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年代的家属院里,所有人都发现姜诺变了。
早上六点,她不再早起给陆砚寒熬小米粥、煮鸡蛋,不再把他的白大褂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
中午十二点,她不再每天守在科研院大门外,提着保温饭盒等那个永远迟到的身影。
晚上十点,她不再亮着灯坐在窗前,风雨无阻地等着陆砚寒下班回家。
这样整整过了一周。
第七天晚上十点半,陆砚寒推门进屋,他放下手中的科研资料,脱掉沾着实验室气味的外套,终于看向坐在灯下看书的姜诺。
“你最近是怎么了?”
金口玉言,这是这周来他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很淡,像实验室里滴定的试剂,精准,冷静,不带多余情绪。
姜诺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陆砚寒。
灯影里的他确实好看,是那种浸染在学术气息里的好看,清冷矜贵,眉眼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家属院的姑娘们都说,陆教授往那儿一站,不用说话,就能让人挪不开眼。
姜诺曾经也挪不开眼。
可如今,重来一世,她想给自己换个活法。
上一世,所有人都羡慕她姜诺,说她走了大运,能嫁给陆砚寒。
他前途无量,年纪轻轻就进了国家顶尖的物理研究所,是公认的科研天才不说,还长得帅,气质好,走在哪儿都是焦点,嫁给这样的人,简直是祖坟冒青烟。
她也曾这样以为,怀着满心卑微又炽热的爱意,嫁给了他。
结婚的第一天,陆砚寒就对她说:“在我心里,科研永远排第一。我没有时间谈情说爱,也没有精力经营家庭。你考虑清楚。”
姜诺当时红着脸点头:“我理解,你放心搞科研,家里有我。”
她是真理解,也真做到了。
他没时间,所有家务就她扛,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把他照顾得妥妥帖帖。
他无心浪漫,于是生日、纪念日、情人节,她看着别人收花收礼物,只能告诉自己不要羡慕。他是做大事的人,情情爱爱太俗气。
他醉心科研,于是她出车祸自己打电话叫救护车,流产一个人去医院手术,亲人忌日独自去扫墓,
到后来,她生怕耽误他做实验,连自己查出了癌症,都忍着没说,自己偷偷去化疗,吐得昏天暗地,再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家,继续给他洗衣做饭。
而他,一心扑在科研上,三十岁拿了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三十五岁成为院士,四十岁就站上了诺贝尔奖的领奖台,全球瞩目。
全球直播的采访里,主持人问他:“陆教授,您取得如此辉煌的成就,离不开家人的支持吧?能不能谈谈您的妻子?”
镜头前的陆砚寒,依旧是那副清冷理智的模样,他推了推金丝边眼镜,语气平淡无波:“我的妻子是家里安排的。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一辈子,但我对她没有感情。我一生的精力和热情,都献给了科学。”
他说:“情爱不值一提,科学才是永恒。”
采访播出后,国内外一片赞誉,
有人说他大义,为了科学牺牲个人情感;有人说他伟大,心中装得下全人类,是真正的科学巨匠。
而他也真的将自己彻底埋身于下一个课题,再没回过家一次。
所以,他不知道她吐血吐到昏迷,不知道她癌细胞扩散后痛得整夜无法入睡,甚至不知道她断气那天,尸体都在冷清的房子里躺了三天,才被察觉到不对劲的邻居发现。
姜诺的魂魄飘在空中,看着自己的后事草草办完,看着陆砚寒在实验室接到通知后只“嗯”了一声就挂掉电话。
她花了一辈子终于明白,他们不是一路人。
他是光芒万丈的科学家,但做他的妻子,太苦了。
因为他心里只有科学,没有她。
所以发现自己重生回1983年,姜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街道办递交了离婚申请。
第二件事,就是翻出高中课本,报名参加了停办多年后刚刚恢复的高考。
如今,她已经偷偷考完,再过两天,高考结果就要出了。
科学家很好,可她不想再做科学家的妻子了。
这是很长很好的一生,这辈子,她想为自己活一次。
“没什么,前阵子在忙。”姜诺合上手里的书,那是一本高中数学辅导资料。
陆砚寒的眉头蹙得更紧:“忙什么?”
他的语气很淡,眼神里带着不解,好像她忙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在他心里,她就是应该围着他转,打理好这个家,做好他的后勤,这就是她全部的价值。
姜诺心里刺痛了一下,很快又麻木了。
爱人先爱己,她上辈子那么不爱自己,又怎么能指望光风霁月、智商超群的他,会爱她这么一个只会围着锅台转的家庭妇女?
这时,窗外传来邻居婶子的说话声,嗓门大得隔着玻璃都听得清:
“诺诺这姑娘多好,这些年把陆教授照顾得妥妥帖帖。难得闹一次脾气,肯定是委屈了。”
“我听说啊,前几天是她生日,她做了一桌子菜,等到半夜陆教授都没回来。换谁不心寒?”
