惨白,半晌无言。他现在才明白,自己放弃的,或许不是一个无用的嫡妻,而是一座他根本无法想象的靠山,甚至是一个……禁忌。
就在这时,管家连滚爬爬地跑进来,声音惊恐:“侯爷!侯爷!宫里……宫里又来人了!这次是高公公亲自来的!带着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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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湛与周冲对视一眼,心中俱是猛地一沉。高公公是皇帝心腹,等闲不出宫传旨。这个时候来……
两人慌忙整理衣冠,赶到前厅接旨。
高公公面白无须,脸上永远挂着模式化的笑容,但眼底却一片精明深沉。他展开明黄圣旨,尖细的声音在寂静的侯府前厅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侯裴湛,私德有亏,治家无方,本当严惩。念其北境之功,暂留爵位,闭门思过。然,冲撞凤仪,其过非轻。今有御史联名弹劾,列举尔多项不法。着,即日起,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查明裴湛是否有负圣恩、渎职枉法之事。钦此!”
三司会审!这是要对裴湛进行全面的政治审查!一旦启动,即便查不出大罪,也足以让他身败名裂,侯府倾颓!
裴湛如坠冰窟,浑身冰冷。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风暴的开始。而这场风暴的源头,正是他亲手推开的那个人。
“裴侯爷,接旨吧。”高公公将圣旨递过,似笑非笑地低声道,“陛下让咱家带句话给侯爷:有些人,你既已放手,就莫要再探究,更莫要再去打扰。安分守己,或可保全富贵。若再有不智之举……陛下也难做。”
裴湛颤抖着接过圣旨,脑中一片空白。
高公公转身欲走,忽又停下,像是想起什么,回头道:“哦,对了。陛下还说,沈娘子喜欢清静,金桂坊那边,侯爷的人,就不要再去了。惊扰了贵人,陛下面上须不好看。”
贵人……陛下亲口称沈未晞为“贵人”!
裴湛终于彻底崩溃,瘫坐在地。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和离书上那轻飘飘的签名,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解脱,而是亲手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释放出了他自己根本无法承受的恐怖。
冰山,才只露出一角。而水下的部分,足以将他连人带船,碾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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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暗流汹涌
三司会审的公文,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朝堂激起千层浪。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皇帝要动真格了。镇北侯裴湛,这个数月前还风光无限的帝国新贵,转眼间已成砧板上的鱼肉,只待刀落。
然而,真正让京城顶级权贵圈感到心惊的,并非裴湛的倒台,而是皇帝对“沈氏”态度背后,那讳莫如深的意味。能让陛下如此迅速、如此严厉地为一个“和离弃妇”出头,甚至不惜废掉一员刚刚提拔的边疆大将,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沈未晞”这个名字,一夜之间成了京城最神秘的符号。
有人猜测她是皇帝流落在外的私生女;有人联想到她与已故先皇后的母族可能有隐秘关联;更有甚者,将目光投向了更深不可测的地方——那些传承数百年、底蕴深厚到连皇权都要礼让三分的隐世世家,或者,是掌控着某些国之命脉的特殊势力。
各种流言蜚语在暗巷酒肆间疯传,但无人敢拿到明面上说。连素来以敢言著称的御史们,在弹劾裴湛时,也只敢揪着他“治军不严”、“任用私人”、“侵占屯田”等“实务”问题猛攻,对“沈氏”二字,皆默契地避而不提。
