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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病房交锋
接下来的两天,林晚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宋薇薇留下的支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心。理智告诉她,接受或许是规避风险、保全母女关系最快捷的途径,沈确也委婉地表示,如果对方(指宋薇薇)真的能促成傅闻野暂时放弃激烈手段,并为她们提供安全离境渠道,这未必不是一种可考虑的“策略性选择”,但务必谨慎核实,做好万全准备。
但情感上,林晚极度排斥。这意味着再次屈服,意味着承认自己无法在傅闻野的阴影下立足,意味着将女儿的未来寄托于他人的“仁慈”和一场风险未知的远走。她不甘心。
就在她辗转反侧,几乎要被内心的矛盾撕裂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盆冰水将她浇了个透心凉——林曦生病了。
起初只是有点咳嗽、流鼻涕,林晚以为是普通的换季感冒,喂了点儿童感冒药。但到了晚上,林曦突然发起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精神萎靡,喂进去的药和水很快又吐了出来。
林晚吓坏了,立刻抱起女儿,打车直奔最近的三甲医院儿科急诊。
急诊室里人满为患,哭闹的孩子、焦灼的家长、忙碌的医护人员,嘈杂不堪。林晚抱着滚烫的女儿,排队、挂号、候诊,心急如焚。好不容易轮到她们,医生检查后,脸色凝重:“肺部有啰音,血象也很高,疑似急性肺炎,需要立刻住院治疗。”
肺炎!林晚眼前一黑,强撑着办理了住院手续。林曦被安排进儿科病房,挂上点滴,小小的手上扎着针,因为难受和害怕,一直小声啜泣着,紧紧抓着妈妈的手不放。
林晚守在病床边,看着女儿苍白虚弱的小脸,心像是被放在油锅里煎炸。自责、心疼、恐惧,种种情绪几乎将她淹没。她恨自己不够细心,没有照顾好女儿,更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一切,让她在最脆弱的时候,暴露在可能的风险之下。
她不敢离开女儿半步,连上厕所都是匆匆忙忙。沈确得知消息后打来电话,表示如果需要,可以帮忙联系更好的医生或者安排转院,林晚谢绝了,暂时她只想守在女儿身边。
深夜,病房里渐渐安静下来,其他小病人和陪护的家长大多睡了。林曦在药物作用下,也终于沉沉睡去,只是呼吸依旧有些不稳,小眉头蹙着。
林晚轻轻抚摸着女儿的额头,温度似乎退下去一点了。她稍稍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疲惫和困意一阵阵袭来。但她不敢睡,强打着精神。
就在她迷迷糊糊,几乎要阖上眼睛的时候,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走廊的灯光斜斜照进来,勾勒出一个高大挺拔、熟悉到让她骨髓发冷的身影。
傅闻野。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似乎刚从某个正式场合过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意。他站在门口,目光第一时间越过林晚,落在了病床上那个小小的人儿身上。
林晚瞬间惊醒,所有的睡意烟消云散。她猛地站起身,挡在病床前,像一只被侵入领地的母兽,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出去!”她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愤怒和排斥毫不掩饰。
傅闻野的目光这才移到她脸上。几日不见,她憔悴了许多,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脸色苍白,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写满了对他的抗拒。
他没有理会她的逐客令,反而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他的步伐很稳,走到病床前,距离林晚只有一步之遥,目光再次投向沉睡的林曦。
小女孩因为生病,显得格外脆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有些干裂。那与他肖似的眉眼,在此刻病弱的映衬下,更加清晰,也……更加牵动人心。
傅闻野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伸出一只手,似乎想去探探孩子的额头。
“别碰她!”林晚猛地打开他的手,动作又快又急。
傅闻野的手停在半空,脸色沉了沉。他收回手,看向林晚,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和别的什么:“林晚,她是我的女儿。她生病了,我来看看她,有什么问题?”
“你的女儿?”林晚像是被点燃的炮仗,连日来的压力、对女儿的担忧、以及此刻看到他的惊怒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失去理智,但仍旧死死压抑着声音,怕吵醒女儿和其他人,“傅闻野,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她健康活泼的时候,你想的是怎么把她从我身边抢走!现在她病了,脆弱了,你就想起来你是个‘父亲’了?你配吗?”
傅闻野的脸色更加难看,他上前一步,逼视着林晚:“我不配?林晚,是谁瞒着我生下她?是谁带着她躲了三年?是谁让她生着病,住在这样嘈杂的普通病房里?如果她跟着我,会有最好的医疗团队,最舒适的病房,根本不会病成这样!”
他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剜着林晚心头的肉。女儿生病是她最大的痛处和自责所在,而傅闻野却以此来攻击她,否定她作为一个母亲的一切努力。
“是!我没用!我穷!我给不了她你傅大少爷随手就能挥霍的顶级医疗资源!”林晚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打转,但她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但我给了她全部的爱和陪伴!我守着她,抱着她,心疼她!你呢?除了用钱和权势来碾压我们,你还会做什么?你根本不懂怎么爱一个人,更不配做一个父亲!”
“我不懂?”傅闻野被她的话彻底激怒,他一把抓住林晚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一声,“林晚,你别忘了,当初是你自己选择留在我身边的!那七年,我给你优渥的生活,给你体面的工作,甚至容忍了你的一些小心思!现在你倒打一耙,说我不会爱?那你呢?你处心积虑生下孩子,又带着她逃跑,这就是你所谓的爱?不过是为了增加筹码,试图要挟我罢了!”
他的指控如此冰冷而笃定,彻底否定了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哪怕只是单方面的、卑微的感情,也否定了她作为母亲对女儿纯粹的爱。林晚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手腕上的疼痛远不及心口被凌迟的万分之一。
“你放手……”她挣扎着,声音嘶哑。
病床上的林曦似乎被惊动了,不安地动了动,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妈妈……疼……”
女儿的呼唤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几乎要被愤怒和绝望吞噬的林晚。她不能在这里,在女儿面前,和傅闻野发生更激烈的冲突。
她停止了挣扎,抬起泪眼模糊的眼睛,看向傅闻野,忽然笑了,那笑容凄怆而悲凉,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平静。
“傅闻野,”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病房里,“你说得对。是我傻,是我痴心妄想,是我活该。孩子是我自己要生的,路是我自己选的。所以现在,请你离开。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你的钱,你的权势,你的‘父爱’,我们都不需要,也不想要。”
她用力抽出自己的手腕,那里已经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
“如果你还有点人性,就请你,看在孩子生着病的份上,放过我们。让她安安静静地养病,好吗?”
