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十六岁那年,绝经了。
说来也怪,月经离开得悄无声息,就像它四十年前不请自来一样。没有预兆,没有不适,只是某天醒来发现,那个陪伴了我大半生的老朋友,就这么不告而别了。女儿说:“妈,你这是进入人生新阶段了。”我点点头,心里却空落落的,仿佛身体里的某个时钟突然停摆了。
老李,我那六十八岁的老伴,对此的反应是:“好事啊,省得每个月买卫生巾了。”他说这话时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划拉着屏幕,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们结婚三十一年了。他是我的初恋,也是我唯一的男人。当年在纺织厂认识时,他三十七,我二十五,他离过一次婚,我没结过婚。我妈死活不同意:“大你十二岁,还离过婚,图什么?”我那时年轻,觉得年龄不是问题,他有经验,会疼人。
确实,头十年他挺疼我的。冬天会提前把被窝暖热,夏天会记得我不吃香菜。后来呢?后来这些细节就像旧衣服上的颜色,慢慢褪去了。
绝经后的第三个月,我突然做了个决定:和老李出去旅行。不是周末郊游那种,是真正的长途旅行——十一天,两个省份,三个城市。女儿很惊讶:“妈,你和我爸都这岁数了,还搞什么浪漫?”我没解释。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如果再不做点什么,我可能会在这个家里无声无息地老去,像墙角那盆没人浇水的老茉莉。
老李起初不同意:“花那冤枉钱干啥?电视上什么风景看不到?”我坚持,甚至说:“你要不去,我就自己去。”他这才勉强答应,嘟囔着“女人到了更年期就是麻烦”。
出发那天,我特意穿了新买的碎花连衣裙,他看了一眼:“这岁数穿这么花,像什么样子。”我的心沉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旅行的头两天还算顺利。我们在古镇青石板上慢慢走,在湖边看夕阳。我试着挽他的胳膊,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指着远处:“你看那房子,得有百年历史了。”我顺着他的手看去,松开他的胳膊,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断了。
第三天,矛盾开始显露。我想去博物馆,他说:“都是假东西,糊弄游客的。”我想尝尝当地小吃,他说:“不卫生,拉肚子怎么办。”我想在银杏树下拍张合照,他说:“拍什么拍,又不是年轻人。”
最让我难受的是在凤凰古城。傍晚的沱江美得像画,霓虹灯影在水面摇曳,有年轻情侣在放河灯。我站在桥上,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时,他也曾带我去公园划船,那时他还会唱“月亮代表我的心”。
“老李,”我轻声说,“你看那对老人家,互相搀扶着走,多好。”
他正在查看手机上的股票行情,头也不抬:“搀什么搀,自己走稳当。”
那一刻,江面的灯影突然模糊了。不是因为他没看见美景,而是因为他没看见我。
旅途过半,我的期待已经所剩无几。我不再提议去哪里,不再分享看到的有趣事物。他乐得轻松,每天按照自己的节奏:早上七点起床,不管我是否困倦;吃饭只去人多的餐馆,因为“人多说明实惠”;晚上八点必须回酒店,看两集抗日神剧然后睡觉。
第九天,在一家茶馆里,我们遇到了另一对老年夫妻。那位丈夫正在给妻子剥橙子,剥得很仔细,连白色的经络都一点点去掉。妻子笑眯眯地看着,眼神温柔。我突然眼眶发热,借口去洗手间,在里面呆了十分钟,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王秀芬,你真傻。”
十一天旅行结束,回家的高铁上,我们几乎没说话。他睡了全程,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我三十五岁生日时,想要一条围巾,他说“都老夫妻了讲究这些干嘛”;想起我四十岁那年下岗,在家哭了三天,他说“哭有什么用,再找工作呗”;想起女儿出嫁时,我抱着婚纱哭,他说“嫁人是喜事你哭什么丧”;想起我母亲去世那天,他因为“股市大跌”而整天黑着脸,晚上却问我为什么不做红烧肉。
这些事,一件件,一桩桩,我以为忘了,其实都记得。
回到家,他把行李一扔就躺沙发上了:“还是家里舒服。”
我默默收拾行李,把脏衣服分类,该手洗的手洗,该机洗的机洗。做这些时,我的心异常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湖面。
晚上,我做了四菜一汤。他吃得津津有味,夸了句:“还是你做的饭合胃口。”这话要是放在一周前,我会高兴。现在,我只觉得悲哀——三十一年了,我在他心里,大概就是个合胃口的厨子。
吃完饭,他照例去看电视。我洗好碗,擦干净手,走到客厅。
“老李,我们离婚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又闹什么?更年期还没过?”
“我很清醒。”我在他对面坐下,“旅行这十一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什么事?就因为我不爱拍照?不陪你吃小吃?”他放下遥控器,语气不耐烦,“都这把年纪了,折腾什么?”
“不是因为这些。”我平静地说,“是因为三十一年来,你从来没真正看见过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不是要你像小年轻一样浪漫,也不是要你时时刻刻陪着我。”我的声音有些抖,但努力控制着,“我只是希望,在你眼里,我不只是‘老婆子’、‘孩子他妈’、‘做饭的’。我是王秀芬,一个活生生的人,会哭会笑,会有喜欢和不喜欢,会有想做的事和想去的地方。”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隐约是戏曲频道。
“都这么多年了...”他终于说,“离婚?让人笑话。”
“我不怕笑话。”我说,“我怕的是剩下的二三十年,还这么过。”
那晚我们分房睡了。我躺在女儿出嫁前的房间里,看着天花板,竟然睡得很踏实。绝经后常常困扰我的潮热和失眠,那晚都没出现。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做了早餐。他坐在桌前,看着煎蛋,突然说:“就不能...再试试?”
我给他倒了杯豆浆:“三十一年,试得还不够吗?”
办理离婚手续比想象中顺利。女儿从外地赶回来,哭了一场,但最终理解了。老李搬去和儿子住,房子留给了我。
如今,离婚半年了。我开始上老年大学的绘画课,周末和几个姐妹去公园跳舞,还计划着下次旅行——这次,我一个人去。
上周在超市碰到老李,他看起来老了些,但精神不错。我们简单寒暄,他问:“一个人过,习惯吗?”
我说:“挺好的,学会了做一人份的饭菜,不浪费。”
他点点头,推着购物车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恨,也没有遗憾,只有一片平静的释然。
五十六岁绝经,对我来说不是结束,而是一次重生。我终于明白,女人的价值不在于月经来不来,不在于有没有人陪伴,而在于能否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并勇敢地遵从它。
老李没有错,他只是习惯了看不见我。而我错了三十一年——我习惯了被看不见。
现在,我终于看见了自己。虽然晚了些,但终究是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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