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后,陈浩红着眼问我,是不是从他那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我就彻底不爱他了。我看着他,平静地摇了摇头,告诉他,不是的,是从那一刻起,我决定开始爱我自己。
我们之间七年的婚姻,像一栋被白蚁悄悄蛀空的大厦,外面看着还算光鲜,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那一巴掌,不过是推倒它的最后一阵风。而我,林晚,用了整整七年的时间,才学会了在那片名为“家”的废墟前,不流一滴泪,只是决绝地转身,走向那片废墟之外的阳光。
故事,要从我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叔子陈杰,说要买婚房那天开始。
第1章 暗流涌动的账本
周六的清晨,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客厅的地板上切割出几道明亮的光斑。我正在厨房里给女儿暖暖做她最爱的鸡蛋羹,小火慢炖,蛋液在白瓷碗里随着热气微微颤动,像一颗温柔的心。客厅里,陈浩靠在沙发上,一边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早间新闻。
这是我们家最常见的周末景象,一种维持了七年的、表面上的静谧与和谐。
“老婆,我妈刚打电话来了。”陈浩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打破了厨房里只有油烟机嗡嗡作响的宁静。
我手上搅动蛋液的动作没停,心里却轻轻“咯噔”一下。我婆婆刘芬的电话,就像天气预报,总能精准地预告接下来几天我们家是晴是雨。
“嗯,什么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温和。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问问咱们这个月给家里的生活费打了没。她说最近菜价涨得厉害,以前给的那个数,有点紧巴了。”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关了火,将蒸锅的盖子盖好。转身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陈浩。他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视线依然黏在他的手机屏幕上。
“上个月的钱,我是五号准时打过去的,一分没少。这才二十号,怎么会紧巴?”我问。
我们每个月会给公婆两千块钱生活费。他们有退休金,身体也还硬朗,这笔钱在他们那个消费不高的老家县城,不说绰绰大D有余,也绝不至于“紧巴”。
陈浩终于把头从手机上抬了起来,眉头微微皱着,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即将开启“别计较”模式的前兆。“嗨,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花钱大手大脚惯了。她说紧巴就紧巴吧,要不这个月再多给五百?”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的沉默让他有些不自在,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站起身朝我走来。“晚晚,我知道你辛苦,家里大小开销都是你在算。但那是我妈,总不能让她为了几百块钱到处跟人说我们不孝顺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他的语气是商量的,甚至是带着一丝讨好的。这是我们多年来形成的相处模式。他负责在他原生家庭和我这个小家庭之间和稀泥,而我,负责用一次次的妥协和退让,来维持他口中那份“和平”。
我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记账APP,翻到“家庭支出”那一栏,递到他面前。“你看一下,这个月暖暖的兴趣班刚续了费,六千;车贷三千五;房贷五千二;物业水电燃气加起来差不多一千。这还不算我们一家三口的日常吃穿用度。陈浩,我们的账上,真的还有多少个‘五百’可以随便‘多给’?”
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指责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叫林晚,在一家公司做财务,对数字的敏感和对规划的执着几乎是我的本能。从我们结婚第二年起,这个家的财政大权就交到了我的手上。不是因为我强势,而是因为陈浩,一个对数字毫无概念、花钱全凭心情的男人,曾经在婚后第一年就因为“朋友”借钱,让我们的第一个新年过得捉襟见肘。
从那天起,我成了这个家的“管家婆”。我把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小到买一棵葱,大到还一笔贷。那本厚厚的家庭账本,是我对这个家最实在的付出。我以为,我把后方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就能安心在前面冲锋陷阵。
陈浩看着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条目,脸上的轻松渐渐消失了。他挠了挠头,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我知道不容易。那……那我跟妈说一下,这个月先这样,下个月再说?”
“嗯。”我点了点头,从他手里拿回手机,转身继续去准备早餐。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中,只泛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但我心里清楚,湖底的淤泥,又被搅动了一下。
吃早饭的时候,暖暖举着小勺子,奶声奶气地问:“妈妈,奶奶什么时候来我们家住呀?我想让她给我讲故事。”
我给女儿夹了一筷子鸡蛋羹,柔声说:“奶奶在老家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呀,等放暑假了,妈妈带你回去看奶奶,好不好?”
