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居易《邯郸冬至夜思家》看生命的孤独与守望

（来源：法治日报）

转自：法治日报

□ 苗伟

一

　　霜，在冬至前夜更浓了。贞元二十年那个夜晚，邯郸驿站的木门被一只冻得发红的手推开时，暮色正从四野收拢，像一件缀满寒星的旧裘衣，沉沉披在行旅者的肩上。桐油灯“噗”地亮了——不是照亮，倒像是在无边的暗里，小心翼翼挖出一小团温黄的、会呼吸的洞穴。 　　“抱膝灯前影伴身”。影子从身后立起来，保持着与他同样的蜷曲。多年以后，人们读到这七个字时，总会错觉那影子还贴着唐时的土墙，贴着宋元的纸绢，一直贴到今夜的玻璃窗上——原来孤独也有它的幽灵，会在相似的时辰里，从时间深处悄然显形。 　　驿站的窗外，过节的烟火气从坊间飘来，炸糕的香味扑鼻而来。这些味道暖得近乎残酷——它们以集体的欢腾，丈量着个体的孤寂。三十三岁的白居易，在秘书省校书郎的任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品见这份丈量。 　　灯花又爆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摇曳，像另一个自己在点头。这时，目光忽然穿透了土墙：“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视线穿过结冰的滏阳河，穿过太行山积雪的褶皱，落在家乡那扇闭着眼睛也能描绘的木窗上。

二

　　这“想得”二字，是苦寒中开出的第一朵花。贞元初年在符离的冬至夜，母亲总在灯前剪灯花。她说灯花爆得响，来年的日子就过得亮。那些早已远去的家常，此刻突然清晰如昨——灶火的温度，母亲手指上皲裂的纹路，都在这驿站寒夜里重新变得温热。 　　多年以后，在《冬至夜怀湘灵》里，思念有了具体的名字：“艳质无由见，寒衾不可亲。”那个徐州符离的村姑，成了他一生解不开的结。数十首诗，像数十枚月光，照亮余生每个没有她的夜晚。奇怪的是，最深的爱恋往往产生最薄的文本——因为真正的疼痛是无法言说的，能说出来的都已是结痂的伤口。 　　爱而不得的思念，与对故乡的思念，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地质构造。前者是火山，炽热、暴烈；后者是地层，厚重、沉默。当他在邯郸驿站思念家人时，那思念有着清晰的指向；而当思念湘灵时，那思念是弥散的雾，没有形状，只能弥漫整个胸腔。

三

　　夜更深了。更鼓敲过三下时，他听见窗外有窸窣声——雪开始落了。那种静，厚得能听见雪花叠在瓦上的声音，一片又一片，像时间本身在堆积。 　　影子在墙上舒展。他不再抱膝，而是将双手平放在膝头。这个细微的变化里，藏着某种和解：孤独不再是对峙的客体，它成了呼吸的一部分，成了夜的一部分。 　　要到元和十三年，在巴山蜀水的迷雾里，他才会写下另一个冬至：“三峡南宾城最远，一年冬至夜偏长。”地理的偏远与时间的漫长相互映照，把孤寂撑开到近乎透明的程度。可就在同一首诗里，他写道：“坐索寒衣托孟光。”在“心灰不及炉中火”的彻骨苍凉中，依然有向妻子索要寒衣的日常温暖。 　　元代画家倪瓒的《容膝斋图》里，空亭中的石桌上隐约放着两盏茶杯。那个有严重洁癖、客人走后要反复洗刷梧桐树的画家，在最孤高的山水间，为想象中的对饮留下了位置。白居易在忠州的冬至夜里也是如此——在最深的绝望中，保留着最细小的希望。

四

　　窗纸泛青时，雪停了。世界白得晃眼，像一张刚刚铺开的宣纸。屋檐下冰凌剔透，每一根都囚禁着一道小小的彩虹。他吹灭油灯，推开木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 　　驿道上已有脚印，深深浅浅，伸向雾霭深处。数年后的某个冬日，在赴杭州刺史任途中，他会写下：“十一月中长至夜，三千里外远行人。”那时的他虽已离开贬谪之地，却仍在赶路，病体支离。可即便如此，诗里依然有准确的日期，有清醒的自我定位。 　　天光完全亮了。驿站苏醒过来。他整理衣冠，将踏上新的路程。昨夜那团光，已经收进他的瞳孔里；而这一路上所有的冬至，都将被这双眼睛看见，被这颗心记住。 　　“故乡在笔尖，不在脚下。”这种跨越地理的文化乡愁，与白居易跨越时间的生命乡愁，在某个维度上悄然相通。雪舟的笔记描绘出山水的形貌，白居易的诗记得住每个冬至的温度——记忆在此刻成为另一种形式的故乡。 　　许多年后，当我们在某个冬至夜感到孤寂，也许会想起这些诗句。在身体的记忆里：膝盖蜷曲时的角度，影子投在墙上的弧度，思念涌起时胸口那阵温暖的塌陷。这时才会明白，白居易写下的从来不只是“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感伤。他写下的是人类在漫长寒夜里，如何用记忆的薪柴取暖，用想象的经纬筑巢。 　　冬至的夜最长，但长不过一个人一生的记忆；驿站的灯最暗，但暗不过那些从未被说出口的牵挂。原来每个孤独的旅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是一条用记忆铺就、用思念照亮的归途。 　　天边的朝霞正在燃烧，像冬至夜那盏灯的魂魄，升到了云端。他跨出驿站门槛，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前方，道路正在延伸；身后，那间亮过灯的屋子，正在成为又一个被记住的冬至。 　　（作者单位：山西省司法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