裴湛被困在侯府,名义上是闭门思过,实则是软禁。府外有禁军看守,府内人心惶惶。往日巴结的亲戚门客早已作鸟兽散,只剩下一些世仆还在勉力维持。柳如眉在慈云庵的消息传来,说是日日哭闹,要见侯爷,裴湛听了,只觉一阵心烦意乱,再无半分怜惜,甚至隐隐怨恨——若非她愚蠢跋扈,事情或许不会恶化至此。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沈未晞,那个同床共枕三年,他却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女人。她清淡的眉眼,她沉静的语调,她离府时那笔直的背影……无数细节翻涌上来,此刻都镀上了一层神秘而冰冷的光晕。她看他的眼神,与其说是哀怨或爱恋,不如说是一种……审视,甚至,是一种带着疏离感的容忍。容忍他的冷落,容忍柳如眉的存在,容忍这桩名存实亡的婚姻。
原来,那不是懦弱或认命,而是因为她根本不屑于争。她所在的位置,看到的风景,与他全然不同。自己在她眼中,或许一直如同跳梁小丑。
“侯爷,”老管家颤巍巍地送来一封信,“门缝下塞进来的,没有落款。”
裴湛一把夺过,拆开。信纸是普通的竹纸,字迹却矫若游龙,力透纸背,只有一句话:
“想知道沈娘子真正倚仗为何?今夜子时,西市枯柳巷第三户,过期不候。”
没有署名,没有印记。这像是一个陷阱,又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裴湛捏着信纸,指节发白。他知道,自己正在被人利用,对方想借他试探沈未晞的深浅,或者以此搅动更深的水。但他别无选择。三司会审在即,他需要知道真相,需要找到破局的可能,哪怕只是一线。
子夜,京城宵禁。裴湛换了深色便服,凭着对京城防务的熟悉和往日的余威,避开巡夜的兵丁,悄悄潜入西市。枯柳巷是西市最偏僻破败的死巷,第三户是一间早已废弃的土坯房。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破窗漏入,勾勒出一个背对着他、负手而立的高瘦身影。
“你来了。”那人声音沙哑,似经过伪装。
“你是谁?你知道什么?”裴湛按捺住心跳,沉声问道。
那人缓缓转过身,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裴侯爷,你可知你休弃的,是怎样一尊真佛?”
裴湛心头一紧:“休要故弄玄虚!说!”
蒙面人低笑一声:“沈未晞,她不仅仅是沈太师的孙女。她的母亲,姓萧。”
萧?大景国姓!
裴湛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你胡说!她母亲我查过,是已故的……”
“已故的翰林院编修沈夫人?”蒙面人打断他,语气讥诮,“那只是掩人耳目的身份。她的生母,是二十年前,因‘巫蛊案’被秘密处死的……长安长公主!”
长安长公主!先帝唯一的嫡妹,今上的亲姑姑!那桩牵连甚广、被先帝强力镇压的“巫蛊案”,是宫闱秘辛,讳莫如深。长安长公主被赐死,其夫家满门流放,所有相关记载都被抹去。她竟留有血脉在世?还被沈家偷偷养大?
“不可能!”裴湛嘶声道,“若她是长公主之女,便是皇室血脉,陛下怎会让她流落在外?又怎会将她指婚给我?”
“为什么?”蒙面人向前一步,月光下他的眼神显得格外幽深,“因为长公主之‘罪’,至今未明。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禁忌,一个可能动摇某些人地位和记忆的活证据。陛下将她指婚给你,未必不是一种‘安置’,也是一种‘监视’。将她放在一个新兴的、根基不深的勋贵之家,远离皇室核心,既全了骨血之情,又避免了旧事重提的风险。而你,裴侯爷,你本该是看守这座‘宝藏’的人,却亲手将她推开,还任由一个卑贱的外室去羞辱她。你说,陛下该不该动怒?”
裴湛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之前的所作所为,不仅是背弃发妻,更是触碰了皇室最敏感的逆鳞!难怪皇帝会说“冲撞凤仪”!
“这只是你的片面之词!”裴湛强自镇定,“有何证据?”
“证据?”蒙面人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油纸包,扔给裴湛,“看看这个。”
裴湛接过,就着月光打开。里面是一幅小小的画像,绢布陈旧,但画工精湛。画上是一个盛装华服的少女,明眸善睐,神采飞扬。那眉眼轮廓……与沈未晞竟有六七分相似!画像一角,有一行小字:长安十六岁生辰,兄绘。
“兄”,自然是先帝。这是先帝亲笔为妹妹画的肖像!
“这……这又能证明什么?世间相似之人众多!”裴湛手在颤抖。
“那这个呢?”蒙面人又递过一枚玉佩。玉佩温润如水,雕刻着繁复的凤凰于飞图案,背面刻着一个古篆“萧”字。玉佩的质地、雕工、尤其是那凤凰的神韵,绝非民间可有,乃是宫廷内造之物,且品级极高。
裴湛认得这种制式的玉佩,他曾在皇帝赏赐给太后的寿礼中见过类似的!这是只有皇室嫡系血脉才有资格佩戴的“凤佩”!
