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撕了我男友送我的那条项链。
我看着地上碎成几段的银色链子,心也跟着碎了一地。那是我二十二岁生日时李哲攒了三个月实习工资买的,不贵,就一千多块钱,可那是他每天挤两小时地铁去公司、晚上回来还要帮我改论文省出来的。
“就这种便宜货,你也当个宝?”我妈踩着拖鞋站在我房间门口,手里还拎着打扫卫生的抹布,“我跟你说了八百遍,找对象要看家庭条件。他爸妈都是县城中学老师,将来能给你在上海买房?”
我没蹲下去捡碎片,就那么站着,指甲掐进手心。
“妈,那是我男朋友送我的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她冷笑一声,走进来把抹布扔在桌上,“你王阿姨介绍的张总儿子,人家开保时捷来接你吃饭你不去,非要跟这种穷学生挤地铁。你爸当年就是不听劝,跟我结婚连个金戒指都买不起,我吃了多少苦你知不知道?”
这些话我听了二十二年。从我记事起,她就在念叨谁家女儿嫁了有钱人,谁家女婿给丈母娘买了金镯子。我爸坐在沙发上永远沉默,要么就看电视,要么就阳台抽烟。
“李哲对我好。”我说得很轻,但很坚决。
“好?好能当饭吃?”她走到我面前,手指几乎戳到我额头,“你马上大学毕业了,现实点行不行?感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我结婚前也信这些,现在呢?你看看我们这个家,六十平米住了二十年!”
客厅里传来我爸的咳嗽声。他还是不说话,但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一下。
那天晚上李哲打电话来,我躲在被窝里小声说话。
“项链呢?明天同学聚会戴上吧,让他们看看我女朋友多漂亮。”
我喉咙发紧。“放家里了,怕弄丢。”
“丢了再买。”他笑得很爽朗,“下个月实习转正,工资能涨两千。”
我嗯了一声,眼泪流进枕头里。枕头是妈妈上个月买的,她说女孩子要用真丝的,对皮肤好。她总在这些地方讲究,却又总在关键时刻让我难堪。
周末李哲来家里吃饭,这是第三次。我妈穿着那件她最贵的羊毛衫,脸色像冬天的阴天。
饭桌上堆满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都是李哲爱吃的——我偷偷告诉过我妈。她当时撇撇嘴说“穷人家孩子也就这点追求”,但还是做了。
“小李啊,听说你爸妈快退休了?”我妈夹了块鱼放到李哲碗里,动作亲切,语气像聊家常。
李哲受宠若惊地点头:“是,我妈明年退,我爸还有三年。”
“退了也好,小县城生活舒服。”我妈抿了口汤,“不过退休金不高吧?听说教师退休也就四五千?”
我筷子停在半空。李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还行,够他们生活。”
“那你们以后打算呢?”我妈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个面试官,“上海房价你知道吗?外环都要五六万一平。你实习转正后工资多少?一万有没有?”
“妈!”我忍不住喊出声。
李哲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阿姨关心是应该的。”他转向我妈,背挺得很直,“转正后一万二,我还在接项目,每个月能多三四千。我和小雅商量过,先租房攒首付,我年轻,能加班,三年内一定——”
“三年?”我妈打断他,笑出声,“三年后房价又涨成什么样你知道吗?小雅等得起吗?她那些同学,嫁得好的一毕业就住进大平层。我女儿差在哪了?”
我爸突然站起来。“汤凉了,我去热热。”
他端着汤碗走进厨房,再没出来。我听见厨房里抽烟机响了,接着是打火机的声音。
那顿饭后来吃得极安静。李哲走的时候,我妈没起身送,在沙发上削苹果。我送他到楼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对不起。”我声音有点哽咽。
他转过身抱了抱我。“傻瓜,道什么歉。你妈说的也是实话,我确实穷。”
“我不在乎。”
“我在乎。”他松开我,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我要让你过好日子,让你妈无话可说。你信我。”
我点头,拼命点头。
但现实比我们想的难。李哲转正了,工资确实一万二,可扣掉税和社保,到手九千多。我们看中一个老小区的一室户,月租五千,押一付三。他拿出了所有积蓄,我还偷偷塞了自己攒的压岁钱。
搬家那天,我妈没来。我爸开车送了几件旧家具,一个书桌,一个衣柜,都是我家用了十几年的。
“你妈不是不疼你。”他帮我把衣柜摆好,背对着我说,“她是怕你吃苦。她吃了太多苦了。”
我想起小时候,我们家住过潮湿的地下室,我妈每天蹲在公共水池边洗衣服,手冻得通红。后来我爸厂里效益好了些,才买了现在这个六十平米的房子。贷款还了十五年,前年刚还清。
“我知道。”我说,“但我选李哲。”
我爸转过身,第一次认真看我。“选定了就不后悔?”
