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2年10月的那个晚上,云顶酒店三楼宴会厅。我端着咖啡壶站在角落,看着那个叫布朗的英国人对着陈总举杯,嘴上说着“合作愉快”,转头却用英语对同伴说:“这些土包子还想买我们的技术,做梦吧。”
我手一抖,咖啡杯在托盘上轻轻碰撞。
没人注意到我,所有人都觉得我只是个20岁的普通服务生。陈总还在笑着回应:“感谢英方的诚意。”完全不知道翻译故意漏掉了什么。
布朗又开口了,这次更过分:“给他们次品,反正他们看不懂图纸。”
我慢慢放下手中的托盘。
“布朗先生。”我用英语说道,声音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布朗转身,脸上的笑容僵住,瞪大眼睛看着我。我说的话,彻底改变了谈判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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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3月,我从西北插队回到省城。
火车站外,我提着旧帆布包,看着这座离开五年的城市。
“小芸!”母亲张秀兰挤过人群,抱住我,“妈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我拍拍她的背,感觉她瘦了不少。
回到家,那个不到三十平米的老房子还是老样子,墙上父亲的照片落了灰。我擦了擦相框,照片里的父亲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笑得温和。
“妈,您的病……”我小声问。
“没事,老毛病。”母亲摆摆手,去厨房煮面,“你先歇会儿,晚上妈给你做好吃的。”
吃饭时,母亲告诉我,她托关系在云顶酒店给我找了份工作。
“酒店?”我愣了一下。
“对,省城最好的酒店,专门接待外宾和领导。”母亲眼睛亮起来,“虽说是端盘子的活儿,但工资比工厂高,一个月能拿五十块呢。”
我没说话,低头吃面。
五年插队,我以为回城能找个体面的工作。可现在这形势,有份工作就不错了。母亲身体不好,需要钱买药,我没资格挑三拣四。
“对了,你爸留下的那些书,我都给你收在床底下了。”母亲突然说,“那些英文书,你有空可以看看。”
我心头一紧。
父亲林建国,1955年公派留学英国,在剑桥大学拿到机械工程硕士学位。回国后在省城工业学院当教授,还教英语课。那时候我们家在学院家属楼,有三间房,父亲的书房里堆满了英文原版教材。
可1966年,一切都变了。
父亲被打成“走资派”,被拉去批斗。我记得那天下着雨,父亲跪在台上,脖子上挂着“反动学术权威”的牌子,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我在人群里哭,母亲捂着我的嘴,不让我出声。
后来父亲被下放到农场劳改,一去就是八年。
1978年,父亲终于回来了,整个人老了十几岁。他腰弯了,走路一瘸一拐的,说话也不利索了。
我还记得父亲回家那天,他坐在床沿上,把我叫到跟前,用颤抖的手递给我一本英语词典。
“小芸,爸这辈子算是完了。”他的声音很轻,“但你要记住,知识才是最大的武器。别人能抢走你的工作,你的房子,可学到脑子里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从那以后,父亲每天晚上都教我英语。他咳嗽得厉害,说几句话就得停下来喘气,可还是坚持着。
“Good morning,早上好……”
“Thank you,谢谢……”
一个单词一个单词,一句句子一句句子,父亲把他会的东西全教给了我。
1980年,我响应号召下乡插队。临走前,父亲塞给我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几本英文技术手册和他手写的笔记本。
“带着,没事就翻翻。”父亲说,“爸教你的这些,指不定哪天能用上。”
我点点头,把铁盒子放进行李最底层。
1991年冬天,我接到母亲的电报,说父亲病危。等我赶回来,父亲已经说不出话了。他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俯身凑近,听到他用尽全身力气说了最后一句话:“别让……别让任何人……看不起咱们中国人……”
说完这句话,父亲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父亲的床边,翻开那些英文书籍,一页一页地看。泪水模糊了视线,可我还是强忍着把父亲的笔记全都看完了。那些工整的字迹,那些详细的标注,都是父亲用心血写下的。
我暗暗发誓,一定要把父亲教我的东西学好,不能让他白白受那么多年的罪。
现在,我回城了,虽说只是个服务生,但至少能养活自己和母亲。至于那些英语知识,我打算藏在心里,不对任何人提起。这年头,会外语不见得是好事,搞不好又会惹麻烦。
第二天,我去云顶酒店报到。
酒店经理赵女士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梳得整齐,说话干脆。
“你就是张秀兰介绍来的姑娘?”她上下打量我,“长得倒是清秀,就是黑了点。”
“我刚从农村回来。”我小声说。
“行了,先跟着老李学两天,别给我捅娄子。”赵女士摆摆手,“这里接待的都是重要客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服务生,教我怎么摆台、倒茶、上菜。这些活儿看着简单,做起来全是讲究。
“小林,记住了,给客人倒茶不能倒太满,要留三分空。”老李一边示范一边说,“还有走路,步子要轻,别发出声音。咱们干这行的,就得把自己当成隐形人。”
我认真地听着,把每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头两个月,我每天从早忙到晚,端盘子、擦桌子、陪笑脸,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想到每个月五十块钱的工资能给母亲买药,我咬咬牙坚持下来了。
晚上回家,我就拿出父亲留下的英文书继续读。那些机械工程的专业术语,我对照着字典一个个查,一个个记。母亲有时候会问我:“小芸,你看这些有啥用?”