“这玉佩,是沈未晞及笄时,沈太师亲自交给她的。是她生母留给她唯一的遗物。”蒙面人的声音如同鬼魅,“现在,你还觉得,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沈家孤女吗?”
裴湛握紧玉佩和画像,只觉得有千斤重。所有的疑惑似乎都有了答案。皇帝的态度,沈太师的平静,那些暗中保护她的力量,陈老夫子的恭敬,甚至那“凤”字密鉴……如果她身上流着长公主的血,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长公主虽被定罪,但其影响力、留下的旧部人脉、甚至可能掌握的某些秘密,都足以让今上投鼠忌器,以礼相待,而非简单处置。
他休弃的,不仅仅是一个妻子,更是一个身负皇室血脉、背景复杂到极致的“贵人”!
“你告诉我这些,想得到什么?”裴湛抬头,死死盯着蒙面人。
“很简单。”蒙面人声音转冷,“我要你,在三司会审时,一口咬定,你与沈氏和离,并非因为情变或柳氏,而是……你偶然发现了她身世的秘密,恐惧被卷入皇室旧案,为求自保,才不得已为之。是沈氏欺君在先,隐瞒血脉,你乃受骗受害之人!”
裴湛心头剧震。这是要他把所有责任推到沈未晞身上,将“皇室秘辛”这个炸弹公开引爆!其后果不堪设想!沈未晞或许会万劫不复,但皇帝为了皇室颜面和稳定,也绝不会放过他这个“知情者”和“揭发者”!这是同归于尽的毒计!
“你想害死我?”裴湛声音发涩。
“害你?”蒙面人嗤笑,“裴侯,你现在还有选择吗?三司会审,若无意外,你必倒无疑。轻则削爵流放,重则抄家问斩。按我说的做,将水搅浑,把焦点转移到皇室秘闻上,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陛下为了掩盖旧事,说不定会对你从轻发落,甚至……让你闭嘴的方式更温和些。至少,能保住你裴家其他人的性命。”
蒙面人顿了顿,语气带着诱惑:“更何况,你难道不恨吗?恨她明明身份尊贵,却隐瞒于你,看你像个傻子一样在她面前炫耀那点可怜的功名利禄?恨她冷静地看着你犯错,一步步走入深渊?若不是她,你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镇北侯!”
恨吗?裴湛心中五味杂陈。有震惊,有恐惧,有被愚弄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悔恨和无力。他恨的不是沈未晞,恨的是自己的有眼无珠,是自己的傲慢与薄情。
“我若不答应呢?”裴湛咬牙。
“不答应?”蒙面人眼神一厉,“那你就等着在狱中‘病故’,或者‘畏罪自尽’吧。裴家满门,都会为你陪葬。别忘了,你现在自身难保,而沈未晞……即便身份暴露,陛下看在长公主和沈太师的份上,最多将她重新‘保护’起来。你呢?你有什么?”