“好!”暖暖开心地拍着手。
我抬眼看向陈浩,他正埋头喝粥,没有参与我们母女的对话。但我知道,他听进去了。我婆婆刘芬,一直想来我们这个省会城市长住,美其名曰“帮我们带孩子”,实际上,暖暖从出生到现在,幼儿园都快毕业了,她真正带过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一个月。她想来的真正原因,我们都心知肚明。她不放心,不放心她的儿子,更不放心这个家里的钱,是不是还在她儿子的掌控之中。
晚饭后,我照例坐在书房的小桌前,拿出那个被我用了好几年的账本,开始记录今天一天的开销。账本的牛皮纸封面已经被摩挲得有些起毛,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我们的家”。
我一笔一笔地记着:超市,蔬菜水果,87.5元;暖暖绘本,45元;加油,200元……每一笔数字背后,都是我对这个家细碎的爱与责任。我翻到账本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我们家所有的银行卡,一共四张。一张是陈浩的工资卡,每月一发下来,他会主动上交给我。一张是我的工资卡。一张是房贷车贷的还款卡。最后一张,是我们俩存了整整五年的定期储蓄卡,里面的数字,是我和陈浩计划着给暖暖上初中后出国交流用的,也是我们这个小家庭对抗未来风险的底气。
我看着那串数字,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我总觉得,只要这个家的经济基础是稳固的,只要这本账是清晰的,我们的生活就不会偏离轨道太远。
然而,我那时候并不知道,有些东西,是再清晰的账本也算不清的。比如人心,比如一个男人被原生家庭牢牢捆绑住的、无法挣脱的“孝心”。
那个周末的平静,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那短暂而诡异的宁静。一场足以掀翻我们这艘小船的巨浪,正在不远处,悄然汇集。
第2章 婚房的“义务”
风暴的中心,是小叔子陈杰的婚事。
陈杰比陈浩小四岁,从小被我公婆宠得无法无天,大学毕业后工作换了三四份,没一份超过半年,眼看着快三十了,还成天吊儿郎当。前段时间,不知道走了什么运,谈了个女朋友,姑娘人不错,就是家里条件提得硬,结婚可以,必须在市里全款买一套婚房。
这个消息是婆婆刘芬在一个周三的晚上,通过视频电话“通知”我们的。
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刚吃完饭,陈浩的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妈”的名字,他看了一眼我,按了接通,开了免提。
“浩子啊,吃饭了没?”婆婆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来。
“刚吃完呢,妈。你跟爸怎么样?”陈浩靠在沙发上,姿态放松。
“我们好着呢。哎,跟你们说个大喜事!你弟弟,小杰,他女朋友答应嫁给他了!”
“真的?”陈浩一下子坐直了身体,“那太好了!这小子,总算办了件正事!”
我也凑过去,笑着对手机说:“妈,那恭喜啊,是该给小杰张罗起来了。”
视频那头,婆婆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但那笑容里,总让我觉得藏着些别的东西。“是啊是啊,我跟你爸这几天高兴得都合不拢嘴。就是……就是女方家里那边,提了个要求。”
来了。我心里想,正题来了。
“什么要求啊?”陈浩问。
“也没什么,就是……想让小杰在市里买套房,全款。说这样,姑娘嫁过来才有保障。”婆婆的语气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
陈浩的眉头立刻锁了起来:“全款?妈,你知道现在市里房价多贵吗?小杰那点存款,连个厕所都买不起吧?”
“嗨,说你傻你还真喘上了。”婆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理所当然的嗔怪,“他买不起,不还有你这个当哥的吗?你跟林晚结婚这么多年,手里没攒下点钱?你可是家里的长子,弟弟结婚,你这个当哥的,出点力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我坐在一旁,没有说话,但心已经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所谓的“出点力”,在我婆婆的字典里,从来都不是一个小数目。
陈浩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有些为难地看了我一眼,对着手机含糊道:“妈,我们……我们也有自己的开销,房贷车贷,还有暖暖要养……”
“行了行了!”婆婆不耐烦地打断他,“我还能不知道你们?林晚管钱,我知道,她一个做财务的,精打细算,肯定给你们攒了不少。浩子,我可跟你说,这可是你亲弟弟,一辈子就结这么一次婚,你要是当缩头乌龟,不光是我跟你爸看不起你,你让小杰以后怎么在媳妇面前抬头?这钱,你们必须得帮!”
婆婆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喙。那不是商量,是命令。
我能感觉到陈浩的窘迫,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游移,带着恳求。我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起身,开始收拾餐桌上的碗筷。厨房里哗哗的水流声,成了这个尴尬通话的背景音。
陈浩又和他妈拉扯了几句,无非是“我们再商量商量”、“手头确实不宽裕”之类的车轱辘话。最后,婆婆不耐烦地挂了电话,挂断前还扔下一句:“我不管,浩子,这事儿就交给你了。一个星期之内,给我个准信儿!”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心上。
陈浩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点了一支烟。这是他的老习惯,一遇到烦心事,就想靠尼古丁来麻痹自己。
“老婆……”他声音沙哑地开口。
“别在厨房抽烟,对暖暖不好。”我头也不回,专心洗着碗。
他立刻掐了烟,走进来,从背后轻轻抱住我。“晚晚,你别生气。我妈就是那个脾气,说话直,没坏心的。”
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陈浩,你觉得我们应该帮吗?”
他躲开我的眼神,支支吾吾地说:“小杰是我唯一的弟弟,他结婚,我这个当哥的,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表示,可以。我们包个大红包,五万,八万,甚至十万,这都在我们的能力范围之内,也尽到了做兄嫂的情分。但是妈的意思,你听不出来吗?她要的不是‘表示’,她是要我们掏空家底,去给小杰全款买房。”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他有些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妈就是那么一说,我们可以量力而行嘛!比如……比如先帮他付个首付?”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这个男人,我们同床共枕七年,他竟然还不明白,他母亲的“那么一说”,从来都是必须执行的圣旨。
“首付?你知道现在一套两居室的首付是多少吗?至少五十万。陈浩,我们那张定期卡里,刨去预留的应急金,能动的也就六十多万。那是我们给暖暖准备的教育基金,是我们这个家未来的保障。你现在要拿去给你弟弟付首付?那我们的女儿怎么办?我们这个家以后遇到点风浪怎么办?”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我试图让他明白,我们是一个独立的家庭,我们有自己的责任和未来,而不是他原生家庭的提款机。
陈浩的脸涨得通红,他像是被我的话刺痛了,也或许是无法反驳我的逻辑,只能用愤怒来掩饰自己的无力。“林晚!你怎么能把钱看得这么重!那是我亲弟弟!我们是一家人!什么你的家我的家,我们不都是陈家的人吗?你这么斤斤计较,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把他们当我家里人看?”