傅闻野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是一片冰冷的荒漠,再也没有了过去七年里偶尔流露的、对他那种隐秘的眷恋和柔软。只有彻底的排斥和绝望后的平静。
还有她手腕上那圈刺目的红痕。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一种陌生的、尖锐的刺痛感,猝不及防地袭来。这不是他预想中的反应。他以为她会继续激烈反抗,或者痛哭流涕地哀求,那样他可以用更强硬的手段压制。可现在她这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无处着力的空茫。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病床上因为不适而微微蹙眉的女儿。那张小脸,让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生病时,母亲也是这样守在床边……
一种更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混合着怒意、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眼前这对母女处境的确切认知——林晚或许给不了最顶级的物质,但她给孩子的爱和紧张,是真实的。而他刚才的话,确实过分了。
病房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医疗仪器轻微的滴答声,和林曦不安的呼吸声。
良久,傅闻野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他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袖口,动作有些僵硬。
“我会安排最好的儿科医生过来会诊。”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但仔细听,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咄咄逼人,“费用你不用担心。”
“不用。”林晚立刻拒绝,语气斩钉截铁,“我的女儿,我自己会负责。请傅总离开。”
傅闻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将那个高大压抑的身影隔绝在外。
林晚脱力般跌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她看着女儿沉睡的小脸,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这一次,不是为了傅闻野,而是为了自己,也为了女儿这未知而艰难的命运。
病房外,傅闻野并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点燃了一支烟,却又想起这是医院,烦躁地按灭。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林晚最后那个凄然绝望的眼神,和她手腕上的红痕。
还有病床上,女儿那张苍白脆弱、与他如此相似的小脸。
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的烦躁和某种类似于……懊悔的情绪,攫住了他。
事情,似乎正朝着他无法完全掌控的方向滑去。
第十三章 父女初识
林曦的病情在住院治疗三天后,终于稳定下来,烧退了,咳嗽减轻,小脸上也恢复了一些血色。医生建议再观察一两天,如果没有反复就可以出院了。
这三天,对林晚而言是煎熬。她既要悉心照顾女儿,又要时刻提防傅闻野再次出现。幸好,自那晚之后,傅闻野没有再亲自来过病房,但他“安排”的顶尖儿科专家确实来了两位,进行过会诊,调整了用药方案。林晚虽然内心抗拒,但为了女儿能得到最好的治疗,她沉默地接受了,没有在这些细节上固执。
她知道,这或许是傅闻野另一种形式的施压和“展示能力”,但她无暇顾及。女儿的康复比什么都重要。
林曦精神好了一些,又开始有了小孩子的活泼劲儿,只是被限制在病床上,有些无聊。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林晚正在给女儿读绘本,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她以为是护士,说了声“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穿白大褂的。傅闻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与他冷峻气质格格不入的、印着卡通图案的纸袋。
林晚的脸色瞬间变了,放下绘本,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挡在女儿床前。
林曦也看到了来人,小嘴一撇,往妈妈身后缩了缩,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戒备和害怕。她还记得这个“凶叔叔”。
傅闻野将母女俩的反应尽收眼底,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林晚,落在林曦身上,语气是刻意放缓、却依旧显得有些生硬的温和:
“听说你好些了。给你带了点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但病房很安静,林曦听清楚了。她眨巴着眼睛,看看他,又看看妈妈,没说话,小手紧紧抓着妈妈的衣角。
林晚冷着脸:“傅总,这里不欢迎你。请你……”
“我只是来看看孩子。”傅闻野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他走了进来,将那个卡通纸袋放在床边的柜子上,然后,在距离病床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没有再靠近。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林曦身上。小女孩穿着浅蓝色的病号服,显得格外瘦小,因为生病和刚才的紧张,脸颊还有点不正常的红晕,但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柜子上的纸袋,又怯生生地瞟他。
傅闻野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种陌生的、带着点揪心的感觉,让他很不适应,但并未像以往那样立刻生出排斥。
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冷硬,指了指那个纸袋:“里面是……一些玩具,还有绘本。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随便买的。”
林曦没动,只是看着妈妈。
林晚紧紧抿着唇。她不想接受傅闻野的任何东西,那会让她觉得是被施舍,是某种妥协的信号。但看着女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好奇和渴望(生病的孩子总是格外需要安抚和乐趣),她又狠不下心直接拒绝。
“暖暖,如果你想要,可以看看。”她最终对女儿说,语气平淡,但默许了。
林曦得到妈妈的首肯,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勾过纸袋。里面果然装着几样包装精美的益智玩具,一套全新的、画面非常精美的童话绘本,还有一盒看起来就很好吃的进口水果软糖。
小孩子的注意力很容易被新奇的东西吸引。林曦拿起一本绘本,封面上画着可爱的动物,她翻开,立刻被里面鲜艳的画面吸引了,暂时忘了对旁边那个“凶叔叔”的害怕。
傅闻野看着她专注翻书的小模样,那长长的睫毛,微嘟的嘴唇,认真时微微蹙起的小眉头……和他记忆里某张自己幼时的照片,几乎重叠。
血缘的奇妙牵绊,在此刻无声地流淌。一种奇异的、混杂着震撼、柔软和某种笨拙的想要靠近的冲动,在他冷硬的心防上,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试探性地,往前挪了一小步。
林曦立刻警觉地抬起眼,看向他,手里的绘本也放下了。
傅闻野停下脚步,想了想,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做工极其精致的水晶音乐盒,上面有个旋转跳舞的芭蕾舞者。
他蹲下身(这个动作对他而言有些陌生和不习惯),让视线与床上的林曦齐平,然后,轻轻拧动了音乐盒的发条。
清脆悦耳的《致爱丽丝》旋律流淌出来,水晶舞者缓缓旋转,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林曦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被这梦幻般的小玩意儿完全吸引住了。她看看音乐盒,又看看傅闻野,小脸上的戒备和害怕,被好奇和一点点惊喜取代。
傅闻野将音乐盒往前递了递,声音依旧有些僵硬,但努力放得更柔和:“送给你。喜欢吗?”
林曦没有立刻接,而是再次看向妈妈。
林晚的心像被放在火上烤。她看着眼前这一幕——那个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男人,此刻蹲在女儿病床前,用这样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试图讨好。而女儿眼中,除了好奇,似乎并没有她预想中的强烈排斥。
这让她感到一阵恐慌。她怕傅闻野用这种方式,一点点侵蚀女儿的心防。
但,她能阻止吗?以什么理由?因为他是她恨的男人?可对孩子来说,这只是一个给她带了礼物、看起来有点严肃但似乎并不坏的“叔叔”。
“妈妈?”林曦小声叫她。
林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冷的平静。她不能剥夺女儿接收善意的权利,即使这善意来自她最憎恶的人。她只能尽己所能,保护女儿,引导女儿。
“如果你喜欢,可以谢谢……叔叔。”她最终还是没能说出“爸爸”两个字。
林曦这才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还在叮咚作响的音乐盒,抱在怀里,对着傅闻野,很小声地、怯生生地说了一句:“谢谢叔叔。”
这一声“叔叔”,像一根极细的针,刺了傅闻野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女儿脸上,看着她摆弄音乐盒时,嘴角不自觉露出的一点浅浅笑意。
那笑容,像破开乌云的一缕阳光,微弱,却真切地照进了他冰冷晦暗的心底。
原来,他的女儿笑起来,是这样的。
原来,看着一个小小的、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生命,因为一点小小的喜悦而展露笑颜,是这样的感觉。
陌生,却并不让人讨厌。
他在病房里又待了一会儿,没有再多说话,也没有试图再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曦摆弄玩具,看绘本。林晚则坐在一旁,沉默地削着苹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平静。
直到林曦玩累了,抱着音乐盒,靠在枕头上,眼皮开始打架。
傅闻野站起身,对林晚说:“我找了看护,晚点会过来。你这几天也没休息好。”
“不用。”林晚立刻拒绝,“我自己可以。”
傅闻野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只说:“出院的时候,我会安排车。”
“不必……”
“林晚。”傅闻野打断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这是为了孩子。她刚病好,需要舒适的接送。别在这种事情上固执。”
林晚咬住下唇,不再说话。她知道,在这类“物质保障”上,她确实没有资本和傅闻野抗衡。拒绝,可能只会让女儿受累。
傅闻野最后看了一眼快要睡着的女儿,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林晚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她走到床边,看着女儿怀里抱着的、还在微微发出乐声的音乐盒,眼神复杂。
傅闻野……他到底想干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先用强硬手段施压,再用温情攻势软化?