蒙面人的话,像一把钝刀,切割着裴湛的神经。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他现在是案板上的鱼,而对方是执刀者之一。
“你背后是谁?”裴湛最后问道。
蒙面人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知道太多,死得更快。你只需记住,按我说的做,或许还能为裴家挣条活路。子时已过,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从破窗掠出,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留下裴湛一人,站在冰冷的月光和弥漫的灰尘中,握着那烫手的画像和玉佩,心沉入了无底深渊。
这一夜,裴湛未眠。他坐在书房里,看着那画像上神采飞扬的长公主,仿佛看到了沈未晞隐藏在那份沉静下的另一面。他想起新婚时,她曾抚琴,琴音高旷,有林下之风,他当时只觉得好听,却听不懂其中的孤寂与傲岸。想起她偶尔望向皇宫方向的复杂眼神,他曾以为是女子对荣华的向往,如今想来,那里面或许藏着身世的悲哀与无奈。
他错得太离谱了。
然而,蒙面人的威胁言犹在耳。按他说的做,是饮鸩止渴。不按他说的做,眼前就是悬崖。
天色将明时,裴湛做出了决定。他将画像和玉佩藏在一个隐秘之处。他不能完全相信那个蒙面人,更不能将沈未晞彻底推向绝境——那可能意味着裴家真正的灭顶之灾。但他需要筹码,需要在这绝境中,找到一丝扭转的可能。
或许,他该去见一个人。一个唯一可能在这种局面下,还能公正说话,甚至……帮他一把的人。
他的目光,投向了城西,青梧书院的方向。
第五章 书院对弈
裴湛设法递出了一封信,不是给沈未晞,而是给青梧书院的山长,陈老夫子。信中言辞恳切,只求一见,不问其他,不论恩怨。
他并未抱太大希望。然而,两日后,陈老夫子竟真的回了信,约他次日午后,书院后山的“听松亭”相见,只准他一人前来。
裴湛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他知道,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
听松亭位于青梧书院后山僻静处,四周古松环绕,松涛阵阵,确实是个谈话的好地方。裴湛到的时候,陈老夫子已经在了。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独自对着一盘残局沉思。
“学生裴湛,拜见陈老。”裴湛放下身段,恭敬行礼。论年纪和学问,他称一声“学生”并不为过。
陈老夫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裴湛坐下,看着石桌上的棋盘。黑子白子纠缠厮杀,形势胶着,看不出明显优劣。
“会下棋吗?”陈老夫子问,声音苍老却清晰。
“略懂一二。”裴湛谨慎答道。
“那你看看,这局棋,关键在何处?”陈老夫子将棋盒推到他面前。
裴湛凝神看去。这是一局极为复杂的对杀,黑白大龙互相缠绕,劫争无数,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看了许久,指着棋盘中央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此处?看似闲棋,实则关乎两条大龙的死活之气。”
陈老夫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点头:“眼力不错。那你觉得,执白者,下一步该如何?”
裴湛仔细推演,沉吟道:“若按常理,当在此处紧气,强杀黑大龙。但黑棋在此处留有一‘相思断’的暗手,若白棋强攻,黑棋可在此处引爆劫争,反将白棋拖入泥潭,最终两败俱伤。故而……白棋或许应退一步,在此处自补,巩固自身,看似放弃攻击,实则消除隐患,静待黑棋犯错。黑棋若动,则破绽自现;黑棋若不动,则白棋已立于不败之地。”
陈老夫子闻言,久久不语,只是拿起一颗白子,轻轻落在裴湛所说的“自补”之处。霎时间,棋盘上风云变幻,原本杀气腾腾的局面,因这一子而陡然缓和,白棋的阵势瞬间厚实无比,而黑棋的几处隐患却暴露无遗。
“好一个‘退一步海阔天空’。”陈老夫子叹息一声,放下了手中的棋子,看向裴湛,“裴侯爷,棋道如人道。你如今这局棋,又当如何?”
裴湛知道,正题来了。他深吸一口气,直言道:“学生愚钝,身陷死局,进退维谷。恳请老先生指点迷津。”
“迷津?”陈老夫子捋了捋胡须,“你的迷津,不在朝堂,不在三司,而在你本心。你今日来,是想问沈娘子的事,还是想求一条生路?”
“皆有。”裴湛坦然,“学生……犯下大错,有眼无珠。如今方知,沈娘子身份尊贵,非同一般。学生并非想以此要挟或脱罪,只想明白,学生究竟错在何处,又该如何……弥补?至少,不牵连更多无辜。”
陈老夫子看着他,目光似乎要看到他心里去。“你可知,未晞那孩子,为何同意嫁你?”
裴湛摇头。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疑惑。以沈未晞隐藏的身份,她本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因为清净。”陈老夫子缓缓道,“当时的你,家世尚可,品貌端正,有抱负,无根基。对于想要远离漩涡中心、平静度日的她而言,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沈太师与老侯爷有旧,先帝也乐见其成,这桩婚事,是各方平衡的结果。你本该给她一份安宁,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可是你给了她什么?”陈老夫子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冷落、猜忌、纵容妾室欺辱,最后,一纸和离书将她扫地出门!裴湛,你毁约在前,背信在后,如今陷入困境,不是咎由自取吗?”