“一家人”这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笑了,笑得有些发冷。“陈浩,从我嫁给你那天起,我就把你爸妈当亲生父母孝敬,把你弟弟当亲弟弟看待。过年过节,我给他们买的礼物,比给我自己爸妈的只多不少;他们生病,我跑前跑后地照顾;小杰每次闯了祸,是不是我们拿钱去给他平事?这些,你都忘了吗?我对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心里没数吗?现在,就因为我不愿意拿我们女儿的未来,去填你弟弟那个无底洞,我就成了斤斤计较的外人?”
我的质问让他哑口无言。他烦躁地在厨房里踱来踱去,最后狠狠一拳砸在墙上。
“我不管!反正我不能让我妈失望,不能让我弟弟在外面被人看不起!”他扔下这句话,摔门进了卧室。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听着卧室里传来他压抑的、与他母亲通话的声音。我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而我,第一次,不想再妥协了。
因为我知道,有些底线,一旦退了一步,就再也回不去了。那个家,是我和陈浩、暖暖的家,不是他整个家族的后备金库。
第3章 压垮骆驼的稻草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我和陈浩陷入了冷战。我们不再像往常一样在饭桌上分享一天工作的趣事,也很少有眼神的交流。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浓重的烟味。我知道,他在用逃避来对抗这场无法避免的家庭风暴。
而我,则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和陪伴暖暖上。我带她去公园,给她讲故事,教她画画,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笑脸,我心里那份守护这个小家的决心就愈发坚定。
这期间,婆婆的电话一天比一天频繁。陈浩每次都躲到阳台上去接,但我依然能听到他压低声音的争辩和最后无奈的妥协。他像一个被两股力量拉扯的风筝,一边是我这个小家庭的现实,一边是他母亲不容置疑的命令,他摇摆不定,痛苦不堪。
周五的下午,我正在公司核对一份重要的季度报表,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浩发来的微信:“晚晚,今晚回家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看着那条信息,我心里五味杂陈。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提前半小时下了班,去菜市场买了陈浩最爱吃的鱼和几样新鲜的蔬菜。我想,或许我们真的需要一次心平气和的沟通,或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毕竟,七年的感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然而,当我回到家,看到的却是让我心凉了半截的景象。
婆婆刘芬,竟然坐在我们家的沙发上。她旁边坐着一个满脸赔笑的陌生中年男人,看起来像个房产中介。茶几上,摊开着好几份户型图。
看到我进门,婆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对那个中介说:“你先等一下,我跟我们家‘管钱的’说几句。”那“管钱的”三个字,被她咬得特别重,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陈浩站在一旁,脸色尴尬,看到我,立刻迎了上来,想接过我手里的菜。“老婆,你回来了。妈……妈她今天刚到,想给我们一个惊喜。”
我没有理他,径直走到沙发前,把菜篮子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的声响让那个中介都吓了一跳。
“妈,您怎么来了?”我看着婆婆,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婆婆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怎么,林晚,我来我儿子家,还得跟你提前申请汇报?”
“我不是这个意思。您来之前至少打个电话,我们也好去车站接您。”
“用不着那么麻烦!”她摆了摆手,指着茶几上的户型图,直接切入主题,“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小杰房子的事。我跟你说,我们老两口把养老的钱都拿出来了,凑了二十万。剩下的一百二十万,你们当哥嫂的,必须给出了。我已经让中介小李看好了,就这个小区,三室两厅,地段好,以后升值空间也大。你们赶紧把钱准备好,下周就去把合同签了。”
她这番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仿佛那一百二十万不是我们夫妻俩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而是她早就存在我们这里的一笔存款,现在只是来取一下而已。
我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陈浩,希望他能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可陈浩,我那个曾经承诺会爱我、保护我一辈子的丈夫,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陈浩,这也是你的意思吗?”我问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艰难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挣扎。“晚晚,妈都把养老钱拿出来了,我们……我们总不能真的不管吧……你放心,这钱就算我们借给小杰的,以后他会还的……”
“还?”我冷笑一声,“他拿什么还?他连自己都养不活!陈浩,你这句‘他会还的’,跟你自己信吗?”
我的话像一刀子,戳破了他最后的幻想。他恼羞成怒,声音也拔高了:“林晚!你能不能别这么咄咄逼人!当着外人的面,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面子?”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中介,突然觉得这一切荒唐得可笑,“你要的面子,就是牺牲我们女儿的未来,牺牲我们这个家的安稳,去满足你母亲和你弟弟无理的要求吗?如果这就是你要的面子,那我给不了!”