“不后悔。”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塞给我。“别让你妈知道。租房子处处要花钱。”
我打开,里面是五千块钱。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爸……”
“好好的。”他拍拍我的肩,走了。背影有点驼,我才发现他头发白了很多。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李哲真的很拼,经常加班到深夜。我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工资不高但清闲,每天下班给他做饭。我们的小屋朝北,冬天很冷,夏天很热,但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长得特别好。
我妈每周打电话来,开场白永远是“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她就在那头叹气。
“昨天碰到你王阿姨,她女婿又给她买了条金项链。我说不用,我女儿自己会买。”
我不接话,她就继续说:“张总儿子还在打听你,人家现在自己开公司了,年收入几百万……”
“妈,我和李哲很好。”
“好有什么用?”她的声音尖起来,“你王阿姨女儿怀孕了,住浦东二百平的大房子,有保姆照顾。你呢?住在那种老破小,将来生孩子怎么办?”
我只能沉默。这种对话每星期重复,像循环播放的唱片。
转折发生在春节。李哲要我跟他回老家见父母,我犹豫了。不是不想去,是怕我妈。
果然,她知道后直接冲到我们出租屋。
“不行!”她站在我们刚擦干净的地板上,高跟鞋沾了灰尘,“没结婚去什么男方家?他们家什么意思?想白捡个媳妇?”
李哲从厨房出来,系着我买的卡通围裙。“阿姨,我们打算明年结婚的,先去看看我爸妈。”
“打算?你们拿什么结婚?”我妈指着这间屋子,“在这里结婚?连张像样的双人床都放不下!”
“妈,你别说了。”我把她往外拉。
她甩开我的手,盯着李哲:“你要真为小雅好,就放手。你给不起她未来。爱情?爱情能让你在上海买学区房吗?能让孩子上私立学校吗?能让我们老两口晚年有依靠吗?”
李哲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他解下围裙,折好放在椅子上。
“阿姨,”他说得很慢,“我现在是给不起。但我会努力——”
“努力十年?二十年?我女儿最好的年华就陪你吃苦?”我妈眼眶突然红了,“我做妈的,就想女儿过得好点,有错吗?”
那一刻,我看见她眼角的皱纹,看见她鬓角的白发。她今年五十三岁,还在超市做收银员,站一天腰都直不起来。她不是坏妈妈,她只是穷怕了。
李哲最终一个人回的江西。送他去火车站那天,上海下着小雨。
“等我回来。”他进站前抱了抱我,“我一定说服你妈。”
结果他先说服了他爸妈。春节后他回上海,带回来一张存折。
“我爸妈把养老的钱取出来了。”他把存折推到我面前,上面有三十万,“他们说,不能让我喜欢的女孩受委屈。”
我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存折上。“不行,这是他们的养老钱……”
“他们还有退休金,够用。”李哲擦掉我的眼泪,“加上我这几年攒的,有五十多万了。我们去看房吧,付个小户型首付。”
我不敢告诉妈妈,悄悄和李哲跑了几个楼盘。上海房价太贵了,外环外的小两居都要三百万。五十万,只够付最低首付,月供一万多。
“我多做几个项目。”李哲在售楼处的沙盘前握紧我的手,“挺一挺就过去了。”
我们签认购书那天,我妈不知从哪得了消息,冲到售楼处。
场面很难堪。她在众人面前哭起来,说女儿白养了,说我们瞒着她要把未来几十年都搭进去。销售顾问尴尬地站在旁边,李哲紧紧抿着嘴。
最后是我爸赶来把她拉走的。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点点我从未见过的羡慕。
那天晚上,我爸单独来找我。我们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喝热豆浆。
“你妈今天回去哭了一晚上。”他说,“她说她不是要逼你,是怕你还她的老路。”
我捧着纸杯,手心发烫。
“爸,你和妈幸福吗?”
