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10月8日清晨,国防部第五研究院的灯几乎彻夜未灭。钱学森推开办公室的门,将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摆在桌角——那是他一岁时与父亲合影的底片,圆脸大眼,衣料考究,静静望着镜头。对同事来说,这不过是一帧旧影;对钱学森本人,却是鞭策,也是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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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拍摄于1912年秋,地点在杭州的祖宅。抱着婴儿的是父亲钱均夫,皮靴笔挺,西装合身,而襁褓里的幼子衣料用的是当时难得的洋布。亲戚调侃“这孩子头比同龄人大半圈”,却没料到日后那颗脑袋里会装下中国航天最早的蓝图。
家底并非唯一的助力,家教才是真正的杠杆。钱均夫出生于丝绸商世家,却走了读书科教这一条路。1902年东渡日本攻读教育学,他常对同窗蒋百里说:“经商能富一家,教育可兴万家。”后来蒋家与钱家结成姻亲,两位老朋友的誓言被后辈延续得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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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章兰娟的涵养同样深厚。她在北京四合院里经常施粥给乞者。钱学森五岁那年,寒风刺骨,一个冻得发紫的流浪汉倒在门槛外。章兰娟端来生姜汤,轻声叮嘱女仆:“慢些喂,别呛着。”那一幕让幼童牢牢记住:知识若无悲悯,不过冷器。
七岁入读北师大附小,男孩们着迷于掷纸飞镖。别人随手一折就扔,他却反复记录角度、重心、折痕。一次校内比赛,他的纸镖划出漂亮弧线,落点远超同伴。大个子同学不服,嚷道:“里头肯定压了石子。”老师拆开只见一张薄纸,不由笑道:“这里面有道理,不是石子。”当众请他解释,他只说了一句:“多试几次就明白气流喜欢什么样的形状。”简短却击中了科学的本质。
1934年,钱学森拿着清华大学公费赴美函,登上了太平洋邮轮。麻省理工学院、加州理工学院的实验室里,他像着了魔似的钻研高速气流。加州夜深人静,他偶尔会从抽屉里取出那张童年照,对自己低语:“别让家国失望。”一句话,旁人听来云里雾里,却映照了他内心那根时刻绷紧的弦。
1950年秋,他毅然踏上归国客轮。美国军方有人劝阻:“留下吧,你想要的设备和经费都有。”钱学森只回一句:“技术若与祖国无关,价值便要打折。”六句话不到三十字,却让对方哑口无言。经过五年曲折,他最终回到北京西郊简陋的平房,笑言“总算能把纸上的箭造出来了”。
1956年,中央批准成立国防部第五研究院。器材短缺、资料缺口、试验场荒芜,是摆在面前的现实。钱学森把那张1岁照片钉在黑板左上角,时不时抬头扫一眼,随后俯身在草图上标记风洞参数。有人问他为何要放童年照,他答得轻描淡写:“提醒自己,不忘当初父亲对我的一句话——‘科学要救国’。”
1960年11月,中国第一枚近程导弹飞向戈壁高空。发射前十五分钟,钱学森在指挥车外仰望天空,手指无意间摸到胸前兜里的照片底片。导弹升空的轰鸣掩盖了一切杂音,他把底片收好,只说:“开始了。”现场工程师后来回忆,那一刻空气仿佛凝住,却在成功爆响中汹涌释放。
1985年,美国总统科学顾问基沃思访华,想授予他美国国家科学奖。钱学森平静回应:“奖章留给需要它的人。”对方仍不死心,他补上一句:“我已拿到最珍贵的奖——中国人的信任。”言简意赅,场面安静得只能听见钢笔帽扣上的轻响。
1991年,中国科协换届。他推举朱光亚为主席。有人劝他保留名誉职位,他摆摆手:“实验数据可不等人,位置却能空出来给年轻人。”一句话,走廊里议论声瞬间停下。周围人这才明白,他的选择从来围绕一条主线——让科研效率最大化。
2009年8月,温家宝总理探望已卧床的老人。谈话快结束时,总理问:“是不是还有什么牵挂?”钱学森睁眼道:“人才,多些顶用的人才。”语速很慢,却字字清晰。同年10月31日8时6分,心电监护器走向平线,医院病历记录的最后一句是“无痛苦表现”。掌灯人熄灯离去,大楼窗外的深秋风声,把一个时代送进了历史库。
那张一岁时的童年照仍静静存放在国家博物馆档案室。照片里,婴儿的钱学森双眼清亮,似乎正透过百年时空,注视着后来的火箭、卫星和无数科研人的身影,提醒他们:起点或在襁褓,责任却指向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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