“你!”陈浩气得满脸通红。
“够了!”婆婆猛地一拍茶几,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林晚,你这个女人心怎么这么狠!我们陈家是娶了你,不是让你来当家做主的!这钱,是我们陈家的钱,浩子辛辛苦苦赚回来的,凭什么让你一个外人把持着不放?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妈,您的钱是陈浩赚的,我的钱也是我自己一分一分挣的!我们婚后的财产是共同的,我有权决定它的用途!”我强忍着眼泪,毫不退让地回敬道。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顶撞她。婆婆显然没料到一向温顺的我敢这么跟她说话,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她转头对着陈浩怒吼:“陈浩!你看看你娶的好老婆!这就是你惯出来的!今天,你当着我的面给我个话,这个家,到底是你说了算,还是她说了算!这钱,你到底拿不拿得出来!”
所有的压力,在这一刻,全部汇集到了陈浩身上。他看看暴怒的母亲,又看看决不妥协的我,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我至今还记得他当时的表情,痛苦、纠结、愤怒,最后,这些复杂的情绪全部化为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他突然转向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低吼道:“林晚,我最后问你一遍,这钱,你到底给不给?”
我看着他陌生的脸,心一寸寸地冷了下去。我深吸一口气,清晰地吐出两个字:“不给。”
这两个字,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理智。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快得让我来不及反应。我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阵猛烈的风声呼啸而来。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我的左脸上。
巨大的力道让我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背重重地撞在身后的鞋柜上,然后滑落在地。
世界,在那一瞬间,彻底安静了。
第4章 无声的爆发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同时振翅。左边脸颊火辣辣地疼,那股灼痛感迅速蔓延,很快,整个半边脸都麻木了。
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仰着头,看着站在我面前的那个男人。
是陈浩。我的丈夫,我女儿的父亲。
他打了我。
当着他母亲的面,当着一个外人的面,他毫不犹豫地,用尽全力地,给了我一巴掌。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我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还未褪去的狰狞,看到他微微颤抖的、刚刚打过我的那只手。我能看到婆婆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但随即就被一种得意的、报复性的快感所取代。我甚至能看到那个房产中介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所有人的表情,都像一帧帧慢镜头,在我眼前缓缓滑过。
唯独没有声音。
我听不到婆婆的咒骂,听不到陈浩的喘息,也听不到自己心碎的声音。世界一片死寂,只有那记耳光的回响,在我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无限循环。
“啪。”
七年的相濡以沫,碎了。
“啪。”
那些关于未来的美好期许,碎了。
“啪。”
那个叫林晚的女人,曾经对爱情和婚姻所有的天真幻想,也全都碎了。
我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甚至感觉不到愤怒。那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情绪,一种彻骨的、深入骨髓的寒冷。就像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待得太久,连寒冷本身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麻木。
我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我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刚才那个被一巴掌扇倒在地的人不是我。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然后,我抬起头,看向陈浩。
我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陈浩被我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他眼中的疯狂和暴戾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和后悔。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晚,你……你别这么看着我……”他喃喃道。
我没有理他。
我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了婆婆的脸上。她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叫嚣:“看什么看!打你是轻的!谁让你这么不孝顺,不把我们长辈放在眼里!”
我依然没有说话。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我转过身,走回玄关,拿起我的包,换上鞋。
整个过程,我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的冷静,让陈浩和刘芬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老婆,你要去哪儿?”陈浩终于反应过来,冲上来想拉住我的手。
我侧身躲开了。
“林晚!你给我站住!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还想翻天了不成!”婆婆在后面尖叫。
我没有回头,径直打开了门,走了出去。
“砰”的一声,我把门关上,将所有的叫骂和混乱,都隔绝在了身后。
电梯里,明亮的灯光照在我脸上,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左边脸颊已经高高地肿了起来,上面印着一个清晰的五指印。嘴角,有一丝血迹。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个叫林晚的女人,我好像已经很久不认识她了。她是谁?是一个任劳任怨的妻子?是一个百依百顺的儿媳?还是一个为了所谓的家庭和睦,不断压抑自己、委屈自己的傻瓜?
电梯门开了,我走了出去,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晚风吹在脸上,吹得那片红肿的皮肤生疼。
我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任何朋友家。
我走进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银行。
银行里很安静,只有几个窗口还亮着灯。我取了号,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冰凉的塑料椅子,让我的身体也跟着一点点冷了下来。
我拿出手机,关机。
然后,我从包里拿出那个被我视若珍宝的家庭账本。我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四张并排插好的银行卡。
陈浩的工资卡。我的工资卡。还贷卡。还有那张,承载着我们对未来所有规划的,五年定期储蓄卡。
我把它们一张一张地抽了出来,握在手心。
“请A034号客户到3号窗口办理业务。”广播里传来冰冷的电子女声。
我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亮着灯的窗口。我的脚步异常坚定,每一步,都像是在和过去告别。
坐在柜台后面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她看到我脸上的伤,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
“您好,请问您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我把所有的卡和我的身份证一起递了进去,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你好,这些卡里的活期,全部取出来。这张定期的,今天提前支取,也全部转出来。然后,用我的身份证,新开一个户头,把我名下所有卡的钱,都转到这个新户头里。”
我看着她操作,查询余额,打印凭条,签字,输入密码。
一笔,又一笔。
那些我曾经精打细算、一分一毫积攒起来的数字,此刻正以一种冰冷而决绝的方式,从我们“共同”的账户里,流向一个只属于我自己的地方。
我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报复。
我只是在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我的劳动,我的付出,我的安全感,以及,我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最起码的尊严。
当最后一笔钱转入我的新账户时,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压在心头七年的那块巨石,终于被搬开了。
走出银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我找了一家酒店住下,洗了个热水澡,看着镜子里自己狼狈的样子,我终于,哭了。
不是因为那一巴掌有多疼,而是为了我那死去的、长达七年的爱情和婚姻。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开机后一连串的短信和未接来电提示音吵醒。
几十个未接来电,来自陈浩,来自婆婆,甚至还有几个来自我公公和陈杰。
我没有理会,点开了其中一条婆婆在凌晨三点发来的语音信息。
点开的瞬间,她那气急败坏、又惊又怒的尖叫声,几乎要刺破我的耳膜。
“林晚!你这个丧尽天良的女人!你到底想干什么!陈浩说你把家里所有的卡都拿走了!银行刚发来短信,钱全被你取光了!你是不是疯了!你给我滚回来!”