裴湛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至于她的身份,”陈老夫子语气放缓,带着一丝复杂,“长安长公主之事,乃先帝晚年一大憾事,其中是非曲直,早已掩埋在尘埃之下。未晞的存在,是陛下心头一根刺,也是一份责任。陛下将她安置于你处,是希望这段往事随时间淡去。可你,却将这根刺,又重新挑到了明面上,还弄得鲜血淋漓!”
“学生……学生并不知情!”裴湛急道。
“不知情,便可为所欲为吗?”陈老夫子反问,“你若对她有半分敬重爱怜,何至于此?你贪恋的,不过是她沈家女可能带来的清流名声,一旦觉得这名声无助于你攀附更高枝,便弃如敝履。裴湛,你太功利,也太自负了。”
句句诛心,裴湛汗如雨下。
“如今,有人想利用她的身份做文章,将旧案重提,搅乱朝局。”陈老夫子盯着他,“你,是不是也收到了‘建议’,要你在三司会审时,将此事捅出去?”
裴湛浑身一震,骇然看着陈老夫子。他怎么会知道?
“不必惊讶。”陈老夫子淡淡道,“这京城的水,比你想象得深。那些人,无非是想借你之口,试探陛下的底线,打击与长公主有旧或因沈太师而聚合的清流力量,甚至……动摇国本。你,只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
“那我该如何做?”裴湛声音干涩,“若不按他们说的做,学生及裴家,恐有灭门之祸。”
“按他们说的做,才是真正的灭门之祸。”陈老夫子冷笑,“陛下最忌讳的,就是有人翻旧账,挑战他的权威和孝道(为先帝讳)。你将此事公开,等于打了陛下的脸,逼他处置未晞,也逼他处置你。为了掩盖‘皇室丑闻’,你觉得陛下会选择保全谁?是你这个无足轻重的侯爷,还是他必须‘维护’的皇室尊严?”
裴湛如坠冰窟。蒙面人果然是在骗他!
“请老先生教我!”裴湛离座,深深一揖。
陈老夫子沉默良久,方才开口:“如今之计,你只有一条路可走。”
“何路?”
“认罪。”陈老夫子一字一顿,“但不是认‘欺君之罪’,而是认你该认的罪——治家不严,纵妾行凶,薄待发妻,德行有亏。将所有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对于沈娘子的身份,你‘一概不知’,只知她是沈家嫡女,陛下赐婚。你因色迷心窍,宠妾灭妻,故而和离。”
裴湛愣住了:“这……三司会因此轻判?”
“不会。”陈老夫子摇头,“该你的惩罚,一样不会少。削爵、贬官、甚至流放,都有可能。但这,恰恰是你和裴家的生机。”
“为何?”
“因为你认的是‘私德’有亏,是勋贵常见的毛病,并非‘国事’大罪,更未触及皇室逆鳞。陛下惩戒你,是维护纲常,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罚过之后,此事便算揭过。而你‘不知情’的态度,也给了陛下台阶下,让他无需对未晞的身份做出激烈反应。陛下要的,是稳定,是旧事不再提。你乖乖认罚,闭口不言,陛下反而会念在你北境微功和‘识趣’的份上,留你裴家一条生路,甚至日后或有起复可能。毕竟,陛下也需要给军方一个交代,不能寒了将士之心。”
裴湛恍然大悟。这是以退为进,牺牲他个人的权势地位,换取家族平安和未来的可能。同时,也保全了沈未晞,给了皇帝最想要的“平静”。
“那……沈娘子那边……”裴湛迟疑道。
“未晞那边,你更不必担心,也无需再去打扰。”陈老夫子语气斩钉截铁,“她自有她的路要走。你对她而言,已是过往云烟。你的道歉和悔恨,于她无益,反而可能再次将她卷入是非。不闻,不问,不思,不念,是你现在能为她做的,最好的事。”
裴湛心中一阵刺痛,但知道陈老夫子说的是事实。他苦涩地点点头:“学生……明白了。多谢老先生指点迷津。”
陈老夫子看着他颓然又释然的神情,语气缓和了些:“裴湛,你本性不坏,只是被权势和虚荣迷了眼。经此一劫,若能洗心革面,未必不是福气。记住今日棋局,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认输,而是为了更好的活。”
他站起身,望向亭外苍翠的松林:“你走吧。以后,不必再来了。青梧书院,不欢迎你。”
裴湛再次深深一揖,转身下山。脚步沉重,却比来时多了几分清明。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就在裴湛下山的同时,青梧书院后山另一条小径上,沈未晞正与一名身穿褐色布衣、貌不惊人的中年男子缓缓而行。男子手中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密报。
“小姐,裴湛见了陈老,已经下山。看神情,应是接受了陈老的劝告。”男子低声禀报,语气恭敬。
沈未晞停下脚步,望着山下裴湛逐渐远去的背影,目光平静无波。“知道了。宫里那边有何动静?”