她绝不会让他得逞。
然而,看着女儿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翘起的嘴角,她的心,却无法控制地向下沉去。
血缘的纽带,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加难以斩断。
第十四章 暗涌与选择
林曦出院那天,天气晴好。傅闻野果然派了一辆宽敞舒适的商务车来接,司机训练有素,态度恭敬,将她们母女安全送回了公寓楼下,还帮忙把住院的物品提上了楼。
林晚一路沉默,心里堵得慌。这种无微不至的“安排”,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让她感到窒息。她宁愿傅闻野继续用强硬的手段,那样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反抗、憎恨。可现在这种“体贴”,模糊了界限,搅乱了她的心绪,也让她的处境更加被动和尴尬。
回到家,安顿好女儿,看着林曦抱着那个水晶音乐盒,爱不释手地摆弄,林晚的心情更加沉重。
她联系了沈确,将傅闻野近期“软化”的态度和举动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沈确沉默了片刻,才说:“林小姐,傅闻野这个人,心思深沉,手段多变。他这样做,无非几种可能:一是改变策略,想用怀柔政策让你放松警惕,甚至产生好感,为后续争夺抚养权增加筹码;二是他可能真的对这个孩子产生了一些感情,但这份感情能持续多久、有多深,是否足以让他放弃既定计划,很难说;第三……”
沈确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也可能是宋薇薇那边施加了影响,或者他自己在权衡利弊。但无论如何,你不能被表象迷惑。他本质上依然是一个控制欲极强、不容违逆的人。一旦他觉得怀柔无效,或者触碰到了他的核心利益,翻脸会比翻书还快。”
林晚深以为然:“我明白。沈律师,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宋薇薇给我的那个提议……”
“那确实是一个需要认真考虑的选择。”沈确的语气变得严肃,“从规避当前最大风险的角度看,接受她的条件,暂时离开,不失为一种策略。但我必须提醒你,这其中变数很大。第一,宋薇薇是否真的能说服傅闻野放手,并保证你们安全离境?第二,即使成功离开,你们是否能真正摆脱傅家的影响?傅闻野的势力范围远比你想的要广。第三,你甘心就这样一辈子躲躲藏藏吗?对孩子的成长和心理,又会产生怎样的长远影响?”
每一个问题,都直击要害。林晚握着电话,手指冰凉。
“如果你选择留下,正面应对,”沈确继续道,“那我们就必须加快步伐。你之前收集的证据很有用,尤其是医院那次他试图强行接近、以及后来言语施压的部分。我们可以正式启动法律程序,申请保护令,并提起抚养权确认诉讼,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但这会是一场硬仗,过程可能漫长,压力会很大,结果也未必百分之百如我们所愿。”
两条路,一条看似捷径却前途未卜、需要放弃尊严和主动权;另一条充满荆棘但或许能争得一个相对光明正大的未来。
林晚陷入前所未有的挣扎。她看着在客厅地毯上玩耍的女儿,林曦正用傅闻野送的积木搭着歪歪扭扭的房子,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那么无忧无虑。
她多想让女儿永远这样快乐下去,远离这些丑陋的争夺和算计。
“沈律师,让我再想想。”林晚的声音有些疲惫。
“好。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尽最大努力协助你。”沈确温和而坚定地说,“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挂了电话,林晚疲惫地靠在沙发上。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却照不进她心底的冰冷和混乱。
她知道,必须尽快做出决定。傅闻野的“耐心”是有限的,宋薇薇给的期限也快到了。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显示是海城本地。
她犹豫了一下,接通。
“林小姐,你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有些耳熟,但不是傅闻野,也不是沈确。
“你是?”
“敝姓陈,陈叙。是傅闻野先生的私人助理之一。”对方自报家门,语气客气而疏离,“傅先生想邀请您,明天下午三点,在‘云顶’私人会所见一面。有一些关于林曦小姐的事情,他想和您当面商议。”
林晚的心猛地一紧。傅闻野终于要摊牌了吗?
“如果我不去呢?”她冷声问。
“林小姐,”陈助理的语气依旧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却不容置疑,“傅先生希望这次谈话能够心平气和地进行,是为了林曦小姐的未来考虑。如果您缺席,傅先生可能会采取一些……更直接的举措。我想,这对您和孩子,都没有好处。”
又是威胁。林晚捏紧了手机。
“好,我会去。”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
“地址稍后会发到您手机上。期待您的到来。”陈助理说完,便挂了电话。
几分钟后,一条短信进来,果然是“云顶”会所的地址,还有包厢号。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林晚知道,明天的会面,很可能就是决定她和女儿未来命运的关键时刻。
是接受宋薇薇的“好意”,远走他乡?还是留下,依靠法律和沈确的帮助,与傅闻野正面抗衡?
又或者……傅闻野会提出什么新的、让她无法拒绝的条件?
这一夜,林晚几乎彻夜未眠。她看着身边女儿恬静的睡颜,眼泪无声地滑落。
无论如何选择,似乎都前路茫茫。
但为了女儿,她必须做出一个决定。一个或许会痛苦,但必须承担的决定。
第十五章 云顶交锋
“云顶”私人会所坐落在海城最昂贵的地段,占据一整栋摩天大楼的顶层。出入皆是名流显贵,私密性极佳。
林晚按照约定时间抵达,报了包厢号,立刻有身着旗袍、仪态优雅的侍者引她进入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开,眼前豁然开朗。巨大的落地窗将整个海城的繁华尽收眼底,云层仿佛触手可及。包厢内布置奢华而低调,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檀香。
傅闻野已经在了。
他坐在正对落地窗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正慢条斯理地烫杯、洗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林晚。
他今天穿了一身休闲款的深灰色羊绒衫,少了些平日的凌厉商务感,但久居上位的矜贵与压迫感依旧无处不在。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林晚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微微收紧。她今天穿了一套简约的米白色针织裙,外面套了件同色系的开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脸上化了淡妆,但眼底的疲惫和戒备无法完全掩饰。
侍者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安静得能听见茶水注入杯中的轻响。
傅闻野将一杯沏好的茶推到林晚面前。茶汤清澈,香气袅袅。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他说。
林晚没有动那杯茶,只是看着他,开门见山:“傅总找我来,想谈什么?直说吧。”
傅闻野放下手中的茶壶,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深邃地打量着她。三年的时光,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褪去了当初那份小心翼翼的温顺,多了几分坚韧和冷清。尤其是此刻,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疏离和警惕,让他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又隐约浮现。
“关于林曦。”他直接切入主题,声音沉稳,“她的抚养权问题。”
林晚的心一紧,果然。
“我以为我们已经谈得很清楚了。”她语气冰冷,“林曦是我的女儿,我不会放弃抚养权。”
“林晚,”傅闻野打断她,眼神锐利,“我们都很清楚,血缘是无法否认的事实。她是我的女儿,我有权利,也有责任参与她的成长,给她最好的未来。”
“最好的未来?”林晚忍不住冷笑,“傅总所谓的最好,就是把她从妈妈身边抢走,扔进你们那个冷冰冰的、只有利益算计的豪门?让她成为一个用来联姻或者巩固地位的工具?这就是你给她的‘最好’?”
“注意你的措辞。”傅闻野的脸色沉了下来,“傅家能给她提供的资源、平台、眼界,是你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跟着你,她最多成为一个普通人,甚至可能因为你的固执和清高,而失去很多机会,承受不必要的压力。”
“普通人有什么不好?”林晚激动起来,“至少她可以自由地成长,拥有真实的情感,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家!而不是像你一样,除了金钱和权力,心里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有什么,不需要你来评判。”傅闻野的声音也冷了下去,带着隐隐的怒意,“林晚,过去七年,我自认没有亏待过你。是你自己选择不告而别,现在又摆出这副受害者的姿态,不觉得可笑吗?”
“没有亏待?”林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眶瞬间红了,但她死死忍着泪,“傅闻野,那七年,我在你眼里算什么?一个随叫随到、好用又免费的秘书兼床伴?你给过我尊重吗?给过我未来吗?哪怕一丝一毫的承诺?你订婚的时候,考虑过我的感受吗?现在,你发现有一个流着你的血的孩子,就像发现了一件遗失的所有物,迫不及待要收回去,这就是你所谓的‘没有亏待’?”