我听完,面无表情地删掉了那条语音。
然后,我给幼儿园老师发了条信息,说暖暖今天身体不舒服,要请一天假。
做完这一切,我拉开酒店的窗帘。
阳光,刺眼而温暖。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5章 迟来的道歉
我在酒店里待了两天。
这两天里,我什么都没做,就是睡觉,吃饭,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发呆。我的手机几乎被打爆了,但我一个电话也没接,一条信息也没回。我需要这段完全隔绝的时间,来整理我混乱的思绪,来舔舐我内心的伤口。
脸上的红肿已经消退了不少,变成了青紫色,嘴角破裂的地方结了痂,一说话就疼。但身体上的疼,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我一遍遍地回想我们从相识到结婚,再到现在的七年时光。我想起了他当初追求我时的热烈和真诚,想起了我们刚结婚时挤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甜蜜,想起了暖暖出生时他抱着孩子喜极而泣的模样……那些曾经温暖过我的画面,如今却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反复切割着我的心脏。
爱是真的,付出是真的,但此刻的伤害,也是真的。
我意识到,我和陈浩之间的问题,从来就不是那一套婚房,也不是那一百二十万。而是他,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始终没有清晰的家庭边界感。在他的潜意识里,他、他父母、他弟弟,才是牢不可破的“我们”;而我,林晚,无论付出了多少,做得多好,始终是需要被防备和管束的“外人”。
那一巴掌,不过是彻底打碎了我自欺欺人的幻想。
第三天早上,我退了房,打车去了幼儿园。在门口接到暖暖的时候,小丫头扑进我怀里,委屈地撅着嘴:“妈妈,你这两天去哪里了?爸爸说你出差了,可是你都没有给我打电话。”
我紧紧地抱着她,闻着她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香味,眼泪差点掉下来。“对不起宝贝,妈妈……妈妈有点事情要处理。妈妈再也不会不告诉你,就自己走掉了。”
我带着暖暖回了我们自己的家。
我需要回去,不是为了妥协,而是为了拿回属于我和女儿的东西,并且,给这段关系做一个正式的了结。
打开门,家里一片狼藉。茶几上堆满了外卖盒子和烟灰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躁和颓败的气息。陈浩和他母亲刘芬都坐在沙发上,两个人看起来都憔悴不堪,像是几天没合眼。
看到我带着暖暖回来,陈浩“噌”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他快步走到我面前,声音沙哑得厉害:“晚晚,你终于回来了!你这两天去哪儿了?我快急疯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担忧和焦急,仿佛那个动手打人的不是他。
婆婆也站了起来,但她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反而是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你还知道回来?把家里的钱全都卷跑了,你安的什么心!我告诉你林晚,那钱是我们陈家的,你一分都别想带走!”
我没有理会她,只是把暖暖护在身后,对她说:“暖暖,你先回自己房间玩一会儿,妈妈跟爸爸奶奶有话要说。”
暖暖懂事地点了点头,自己回了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我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走到他们面前,拉开一张餐椅坐下,平静地看着陈浩:“我们谈谈吧。”
我的冷静和疏离,让陈浩更加不安。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试图去拉我的手,被我躲开了。
“晚晚,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的眼圈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那天是我混蛋,是我不是人,我不该动手打你。你打我,你骂我,怎么样都行,求你,别不理我……这两天我找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我真的怕……我怕你再也不回来了。”
他的道歉听起来很真诚,如果是在以前,我或许会心软。但现在,我的心已经冷了。
“陈浩,”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错在哪里了?”
