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官炳||大言不惭，为之也难

仲秋的曲阜，金风送爽，
杏坛外的银杏树叶被染成了耀眼的金黄，簌簌地落在青石板上，铺就了一条碎金般的小径。孔子端坐于杏坛之上，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卷竹简，弟子们围坐四周，或低头沉思，或交头接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草木的清芬。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喧哗声，只见一个身着锦袍的青年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他面色红润，眉宇间带着几分倨傲，身后跟着两个仆从，手中捧着一些书卷。这青年是鲁国大夫孟孙氏的家臣，名唤阳虎，素来以能言善辩自居，今日听闻孔子在此讲学，特意前来“切磋”。

阳虎走到杏坛下，对着孔子拱手一揖，语气却带着几分轻慢：“孔夫子，久仰大名。今日我有一事想请教，若说得有理，还望夫子不吝赐教。”

孔子抬眸看他，目光温和：“阁下请讲。”

阳虎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如今鲁国国力衰微，诸侯纷争不断，百姓苦不堪言。依我之见，若能让我执掌国政，不出三年，定能让鲁国国富兵强，称霸诸侯。我会轻徭薄赋，让百姓安居乐业；整顿军纪，让军队锐不可当；交好邻邦，让诸侯不敢小觑。届时，鲁国定能重振雄风，名扬天下！”

这番话掷地有声，引得在场的一些弟子侧目。阳虎见状，愈发得意，他环视众人，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诸位觉得，我这番谋划，可有不妥之处？”

有几个年轻的弟子面露钦佩之色，正要开口附和，却被孔子抬手止住。孔子看着阳虎，缓缓道：“阁下这番话，说得倒是慷慨激昂，只是不知，阁下打算如何付诸行动？”

阳虎一愣，显然没料到孔子会这般发问。他迟疑片刻，强装镇定道：“这……这自然是一步步来。先减轻赋税，再训练军队，最后结交诸侯。”

孔子微微摇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轻徭薄赋，需先削减官府开支，阁下可愿劝说孟孙氏削减封地，拿出钱财救济百姓？整顿军纪，需先严明赏罚，阁下可敢弹劾那些贪赃枉法的将领，革除他们的职位？交好邻邦，需先放下身段，以礼相待，阁下可愿亲自出使那些曾与鲁国有隙的诸侯，化解矛盾？”

一连三个问题，如同三记重锤，敲在了阳虎的心上。他脸上的得意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慌乱。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削减封地，会得罪孟孙氏；弹劾将领，会惹来杀身之祸；出使敌国，更是凶险万分。这些事情，他从未真正想过，不过是信口开河罢了。

杏坛下一片寂静，唯有秋风拂过银杏叶的簌簌声。阳虎的脸颊涨得通红，先前的倨傲荡然无存，他低着头，不敢再看孔子的眼睛。

孔子看着他，语气平和却字字珠玑：“子曰：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一个人说话若是大言不惭，毫无愧色，那么要将这些话付诸行动，就会难上加难。世间之事，从来不是靠嘴上说说就能成功的。那些张口就夸下海口的人，往往只看到了事情的光鲜亮丽，却忽略了背后的艰难险阻。真正的智者，从不会轻易许诺，而是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去做。”

阳虎闻言，羞愧难当，他对着孔子深深一揖，声音低哑：“夫子教诲，阳虎铭记于心。今日之事，让我明白了何为言行一致，何为脚踏实地。”说罢，他便带着仆从，灰溜溜地离开了杏坛。

弟子们看着阳虎远去的背影，纷纷点头称是。子贡站起身，拱手道：“夫子，弟子今日才明白，原来言语的分量，不在于多么华丽，而在于能否付诸实践。那些大言不惭之人，终究是不堪大用的。”

孔子颔首微笑，目光望向院外的银杏树。夕阳的余晖洒在金黄的叶片上，闪烁着温暖的光芒。他缓缓道：“是啊，言必信，行必果。一个人若是能够做到言行一致，便是立身之本。若是只会夸夸其谈，纵使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终难成事。”

秋风再次吹过，卷起几片银杏叶，飘落在案几的竹简上。弟子们围坐在一起，低声讨论着刚才的话语，心中对“言行一致”的道理，有了更深的理解。那关于“大言不惭，为之也难”的箴言，也随着这秋日的晚风，深深镌刻在了每个人的心中，成为了他们日后立身行事的准则。

编辑：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