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樱
我住的这条老街上,蛋炒饭、水煎包、白吉馍、菜煎饼、砂锅米线等天南地北的美食云集。每逢孩子们放学,小摊上总是锅铲碰撞,锅气缭绕,热闹非凡。附近窄胡同拐进去,有个老太太的馒头摊,她逢人便打招呼。旁边一辆掉漆的红色三轮车,就是我家的摊位。
三轮车上支有煤炉、鏊子和案板,一张硬纸壳上的遒劲大字格外醒目:“鸡蛋灌饼,现做现卖,好吃再来!”末尾的一捺向上扬起,传递出一种心劲。
母亲扎着白围裙,戴着卫生帽,在鏊子前忙着。搽油、舀面糊,顺势摊开,轻轻划成圆,然后翻个儿、趁热揭开饼心,动作一气呵成,讲究眼疾手快。再磕进一个生鸡蛋,为饼心注入一股明媚的色彩,顾客的饥饿感仿佛也跟着膨胀开来。紧接着抹甜辣酱、撒芝麻、装袋,一个香酥美味的鸡蛋饼便大功告成。
母亲倾身将热腾腾的蛋饼递给顾客,对方双手接过,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一句“真香啊”,让母亲脸上绽出笑容。父亲蹲在旁边收钱,打下手,沉默如一堵墙。
卖鸡蛋饼算是父母的一次“创业”。当年为供我读书,他们经过一番考察,最终决定卖鸡蛋饼——离家近,有手艺,赚多赚少总不至于亏了本。
凡事头三脚难踢。刚开始,生意几乎不开张。卖不出去的鸡蛋饼摞成金灿灿的小山,我们一家吃了上顿吃下顿。
生意不好干,还遭人挤对。父亲老实木讷,不与人争。好在有旁边馒头摊的老太,她眼里容不下沙子,站出来打抱不平,还帮我们大声吆喝:“手工鸡蛋饼,不好吃不要钱!”多亏她这一嗓子,招来了人气。父亲不停地催促:“上人了,快点!”可母亲慢工出细活,压根快不起来,两人不时拌嘴。
从此,我家的鸡蛋饼在这条小街上打响了名气。我的心里也悬起了一轮太阳,放学路上总是不自觉地加快脚步。鸡蛋饼,正是我的“太阳饼”。
济南的春天风大。有一个周末,临近中午时,没来由地起了风。风一斧一斧地砍过来,一溜摊位被吹得横七竖八,满地狼藉。我家鸡蛋饼摊的牌子刮跑了,盘子被掀到地上,塑料袋飞得到处都是,最关键的是钱盒子给刮跑了。母亲慌了神,冲出去追,我低着头边跑边捡钱,却根本不是风的对手。
只见馒头摊的老太大步跨过来,一边帮我们捡钱,一边招呼路人:“快,快,快!捡起来!”又嚷嚷道:“人家的血汗钱,一毛也不能丢!”待我缓过神来,她已从西边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把花花绿绿的钞票。近距离打量,只见她颧骨上顶着两团红色,额头的皱纹细密展开。
终于,风止住了。阳光从高处洒下来,金灿灿的一片,商贩们各自归位,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们收摊回家,老太在自己的摊前打起了瞌睡。
鸡蛋饼里有一家生计,更有邻里的脉脉温情。附近站岗的保安,每次都是收摊前过来,要两个饼,多抹辣酱,他总会备好零钱。有一天午后突降大雨,父母忙着给摊位盖篷布,他跑过来搭把手,自己却淋成了落汤鸡,等我们想要感谢他时,他已消失在茫茫雨雾中。
后来,这条街上的小商贩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当年出摊时互帮互助的情谊,却令我终生难忘。那金黄的鸡蛋饼,就像手上拎着的一轮小太阳,走到哪里,都散发出明亮的光,安放着冉冉升起的希望,隐藏着一家人的幸福。
朋友时常不解:“鸡蛋饼有什么好吃的?”我总是笑而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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