她的话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带着积压了多年的委屈、愤怒和心碎。傅闻野被她问得一时语塞,脸色更加难看。
包厢里的气氛凝滞如冰。
良久,傅闻野才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冷静,甚至带上了几分谈判式的理智:“过去的事,争论无益。我们谈现在,谈未来。”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牢牢锁住林晚:“我给你两个选择。”
林晚的心提了起来。
“第一,”傅闻野缓缓说道,“放弃抚养权。孩子归我。作为补偿,你可以得到一笔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的财富,并且,我保证你可以定期探视孩子,频率我们可以商议。你会失去法律上的抚养权,但依然是她的母亲。”
“不可能。”林晚想也不想就拒绝,声音斩钉截铁。
傅闻野似乎预料到她的反应,继续说:“第二,共同抚养。”
林晚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
“孩子法律上的抚养权,我们可以共享。”傅闻野解释道,“她可以大部分时间跟你生活,但寒暑假、重要节假日,必须回傅家。我会负责她所有的教育、医疗等费用,并给她设立信托基金,保障她未来的生活。同时,我会在海城为你提供一份稳定的、高薪的工作,或者直接给你一笔创业资金,确保你们母女有良好的生活质量。”
这个条件,比起第一个,听起来似乎“仁慈”了许多,甚至考虑到了她的生活和孩子的成长。但林晚立刻捕捉到了其中的陷阱。
“共同抚养?寒暑假回傅家?”她敏锐地看着傅闻野,“然后呢?慢慢地,用优越的物质和所谓的‘父爱’笼络孩子的心,让她越来越亲近傅家,越来越疏远我?最后,名正言顺地彻底夺走她?傅闻野,这就是你的打算吧?”
傅闻野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林晚的尖锐,超出了他的预计。
“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他的语气强硬起来,“林晚,你应该清楚,如果我执意通过法律途径,你胜算渺茫。现在这个方案,是给彼此留有余地,也是为了孩子能有一个相对完整的成长环境。她需要父亲,也需要母亲。”
“她需要的是一个爱她、尊重她母亲的家庭环境,而不是一个把她当作战利品、把她母亲当作附属品的‘完整’!”林晚激动地站起身,“傅闻野,你不用假惺惺地给出这种看似双赢的选择。你的目的从来只有一个——控制。控制我,控制孩子,控制一切。我告诉你,我绝不会让我的女儿,成为你满足控制欲的工具!”
“林晚!”傅闻野也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带着迫人的压力,“你别不识好歹!我已经给了你台阶,你非要撕破脸,闹到法庭上,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私生女,让她从小就活在非议里,这就是你所谓的为她好?”
“私生女”三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林晚的心脏,疼得她浑身发抖。这也是她最深的恐惧和痛处。
泪水终于冲破防线,涌了上来,但她倔强地仰起头,不让它们落下。
“对,我就是不识好歹。”她的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破碎的决绝,“我宁愿让她知道她的妈妈为了留住她,拼尽了全力,哪怕最后输了,也虽败犹荣!我也不会让她在一个虚伪的、充满算计的‘完整家庭’里,学着如何成为第二个你,或者宋薇薇!”
她看着傅闻野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俊脸,忽然觉得无比讽刺,也无比疲惫。
“傅闻野,你永远不懂,有些东西,是金钱和权力买不来的,也抢不走的。”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快步走向门口。脚步有些踉跄,但背脊挺得笔直。
手刚搭上门把,傅闻野冰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最后通牒般的寒意:
“林晚,走出这个门,你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我给你的选择,过期不候。”
林晚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走回头路。”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然后,反手将门轻轻关上。
“砰”的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傅闻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脸色阴沉得可怕。胸口剧烈起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暴怒、挫败和某种更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心头疯狂冲撞。
她竟然……又一次,如此决绝地拒绝了他。
好,很好。
林晚,这是你自找的。
他拿出手机,拨通电话,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冰:
“通知律师团,按原计划,正式提起诉讼。另外,切断她所有可能的经济来源和工作机会。我要让她知道,违逆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第十六章 风暴前夕
从“云顶”回到公寓,林晚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才不受控制地滑落下去,瘫坐在地。强撑了一路的冷静和决绝,在独处的瞬间土崩瓦解。
眼泪汹涌而出,无声地浸湿了衣襟。不是软弱,而是宣泄,是对那段彻底死去的过往的祭奠,也是对未知艰难前路的恐惧。
傅闻野最后那番话,既是威胁,也是预告。她知道,真正的风暴,马上就要来了。法律诉讼,经济封锁,舆论压力……他能动用的手段太多了。而她,除了沈确和一份尚未稳固的远程工作,几乎一无所有。
她不能倒下。为了林曦,她必须站起来,擦干眼泪,去战斗。
手机震动起来,是沈确。
“林小姐,会面结束了?”沈确的声音带着关切,“情况如何?”
林晚深吸几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将傅闻野提出的两个“选择”以及自己断然拒绝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确才开口,语气凝重:“果然。他这是先礼后兵。接下来,他一定会采取行动。林小姐,你做好准备了吗?”
“我……”林晚的喉咙有些干涩,“沈律师,如果我接受宋薇薇的提议,现在带着孩子走,还来得及吗?”
这是她走出云顶会所后,脑子里反复盘旋的念头。或许,逃避虽然可耻,但真的有用?至少能暂时避开傅闻野最猛烈的攻击。
沈确叹了口气:“理论上,如果你能在傅闻野正式启动法律程序并申请限制出境之前离开,是有可能的。但风险极高。首先,宋薇薇的承诺是否可靠,能否真的提供安全通道?其次,傅闻野的眼线可能已经布下,你们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中,想悄无声息离开很难。第三,即使成功离开,以后呢?你打算永远不再回国?孩子长大后问起故乡和父亲,你怎么回答?”
每一个问题,都重重敲在林晚心上。是啊,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世吗?难道要让女儿永远活在“逃亡”的阴影下?
“那……如果选择留下,正面应对,我们有多少胜算?”林晚问出最核心的问题。
沈确没有立刻回答,似乎是在斟酌措辞:“坦白说,林小姐,从纯粹的法律证据和常规判例来看,傅闻野的经济优势和社会资源占据绝对上风,他争夺抚养权的胜率很高。但是,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
“第一,你是孩子从出生到现在的唯一抚养人,建立了深厚的感情纽带,这是法院非常看重的一点。第二,我们手里有他试图强行带走孩子、言语威胁等证据,可以证明他的行为可能对孩子身心健康不利。第三,我们可以强调孩子年幼,突然改变生活环境,离开母亲,对其成长可能造成巨大创伤。第四,如果他即将组建新家庭(与宋薇薇),新的家庭关系是否稳定,能否给予孩子足够的关爱,也是法院会考量的因素。”
“所以,胜算虽然不大,但并非完全没有机会。”沈确总结道,“关键在于,我们如何最大化我们的优势,同时抓住对方的弱点。这个过程会非常艰难,需要你有极强的心理承受能力,也可能需要面对一些……不那么光明的手段和舆论压力。”
林晚的心沉甸甸的。沈确的分析客观而清醒,没有给她不切实际的希望,但也指出了可能的路径。
“沈律师,如果我决定留下,你会帮我到底吗?”她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会。”沈确的回答毫不犹豫,坚定有力,“这是我的职业承诺,也是……我个人的承诺。”
他的话像是一剂强心针,给了林晚些许力量。
“另外,”沈确补充道,“我建议你,最近尽量减少外出,尤其避免带孩子去人多的公共场所。傅闻野可能会利用媒体制造舆论,或者采取其他非常规手段施压。你和孩子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我明白。”林晚点头,“工作方面……我那份远程工作,可能也保不住了。”
“经济上如果有困难,可以先从我这里支取一些。”沈确主动提出,“算是预付的律师费,或者朋友间的借款,都可以。别担心这个。”
林晚鼻子一酸,低声道:“谢谢。”
挂了电话,林晚擦干眼泪,走到窗边。外面天色渐暗,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依旧繁华喧嚣,仿佛什么都不会改变。
但她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她走到女儿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林曦已经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个水晶音乐盒,小脸在睡梦中显得安详纯净。
林晚走到床边,俯身,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额头。
“暖暖,对不起,妈妈可能要做一件很艰难的事情。”她低声呢喃,“但妈妈保证,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尽最大的努力保护你,爱你。”
似乎是感受到了妈妈的靠近,林曦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露出一丝甜甜的笑意。
这笑容,给了林晚无穷的勇气和决心。
她回到客厅,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所有相关的证据材料,写下详细的陈述,为即将到来的法律战争做准备。同时,她也开始盘点自己手头所有的资金和资源,做最坏的打算。
这一夜,公寓的灯光亮到很晚。
接下来的几天,果然如沈确所料,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先是合作的那家咨询公司,婉转而坚决地终止了与她的远程合作,理由是“公司战略调整”。林晚知道,这是傅闻野的手笔。
接着,她在海城投出的几份简历,全部石沉大海,连面试机会都没有。甚至有一家之前表现出强烈兴趣的公司,在最后关头突然变卦。
银行那边也传来消息,她账户下的一笔小额理财,因为“系统故障”被暂时冻结,虽然很快解冻,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更让她心惊的是,她带林曦下楼散步时,总觉得有目光在暗中跟随。小区附近也偶尔会出现一些陌生的、看起来不像住户的面孔。
沈确那边也同步收到了傅氏律师团正式发出的律师函,要求她就“子女抚养权”问题进行协商,否则将诉诸法律。
山雨欲来风满楼。
林晚尽量保持着日常生活的平静,按时接送女儿上幼儿园,努力不让女儿察觉到外界的风雨。但内心的弦已经绷到了极致。
这天晚上,她哄睡女儿后,再次和沈确通电话,商量应对策略。
“诉讼不可避免了。”沈确说,“我已经准备好了应诉材料。开庭时间估计就在下个月。这段时间,我们还需要做一些舆论上的准备。”
“舆论?”
