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三联生活周刊」原创作品
在年末的韩剧市场中,由实力派演员柳承龙担纲主演的《金部长的梦想人生》(以下简称《金部长》)堪称一匹亮眼的黑马。该剧既没有充斥着跌宕起伏的狗血剧情,也未启用光鲜亮丽的偶像阵容。开播之际,其收视率仅为2.894%,然而,凭借着扎实且精彩的剧情,以及能引发深刻现实共鸣的特质,它一路逆袭而上。到了大结局之时,收视率飙升至7.567%,相较于开播时大幅暴涨了162%。
《金部长》的故事围绕着金洛洙展开。他是一位在首尔大企业勤恳打拼了25年的中年部长(类似国内大企业的部门经理)。原本看似处于稳固的人生巅峰,却突然遭遇命运重击,瞬间跌落谷底。接踵而至的是失业、破产以及家庭危机。然而,他并未就此一蹶不振,而是在生活的废墟之上努力重建属于自己的新生活。
剧集撕开了中年职场精英那层光鲜标签,展露其背后隐匿的焦虑、虚荣与脆弱,同时也展现了人在失去所有之后,从尘埃中再度挺立的坚韧。《金科长》给辛苦打拼的打工人提供了一种朴实却有力的借鉴——当遭遇失业困境时,我们该如何实现较为平稳的过渡。
文|曾于里
以下内容包含剧透信息,阅读请慎重
在全球经济下行与结构转型的大背景下,中年失业问题跨越地域界限,已然成为一个备受瞩目的普遍性社会议题。近两年来,韩国影视创作以其敏锐的洞察力,精准捕捉到了这一集体性焦虑情绪,将其作为关键的叙事母题,在诸多作品中反复加以探讨。
朴赞郁执导的热门影片《无可奈何》,以其沉郁、冷峻的黑色电影格调,勾勒出中产阶级失业者在绝望与愤懑的裹挟下,所展现出的极端行径以及精神层面的异化图景。影片蕴含着强烈的批判性,也具备深邃的思辨维度,然而,主人公的所作所为在现实中毫无可供借鉴的示范价值。
对于绝大多数陷入失业困境的平凡人来说,前方的道路在哪里?生活又该如何继续下去?电影《金部长》正是基于这样一种更为普遍、也更接地气的现实之问而诞生。
金部长于首尔一家大型电信企业已供职25载,从基层一步步攀升至部门部长之位,俨然成为旁人眼中的成功典范。在他正式失业前,剧集浓墨重彩地塑造了这位复杂的中年男性形象。他不禁让人想起一个网络热词——“老登”,该词精准概括了一类男性形象:他们坚守陈旧的价值观,虚荣且好面子,热衷于说教,还习惯通过贬低他人来维持自身的优越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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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职场的舞台上,他那“老古板”做派尽显无疑,突出表现为媚上欺下。平日里,他总会暗自打量同事公文包的品牌以及所驾汽车的档次,对这些物质象征有着近乎病态的执念。面对年轻且颇具竞争力的同事,他一概视为潜在威胁,当作假想敌一般对待,从不肯正视对方身上的闪光点,处处设防、小心提防。
他的管理模式陈旧又刻板,满是“家长式”的说教,组员们对此苦不堪言、怨言不断。然而,在上级领导面前,他却瞬间换了副嘴脸。在白常务跟前,他总是唯唯诺诺,随时掏出小本子仔细记录领导的每一句话,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妄图以绝对的服从,来博得权力的青睐与庇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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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庭里,他的“爹味”做派尽显无疑,有着浓重的大男子主义。他心安理得地对妻子操持的家务百般挑剔,全然否定妻子考取房产经纪资格证、追求职业发展的想法,秉持着女人就该囿于家庭操持家务的陈旧观念。对待儿子,他独断专行,丝毫不顾及儿子的兴趣爱好,强硬地要求儿子申请自家公司的项目,还讥讽儿子选择的其他公司是缺乏远见……在他的认知逻辑中,身为挣钱养家的男人,他为家人提供了较为优渥的物质生活,便理应拥有绝对的支配权,家人的感受与意愿都得服从于他的计划安排和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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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实上,金部长并非彻头彻尾的恶人。他对家庭怀有深厚且沉重的责任感,在长达25年的时光里拼命打拼,默默承受着职场上巨大的压力与屈辱。他如此付出,只为了能让家人在首尔拥有一处安稳居所,让儿子能够就读优质大学,确保家庭经济上无后顾之忧。
当面对老同事老许陷入困境时,他并非铁石心肠、全然无动于衷。在白常务心情不错的时候,他还曾尝试委婉地为老许说情。只不过,在知晓此事可能会对自己的晋升之路造成影响后,他才无奈地选择了沉默。
后来被贬至牙山工厂,当公司将筛选裁员名单的任务交到他手上时,他了解到每一个工人都有着各自的艰难处境。此时,他的良心受到了深深的谴责。最终,他毅然拒绝了公司的要求,没有沦为裁员行动的帮凶……