他愣了一下,急忙说:“我错在不该动手,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我……”
“就这些吗?”我打断他。
他茫然地看着我,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替他说了出来:“你错在,从始至终,你都没有把我,把暖暖,把我们这个三口之家,当成你生命里最重要的部分。在你心里,你母亲的命令,你弟弟的前途,永远排在我和暖暖的前面。你错在,你试图用你的‘孝顺’来对我进行道德绑架,当我反抗时,你就用暴力来逼我就范。陈浩,你打我的那一巴掌,打掉的不是我的脸,是你作为一个丈夫和父亲的资格。”
我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一直以来不愿承认的、血淋淋的现实。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有你,妈。”我转头看向婆婆,这是我第一次用如此冷硬的语气和她说话,“我嫁给陈浩七年,自问没有对不起你们陈家的地方。我尊重您是长辈,但不代表您可以肆意插手我们夫妻的生活,更不代表您可以把我们的家当成予取予求的银行。那笔钱,是我和陈浩共同的财产,其中也包含了我七年的青春、心血和劳动所得。我现在把它拿回来,天经地义。”
婆婆被我的气势镇住了,她张了张嘴,想骂我,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句可以反驳的话。
“你……你这个……”她憋了半天,只憋出几个字。
我不再看他们,站起身,淡淡地说:“陈浩,我这次回来,不是来听你道歉的。我是来拿我和暖暖的东西的。我们,离婚吧。”
“离婚”两个字,像一颗炸弹,在寂静的客厅里轰然炸响。
陈浩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不!我不离婚!晚晚,我不同意!我说了我错了,我会改的!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冲上来,死死地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你放开我!”我用力挣扎。
“我不放!我死也不放!我不能没有你和暖暖!”他像个疯子一样,把我紧紧地箍在怀里,眼泪和鼻涕蹭了我一身。
婆婆也吓坏了,她大概从来没想过,事情会闹到离婚这一步。她冲上来,一边打陈浩的后背,一边哭喊:“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还不快给你媳妇跪下!家都要被你作没了!”
一时间,客厅里乱成一团。男人的哀求,女人的哭骂,交织成一曲荒诞又悲凉的交响乐。
而我,被陈浩死死地抱着,只觉得一阵窒息。
我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第6章 与闺蜜的长谈
在陈浩的抵死纠缠和婆婆的哭天抢地下,我那天最终没能顺利地收拾东西离开。陈浩把我的身份证和家门钥匙都藏了起来,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将我和暖暖困在了这个已经让我感到窒сил的“家”里。
他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悔意和殷勤。每天准时下班,抢着做饭、做家务,陪暖暖写作业。婆婆也一改往日的嚣张,在我面前变得小心翼翼,甚至会主动给我端茶倒水。他们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抹平那道已经深可见骨的伤痕。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我不再管家里的账,不再关心他的工作,我们之间除了孩子,几乎没有任何交流。那种死寂的氛围,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一个周末的下午,趁着陈浩带暖暖去游乐场,我找了个借口出了门,约了我的闺蜜张萌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张萌是我的大学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是个性格飒爽、活得通透的女人,早早就看透了我这段婚姻里的不对等。过去,她不止一次地提醒我,要我多爱自己一点,不要一味地付出和忍让。
见到我的时候,张萌吓了一跳。虽然脸上的伤已经基本痊愈,但那种从内到外透出的疲惫和憔悴,是再厚的粉底也遮不住的。
“晚晚,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她心疼地拉着我的手。
我再也忍不住,把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那一巴掌,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说到最后,我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决了堤。
我趴在桌子上,哭得像个孩子。这些天所有的委屈、痛苦、迷茫,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张萌没有劝我,只是静静地陪着我,不停地给我递纸巾,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等我哭够了,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她才给我点了一杯热可可,缓缓开口:“哭出来就好了。晚晚,你早就该哭了,也早就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坚定和支持。“你还记得我们大学毕业时说的话吗?我说,女人这一辈子,可以没有爱情,可以没有婚姻,但绝对不能没有钱和尊严。你为了这个家,付出了七年,你值得更好的。”
我擦了擦眼泪,苦笑道:“可是,我现在该怎么办?陈浩他根本不同意离婚,他把我的证件都藏起来了。我一提离婚,他就又哭又求,甚至拿自残来威胁我。还有暖暖,我怕……我怕离婚会伤害到她。”
“伤害?”张萌的眉头皱了起来,“难道让孩子生活在一个没有爱、只有冷暴力和压抑的家庭里,就不是伤害吗?晚晚,你醒醒吧!陈浩现在做的这一切,不是因为他有多爱你,而是因为他习惯了你的付出,他害怕失去一个免费的保姆和管家。他母亲也是,她怕失去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能为她小儿子源源不断提供资金的‘儿媳妇’。”
张萌的话,一针见血,戳破了我心中最后一点点残存的幻想。
“至于离婚,”她继续说道,“他不同意,我们可以走法律程序。只要有家暴的证据,法院会判离的。你脸上的伤,当时有没有拍照?有没有去医院验伤?”
我摇了摇头,当时我整个人都懵了,根本没想过这些。
“没关系,”张萌握住我的手,给了我一个安心的眼神,“证据可以再找。他现在这种限制你人身自由的行为,本身就是违法的。晚晚,你听我说,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跟他耗下去,而是要冷静下来,为自己和暖暖的未来做好规划。”
“第一,想办法把你的身份证拿回来,或者去补办一个。这是你人身自由的基础。”
“第二,找一个专业的离婚律师咨询一下。了解清楚在财产分割和孩子抚养权方面,你有哪些权利,需要准备哪些材料。你把家里的钱都转出来了,这是好事,这是你的婚内财产,你有权支配,也是你打官司的底气。”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调整好你自己的心态。不要怕,不要心软。你不是在拆散一个家,你是在拯救你自己和你的女儿。一个会动手打老婆的男人,不值得你留恋。一个纵容儿子打儿媳的家庭,更不值得你付出。”
张萌条理清晰的分析,像一盏明灯,瞬间照亮了我混沌的思绪。是啊,我为什么还要害怕呢?最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
我和张萌聊了整整一个下午。她帮我分析利弊,给我出谋划策,更重要的是,她给了我无穷的力量和勇气。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街头,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第一次感觉,前方的路,虽然艰难,但并非一片黑暗。
回到家,陈浩和婆婆已经做好了晚饭,一桌子都是我爱吃的菜。暖暖开心地跑过来,抱着我的腿说:“妈妈,爸爸今天带我坐了海盗船,可好玩了!”