“对。傅闻野很可能会利用媒体,塑造你‘贪图富贵’、‘以子要挟’的负面形象,或者渲染他作为父亲想要认回孩子的‘深情’与‘无奈’。我们必须提前准备,至少不能让舆论一边倒。我们可以联系一些可靠的、有良知的媒体人,提供我们的视角和证据,强调你作为母亲独自抚养孩子的艰辛和付出,以及傅闻野此前的不闻不问和如今的强势逼迫。”
林晚听得心头沉重。她最怕的就是把私事闹到公众面前,让女儿承受非议。
“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她声音发苦。
“这是傅闻野选择的战场。”沈确语气冷静,“我们不能回避。放心,我会把控好尺度,尽量保护你和孩子的隐私。但我们需要发出声音,争取公众的理解和支持,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对法庭的一种无形影响。”
林晚知道沈确说的是对的。这是一场全方位的战争,没有退路。
“好,我听你的安排。”
刚结束和沈确的通话,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宋薇薇。
林晚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林小姐,考虑得怎么样了?”宋薇薇的声音依旧优雅,但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傅闻野已经动手了,你应该感觉到了。我的提议,依然有效。而且,我可以保证,只要你们离开,他会停止所有动作。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了。”
最后的机会?
林晚握着手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远处傅氏集团大厦的灯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像一只沉默却巨大的兽眼,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城市,也注视着她渺小的挣扎。
是接受这看似“安全”的逃离,将命运交予他人承诺?
还是留在原地,依靠自己的力量和微弱的希望,去搏一个或许更艰难、但也更堂堂正正的未来?
她的目光,缓缓转向女儿房间紧闭的房门。
心底,那个答案,渐渐清晰。
第十七章 背水一战
开庭的日子,定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周一。
海城中级法院门外,媒体记者早已架起了长枪短炮。傅氏集团总裁傅闻野的抚养权官司,即便刻意低调,也足以成为轰动全城的焦点。尽管双方都申请了不公开审理,但法庭外的阵仗,依然吸引了无数目光。
林晚在沈确的陪同下,从侧门进入法院。她穿了一套保守的深蓝色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但依旧掩饰不住眼底的憔悴和紧绷。沈确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提着公文包,神情沉稳,不时低声对她说着什么,似是安慰,又似最后的叮嘱。
另一边,傅闻野也从专用通道抵达。他身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面容冷峻,目不斜视,在助理和保镖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入法院,对周围的闪光灯和询问置若罔闻。他的律师团阵容豪华,皆是业界知名的大状。
狭路相逢,空气都仿佛凝滞。林晚能感觉到傅闻野扫过她的那一道冰冷目光,像淬了毒的箭。她挺直背脊,没有回避,亦没有回应,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跟着沈确走进指定的法庭。
法庭内庄严肃穆。法官端坐上方,书记员各就各位。傅闻野和他的律师团坐在原告席,气势逼人。林晚和沈确坐在被告席,相比之下,显得势单力薄。
林曦没有被带来。沈确建议,也征得了林晚同意,让孩子避开这场残酷的正面交锋。此刻,林曦正由一位沈确信任的、退体的老教师帮忙照看。
庭审开始。
傅闻野的代理律师率先发难,陈述诉请:要求变更林曦的抚养权归原告傅闻野所有。理由充分而犀利:
第一,强调傅闻野作为生父的法定权利,以及其远超被告的经济实力和社会资源,能为孩子提供“最优渥”的成长环境、顶级的医疗教育资源、以及无可限量的未来平台。律师出示了傅闻野名下资产证明、教育规划方案(包括国内外顶尖私立学校、常青藤保荐计划等)、以及为其设立的巨额信托基金文件,极具冲击力。
第二,质疑林晚的抚养能力。指出她目前无稳定工作(暗示系自身能力或品行问题导致),经济状况拮据,居住环境普通,无法为孩子提供与其身份相匹配的生活和教育条件。律师甚至提交了林晚近期的银行流水(不知通过何种渠道获取),以及她租住公寓的简单描述,与傅家老宅的奢华形成鲜明对比。
第三,暗示林晚当初隐瞒怀孕、独自离国生子的行为,存在“以孩子为筹码”要挟原告的嫌疑,其品行及作为母亲的可靠性存疑。同时,强调孩子年幼,长期跟随母亲生活在相对封闭单一的环境,不利于其社会性发展和开阔眼界。
每一记攻击,都直指林晚的软肋,试图将她塑造成一个能力不足、别有用心、阻碍孩子获得更好未来的自私母亲。
林晚坐在被告席上,手指冰凉,紧紧交握在一起,才能抑制住身体的微微颤抖。对方律师的言辞如刀,割开她努力维持的镇定,露出内里的鲜血淋漓。那些关于她“无能”、“算计”的指控,像当众扇她的耳光,屈辱感阵阵上涌。
沈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轮到他发言时,他站起身,姿态从容,语调平稳有力,开始了反击。
他首先强调了“儿童利益最大化”原则是抚养权判决的核心,而非单纯比较经济实力。接着,他条理清晰地展开论述:
第一,出示了林晚过去三年独自在国外抚养孩子的详细证据:包括林曦完整的成长记录、健康档案、林晚参加育儿课程、积极学习语言、努力工作的证明。他重点描绘了林晚作为母亲,是如何在异国他乡克服重重困难,给予女儿无微不至的关爱和陪伴,建立了极其深厚的母女感情纽带。“这种由日夜相处、悉心照料构筑的情感联结和安全感,是任何物质条件都无法替代的,也是年幼孩子心理健康成长的基石。”沈确的话,感性而有力。
第二,针对对方质疑林晚抚养能力的部分,沈确提交了林晚此前优秀的职业履历证明,以及她近期正在积极寻找工作、并有明确职业规划的陈述。他强调,林晚有足够的能力和意愿,通过合法劳动为女儿提供稳定、健康的生活环境。同时,他质疑对方提交林晚私人银行流水的合法性,指出这涉嫌侵犯个人隐私。
第三,也是沈确准备的重头戏——出示傅闻野方面的“不当行为”证据。包括机场、商场、医院几次试图接近或带走孩子时留下的记录(部分有目击者证言或间接证据),傅闻野言语中透露出的强硬、控制倾向,以及近期对林晚经济和工作方面进行的打压证据。沈确指出,傅闻野的行为表现出强烈的控制欲,缺乏对儿童心理和情感的尊重,其急于争夺抚养权的动机可能并非纯粹出于父爱,而是掺杂了其他因素。这种不稳定的情绪和高压手段,可能对年幼的孩子造成心理伤害。
“法庭应当考虑,突然将孩子从一个她熟悉、依赖的母亲身边带走,投入一个完全陌生、且可能存在潜在情绪压力的父亲及新家庭环境,将对孩子造成何等巨大的心理创伤和适应困难。”沈确的陈述掷地有声。
他还提请法庭注意,傅闻野即将与宋薇薇女士组建新家庭,新的家庭关系尚不稳定,继母与孩子之间的关系需要长时间磨合,这期间存在诸多不确定性,未必符合“儿童利益最大化”。
双方律师唇枪舌剑,举证质证环节异常激烈。傅闻野的律师咄咄逼人,试图将林晚描绘成阻碍孩子获得“光明未来”的绊脚石。沈确则稳扎稳打,以情感和儿童心理为盾,以对方行为失当为矛,寸土不让。
林晚作为当事人,也被要求陈述。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讲述了她怀孕、独自在异国抚养孩子的经历,强调了她对女儿的爱和付出,也表达了对傅闻野突然出现、采取强硬手段争夺孩子的恐惧和不安。说到动情处,她几度哽咽,但都强忍住了泪水。她的陈述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素的真情,反而更显真切。