在电影《金部长》中,金部长这一角色绝非被简单塑造成滑稽的丑角,亦非纯粹的受害者形象。他的存在极为真实且鲜活,极易令人联想到身边那些执着于大家长角色、观念颇为固执的长辈。金部长身上呈现出一种极具反差的真实感:一方面,他常以“为你好”之名实施控制与说教;另一方面,又不辞辛劳、默默承担起整个家庭的生计重担。他对外爱慕虚荣、极度好面子,同时长期受单一成功学标准的规训,有着明显的认知局限。从某种角度来讲,他既是陈旧观念的坚守者,也是这些观念的受害者。
金部长的那份倨傲底气,几乎尽数维系于“金部长”这一头衔之上。这一称谓,不单单是他的职务,更是他在社会中塑造人格的坚实铠甲,是他用以衡量世间万物的无形标尺。他瞧不上身为修车匠的哥哥,对坐拥多套房产靠收租度日的老友心怀嫉妒。其所有言行背后的内在驱动力,皆源自于强烈的职业认同感:咱可是大公司的部长,坐在电脑桌前敲敲键盘,便能收获体面的收入。职业,是支撑他的底气所在,是他抵御童年时期未被认可所带来创伤的有力武器,更是他作为一家之主的荣耀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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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金部长前半生所孜孜以求的理想人生,从起始便有着极为明确且逼仄的形态:那就是紧紧捍卫“金部长”这一身份,并全力冲击金常务(类似于大型企业中的副经理)这一更高职级。这一梦想与个人兴趣、内心热忱毫无关联,全然由外部社会的评价体系所框定。他的自尊、他的焦灼、他的人际交往,甚至他对家人的爱意,皆被纳入了这张以职级为横竖坐标的价值网络之中。
命运的吊诡之处在于,金部长对这份工作所赋予的一切越是珍视,现实便越是冷酷地将其一一抽离。因其管理能力平平、决策目光短浅,而更关键的是公司毫无良知,金部长的职业生涯陡然急转直下。即便他费尽心思讨好领导、不择手段抢功露脸,依旧难逃被无情调往偏远牙山工厂的命运,担任安全管理组长。可他的日常工作却是喂狗、清理狗粪、在安全检查表上画圈这类毫无价值的杂事……公司这般操作,显然是想逼他主动离职。最终,金部长还是失去了这份工作,陷入失业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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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这样一位把“金部长”头衔内化为生命支撑的资深职场人,当他赖以依靠的职业晋升阶梯骤然崩塌时,所遭受的冲击远甚于普通意义上的失业。他被迫开启的这场在心灵废墟上重新站起的心理重塑之旅,反倒有着更为广泛的借鉴价值:连这样的资深职场人失业后都能过得不错,我们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梦想究竟为何物?当失业的阴霾悄然弥漫,金部长并未选择消极等待、束手就擒。凭借在职场中摸爬滚打二十余载所积累的生存本能,他果断地采取了一系列行动。在他自己看来,这是奋力自救的勇敢之举,然而在旁人眼中,这些挣扎却显得既带着几分可怜,又夹杂着些许可笑。
他极力讨好上司白常务,用心操办家宴,拿出私藏的佳酿,试图凭借往昔携手奋斗的情谊,唤起对方的情感与承诺。遭发配至牙山工厂后,他仍心存幻想,觉得上级会因离不开他而改变主意。他翻出曾被重新调回总部且升职的安全管理组长留下的日记,对其中的只言片语奉为准则,仿佛只要在形式上进行模仿,就能复刻出一条逆袭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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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无情地给出了冰冷回应。在他最为渴求援助的时刻,白常务冷漠地将他打发走;那曾被他当作救命稻草的调回总部的传言,不过是一场毫无根据的幻想;而总部交付给他的收集证据、迫使牙山工厂二十名工人主动离职的任务,则成为了彻底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金部长在强烈的荒谬感中,同时遭受着良知的无尽煎熬,也由此认清了自己所置身系统的冷酷真面目……
当人们初临失业困境时,很容易像金部长那样陷入自我怀疑的漩涡:是不是我能力欠佳?为何被淘汰的偏偏是我?这种将原因归咎于自身的痛苦情绪,促使金部长以更为疯狂的努力与讨好姿态,试图去证明自己依然具备价值。然而在诸多情形下,我们遭遇失业并非源于个人能力的欠缺。有可能是这份工作本就与我们不匹配,又或许是所在的单位并非理想之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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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剧中金部长任职的公司为例,这家企业奉行丛林法则,把员工仅仅当作可随时更替的零部件。公司内部,权力的争斗与排挤现象极为严重。像白常务,便先是利用金部长,随后又无情地将其抛弃。不仅如此,形式主义在公司大行其道,就拿工厂的安全管理来说,完全是徒有其表。在这样的公司里工作,即便你兢兢业业、拼命付出,也依然有可能遭遇裁员。而那些被裁掉的人,常常要花费大量时间去反思自身,甚至责备自己。
