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春天,呼兰河面刚刚化冰,齐齐哈尔的北满钢厂依旧炉火轰鸣。午休时分,三车间技工王白旦把安全帽往臂弯一夹,跟同事聊起眼前的订单。谁也没料到,两周后,这位黑黢黢的炼钢人会登上北京人民大会堂的主席台,并在一次极为重要的投票中,与毛主席获得同样的票数。
回头看那次九届全国代表大会的筹备,中央对工人代表的筛选格外严格:党龄七年以上、立场坚定、群众基础好、作风朴实。黑龙江省委和齐齐哈尔市委交叉考察,一个车间一个车间走访,最终把目光锁定在这个出身贫苦、从未离开过炉台的王白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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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满钢厂老工友回忆,厂里那次民主推荐“像过筛子”。有人说,王白旦不善言辞,一说起炼钢却滔滔不绝;有人说,他三番五次把提干机会推给伤残工友。“技术好、心眼实。”这句话在推荐会上出现了九次。就这样,他成了全厂唯一的候选人。
北京之行对王白旦而言,陌生又紧张。代表证发下来那晚,住宿楼走廊里灯火通明,他悄悄给妻子写信:“只是去开个会,炉子就交给老刘,你放心。”信写得笨拙,全无“中央候补委员”派头。
九大开幕时,人民大会堂外雪花初融。会议进入选举环节,代表们依章程填写票单。缘于种种历史原因,相当数量的代表在工人席位上倾向“工人出身、劳动模范”这一栏,更有“让工人阶级冲在前面”之意,结果便出现了王白旦拿到170票,与毛主席并列的罕见一幕。
会议未散,就有人低声议论:“这票数像话吗?”也有人嗤笑:“名不见经传的工人,靠什么坐进中委会?”不过,程序决定事实,王白旦正式当选中央候补委员,新闻电报发往各地,他的名字第一次登上人民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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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出现的小插曲颇具戏剧性。周恩来听到“王白旦”三字,眉头一挑:“口音一差就成了别的词,不太妥当。”陈伯达顺势提议,把“旦”改成“早”——保持谐音,去掉不雅。王白旦本人点头:“领导说行就行,我没意见。”改名文件当天送到九大会场,期间只花了半小时。会务人员直呼“速度前所未见”。
风向很快改变。1970年8月,庐山,九届二中全会激烈的争论把陈伯达推到风口浪尖,连带“改名”一事也被翻旧账。江青阴阳怪气地说:“改就彻底改,’百得’如何?”会议室气压骤降,王白旦沉默。周恩来淡淡一句:“当初是我提出的,跟工人同志无关。”场面才算平息。
但政治漩涡不会轻易散去。1978年,中央集中清理历史遗留问题,凡与“四人帮”产生文字交集者,统统复核。王白旦那张“王百得”工作证被锁进档案柜,他本人被要求暂离领导岗位。审查整整八个月,结论简单:无政治问题,仅属被动改名。文件落款是十二月,却直到翌年春天才送达北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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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还清白”后,组织两次征询他去省里、部里任职的意见,他都摆手:“离炉火太久,手生了。”1982年3月,齐齐哈尔市委发文,准许他回厂劳动。年近五十,再穿工装,老同事围着他打趣:“候补中央委员拎铁锹啊?”他笑了:“炼钢,本来就是我的正经事。”
接下来的七年,他轮流值夜班,炉前温度动辄一千五百摄氏度。有人好奇:“当官舒服多了,何苦?”王白旦只说一句:“钢里有我的汗。”在厂史记录里,他主持改进了一种除尘罩,降低工人咽炎发生率三成;还牵头制作微型测温杆,节省原料费二十多万元。
1989年,组织再请他出面,指导青年技工培训。年轻人不大信服这位身材瘦削、笔挺中山装的老师傅。第一次授课,他把一块生铁掰成三瓣,解释碳含量对强度的影响,教室里随即鸦雀无声。培训结束前,学员要求合影,他摆手:“照相机里拍不出温度。”
晚年并不富裕,却体面。凭九大代表、原中央候补委员身份,他享受副厅级医护待遇;北满钢厂每月再补贴津贴。2005年12月初,他在医院留下一句“炉子别停,材料已配好”,随后平静离世,终年七十岁。治丧通知贴到车间的大门上,黑底白字,只有寥寥几行。
那天送行的队伍排到厂区外,老同志们说,他的笔记本还放在抽屉里,扉页写着一句钢水旁的随想:“火太旺会伤人,火太弱成不了钢。”几页纸,夹杂焦黑的烫痕,却没有一句关于自己的感慨。
一生三次改名,一夜成名又甘坐冷板凳,从人民大会堂到炼钢炉前,王白旦的故事里没有跌宕的豪言,只有工人阶级惯有的钝感与执拗。有人评价:“他最大的官,是‘工人’两个字。”这句话流传至今,墙上那幅褪色的合影依旧挂在北满老厂区的展览室,炉火映着的人影轮廓,恰恰与历史档案里的中央委员证件照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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