整个过程中,傅闻野一直面无表情地坐在原告席上,只有当林晚陈述时,他的目光才会长久地落在她脸上,深沉难辨,看不出喜怒。当沈确出示他行为“不当”的证据时,他的下颌线明显绷紧了一下,眼神锐利地扫过沈确,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
庭审持续了大半天,法官宣布暂时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外面依旧围堵着大量媒体。傅闻野在保镖的护卫下迅速离开,没有给媒体任何采访的机会。林晚和沈确则被记者团团围住。
“林小姐,你对赢得官司有信心吗?”“傅先生声称能给孩子更好的未来,你如何看待?”“有传闻说您当初离开是为了要挟傅先生,是真的吗?”……
问题尖锐而直接,像潮水般涌来。林晚脸色苍白,下意识地往沈确身后躲了躲。
沈确上前一步,挡在林晚身前,对着话筒,语气冷静而坚定:“各位,案件正在审理中,不便透露更多细节。我们相信法律会做出公正的判决,一切以孩子的最大利益为重。我的当事人是一位坚强、负责的母亲,她过去三年为孩子的付出有目共睹。我们反对任何不实猜测和人身攻击,也呼吁大家关注案件本身,保护未成年人的隐私。谢谢。”
说完,他护着林晚,艰难地挤开人群,上了停在路边的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林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沈律师,你觉得……我们有希望吗?”她声音沙哑地问。
沈确看着前方,缓缓道:“今天庭审,我们该说的都说了,该呈现的证据也基本呈现了。对方虽然气势汹汹,但我们的反击也打到了点子上,尤其是关于傅闻野行为可能对孩子造成心理影响这部分,法官应该会慎重考虑。接下来,就是等待。结果……五五之数吧。”
五五之数。这已经比林晚预想的要好很多了。
“谢谢你,沈律师。”她由衷地说。
“这是我应该做的。”沈确转头看她,目光温和,“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孩子还需要你。”
林晚点点头,望向车窗外。阴雨依旧,但天际似乎隐约透出了一丝微光。
无论结果如何,这一战,她尽了全力,没有退缩。
剩下的,交给法律,交给天意。
第十八章 宣判与裂痕
宣判的日子,是在一周后。
这一周,对林晚而言,是漫长而焦灼的等待。她尽量维持着正常的生活节奏,接送女儿,做饭,陪玩,但心始终悬在半空,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林曦似乎也感受到了妈妈的不安,变得格外乖巧听话,常常用小手摸摸妈妈的脸,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不怕,暖暖在。”
这让林晚既心疼又愧疚。
沈确那边不时传来一些消息,关于对方可能的活动,关于舆论的一些动向(傅闻野方面果然试图通过一些渠道释放对他有利的消息,但沈确也联系了相熟的媒体做了平衡报道),但关于判决结果,谁也无法预知。
终于,到了宣判日。
依旧是那间法庭,气氛却比上次更加凝重。傅闻野依旧西装革履,面容冷峻,只是眼底隐隐有着血丝,似乎也并未睡得安稳。林晚坐在被告席,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掌心全是冷汗。沈确坐在她身边,表情沉稳,但紧抿的嘴唇也泄露了一丝紧张。
法官入席,宣判开始。
冗长的案由陈述后,法官开始宣读判决理由。林晚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听到法官提到了“儿童利益最大化原则”,提到了“生父的法定权利和抚养能力”,也提到了“母亲长期亲自抚养形成的深厚情感依赖”,提到了“改变生活环境对幼童可能造成的心理冲击”,还提到了“父母双方的行为方式及情绪稳定性对子女成长的影响”……
每一个字,都牵动着她的神经。
最后,法官清晰而庄重地宣判:
“……综合考量上述因素,本院认为,原告傅闻野虽经济条件优越,但此前未尽抚养义务,近期与孩子接触中表现出的方式方法存在不妥,且即将组建新家庭,存在不确定因素。被告林晚作为孩子出生以来的主要抚养人,与孩子建立了深厚情感,虽经济条件一般,但具备抚养能力和意愿,且能提供稳定、充满关爱的成长环境。突然改变孩子的生活环境和主要抚养人,不符合儿童利益最大化原则。”
“因此,判决如下:驳回原告傅闻野要求变更抚养权的诉讼请求。林曦的抚养权归被告林晚所有。”
“原告傅闻野享有探视权,具体探视时间和方式,由双方另行协商,协商不成,可提请本院裁定。原告傅闻野应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每月支付林曦抚养费人民币五万元,至其年满十八周岁止。”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上诉……”
后面的话,林晚已经听不清了。
赢了?
她……赢了?
抚养权……保住了?
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坚强伪装。眼泪夺眶而出,不是悲伤,是绝处逢生后的巨大宣泄和难以置信。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沈确也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轻轻拍了拍林晚的肩膀。
另一边,傅闻野僵直地坐在原告席上,脸色在法官宣判的那一刻,骤然变得铁青,随即是骇人的阴沉。他紧紧握着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周身散发出一种极其压抑的、冰冷的怒意。他的律师团也面露错愕和凝重。
法官宣布闭庭。
傅闻野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没有看林晚,也没有看任何人,直接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背影僵硬,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风暴气息。
林晚还沉浸在巨大的情绪波动中,在沈确的搀扶下,才慢慢站起身,跟着走出法庭。
外面依旧有记者,但比上次少了一些。傅闻野早已不见踪影。林晚和沈确再次被围住,这次的问题更多是围绕判决结果。
沈确简短回应:“我们尊重并感谢法庭的公正判决。这体现了法律对儿童真实成长需求和情感依赖的保护。我的当事人是一位伟大的母亲,她将继续尽心抚养孩子。关于探视等后续事宜,我们会依法妥善处理。”
林晚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流泪,对着镜头,不断地鞠躬,用口型无声地说着“谢谢”。
回到车上,林晚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但依旧觉得像做梦一样。
“沈律师,我们真的……赢了?”她犹自不敢相信。
“是的,我们赢了。”沈确肯定地点头,微笑道,“这个判决很公正,也很有分量。它不仅肯定了你的付出,也对傅闻野那种不顾孩子心理、只凭强势手段的做法,提出了警示。”
林晚心中涌起无限感激。如果没有沈确,她绝对走不到今天。
“沈律师,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我说过,这是我应该做的。”沈确温和地说,“接下来,就是执行判决,以及协商探视权的问题了。傅闻野可能会上诉,但根据今天的判决理由,他上诉改判的难度很大。不过,以他的性格,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还是要保持警惕。”
林晚点点头。赢了官司,不代表战争结束。傅闻野那样的人,挫折只会让他更加偏执。
但至少,她赢得了最宝贵的时间,和一份法律的保障。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女儿,妈妈会一直陪着她。
就在林晚以为可以暂时松一口气的时候,新的变故,却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发生了。
判决生效后的第三天,沈确突然联系她,语气有些严肃:“林小姐,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刚刚得到消息,”沈确停顿了一下,“傅闻野和宋薇薇的婚约……解除了。”
林晚愣住了。解除婚约?在这个节骨眼上?