“陛下今日召见了沈太师,密谈了近一个时辰。内容不详,但太师出宫时,神色如常。”男子回道,“另外,我们查到,接触裴湛的蒙面人,背后似与废太子旧部有些关联,也可能有后党残余的影子。他们想搅浑水,趁机渔利。”
沈未晞轻轻“嗯”了一声,并不意外。“跳梁小丑,不足为虑。陛下自有分寸。盯紧三司会审即可,裴湛只要按陈爷爷说的做,便不会有大碍。”
“是。”男子犹豫了一下,问道,“小姐,您……真的不打算再见裴湛一面?或者……”
沈未晞转过头,看向男子,唇角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见他做什么?重温旧梦,还是听他说后悔?阿默,我和他之间,早在和离书签下的那一刻,就彻底结束了。他是生是死,是荣是辱,已与我无关。我现在关心的,是北境刚刚送来的那份关于蛮族异动的密报,还有江南漕运的账目问题。这些,才是正经事。”
被称为阿默的男子心中一凛,肃然道:“是属下失言了。北境密报和江南账目已整理好,放在您书房了。”
“回去吧。”沈未晞最后看了一眼山下的方向,那里早已没了裴湛的身影。她转身,向着书院深处,那处寻常学生不得踏入的禁地走去。阳光透过松针,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背影依旧纤细,却仿佛承载着山岳般的重量与孤独。
她的战场,从来不在后宅,也不在儿女情长。那些,不过是她必须经历的,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真正的风云,正在更广阔的天地间汇聚,而她,已然身在局中。
第六章 尘埃落定
三司会审如期举行。裴湛在公堂之上,面色平静,将所有罪责一力承担。他承认自己治家无方,宠妾灭妻,德行有亏,因色欲熏心薄待发妻沈氏,最终导致和离。对于沈未晞的身世,他坚称一无所知,只知她是陛下赐婚的沈家嫡女。
审讯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那些被罗织的“渎职”、“侵占”等罪名,在皇帝有意无意的授意下,并未深入追究。半月后,判决下达:
镇北侯裴湛,私德败坏,有负圣恩,即日削去侯爵,褫夺一切军中职务,贬为庶民。念其北境微功,免其流放,收回府邸、田产,准其携部分私财离京,返回原籍,永不叙用。
一纸判决,将曾经的帝国新星彻底打落尘埃。裴家仆从散尽,柳如眉在慈云庵听闻消息,彻底疯了。裴湛变卖剩余细软,在一个凄清的早晨,带着年迈的母亲和寥寥几个忠仆,乘坐一辆简陋的马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
出城前,他最后一次回首,望向金桂坊的方向。那里依旧平静,仿佛从未被惊扰。他知道,他与那座城,与那个人,此生恐难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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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风起青萍
裴湛离京后,关于“沈娘子”的议论渐渐平息,但真正的暗涌才刚开始。皇帝景和帝秘密召见了沈未晞,地点不在皇宫,而在京郊一座属于皇家的隐秘别院。
“未晞,委屈你了。”景和帝看着眼前沉静如水的女子,语气复杂。他不再是金銮殿上威严的帝王,更像一个心怀愧疚的长辈。
“陛下言重。”沈未晞微微屈膝,“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未晞明白陛下的难处。”她的母亲长安长公主,当年牵扯的“巫蛊案”实则是父皇晚年昏聩与继后夺嫡的牺牲品。景和帝登基后虽有心平反,却牵涉太广,只能将其尘封。沈未晞的存在,便是这桩旧案活着的证据与软肋。
