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冰治水文献②
四川治水者与水神(节选)
林名均
编者按:2025年12月5日,中法两国元首在都江堰的历史性会晤,让蕴含“因地制宜、天人合一”的李冰治水文化再度成为东西方文明对话的焦点。李冰“因地制宜、顺势而为、天人合一、治水利民”四大治水与治国智慧——这份跨越两千余年的东方文明,不仅护佑天府安澜,更为当代全球治理与生态发展提供宝贵启迪,是中华文明与世界对话的重要文化密码。
为进一步促进东西方文明交流互动,为中国“治”慧提供更多学术成果,“方志四川”与“李冰文化研习会”一起,持续公开李冰文化相关文献资料以及“李冰文化研习会”三十年研究李冰治水与治慧的相关学术成果(其中大部分文献与文物为国内首次公开),以飨读者。
1934年3月,林名均陪同葛维汉到广汉,开始了三星堆遗址的科学发掘工作,是月亮湾遗址发掘的具体组织实施者,并负责修复陶器和草拟发掘简报等工作,是从事三星堆考古发掘的中国第一人。这篇文献资料是林名均撰写的关于李冰治水的文章。
四川夙称天府之国,盖誉其出产丰富,水旱无虞故也。然在上古之世,水患时有所闻,五谷不登,人难陆处。迨禹导江于前,开明疏凿于后,李冰绪其功,文翁续其绩,辟水患而开繁田,民至于今,尚受其赐。夫水能杀人,亦能生人,泛滥则成水灾,疏治则有水利。治之者,既能化险为夷,去灾就利,则民之、尊之、敬之,更进而祀之、神之,乃理之所当然,事之所必有者也。既神之矣,遂有种种之神话因以发生,而或人或神,樊然异说,遂亦不可得而辨矣。或则本无其人,而传说中谓其能降福于民,而民亦祷之祀之。故禹、李冰,人也,而复为神;二郎,神也,乃以为人;龙王本于佛典;赵昱出自道书。故关于治水者之与水神,宜分别论列,不可相混。
本文就四川历代治水人物,与民间崇奉之水神,条列于后,而分为上下两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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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治水者 李冰
《史记·河渠书》云:“于蜀,蜀守冰,凿离堆,辟沫水之害。穿二江成都之中,此渠者皆可行舟,有余,则用溉浸,百姓享其利。至于所过,往往引其水,益用溉田畴之渠,以万亿计,然莫足数也。”《汉书·沟洫志》与此大略相同,惟首句作“于蜀,则蜀守李冰凿离堆”,乃知冰之姓李也。
《水经注》引应劭《风俗通》云:“秦昭王使李冰为蜀守,开成都县两江,溉田万顷”。
此为汉人记载,惟均简略,至晋常璩《华阳国志》,则所述较为详备。《蜀志》云:“周灭后,秦孝文王以李冰为蜀守,冰能知天文地理,谓汶山为天彭门,乃至湔氐县,见两山对如阙,因号天彭阙……冰乃壅江作堋,穿郫江、检江别支流双过郡下,以行舟船。岷山多梓栢大竹,颓随水流,坐致材木,功省用饶。又溉灌三郡,开稻田,于是蜀沃野千里,号为陆海,旱则引水浸润,雨则杜塞水门。故记曰: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时无荒年,天下谓之天府也。外作石犀五头以厌水精,穿石犀溪于江南,命曰犀牛里,后转为耕牛,二头,一在府市桥门,今所谓石牛门是也,一在渊中。乃自湔堰上分穿羊摩江灌江,西于玉女房下白涉邮,作三石人,立三水中,与江神耍,水竭不至于足,盛不没肩。时青衣有沫水出蒙山下,伏行地中,会江南安触山脇溷崖,水脉漂疾,破害舟船,历代患之。冰发卒凿平溷崖,通正水道……僰道有故蜀王兵䦨,亦有神,作大滩江中,其崖嶃峻不可凿,乃积薪烧之,故其处悬崖有赤白五色。冰又通笮通汶井江,径临邛,与蒙溪分水白水江,会武阳天社山下合江。”
又导洛通山,洛水或出瀑口,经什邡、郫,别江会新都大渡。
又有绵水出紫岩山,经绵竹入洛,东流过资中,会江阳,皆溉灌稻田,膏润稼穑。是以蜀川人称郫繁曰膏腴,绵洛为浸沃也。又识齐水脉,穿广都盐井诸陂池,蜀于是盛有养生之饶焉。”
《水经注》本于《蜀志》,所记大致相同,惟秦孝王作秦昭王,盖又本诸《风俗通》也。其记李冰所作之堰,更为详尽。谓“江水又历都安县,县有桃园,汉武帝祠,李冰作大堰于此。壅江作堋,堋有左右口,谓之湔堋。江入郫江、检江以行舟。《益州记》曰:江至都安,堰其右,检其左,其正流远东,郫江之右也……俗谓之都安大堰,亦称湔堰,又谓之金堤。左思《蜀都赋》云,西踰金堤者也。诸葛亮北征,以此堰农本,国之所资,以征丁千二百人,主获之。有堰官。”此即今所谓之都江堰也。堰在今灌县城西,成都平原,赖以灌溉,二千余年,民食其利。有“深淘滩、低作堰”六字诀,传为冰所制,以为后代疏堰所法也。