我笑笑不说话。
其实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可父亲的遗言一直在我耳边响着。我总觉得,这些知识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1992年10月初,酒店里突然忙碌起来。
“小林,这两天打起精神来。”赵女士把我叫到办公室,神情严肃,“省里有个重要接待任务,英国的考察团要来,安排在咱们酒店。”
“英国?”我心头一跳。
“对,是省机械厂引进的外资项目。”赵女士压低声音,“陈厂长为了这事儿跑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把人请来了。你可得仔细着点,别出岔子。”
我点点头,心里却翻涌起来。
英国人,会不会说英语呢?我在心里想着,可很快就摇摇头。这些年学的东西,估计也用不上,我只是个端盘子的服务生罢了。
10月15日,英国考察团抵达省城。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三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西装的外国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
“欢迎欢迎!”陈明厂长快步迎上去,伸出双手。
那个外国人和他握了握手,嘴里说着什么。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立刻翻译:“布朗先生说,很高兴来到贵省。”
我站在人群后面,仔细打量着这几个人。
布朗,应该就是考察团的领队。他身边还有两个人,一个年纪稍大些,头发花白,拿着一个公文包;另一个比较年轻,留着小胡子,东张西望的。
“陈厂长,这位是史密斯先生,技术总监。”翻译指着头发花白的那个,“这位是威尔逊先生,商务代表。”
陈厂长逐一握手,笑得满脸堆花:“辛苦各位远道而来,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住宿,晚上设宴为各位接风。”
布朗点点头,转身对身边人说了句什么,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翻译王建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表情,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些疑惑,他们说的什么这么好笑?
客人们进了酒店,我和老李负责把行李送到房间。
忙活了一下午,赵女士把我叫过去:“小林,晚上的宴会你负责主桌。这可是大事,千万不能出错。”
“我明白。”我深吸一口气。
“陈厂长说了,这次谈判关系到全厂三千多工人的饭碗。”赵女士叹了口气,“厂里这两年效益不好,工资都发不出来了。要是能引进英国的技术,说不定还有救。”
我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三千多工人,那得是多少家庭啊。这次谈判要是成了,多少人能保住饭碗;要是谈崩了,不知道多少人要下岗。
傍晚六点,宴会厅布置完毕。大圆桌上摆着精致的餐具,墙上挂着“热烈欢迎英国朋友”的横幅。我换上干净的制服,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头发。
客人们陆续到场,陈厂长带着副厂长和总工程师作陪,布朗一行三人坐在主宾位置。
“来来来,布朗先生,这是我们省的特色菜。”陈厂长亲自给布朗夹菜,“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翻译王建国立刻转达,布朗微笑着点头,说了一个词。
我站在旁边,手里端着茶壶,随时准备添茶。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每个人的表情。
陈厂长说话很实在:“布朗先生,我们省机械厂是1958年建厂的,原来效益挺好,可这些年设备老化,技术跟不上了。这次请各位来,就是想引进贵公司的先进技术,让我们厂起死回生。”
王建国翻译完,布朗表情变得严肃,说了一大段话。
“布朗先生说,他们公司很重视这次合作,会拿出最好的技术方案。”王建国翻译道。
陈厂长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我们一定会按照贵公司的要求来。”
宴会继续进行,气氛看起来很融洽。可我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布朗三个人特别喜欢互相交流,每说几句中文或英文,就要转头用他们的语言说上一大段。
那种语言听起来和英语不一样,音节很硬,发音很重。应该就是英语吧,我在心里想着。
每次英国人之间交流完,王建国翻译给陈厂长的内容都很简短,就几句话。
我心里有些纳闷,他们说了那么多,怎么翻译出来就这么点?
