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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世箴言辨
夫今之世,信息如瀑,人心若舟。闾巷网络间,每有“渡人”短偈风行,或言“悦己为要”,或谓“和光同尘”,其辞简劲,其传迅疾。世人得之,或奉为圭臬,或嗤为虚谈。然吾观其理,若止于膜拜或唾弃,皆未得中道。窃谓当以慧眼剖其肌理,明其功过,方能借他山之石,琢己身之玉,是谓“藉渡自渡”。
一、 箴言之功:为迷途暂设津梁
当此浮世,人心惶惶,所求者无非安心立命之方。此类箴言,其用有三,不可尽废。
首在约繁为简,立主脑。人生纷纭,若万绪缭乱。“止重三事”之论,譬如治丝,执其纲领,则余者皆理。此乃以简驭繁之智,为眩惑者廓清迷雾,得聚焦之便。昔孔子曰“吾道一以贯之”,程子言“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皆先立乎其大者。
次在抚慰焦虑,定心神。“无所谓”九字真言,实为当下安心法。遇逆厄纷扰,默诵此言,如服清凉散,可暂遏嗔火,缓其纠结。此如禅门“休去歇去”,非真弃世,乃斩断妄念纠缠之方便法门。
三在重构意义,立根本。如“事亲即修德”之说,化单向孝养为双向滋养,予寻常伦常以超凡意义。至若“来处归途”之喻,直指生命源流与终极关怀,令人于尘劳中蓦然回首,见灯火之可亲。此乃予俗世生活以诗意安顿,其功不下于哲人玄思。
二、 隐微之弊:以柔语筑无形之囹
然若奉之过笃,不察其偏,则甘露可成腐水,渡筏反为沉锚。其弊有三,尤当警惕。
一曰诱人内求,忽外弊。极言“心静则世宁”,甚似阳明“心外无物”之论。然若至“巷哭不闻,国危不视”之地,则成精神之闭关,社会责任尽弛矣。昔顾亭林讥“置四海之困穷不言,而终日讲危微精一”,正为此等流弊痛下针砭。此是以修心之名,行苟且之实。
二曰简化世相,障全目。人生如七色锦,斑斓方成其美。“重三事”之教,若奉为唯一圭臬,则如管窥天,锥指地,生命丰富维度尽被裁剪。犹记庄子讥公孙龙“规规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辩”,谓其“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不亦宜乎?
三曰立境过高,反生妄。“不悲不喜”乃圣贤偶得之境,若绳诸常人,反使众生因“不能忘情”而自疑自罪。昔谢安闻捷,弈棋如常,其矫情镇物,岂可为人人日用之道?《中庸》谓“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贵在中节,非贵在无。
三、 自渡之要:以慧心行中道
故智者之于箴言,当如良匠之度材,医家之用药,贵在明体达用,权变适宜。
首贵语境之辨。昔赵括读父书,徒能纸上谈兵;马谡违节度,空致街亭之失。言无百是,法无万全,必也审时度势,察己所需,若刻舟求剑,鲜有不败者。程子所谓“顺理则裕,从欲则危”,理在则从,欲在则舍,方为真知。
次求视角之衡。昔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二语实为一体。内修心性,外务民瘼,如鸟之双翼,缺一不可。若偏执“内心平静”一语,尽废社会关怀,则是自了汉,非大丈夫。范文正“先忧后乐”之怀,正为此弊最佳解药。
终达自立之境。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真渡者,非授人以鱼,乃授人以渔。吾人当借诸箴言为阶,登高而望远,最终抛却筌蹄,见得自家真心。如六祖慧能闻“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而顿悟,然其“菩提本无树”之偈,又何尝依傍他人?此乃从“被人渡”至“能自渡”之真解脱。
结语
观今世“渡人”言说之流行,实为时代精神焦虑之镜像。对其审视之深浅,量出一族思想自立之高低。吾辈当持“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的古训,于纷纭话语中,养就一双金睛火眼。既不拒人间温暖之慰藉,亦不坠简单盲从之陷阱;既修内在安宁之定力,亦葆外部关怀之热情。如此,方可谓善用“渡言”而非为“渡言”所用,成就一个既植根传统智慧、又面向现代世界的,完整而挺拔的“自渡者”人格。斯乃个体之福,亦时代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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