陈浩也走过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老婆,回来了?快洗手吃饭吧。”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波澜。我平静地换了鞋,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
吃饭的时候,婆婆不停地给我夹菜,嘴里还念叨着:“晚晚啊,多吃点,看你都瘦了。以前都是妈不好,妈给你赔不是了。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我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吃饭。
吃完饭,我对正在收拾碗筷的陈浩说:“陈浩,我的身份证,你放在哪里了?明天我上班要用。”
他身体一僵,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你要用身份证干什么?”
“公司要录入员工信息,需要身份证原件。”我随便找了个借口,表情自然得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从他卧室的床头柜最深处,拿出了我的身份证,递给我。
“老婆,你……你不会离开我吧?”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接过身份证,放进包里,看着他,淡淡地说:“我只是去上班。”
那一晚,我睡得格外安稳。因为我知道,从拿回身份证的那一刻起,我已经拿回了自己人生的主动权。
反击,才刚刚开始。
第7章 决裂的谈判
拿到身份证的第二天,我就请了半天假,按照张萌给我的联系方式,去见了一位专打离婚官司的律师。
李律师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干练而专业。她详细地听我讲述了整个事情的经过,仔细地看了我手机里存着的、当时婆婆发来的那条充满谩骂的语音信息,以及陈浩后来发来的无数条道歉和哀求的短信。
“林女士,”李律师听完后,冷静地对我说,“从法律角度来看,你丈夫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家庭暴力。虽然你没有第一时间验伤,但这些短信和他母亲的语音,都可以作为间接证据,证明暴力行为的发生以及矛盾的起因。你将共同财产转移到自己名下的行为,虽然在程序上有些瑕疵,但考虑到事出有因,是为了保护自身财产安全,法官在审理时也会酌情考虑。最重要的是,你现在离婚的意愿非常坚决,这是最关键的。”
她给了我非常专业的建议:第一,尽快与男方进行一次正式的谈判,最好有录音。在谈判中,再次明确你的离婚诉求,并让他承认家暴行为。第二,如果协议离婚不成,立刻提起诉讼。第三,关于孩子的抚养权,因为孩子一直由你主要照顾,而且男方存在家暴行为,你获得抚养权的概率非常大。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感觉自己像穿上了一层铠甲。法律,就是我最坚实的武器。
我决定速战速决。当天晚上,我把暖暖哄睡着后,把陈浩和他母亲叫到了客厅。
“我们谈一下离婚的具体事宜。”我开门见山,将一份我自己草拟的离婚协议书放在了茶几上。
陈浩看到“离婚协议书”五个大字,脸色瞬间就变了。他一把抓过那几张纸,三两下撕得粉碎,歇斯底里地吼道:“我不谈!我说了我不离婚!林晚,你为什么非要这么逼我!”
婆婆也跟着哭喊起来:“林晚啊,我们都跟你道歉了,浩子也知道错了,你怎么就不能得饶人处且饶人呢?一日夫妻百日恩啊,你不能这么狠心啊!”
我冷冷地看着他们母子俩一唱一和的表演,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
等他们闹够了,我才平静地开口:“陈浩,撕了没用,我电脑里有备份,可以随时再打印。我今天不是来征求你们的意见,而是来通知你们我的决定。”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第一,离婚,是肯定的。你那一巴掌打下来的时候,我们之间就完了。你后来对我做的道歉也好,补偿也好,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第二,财产。我们婚后共同财产,包括房子、车子和存款。房子是婚后买的,有贷款。我的方案是,房子归你,剩下的房贷也由你来还,但你需要支付给我房子总价一半的折价款。车子归我。存款,我已经转出来了,在你支付完房屋折价款后,我会分一半给你。这个方案,对你已经很公平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暖暖的抚养权。暖暖必须跟我。你作为父亲,拥有探视权,并且需要每月支付抚养费,直到她十八岁成年。”
我的条理清晰,语气坚定,没有一丝可以商量的余地。
陈浩呆呆地看着我,仿佛从来不认识我一样。他可能无法相信,那个曾经温顺、凡事都以他为中心的妻子,会变得如此冷静和强硬。
“不……我不同意!”他回过神来,激动地说,“房子可以给你,钱也可以都给你!但是暖暖必须留下!她是我们陈家的孙女!”
还没等我说话,婆婆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对!你这个女人可以滚,我孙女必须留下!我们陈家的种,不能跟你走!”