“原因?”她下意识地问。
“对外宣称是性格不合。但圈内有些传言,”沈确的声音压低了,“说是宋家对傅闻野最近执着于争夺孩子抚养权、甚至不惜对簿公堂的做法非常不满,认为这影响了傅宋两家的合作前景和声誉。而且,似乎宋薇薇本人……也并不是完全支持傅闻野的某些激烈手段。矛盾积累,最终导致了分手。”
林晚心中五味杂陈。傅闻野和宋薇薇解除婚约,意味着他失去了宋家这个重要的商业和政治盟友,对他个人和傅氏集团,无疑是一次重创。而这一切,追根溯源,竟与争夺林曦的抚养权有关。
她不知道这对她和女儿的未来意味着什么。是傅闻野会因此迁怒,更加疯狂地纠缠?还是他会因此受挫,暂时偃旗息鼓?
“另外,”沈确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还有一件事,我犹豫再三,觉得还是应该让你知道。”
“什么事?”林晚的心又提了起来。
“是关于……我为什么如此不遗余力地帮助你。”沈确缓缓说道,“不仅仅是因为职业操守,或者路见不平。”
林晚屏住了呼吸。
“我的父亲,”沈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多年前,曾与傅闻野的父亲在商场上有些过节,最后……结局不太好。所以,我对傅家,尤其是傅闻野的行事作风,一直有些看法。帮助你,一方面是因为你的遭遇值得同情,另一方面,也确实有我个人的一些……意愿在里面。”
这个真相,让林晚有些震惊,但细想之下,又觉得合理。难怪沈确从一开始就对傅闻野毫无惧色,甚至隐隐有针对之意。
“沈律师,我……”
“你不必有什么负担。”沈确打断她,“我帮你,是基于事实和法律,并未掺杂不道德的手段。告诉你这些,只是觉得你有权知道全部情况。我们的合作,依然纯粹是律师与当事人的关系。判决结果,是法庭基于事实做出的公正裁决,与我个人背景无关。”
林晚沉默片刻,才轻声说:“我明白。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谢你,沈律师。没有你,我撑不到今天。”
“你靠的是你自己,林晚。”沈确诚恳地说,“是你的母爱和坚韧,打动了法官。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挂了电话,林晚站在窗前,久久无言。
赢了官司,保住了女儿。傅闻野婚约解除,沈确坦诚背景。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又仿佛有更大的暗流在涌动。
傅闻野,此刻在想什么?他会就此放手吗?
林晚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更加警惕,更加坚强。
为了女儿,她已无路可退。
第十九章 最终的对峙
傅闻野婚约解除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财经版和娱乐版争相报道,各种猜测和分析甚嚣尘上。傅氏集团的股价也因此产生了一些波动,虽然很快被稳住,但影响已然造成。
外界普遍将婚约解除与之前的抚养权官司联系起来,认为傅闻野“冲冠一怒为红颜”(尽管这个“红颜”指代的含义暧昧不明)的行事风格,损害了商业联姻的基石——稳定与利益。宋家的及时抽身,被解读为对傅闻野失控状态的不信任。
这些,林晚只是从新闻上看到只言片语。她的生活,在判决生效后,似乎重新回到了短暂的平静轨道。傅闻野方面没有立刻提出上诉,也暂时没有就探视权问题主动联系。每个月的抚养费倒是按时打到了指定的账户上,数额精准,分毫不差,像个冷冰冰的例行公事。
林晚找了一份相对稳定的文职工作,虽然收入不高,但足以覆盖日常开销,加上抚养费,她们母女的生活宽裕了许多。她带着林曦搬离了原来的公寓,在一个环境更好、安保更严格的小区租了套两居室。林曦也适应了新幼儿园,交到了新朋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似乎渐渐淡忘了之前那些不愉快的插曲。
但林晚心中的那根弦,从未真正放松。她知道,以傅闻野的性格,这样的“平静”绝不可能是终点。他就像一头暂时蛰伏的猛兽,随时可能暴起伤人。
果然,在判决生效一个多月后,傅闻野的律师正式发函,要求商定探视权具体细则。函件措辞强硬,要求每周至少探视一次,每次不少于八小时,且有权带离林晚住所,进行外出活动。
这个要求远远超出了林晚能接受的范围。每周一次,长时间带离,对于年仅三岁多、刚刚稳定下来的林曦来说,无疑是一种巨大的干扰和潜在风险。她与沈确商议后,回函提出了相对保守的方案:每月探视两次,每次在林晚或指定第三方在场的情况下,于公共儿童场所进行,时间不超过四小时。
双方分歧巨大,协商很快陷入僵局。傅闻野方面态度强硬,寸步不让,甚至隐晦地暗示,如果林晚不配合,他们将再次诉诸法律,甚至动用其他手段。
压力再次如阴云般笼罩下来。
这天是周末,林晚带林曦去市中心的儿童图书馆参加故事会。活动结束后,母女俩手牵手走在图书馆外的林荫道上,享受着初冬难得的暖阳。
林曦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听到的故事,小脸上洋溢着快乐。
突然,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无声无息地滑到她们身边,停下。
后车窗降下,露出傅闻野那张俊美却冰冷的脸。他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羊绒大衣,目光沉沉地看向林晚,然后,落在林曦身上。
林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将女儿拉到自己身后。
“傅总,有什么事吗?”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傅闻野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他身材高大,站在林荫道旁,立刻引来一些路人的侧目。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看着林晚,又看了看从妈妈身后探出小脑袋、有些好奇又有些害怕地看着他的林曦。
“上车。”他言简意赅,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们还有事。”林晚立刻拒绝,拉着女儿就想绕开。
傅闻野伸手,挡住了她的去路。他的目光落在林曦脸上,声音刻意放缓,却依旧带着那种惯有的冷硬:“林曦,想不想去游乐园?爸爸带你去。”
林曦眨了眨大眼睛,看看傅闻野,又仰头看看妈妈紧绷的脸色,似乎有些困惑,小声说:“妈妈去,暖暖就去。”
“她不去。”傅闻野直接替林晚回答,目光转回林晚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和隐隐的压迫,“林晚,我只是想单独和女儿待一会儿。探视权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你非要闹得这么难看?”
“探视权也需要在双方协商一致、不影响孩子正常生活的前提下进行!”林晚握紧了女儿的手,寸步不让,“傅闻野,你没有权利这样突然出现,强行要求带走孩子!你会吓到她的!”
“我是她父亲!”傅闻野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意,“我想见自己的女儿,还需要经过你的层层审批?林晚,你别忘了,法庭只是把抚养权判给了你,没有剥夺我做父亲的权利!”
“你尽过做父亲的责任吗?”林晚也被激怒了,连日来的压力和此刻的紧张让她口不择言,“除了用钱砸,用权势压,你还会什么?你根本就不懂怎么和孩子相处!你只是想控制,想证明你傅大少爷无所不能!”
“我不懂?”傅闻野怒极反笑,他猛地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林晚完全笼罩,“林晚,你以为你赢了官司,就赢了所有?我告诉你,我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孩子是我的血脉,她迟早会回到我身边!你现在这样阻挠,只会让她将来恨你!”