“裴湛之事已了,旧事不会再提。”景和帝承诺道,“你母亲的‘凤鸣阁’,朕会正式下旨,交还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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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阁”,表面是先帝赐予长公主打理、公主薨后由皇室代管的产业,实则是长公主一手建立、遍布天下的情报与经济网络核心。它掌握着诸多秘辛、财富与人脉,是连皇帝都忌惮三分的暗力量。如今,景和帝将其“交还”,既是补偿,也是一种结盟与托付——他需要这股力量为他所用,维护皇权稳定,尤其是在北境不稳、朝堂暗流涌动之时。
“未晞定不负陛下所托。”沈未晞接过象征“凤鸣阁”主事的玉印,神色郑重。她蛰伏多年,等的便是这一天。婚姻的失败,不过是她人生棋局中,一枚早该舍弃的废子。
第八章 新的棋局
开元元年春(景和帝于裴湛事件次年改元),北境狼烟骤起,蛮族大举入侵,连破三关。朝中主战主和争论不休,新任镇北将军经验不足,战事连连失利。
与此同时,江南漕运突发大案,数百万石粮饷不翼而飞,牵连数位高官,南方民心浮动。
内忧外患,帝国风雨飘摇。
金銮殿上,众臣束手。年轻的开元帝(景和帝已于年初禅位于太子,自称太上皇,太子萧宸渊即位)眉头紧锁。
此时,已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的沈太师,出列递上一份厚厚的奏折。
“陛下,老臣举荐一人,或可解北境及江南之困。”
“何人?”
“老臣孙女,沈未晞。”
满朝哗然。女子干政,前所未有!
然而,当开元帝打开奏折,看到里面详尽的北境敌情分析、破敌方略,以及江南漕运漏洞追查线索、应急调度方案时,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这些情报之精准,策略之老辣,绝非深闺女子所能为。
“准奏。”开元帝力排众议,“即日起,授沈未晞‘司闻令’之职,掌凤鸣阁,协理北境军情咨议、江南漕运稽查之事,可直接向朕密奏!”
旨意下达,举世震惊。“司闻令”,一个前所未有的官职,象征着皇帝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赋予的特权。
第九章 云泥之别
江南某小镇,已更名为裴三的裴湛,靠着一点积蓄开了间小小武馆,教授乡下少年强身健体,日子清贫却平静。他刻意回避着所有来自北方的消息。
直到这日,馆里来了个走南闯北的行商,唾沫横飞地讲述京城新鲜事。
“……你们是不知道!那位新封的‘司闻令’沈大人,可真是神了!人在京城,运筹帷幄,北境的军情她了如指掌,听说连蛮族首领晚上吃了几块肉都知道!献上的计策,让咱们的军队打了好几个大胜仗!江南的蛀虫,也是她派人顺藤摸瓜,一抓一个准!现在朝野上下,谁不佩服?都说她是‘女中诸葛’,陛下跟前第一红人!连那些老王爷见了她都客客气气!”
“对了,听说这位沈大人,以前好像还嫁过人?不过她那前夫是个睁眼瞎,为了个小妾把她休了,现在怕是肠子都悔青了吧?哈哈哈……”
武馆里的学徒们跟着哄笑。唯有角落里的裴三(裴湛),正默默擦拭着一柄旧木剑,闻言,动作骤然停顿。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阳光有些刺眼,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心中没有想象中的剧痛或不甘,只剩下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深不见底的释然。原来,他们之间相隔的,从来不是侯门与寒舍,而是真正的云泥之别,是燕雀与鸿鹄的眼界之差。
他放下木剑,对学徒们温和一笑:“好了,休息够了,继续练桩。”
窗外,春柳绽出新芽。他的时代早已落幕,而属于她的传奇,正如这不可阻挡的春意,刚刚席卷天下。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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