我看着他们贪婪而丑陋的嘴脸,心中只剩下冷笑。他们想要的,根本不是暖暖,而是用孩子作为筹码,来拖住我,或者是在离婚后,继续控制我的借口。
“那没什么好谈的了。”我站起身,收起手机,“陈浩,既然我们无法协议离婚,那就法庭上见吧。到时候,你当着法官的面,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动手打老婆,也许法官会觉得,把一个六岁的女孩,判给一个有暴力倾向的父亲,是个不错的主意。”
“家暴”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地刺在了陈浩的痛处。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气焰也矮了半截。他知道,这是他最大的软肋。
“晚晚,你……你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吗?”他声音颤抖地问。
“难看?”我看着他,反问道,“是谁先让这一切变得难看的?陈浩,路是你自己选的,后果,你也必须自己承担。”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回了房间,并且反锁了房门。
我知道,这场谈判,已经彻底破裂。接下来等待我的,将是一场漫长而艰苦的官司。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为了任何人,我是在为我自己,为我的女儿,争取一个没有暴力、没有压抑、可以自由呼吸的未来。
门外,传来了陈浩和婆婆压低声音的、激烈的争吵声。我隐约听到婆婆在骂他没用,连个女人都管不住,也听到陈浩在痛苦地辩解。
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一片宁静。
天,快亮了。
第8章 废墟上的阳光
离婚官司比我想象中要漫长。
陈浩一开始还抱着幻想,在法官的调解下痛哭流涕地认错,请求我的原谅。但当他发现我的决心不可动摇时,他和他母亲便换了一副嘴脸。他们在法庭上矢口否认家暴的事实,反过来说我性格强势,蛮横不讲理,并且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我一边要应付工作,一边要照顾暖暖,还要和律师一起准备各种证据材料,心力交瘁。
陈浩一家为了争夺抚养权,无所不用其极。他们甚至跑到我公司去闹,跟我的同事领导说我的坏话,说我不守妇道,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一时间,流言蜚语像潮水一样向我涌来。
我没有倒下。张萌一直陪在我身边,给我鼓励,帮我照顾暖暖。我的父母知道后,也从老家赶了过来,坚定地站在我身后,成了我最坚实的后盾。
最让我欣慰的是暖暖。虽然她还小,但她似乎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她变得比以前更黏我,也更懂事。有一次,她抱着我的脖子,用小小的手擦掉我的眼泪,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不哭,暖暖保护你。”
那一刻,我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最终,法庭采纳了我提供的录音证据,以及我同事出庭证明陈浩家人来公司闹事的证词,认定我们夫妻感情确已破裂,并且,陈浩存在家暴行为。
判决下来的那天,是个晴天。
法院将暖暖的抚养权判给了我,财产分割也基本按照我最初提出的方案执行。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我看到了等在门口的陈浩。他瘦了很多,也憔ें了许多,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悔恨,还有一丝哀求。
“晚晚……”他哑着嗓子叫了我一声。
我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陈浩,都结束了。以后,好好生活吧。”
说完,我抱着暖暖,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在路边等我的父母和张萌。
阳光下,暖暖在我怀里,好奇地问:“妈妈,我们以后要去哪里呀?”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笑着说:“我们去哪里,哪里就是家。”
离婚后的生活,一开始确实很辛苦。我用分到的钱,在暖暖学校附近租了一套小两居,开始了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的生活。我又当爹又当妈,白天上班,晚上陪孩子,周末带她去上兴趣班,忙得像个陀螺。
但我的心,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自由。
我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提防婆婆的电话,再也不用为了维持表面的和平而委屈自己,再也不用在一个充满谎言和算计的屋子里,扮演一个贤惠的妻子。
我和暖暖的家,虽然小,但很温暖。我们会在周末的早晨一起做早餐,会在晚上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会因为一件小事笑得前仰后合。家里处处都充满了我们的欢声笑语。
偶尔,我也会想起陈浩。听说,他弟弟的婚事最终还是黄了,女方家嫌他们家拿不出全款房,也嫌他家里的关系太复杂。婆婆因此大病一场,陈浩一个人忙得焦头烂额。
我对他,已经没有了爱,也没有了恨。他只是一个我曾经爱过,但最终走散了的陌生人。我们的人生,从那份判决书生效开始,就已经是两条再也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一年后的一个午后,我带着暖暖在公园里放风筝。看着风筝越飞越高,暖暖在草地上开心地奔跑、欢笑,阳光洒在她的小脸上,像个快乐的小天使。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这岁月静好的一幕,心里充满了感激。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陈浩久违的、疲惫的声音。
“晚晚,是我。”
“有事吗?”我的声音平静无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然后,我听到他带着一丝哽咽的声音说:“我……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是不是从我打你那一巴掌开始,就不爱我了?”
我抬起头,看着远处碧蓝的天空,和那只自由自在的风筝,忽然觉得有些释然。
我拿着电话,平静地摇了摇头,即使他看不到。
我告诉他:“不是的,陈浩。是从那一刻起,我决定开始爱我自己。”
说完,我挂了电话,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站起身,朝着阳光下的女儿走去。
“暖暖,慢点跑!”
她回过头,冲我露出一个灿烂的、像太阳一样温暖的笑容。
那一刻,我知道,所有废墟之上,终将开出新的花朵,迎来属于自己的阳光。而我和我的女儿,正沐浴在这片温暖的阳光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