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说赵志刚对越剧的贡献是历史性的？

编者按：日前，《走自己的路——赵志刚从艺50周年评论集》出版。赵志刚于1974年考入上海越剧院学馆，自此与越剧结缘。在五十年的舞台生涯中，他主演了《何文秀》《沙漠王子》《红楼梦》《家》《赵氏孤儿》《伪装者》等三十多部重要剧目，塑造了众多深入人心的艺术形象。年少成名的他一直被誉为“越剧王子”，更是上海家喻户晓的戏曲明星。本文为《赵志刚从艺五十周年评论文集》序言，原题为《致敬赵志刚和他的同辈人》。

作为北方人，要谈越剧演员的成就，其实内心很“虚”。之所以承担起这个光荣任务，是因我和赵志刚先生是同龄人。他 50年越剧历程，特别是时代环境、文化氛围、名师教诲，其实是非常珍贵的一段历史，并且代表着一代戏曲人。于是我想谈谈我的感受。

现在看，赵志刚的成就不局限于对越剧尹派艺术的继承，其历史贡献是对越剧男小生艺术的突破。因为他做到了男性演员饰演小生，既能自成机杼，又能形成越剧小生艺术面貌与审美格局的新风尚。所以说，他对越剧的发展是作出历史贡献的！

越剧仅有一百多年历史，但发展成熟之迅猛则是近代戏剧品类中少见的。考其原因，时代环境、文化生态、早中期艺术家过人的才华与艺术追求，应是奠定越剧审美品格最重要的支撑。于是，自 20世纪 40年代越剧改革起，至五六十年代出现那么多经典剧目，涌现出那么多越剧名家，创立了那么多生旦流派，越剧的发展如井喷一般如火如荼，绝非偶然。可以说，越剧最初就是一个开放并充满创新活力的剧种。

赵志刚并非成长于越剧顺风顺水的黄金期，而是崛起于传统戏曲被压制后的复苏阶段。这样的文化和社会环境，我觉得恰恰是成就赵志刚的重要条件。传统年轻人的紧迫感和热情都远比驰骋舞台更紧迫与赤诚；重要的是，赵志刚学戏是在“特殊时代”的后期（ 1974年），前半部受的是与传统戏曲不一样的培养，而后期则是回归到传统戏曲最丰厚的培育滋养中。这样，赵志刚这代人在越剧青黄不接的复苏期，教的是最好的老师，学的并非仅是传统，登台后艺术环境已经步入改革开放的新时期，无疑是面临着新呼唤、追求着新使命的越剧新一代。

在男小生学习女性宗师上，赵志刚的贡献是历史性的。尽管男女合演早已有之，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赵志刚之前男演员在女性流派继承上，似乎尚未找到属于流派，又属于自身性别，更属于自己艺术面貌的独立性、系统性。赵志刚建立了属于自己的艺术面貌，并逐渐形成趋于完整的男小生风格。其标志是老观众能接受他，新观众也能拥护他，使越剧男小生成为与女小生分庭抗礼的一支力量、一道风景。同样，使男女合演不再仅是政府的提倡，而是越剧发展的生机与观众渴望的到来。

赵志刚是以过硬的艺术实力征服观众、呼应时代的。他将以往女演男艺术特质与男性演员的传承特殊性进行了成功转换，确立了全新并被广泛接受的艺术面貌。到现在，赵志刚仍虔诚恭敬地称自己是“尹派”传人，但是并没有亦步亦趋。从艺术上分析，他做到了很好地将女小生向男性化的演唱转化，呈现出整体性的重构。非常有意思的现象是，我们欣赏尹大师的流派艺术，看点是女性饰演男性的魅力；欣赏赵志刚的小生表演，他男性的艺术气质并不被掩盖。这不仅仅是学习基础上的创造转化，最终成为一种属于赵志刚的独特风格与魅力，只因为赵志刚做到了在变化过程中，神，锁定尹派的本质美；形，幻化为赵氏性别、歌唱、气质的个性美。这对一个演员来说是很不容易的。

赵志刚艺术实践对今人认识流派继承也很有启示。流派犹如河流，源远流长是本色，但没有一条大江大河只有干流没有支流，有生命力的艺术流派也是如此！从声腔上，赵志刚能最大限度地体现“尹派”神韵又别具一格。在经典唱段、华彩段落中，他的唱绝对能够做到听起来精彩不逊色，效果不走形，过瘾全给予，但是又能属于尹桂芳基础上的赵志刚，属于他所处的时代。他即使演出尹派名剧，也能使学习流派变成应用流派，使流派的传承变成艺术的塑造，具有个派”，也属于赵志刚的经典演绎。

作为一代人的代表，赵志刚在传承基础上创造的个人代表剧目数量和质量也是傲人的，这奠定了其个人艺术风格的鲜明特色。他塑造了多种人物形象、多个生动故事、多重情感表达，特别是与传统越剧小生行当具有年龄差距的新形象，构成了赵志刚独特的越剧小生践行成果，比如《家》《赵氏孤儿》《疯人院之恋》《王子复仇记》《第一次的亲密接触》《藜斋残梦》等。

作为同代人，更不能忽视的是我们所处的改革开放的时代，在思维方式与艺术观念上的开阔视野，为当时从事传统文化的年轻人提供了极为珍贵的历史机遇和发展机遇。

20世纪 80年代，社会、经济、文化都充满活力。现在考察这代演员之所以能够人才众多、探索意识强、艺术个性鲜明，除了艺术积淀扎实外，不能忽略社会环境宽松、文化环境活跃所提供的成才条件。赵志刚当然是属于依托时代所带来的艺术空间，并在日后能够激活自身艺术创造力的佼佼者。

赵志刚先生 50年的越剧生涯令我们感到，优秀的戏曲表演艺术家不同艺术阶段的整体递进，是成就其成为这个时代具有代表性的戏剧大家的重要支撑。一个时代的戏剧成果，一定要体现在优秀艺术家人才辈出，以及他所创造的优秀作品时代性鲜明、艺术性过硬、生命力久远上。优秀艺术家的成就是剧种发展的一种动力，是流派发展的一种活力。

赵志刚先生 50年艺术生涯和取得的成就，不仅属于他个人，也代表他这一代人；不仅属于越剧，也代表了当代中国戏曲发展中 20世纪“ 60后”艺术家整体的精神风貌和艺术贡献。我现在越来越感到，与前辈比，他们在戏曲发展长河中尽管所处的时代不同，但他们这代人所作出的贡献，现在看来同样杰出，意义同样深远！

（作者系中国戏剧家协会原秘书长、一级巡视员）

来源：崔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