金部长毅然决然地拒绝充当公司的帮凶,选择主动离职。这是他在直面失业困境时踏出的关键一步:摒弃对自我的过度严苛审视,转而将批判的视角从自身抽离,聚焦于那些不合理的规章制度以及冷漠无情的体系。这绝非是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而是旨在从心理层面卸下本不该由个人独自背负的沉重负担,进而为真正意义上的自我重建留存一份清醒的认知与前行的力量。
对金部长来说,更为棘手的难题在于:怎样摒弃那已深入骨髓、同职业身份牢牢捆绑的自尊心。
尽管在理性层面,金部长已然明白失业并非完全归咎于自己,但内心深处,他仍极度渴望凭借下一份工作来重塑自身价值感。失业之后,他的行动变得愈发盲目且充满冒险性。金部长瞒着家人,孤注一掷地将所有的退职金和积蓄,都投入到一个表面看起来十分诱人的商铺投资项目中,甚至还背负上了巨额债务。他急切地想要向外界证明:即便失去了工作,他依旧有能力赚得盆满钵满,依旧是家庭坚实的经济支柱。
然而,当投资遭遇骗局,家庭经济陷入濒临崩溃的边缘,妻子提出卖掉首尔的公寓以解燃眉之急时,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强烈反对。在他看来,那所公寓是他成功人生的物质表征,是不容轻易舍弃的象征。不仅如此,他还曾在白常务以高薪职位为诱饵、实则暗藏不道德商业操作的诱惑面前有所动摇,毕竟高薪高管的职位对他而言,始终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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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亚文化的语境之下,失业者往往有着共同的心境。对于金部长而言,失业带来的更深层次的恐惧,在于社会身份认同以及外部评价体系的瞬间崩塌。
在我们所处的环境中,很容易陷入一种认知误区:将一份工作,特别是那些看起来光鲜亮丽、收入优渥的工作,错当成自身全部价值的彰显,甚至视其为个人人格的延展。然而,职业的本质,首要且核心的是作为一种谋生的途径。它为我们提供经济支撑,或许还能带来成就感,构建起社交网络,但它绝不应成为定义“我是谁”的唯一标识。
现实中,诸多看似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职业,其内部实则充满了高压、内耗,且缺失意义感。从业者未必能从中体会到幸福与充实,可仅仅凭借其光鲜的外在,就紧紧束缚住了众多人。金部长一干就是25年的那份工作,不正是如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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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转折,出现在金部长对内心执念的坦诚面对。剧中有一个极具象征意味的场景:酩酊大醉的金部长在街头与身着笔挺西装的另一个自己展开对话。金部长为何一心想要晋升为常务?究竟是真心热爱这份工作,还是仅仅渴望得到他人的认可?是为了给家人创造更优渥的生活条件,亦或是只为满足那微不足道的自尊心?这场对话促使金部长痛彻心扉地认清:无论是拼尽全力想要坐上常务之位,还是孤注一掷地投资商铺,这一切皆源自他那可怜的自尊心。
这是金部长应对失业的第二步:直面并接纳现实,主动摒弃由虚荣与攀比心理堆砌起来的沉重负担。新的起点,或许伴随着收入的减少、社会地位的下降,但这同样有可能成为一个契机,促使我们褪去那些本不属于自己的虚假表象,将自我认同从单一且易变的职业幻景中抽离出来,进而构建起一个更基于内心感受、更加稳固且多元的价值体系。
金部长失业后心理重建的第三步,亦是最终的归宿,在于怀揣务实之心重新启程,并在这一过程中领略平凡生活中蕴含的静谧力量。
失业后的金部长,曾干过代驾,最后成了一名洗车工。这些工作收入平平,社会认可度也不高,还得付出大量的体力劳动。对于许多不再青春年少、专业技能相对固定的中年人而言,重新就业的可选范围本就狭窄,这是他们在失业后无法回避的客观状况。
然而,在尚无更佳选择之时,秉持“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乃是通往幸福的根基。当金部长全神贯注于水流的冲刷、泡沫的覆盖以及车身每一处污渍的清理时,当顾客因他的恪尽职守而致以诚挚感谢之际,他重获了一种久未谋面的、即刻且确凿无疑的成就感。即便是在看似平淡无奇的体力劳作里,只要我们倾注专注与热忱,依旧能够从中获取对自身能力的肯定,重新构建起对生活的掌控感。
也正因为如此,剧集末尾的那一幕才显得这般震撼人心:金部长坐在洗车行的长椅上,于短暂的休憩间,半生的艰难困苦与憾事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一一闪过,然而最终浮现于脸上的,是一抹释然的神情。他勇敢地直面世界的冷漠以及规则的无情,始终怀揣着抗争的勇气,却并未因周遭环境的严酷而摒弃追求个人幸福的希望。即便失去了所有外在的身份标识,人依旧能够依靠诚实的劳作,还有与身边人那份真挚的情感纽带,在平凡甚至清苦的日子里,寻得内心的平静与安然。
无需“莫欺中年穷”的复仇式逆袭戏码,无需重回职场巅峰的虚幻爽文走向,亦无需成为金部长,平凡如金洛洙,同样能走向属于他的梦想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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