他愣了愣,望向窗外。便利店玻璃上结着雾气,外面路灯昏黄。
“说不上幸福不幸福。”他慢慢说,“就是过日子。年轻时候也吵架,为了钱,为了你。后来不吵了,习惯了。”
“那你后悔娶妈吗?”
“后悔啥。”他笑了,皱纹挤在一起,“她跟我生了这么个好女儿。”
豆浆喝完了,他搓搓手:“房子真要买?”
“嗯。”
“月供多少?”
“一万二。”
他沉默了很久。便利店店员在整理货架,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我还能干几年。”我爸突然说,“每个月贴你两千。别告诉你妈。”
我眼泪又出来了。我这段时间哭得比前二十二年都多。
“爸,我不要——”
“拿着。”他语气硬起来,“我就你一个女儿。你幸福了,我和你妈才能安心。”
房子还是买了。贷款批下来那天,我和李哲坐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地上全是灰尘。他搂着我的肩,我们都看着窗外。
远处能看到一点点黄浦江。
“我们有家了。”他说。
“嗯。”
“等装修好了,接你爸妈来吃饭。”他顿了顿,“我会好好表现,让你妈接受我。”
我靠在他肩上,忽然觉得特别累,也特别踏实。
装修用了三个月,我们俩自己跑建材市场,为了一百块钱和老板磨半天嘴皮子。李哲瘦了一圈,但眼睛亮亮的。他说这是我们的家,每一块砖都是自己挑的。
搬家前一周,我妈打电话来,语气别扭。
“缺什么家具?我那有个旧电视,你们要不要?”
我看看我们新买的小电视,说不用了。
“那……被子呢?我做了两床新棉被,棉花是老家寄来的,暖和。”
我鼻子一酸。“要。”
李哲在旁边比口型:要,都要。
搬家那天,我妈还是来了。她抱着一床大红被子,站在崭新房门口,半天没迈进来。
“妈,进来啊。”
她这才换鞋,仔仔细细看每一个角落。厨房,卫生间,卧室。她的手抚过新打的橱柜,摸了摸墙壁。
“装修得还行。”她说,然后从包里掏出个红包,塞我手里,“温锅的。”
很厚。我打开,里面是一万块钱。
“妈,这太多了——”
“给你就拿着!”她又恢复凶巴巴的样子,但眼睛红了,“以后每个月……别太省,该吃吃。”
李哲从厨房探头:“阿姨,晚上在这儿吃饭吧,我下厨。”
我妈没吭声,算是默认。
那顿饭吃得还算平静。李哲做了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都是我妈妈爱吃的——我偷偷告诉他的。我妈没怎么夸,但添了两次饭。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站,回头对我说:“下周末回家吃饭,炖了鸡汤。”
门关上了。我和李哲相视一笑,笑着笑着,我哭了。
日子慢慢走上正轨。李哲升了项目组长,工资涨到一万八。我的工作也稳定下来。每个月还完贷款,还能存一点钱。
我妈还是每周打电话,但不再提张总儿子,改问“李哲最近忙不忙”“你们钱够不够花”。有时候会送点自己包的饺子,冻好了拿过来。
我爸偶尔会来,带着他钓的鱼,或者老家寄来的腊肉。他和李哲能喝点小酒,聊体育,聊新闻,不太亲热,但也不尴尬。
一切都在变好。直到那个周末,我回家吃饭,发现我妈脸色不对。
饭桌上,她几次欲言又止。我爸埋头吃饭。
“妈,怎么了?”
她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我下岗了。超市裁员,我这个年龄的都不要了。”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我这才注意到,她今天没化妆,显得特别憔悴。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我爸替她回答,“她不让说,怕你担心。”
我心里像堵了块石头。“那你们……”
“我退休金够用。”我爸说,“就是她,闲不住,心里闷。”
我妈瞪他一眼:“谁说我闷了?我乐得清闲。”
可我知道她不是。她工作了一辈子,突然停下来,会觉得人生没价值。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和李哲一直沉默。到家后,他忽然说:“要不让你妈来我们这儿住段时间?散散心。”
我惊讶地看着他。
“她一个人在家容易胡思乱想。”李哲挠挠头,“咱们书房不是有张折叠床吗?先住着,等找到新工作或者适应了再说。”
我抱住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妈来的第一天,拘谨得像客人。她抢着做饭、洗碗、打扫,手脚不停。李哲劝她休息,她眼睛一瞪:“嫌我做得不好?”