陈厂长完全没察觉,还在热情地介绍工厂的情况:“我们现在主要生产农机配件,可市场需求在变,我们也得跟着变。布朗先生,您那个液压系统技术,要是能引进来,我们就能转型做工程机械了。”
王建国翻译着,布朗听了点点头,说了几句话。
“布朗先生说这个没问题,他们的技术很成熟。”王建国说。
陈厂长高兴坏了,端起酒杯:“来,我敬您一杯!”
就在陈厂长喝酒的时候,布朗又转头对威尔逊说了一串话。两个人对视一眼,脸上都带着笑意。
我在旁边看着,总觉得那笑容有些古怪。可我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只能继续端着茶壶站在一旁。
宴会进行到一半,话题转到了具体的合作细节。
陈厂长拿出一份文件:“布朗先生,这是我们厂的基本情况和需求清单,您看看。”
布朗接过文件,快速翻了翻,然后递给史密斯。史密斯戴上眼镜仔细看了看,对布朗说了好一会儿话,语速很快,表情很丰富。
王建国站在旁边,眼睛盯着史密斯,可脸上的表情却有些犹豫。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忍住了。
“史密斯先生说,你们的需求他们都能满足。”王建国翻译道。
“太好了!”陈厂长激动地站起来,“那我们什么时候能看到具体的技术方案?”
布朗说了一个词,王建国翻译:“明天。”
陈厂长点点头,高兴得合不拢嘴。
可我注意到,布朗说完那一个词后,又对史密斯补了一句话。史密斯听了,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王建国听到了,可他什么都没翻译。
我站在旁边,心里越来越不对劲。这个翻译,好像在刻意隐瞒什么。
中途我去后厨添热水,正好碰到王建国在走廊打电话。
“布朗先生,您放心,我会按您的意思办。”他用很低的声音说,背对着走廊,“对,他们……好好好,我明白。”
我端着水壶从他身边走过,他猛地回头,看到是我,脸色变了变,很快挂断电话。
“小林,愣着干什么?快去添水。”他语气有些生硬。
“好的。”我低着头快步走开,心里却翻江倒海。
王建国在跟英国人私下联系?他为什么要背着陈厂长打电话?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可我只是个服务生,就算觉得不对劲,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回到宴会厅,我给每个人添了茶水。陈厂长还在和布朗聊着,脸上满是期待。
晚上九点多,宴会接近尾声。
陈厂长的脸已经喝得通红,可还是强撑着精神:“布朗先生,咱们这次合作,我是抱着最大的诚意来的。您开个价,只要我们厂能承受,一定不还价。”
王建国翻译完,布朗沉吟了一下,说了几个词。
“四百二十万美元。”王建国翻译。
“四百二十万?”陈厂长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这个价格显然超出了预算。旁边的副厂长小声说:“陈厂长,这个价……”
“能不能再商量商量?”陈厂长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恳求,“我们厂现在确实困难,能不能稍微……”
布朗摇摇头,对王建国说了一大段话。
王建国听完,脸上闪过一丝为难的表情,停顿了两秒才开口。
“布朗先生说,这个价格已经是最优惠的了,他们的技术在国际上都是一流的。”
陈厂长的肩膀塌了下去,可还是咬咬牙,端起酒杯:“那好,我再敬您一杯,希望咱们合作愉快!”