由上所记,知李冰为秦昭王或秦孝王时人。其治蜀水,则上起岷江,下迄僰道,旁通绵洛。而凿离堆,作湔堰,尤为古今中外所推称,盖其不惟能去水害,且复能兴水利,既便行舟,复可溉田,其功实不在大禹之下也。至其为何地之人,今不可考,清陈怀仁作《川主三神合传》,乃谓冰为巴东人,为同郡涉正所荐,异诡晚出,未可以为据也。
至佐李冰治水者,俗传为其子二郎,此盖出于后世之附会传说,惟明张自烈《正字通》有王凿其人,谓系佐蜀守李冰穿二江者;方以智《通雅》说亦相同;《蜀典》引《姓源韵谱》亦云:“王凿与李冰同穿江”。则佐冰治水者,非二郎,乃王凿也,功不可没,故附于此。
下篇 水神 川主李冰
李冰治蜀水,前已言之甚详,其祠庙遍及全川,誉为“川主”,为川中水神之最著者。关于其治水之神话,始见于应劭《风俗通义》。《水经·江水》注引《风俗通》云:“秦昭王使李冰为蜀守,开成都两江,溉田万顷。江神岁取童女二人为妇,冰以其女与神为婚,径至神祠,劝神酒,酒杯恒澹澹,冰闻声以责之,因忽不见,良久,有两牛斗于江岸旁,有闻冰还,流汗谓官属曰:吾斗大亟,当相助也。南向腰中正白者,我绶也。主簿刺杀北面者,江神遂死”。《史记正义》亦引之,作“冰自以为女与神婚”,说稍不同。
而《华阳国志》则仅谓:“冰凿平涸崖,时水神赑怒,冰乃操刀入水与神斗”。按俗传,龙生九子,其一为赑屃,或以其形如鳖,或以其形蜿蜒如龙。《太平广记》引《成都记》云:“李冰为蜀郡太守,有蛟岁暴,漂蛰相望,冰乃入水斩蛟”,江神遂一变而为蛟矣。又云:“唐太和五年,洪水惊溃,冰神为龙,复与龙斗于灌口”。曾敏行《独醒杂志》亦云:“蜀道永康军城外崇德庙,乃祠李太守父子也。太守名冰,秦时人,尝守其地,有龙为孽,太守捕之,锁孽龙”。江神遂再变而为龙矣。为蛟为龙,当由于《常志》“水神赑怒”一语诵之。
民国十八年,余尝至灌县,游伏龙观,有老妪语余曰:“昔有一孝子,家贫,刈草以奉其母,天悯其孝,赐以茂草一丛,日刈复生,异之,掘其地,得大珠一,藏米椟中,翌日启视,米已盈椟;置诸钱柜,钱亦满箱,家因以富。邻里异之,探得其故,求观此珠,而群起夺之。其人大窘,乃纳诸口中,珠滚入腹,渴极求饮,尽其缸水,犹有未足,遂就饮于江。母追之,见已化为龙,仅一足犹未变化,母就执之,恸且恨曰:汝孽龙也”。
于是遂兴波作浪,随江而去,然犹频频回首视母,回视处则成大滩,故有二十四望娘滩之名也。龙因痛恶乡人之相逼也,乃兴水患以为报复。其后,李冰欲降服此龙,遂与龙斗,其子二郎佐之,龙不能胜,化为人形遁去。有王婆者,观音菩萨之幻形也,助冰擒此孽龙,设面肆于路旁,龙饥往食,面化为铁链,乃将龙锁系于深潭铁桩之上,古今庙名曰“伏龙观”也。铁链每岁须易以新,新者入水而旧者乃浮出水面。彼时,龙尝叩冰,何时可得自由,对曰:“须等至铁树开花马生角,始能释汝”。
清末骆秉章为四川总督时,差官有事持文书过此,坐潭畔小憩,偶取红缨帽置铁桩上,龙以为铁树今已开花而马亦生角也。于是潭水暴涨,差官大惧,取帽抱文书狂逃,龙遂未得自由。”
民国廿九年,余赴新津考查古迹,该处亦有二王庙,舟人亦告我与此大略相同之传说,而谓孽龙为新津人,其所刈之草,名曰孽龙草,至今尚有存者也。按《新津县志》卷三十八云:“俗谓通济堰为童子堰,按通济堰即远济堰;《水经注》以为桐梓堰,今说为童子,则失之远矣。甚有以传奇中演云台之庙所谓二郎擒孽龙者云:邑人孽子强,刈草得珠,吞之,变为龙。遂为邑害,每岁必以童男祭而后堰成,故名童子堰,则妄诞不经之甚矣”。舟人所言,盖亦有所本也。
陈怀仁《川主三神合传》叙此故事甚详,而谓孽龙为蹇氏子,巴川人。巴川为今之铜梁,故铜梁亦有望娘滩。是知此一神话,早已遍传于全川矣。
李冰既早已为四川水神,为人民所尊奉,故颇有灵异事迹,见于记载:
(一)唐太和五年,冰神为龙,复与龙斗于灌口,犹以白练为志,水遂漂下。(见《太平广记》引《成都记》)
(二)天佑七年夏,成都大雨,灌堰将坏,夜有呼噪之声及无数火影,及明,大堰移数百丈,水入新津江,李冰祠中所立旗帜皆湿。(《太平广记》引《录异记》)
(三)清康熙四十七年,孟洞水决,涌灌口,涌木石关栏,水泄外江。(见巡抚宪德疏)
(四)雍正十一年,蜀大旱,总督黄廷桂祈祷得雨。(见李雨村《新搜神记》)
至其封号,始于何时,颇难确定。惟《宋史·礼志》载,秘书监何志同言:“李冰庙已封广济王,近乃封灵应公”,则宋世已有之矣。元至顺元年,加封为圣德广裕英惠王(见《元史·文宗本纪》)。雍正五年,封为敷泽兴济通祐王(见《皇朝文献通考》)。
来源:李冰文化研习会
作者:林名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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