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驶过鸭绿江时,车厢里突然安静了。对岸的楼群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农田和低矮的平房。2008年的朝鲜之旅,就这样在一种奇异的静谧中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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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个团只有八个人,配备的导游却有两个。男导游李同志曾在哈尔滨读中学,中文流利得令人惊讶,若不是胸前那枚金日成像章,完全看不出是朝鲜人。而真正让我们记住的,却是那位叫“田导”的女导游——因为团里有人说她长得像自己母亲的一位姓田的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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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导确实是个美人。二十六岁的年纪,淡黄色的卷发精心打理过,即使放在首尔街头也不会过时。只是她皮肤上有些青春痘,像是青春期延长到了不该延长的年纪。她总穿着鲜艳的民族服装,笑容标准得像是量角器量出来的四十五度角。最初几天,我们以为她和其他朝鲜导游一样,是高干子女出身,被派来监视我们这些“外国友人”的。
直到第三天下午,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
团里有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姑娘小杨,天性活泼,总爱拉着田导聊天。那天参观完万景台少年宫,小杨匆匆跑来,压低声音对我说:“刚才田导突然问我,‘世界都在发生什么?’我被问懵了。”
“你怎么回答的?”我问。
“我说最近有奥运会...然后她就‘哦’了一声,没再问下去。”小杨的眼神里有一丝不安,“她那问题问得太大了,大得让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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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该如何向一个只接触过局域网和三个国家电视台的人描述“世界”呢?描述金融危机的恐慌?描述互联网的狂欢?还是描述那些她从未听说过的国家正在发生的一切?这个问题像一个黑洞,吸走了我们所有轻松闲聊的兴致。
那天晚饭后,田导主动坐到了我们桌旁。她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你们中国...现在年轻人都不急着结婚吗?”
我们愣住了。她继续说:“我1986年生的,在朝鲜已经算老姑娘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自我介绍时我说‘我还是处女’,你们可能觉得奇怪,但在我们这里,这只是未婚的意思。”
团里的大姐开玩笑说:“你这么漂亮,怎么会找不到对象?”
田导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这次的笑容里却带着苦涩:“朝鲜男人结婚前,第一个问题就是‘会做泡菜吗’。”她耸耸肩,“我不会。做饭也不会。听说中国的男人很多都会做饭做家务?”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刻意压抑的羡慕,“中国的女人要是还抱怨,那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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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才知道,这位能说流利中文、穿着时尚的导游,从未踏出过国门。她的“花花世界”全部来自中国游客的只言片语。“不像你们中国花花世界”——这句话成了她的口头禅,每次解释朝鲜的某些规定时都会出现,像一句免责声明,又像一道自我安慰的屏障。
行程第五天,我们参观了平壤的地铁。田导指着那些宏伟的壁画和华丽的水晶吊灯,熟练地背诵着解说词。地铁深达地下百米,据说是为了兼作防空洞。列车进站时,昏暗的灯光下,我突然注意到田导正盯着一个穿着褪色工装的老妇人,那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布袋,布袋里隐约露出几个小小的、青绿色的苹果。
田导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怜悯,又像是认命。她迅速移开视线,恢复了导游的标准微笑。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母亲悄悄从行李中拿出三根在丹东买的香蕉,趁没人注意塞给了田导。接下来的画面我永生难忘:田导的眼睛骤然亮起,像黑暗中突然点起的火柴,她以几乎训练有素的速度将香蕉收进宽大的衣袖,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转身就消失了。
第二天早餐时,她特意找到我们,声音轻快地说:“那三根香蕉,我和房间里的三个同事分了。”她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非常非常好吃。丹东买的吗?”
“是的,很便宜,五十块钱买了这么多。”母亲指了指桌上剩下的香蕉。
田导点点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香蕉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迅速移开,开始讨论当天的行程安排。但那一刻的沉默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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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程快结束时,我们终于有机会单独聊几句。在主体思想塔下的长椅上,田导望着远处大同江的流水,突然说:“我大学读的是旅游中文系。同学们大多分配到了涉外岗位。”她顿了顿,“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出生在别的国家...”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不远处,李导游正朝我们走来。
离开朝鲜的前一晚,田导在酒店大厅“偶遇”了我们。她拿出一本皱皱巴巴的笔记本,请我们教她一些“现在中国年轻人常用的词”。小杨教了她“宅男”、“网红”,我教了她“吐槽”、“躺平”。田导认真地记下每一个词的发音和意思,专注得像个备考的学生。
“你们说‘剩男剩女’,”她忽然抬头,“我觉得我也算是剩女了。”这次她说得很坦然,“我看不上朝鲜男人,他们太大男子主义了。可是异国恋...在朝鲜几乎不可能的,除非是特别重要的人物。”
她合上笔记本,眼神飘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有时候我会羡慕你们,不是羡慕你们的花花世界,是羡慕你们...可以选择的自由。”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离开朝鲜的火车上,小杨突然说:“你们注意到了吗?最后一天田导没穿民族服装,穿了条西式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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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才想起,确实如此。那条简单的蓝色连衣裙,在灰蒙蒙的平壤车站里,像一小片不该存在的天空。
火车再次驶过鸭绿江,对岸丹东的灯火扑面而来,恍如隔世。我摸了摸背包侧袋,发现不知何时被塞进了一个小纸包。打开一看,是一枚朝鲜纪念章,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用娟秀的中文写着:“谢谢你们的三根香蕉,和那些关于世界的故事。”
窗外,灯火越来越密集,终于连成了无边的光海。我突然想起田导问的那个问题——“世界都在发生什么?”
铁幕会漏光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在某个平壤的夜晚,一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朝鲜导游,曾短暂地、悄悄地,推开了一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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