布朗跟他碰了杯,喝完酒后,又转身对史密斯说了一串话。
三个英国人交流着,时不时地笑出声。那种笑声在宴会厅里回荡,我站在旁边,总觉得有些刺耳。
陈厂长还在满脸堆笑地说着感谢的话,完全不知道那几个外国人在说什么。王建国站在旁边,眼神有些闪躲,一直低着头。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
这些外国人说话的时候,脸上那种优越感太明显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那种轻蔑的笑容,让我想起了父亲被批斗的那天。
也是这样的眼神,也是这样的笑容。
可我能做什么?我只是个端盘子的服务生,就算觉得不对劲,又能改变什么?
威尔逊这时候也开口了,对布朗说了几句话。布朗点点头,回应了几句。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都带着满意的笑容。
王建国站在旁边,张了张嘴,可最后什么都没说。
陈厂长拿出一份文件:“布朗先生,这是我们总工整理的一些技术问题,能不能请史密斯先生解答一下?”
史密斯接过文件,扫了几眼,对布朗说了几句话。布朗听了,轻轻笑了笑。
王建国这次翻译得很快:“史密斯先生说这些问题都很好,他会详细解答。”
可我分明看到史密斯的表情不是这样的。他的眼神里分明带着一种……怎么说呢,一种看笑话的感觉。
梁总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技术员,满脸皱纹,说话有些结巴:“那个,关于液压系统的承载能力,能不能详细说说?还有那个合金材料的配比……”
史密斯敷衍地点点头,说了几句话。
王建国翻译:“史密斯先生说,这些都在技术方案里,明天会详细给你们讲解。”
梁总工还想问什么,陈厂长拉了拉他的袖子:“明天再说,明天再说。”
宴会继续进行,可我的心里越来越沉重。
我不知道那些外国人到底在说什么,可从他们的表情、语气、笑容里,我能感觉到一种不对劲。
他们好像根本没把陈厂长当回事。
这种感觉让我特别难受。陈厂长为了这次合作,跑了大半年,满怀希望地把他们请来。可这些人,看陈厂长的眼神,就像在看……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一种特别不舒服的感觉。
布朗又说了一段话,声音不大,可语气里带着一种轻松随意。
史密斯和威尔逊都笑了,笑得很开心。
王建国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抿着嘴唇。
我端着茶壶,手心全是汗。
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小芸,别让任何人看不起咱们中国人。”
可爸,我只是个服务生,我能做什么呢?
陈厂长再次举起酒杯,声音有些颤抖:“来,我们再敬布朗先生一杯!感谢您给我们厂这个机会!”
他说“机会”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满是卑微。
布朗笑着接过酒杯,和陈厂长碰杯。
就在陈厂长准备一饮而尽的时候,布朗转头对威尔逊说了一句话。
虽然我听不懂他说的具体内容,可那个语气,那个表情,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威尔逊笑出了声,史密斯也跟着笑。
王建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咬着嘴唇,手在发抖。
那一瞬间,我看到陈厂长眼里的期待,看到总工脸上的焦虑,看到副厂长紧皱的眉头。
他们为了这次合作,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努力。陈厂长跑了大半年,才好不容易把英国人请来。厂里三千多工人,都等着这次合作能让厂子活过来。
可这些外国人,他们脸上那种笑容,那种轻蔑的态度……
我的手在颤抖。
托盘上的茶杯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父亲的脸浮现在眼前。他被批斗的那天,跪在雨里,脖子上挂着牌子。他在农场劳改八年,回来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了。他临终前握着我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别让任何人看不起咱们中国人……”
我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爸。
我可能要惹麻烦了。
布朗又开口了,对着威尔逊说了一长串话,语气特别轻松,还带着笑意。
威尔逊听完,拍了拍布朗的肩膀,也说了几句话。
两个人相视而笑,那笑容在我眼里格外刺眼。
王建国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在发抖,可他依然什么都没说。
够了。
我放下托盘,深吸一口气,用英语一字一句地复述了布朗刚才说的那些侮辱性话语。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陈厂长愣住了,他转头看向翻译王建国:“这是真的?”
王建国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布朗腾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用英语厉声质问我:“你到底是谁?”
我没有理会他的怒火,而是缓缓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技术方案。
“布朗先生,既然您觉得我们看不懂,那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您这份方案里藏着的四个……”
我的话还没说完,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