他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让林晚浑身发冷。而更让她心碎的是,林曦似乎被他们的争吵吓到了,“哇”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抱住妈妈的腿:“妈妈……我怕……我不要去游乐园……我要回家……”
孩子的哭声像一把刀,割裂了紧张的对峙气氛。
傅闻野看着女儿哭得通红的小脸和眼中纯粹的恐惧,伸出去想要安抚的手,僵在了半空。那种熟悉的、尖锐的刺痛感,再次攫住了他的心脏。
林晚趁机抱起女儿,轻轻拍抚着她的背,低声哄着:“暖暖不哭,不怕,妈妈在这里,我们这就回家。”
她不再看傅闻野,抱着女儿,转身就要离开。
“林晚。”傅闻野在她身后叫住她,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沉重,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罕见的茫然,“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林晚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回头,背脊挺得笔直。
怀里的林曦还在小声抽噎。
冬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三人身上,明明晃晃,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良久,林晚才缓缓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终于燃尽了一切期待与爱恋后,剩下的冰冷灰烬。
她看着傅闻野,这个她爱了七年、也卑微了七年,最终却将她伤得体无完肤的男人。看着他此刻眼中那复杂的、她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或许有愤怒,有不甘,有挫败,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痛苦。
但,都不重要了。
她曾经以为,爱可以跨越鸿沟,可以融化坚冰。她曾经以为,只要她足够努力,足够忍耐,总有一天能在他心里占据一个小小的角落。
直到现实给了她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她的爱情,她的青春,她的卑微等待,在他眼里,或许只是一段可以随时终结的、各取所需的关系。而她的孩子,也只是他所有权意识下,一件必须收回的“物品”。
现在,连这最后一点因为孩子而产生的、扭曲的牵绊,也只剩下了争夺、控制和伤害。
够了。
真的够了。
林晚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擦去了眼角最后一点因为愤怒和心痛而渗出的湿意。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诀别的意味。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傅闻野的目光,用清晰、平静、不再有丝毫波澜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傅闻野。”
她叫他的名字,不再是带着隐秘情感的“傅总”,也不是充满恨意的直呼其名,而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剥离。
“这三年,我流的眼泪,已经够多了。”
“为过去傻傻的自己,为看不见未来的爱情,也为……你带给我的所有伤害和恐惧。”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寂静的林荫道上,也敲在傅闻野骤然收缩的心口。
“但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为你流一滴眼泪。”
她顿了顿,看着傅闻野眼中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和难以置信,继续用那种平静到令人心慌的语气说:
“孩子是我的底线。法律已经做出了判决。如果你还想以父亲的身份见她,请你,学会尊重,学会协商,学会……什么是真正的爱和责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你的权势和愤怒,来吓唬她,逼迫我。”
“如果你做不到……”
林晚深吸一口气,抱紧了怀里的女儿,像是抱住了她整个世界所有的勇气和力量。
“那么,傅闻野,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像这样见面了。”
“从此以后,你我之间,除了法律规定的、关于孩子的必要联系,再无瓜葛。”
说完,她不再停留,不再看他脸上是什么表情,抱着终于止住哭泣、只是小声抽噎的女儿,转身,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阳光将她的背影拉得很长。
决绝,而孤独。
傅闻野僵立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失去”的冰冷寒意,正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冻彻心扉。
他想开口叫住她,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仿佛也彻底消失在了,他那曾经以为固若金汤、一切尽在掌握的世界里。
第二十章 晨曦新生
那天之后,傅闻野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采取激烈的手段强行要求探视。他的律师又发来过两次函件,态度依旧强硬,但在沈确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的回应下,并未升级成新的诉讼。
林晚的生活,似乎真正步入了一种新的平静。
她依旧小心谨慎,但不再像惊弓之鸟。她专注于工作,努力提升自己,也开始规划更长远的未来——或许,等林曦再大一些,她可以尝试创业,或者深造,给女儿树立一个更积极独立的榜样。
林曦在妈妈的爱和陪伴下,健康快乐地成长着。她依然记得那个“凶叔叔”,偶尔会问起,林晚会平静而简单地告诉她:“那是妈妈的……一个老朋友。但他住得很远,工作很忙,不能常来看暖暖。”她没有刻意丑化傅闻野,也没有美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将决定权留待女儿长大后自己判断。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也是最公正的判官。
转眼,又是两年过去。林曦五岁了,上了幼儿园大班,是个聪明活泼、人见人爱的小姑娘。林晚的工作也步入正轨,升了职,加了薪,靠自己的努力和积累,加上部分傅闻野支付的抚养费(她单独为女儿开立了账户,大部分存入,只动用小部分用于女儿的教育和提升生活质量),她们在海城一个不错的学区买下了一套不大但温馨的公寓。
生活安定,未来可期。
这期间,林晚从一些财经新闻和沈确偶尔提及的信息中,断断续续听到关于傅闻野的消息:傅氏集团经历了一些动荡,与宋家解除婚约的影响比预期更深,一些项目受阻,股价也曾经历低谷。傅闻野似乎变得更加沉默冷峻,行事风格愈发雷厉风行,甚至有些狠绝,带领傅氏艰难地稳住了阵脚,但昔日的扩张势头明显放缓。
他似乎没有再婚,也没有公开的亲密伴侣。关于那个“私生女”的传闻,在最初的喧嚣后,也渐渐淡出了公众视野,只偶尔在一些八卦小报的角落被提及。
傅闻野的探视权,最终在沈确的斡旋和法院的调解下,确定为一个相对折中的方案:每两个月一次,在第三方监督(通常是沈确安排的可靠人员)下,于指定的亲子餐厅或儿童活动中心进行,时间不超过三小时。傅闻野每次都准时出现,会给林曦带各种昂贵的礼物,但林曦总是礼貌地说谢谢,然后大部分时间黏在妈妈身边,或者自己玩。父女之间的互动,客气而疏离。
傅闻野似乎也接受了这种模式,不再试图强行亲近或延长探视时间。他只是沉默地来,沉默地看,偶尔问一两句孩子的近况,然后在时间结束时,沉默地离开。他的目光有时会掠过林晚,深沉复杂,但林晚总是平静地避开,不给予任何回应。
他们之间,除了关于孩子必要事务的、极其简短的邮件或短信沟通,再无其他交集。仿佛两条短暂相交后又各自延伸的直线,距离越来越远。
又是一个春日的周末,阳光明媚。林晚带着林曦去郊外新开的湿地公园踏青。公园里花开正好,绿草如茵,许多家庭都在这里享受春光。
林曦像只快乐的小鹿,在草地上奔跑,追逐着蝴蝶,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林晚坐在野餐垫上,含笑看着女儿,手里翻着一本设计相关的书籍——她最近对室内设计产生了兴趣,正在自学。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确发来的信息:“听说傅闻野上周去了瑞士,似乎是考察一个医疗项目。另外,他之前打压过的那家对手公司,最近好像缓过来了,还抢了傅氏一个重要的标。”
林晚看了一眼,回了个“知道了,谢谢”,便放下了手机。这些消息,对她而言,已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新闻,激不起太多涟漪。
沈确这些年,不仅仅是她的律师,也成了她可以信任的朋友。他依旧单身,事业蒸蒸日上,对她们母女照顾有加,但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和尊重。林晚感激他,但也清楚地知道,自己那颗曾经为爱沸腾又彻底死寂过的心,短时间内,再也无法为任何人泛起波澜。至少现在,她很享受和女儿相依为命、为自己奋斗的平静生活。
“妈妈!你看!我抓到一只小蜻蜓!”林曦举着一只透明的、翅膀微微颤动的蜻蜓,兴奋地跑回来,小脸因为奔跑而红扑扑的。
“真厉害!不过蜻蜓是益虫,我们观察一下,就放它回家好不好?”林晚温柔地说。
“好!”林曦小心翼翼地把蜻蜓放在妈妈手心里,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
阳光透过蜻蜓薄薄的翅膀,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映在林晚含笑的眼眸中。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傅氏集团顶楼办公室,对着窗外璀璨霓虹默默流泪的自己;想起在异国雪夜,抱着发烧女儿无助哭泣的自己;想起在法庭上,颤抖着陈述、绝望中等待宣判的自己……
那些眼泪,那些痛苦,那些挣扎,仿佛已经隔了很远很远。
它们没有消失,它们成为了她骨骼里的钙,血液里的盐,让她变得更加坚韧,更加清醒,也更加珍惜眼前这得来不易的、握在自己手中的幸福。
不远处,传来其他孩子的嬉笑声,家长的呼唤声,还有春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这一切,平凡,真实,温暖。
是她用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挣来的新世界。
“妈妈,蜻蜓飞走啦!”林曦指着天空。
林晚抬头,看着那只小小的蜻蜓,振动着晶莹的翅膀,融入蓝天白云之间,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就像那些过去的阴霾,终将消散。
而她和她的小太阳,将会一直一直,向着光的方向,走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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