“哪儿敢啊阿姨,您做的饭比我妈做的还好吃。”李哲嘴甜。
我妈嘴角扬了扬,又压下去。
渐渐地,她放松下来。早上我和李哲去上班,她会去菜市场,研究新菜谱。晚上我们回来,总有热腾腾的饭菜。家里窗明几净,阳台上多了几盆花。
李哲悄悄跟我说:“有妈在真好。”
那天夜里,我起床喝水,看见客厅灯还亮着。我妈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在看招聘广告。灯光下,她的白发特别明显。
我没出声,退回房间。黑暗中,李哲问我怎么了。
“我妈在找工作。”
他沉默一会儿:“明天我问问公司保洁还招不招人,活不累,就在我们楼里。”
“她不会去的。要强了一辈子,怎么肯做保洁。”
“试试吧。”
没想到,我妈居然答应了。她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有点事做,还能跟我们近点。
于是每天早上,我们仨一起出门。李哲牵着我,我挽着我妈,像很多个上海家庭的早晨。她穿着保洁制服,在写字楼大厅拖地时,会有同事跟她打招呼“阿姨早”,她笑着点头。
领第一个月工资那天,我妈执意要请我们吃饭。就在小区门口的小馆子,点了四个菜。她把工资袋推给我:“存你们那儿,将来还贷用。”
“妈,你自己留着。”
“我留着干啥?”她给我夹了块肉,“我和你爸有吃有穿,用不上。你们压力大,能帮点是点。”
李哲端起茶杯:“阿姨,我敬您。”
我妈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小李,以前阿姨说话重,你别往心里去。”
李哲眼圈一下就红了。“没有,您说得对,是我没本事——”
“你有本事。”我妈打断他,“我看得出来。你对小雅好,肯上进,这就够了。钱嘛,慢慢挣,人好最重要。”
那天晚上,我妈在阳台浇花,哼着小曲儿。我问她哼的什么。
“你爸当年追我时唱的歌。”她有点不好意思,“难听死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原来时间真的会改变一切。
半年后,我妈找到份超市理货员的工作,离家近,时间也合适。她搬回去了,说老两口还是住一起好。
临走前,她把自己睡的折叠床收好,把我们家每个角落又打扫一遍。
“冰箱里饺子包好了,冻着了。青菜洗好放保鲜层。酱油快没了,记得买。”
“知道了妈。”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看我,又看看李哲:“好好过日子。吵架别过夜。”
“嗯。”
“有空常回家。”
“一定。”
门关上了。李哲搂住我:“咱们是不是该要个孩子了?”
我拍他一下:“房贷还没还清呢。”
“一起还。”他亲亲我额头,“咱们一家人,什么都能扛过去。”
是啊,一家人。
春天来的时候,我怀孕了。告诉我妈的电话里,她先是一声尖叫,然后就开始絮叨:要注意营养,别穿高跟鞋,别熬夜……
第二天她和爸爸一起来,拎着大包小包。鸡、鱼、蛋、红枣,还有两件她连夜织的小毛衣。
“才三个月,早着呢。”我笑她。
“不早不早,一晃眼就生了。”她摸摸我肚子,眼睛弯成月牙,“我外孙哦,外婆给你做最好吃的东西。”
李哲和我爸在阳台抽烟——虽然我严禁李哲抽,但他们俩偶尔会偷着来一根。我听见我爸说:“好好对她。”
“爸,我会的。”
那声“爸”叫得很自然。我爸拍拍他的肩,什么都没说。
预产期在冬天。生孩子那天,我妈一早就来了医院,和我爸一起等。李哲握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阵痛一波波袭来,我疼得说不出话。我妈在产房外坐不住,走来走去。
“你别转了,转得我头晕。”我爸说。
“你懂什么!我女儿在里面受苦——”她声音哽咽了。
后来护士把孩子抱出来,是个女孩。李哲先来看我,亲了我额头,才去看女儿。我妈站在婴儿床边,看着那个小不点,眼泪哗哗往下流。
“像小雅小时候。”她哭着说。
我累极了,但还是笑了:“妈,你别哭啊。”
“我高兴。”她擦了把泪,又笑了,“我有外孙女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