“哎,陆教授也是,工作再忙,也不能这样啊……”
陆砚寒眉头皱得更紧,转头对姜诺解释:“我从来不给别人过生日。有那个时间,我能做完一组数据对比。”
姜诺沉默着,没说话。
看着她这样子,陆砚寒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放在桌上:“单位发了两张电影票,我带你去。明天开始恢复正常,下不为例。”
姜诺看着那两张票。
纸质的,印着红色的字,在这个年代算是稀罕物,要是上辈子的她,肯定欢喜得整晚睡不着。
可现在,她只觉得讽刺。
“我不去。”她说。
陆砚寒愣了一下。
他看向姜诺,眼神里有种罕见的诧异。
结婚三年,她从来没对他说过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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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去?”他问。
姜诺站起身,“我要睡了。”
她转身往卧室走,陆砚寒却跟了上来。
他走到她面前,挡住她的路:“换衣服,现在就去。”
姜诺看着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很多这样的时刻,他决定的事,她从来只有服从的份。
因为他是科学家,是国之栋梁,他的时间珍贵,他的决定正确。
所以她不该有意见,不该有情绪,不该……有自己的想法。
她还想要拒绝,可陆砚寒已经拿起外套,将她强行带出了门。
一小时后,他们来到了电影院。
电影院里放的是《庐山恋》,年轻男女的爱情故事,姜诺看着荧幕,陆砚寒在旁边借着昏暗的光看资料,两人坐在一起,却像两个世界的人。
散场时已经九点多,陆砚寒开车带着姜诺回家,路上还在想实验数据,直到开到桥中央时,对面突然冲过来一辆卡车。
车灯刺眼,速度极快,直直朝着他们撞来!
“小心!”姜诺下意识喊出声。
陆砚寒猛地刹住车,可已经来不及了,汽车失控掉下桥边,冰冷的江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进车厢!
姜诺不会游泳,巨大的恐惧和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拼命挣扎,想打开车门,可车门被水压卡死了!
混乱中,她看到驾驶座上的陆砚寒,他不是来救她,而是猛地探身,扑向后座!
那里放着他从不离身的、装着重要研究数据和手稿的牛皮公文包!
江水迅速淹没头顶,姜诺的意识开始模糊,最后残存的视线里,是陆砚寒死死抱着那个公文包,奋力击打侧面车窗的身影。
他成功砸开了车窗,水流汹涌而入。
然后,他抱着他的宝贝数据,从车窗钻了出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冰冷刺骨的江水淹没头顶时,姜诺想,果然啊。
在他心里,那些数据,永远比她重要!
再次醒来时,是在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浑身疼得像散了架,姜诺睁开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还有正在换药的护士。
“同志,您醒了,陆教授说他有紧急实验,让你自己照顾自己。医药费已经交了,饭票在床头柜,食堂在一楼。”
姜诺点点头,没说话。
她习惯了。
上辈子也是这样,她出车祸,他去做实验;她流产,他去开会;她父母忌日,他去领奖。
他的世界很大,装得下整个宇宙,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他。
“对了,”护士想起什么,“刚才有你的信,我放床头柜上了。”
姜诺转过头,看见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伸手拿过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录取通知书,京华大学,中文系!
她的手指颤抖起来。
上辈子,她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上过大学。
十七岁那年,她本来考上了,可家里穷,弟弟也要读书,家里让她把机会让出来。
后来嫁给了陆砚寒,她就更没机会了。
他说:“姜诺,你把家照顾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于是,她放下了书本,拿起了锅铲。
一放,就是一辈子。
如今,重活一次,她考上大学了,也终于可以真真正正,为自己活一次了。
现在,只要等离婚报告下来,她就能走了!
眼泪掉在录取通知书上,晕开了墨迹。
姜诺擦掉眼泪,把通知书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接下来的日子,她一个人在医院。
护士们偶尔闲聊,说起隔壁病房的产妇有丈夫天天陪着,说起谁家男人为了给老婆补身子跑了半个城买老母鸡。
姜诺默默听着,左腿的石膏沉甸甸的,但心里是轻的。
出院那天,她拄着拐杖去供销社,买了去京市需要的东西:搪瓷缸、暖水壶、厚棉被,还有几支新钢笔。
出来时快到饭点,她走进附近的国营饭店,刚找位置坐下,就看见了陆砚寒。
他和一个女人一起走进来。
女人叫南乔,科研院的助理研究员,陆砚寒的师妹。
她穿着时兴的的确良衬衫,头发烫了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是那种很招人喜欢的模样。
姜诺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南乔,上辈子这个女人的名字她记了一辈子。
喜欢陆砚寒的女人很多,但他对谁都冷淡,眼里只有实验数据。
但南乔聪明就聪明在,她从不谈情说爱,只谈科研。
“师兄,这个数据我觉得有问题……”
“师兄,这个实验方案我想跟你讨论……”
“师兄,这篇论文你帮我看看……”
借着科研的名义,她光明正大地靠近陆砚寒,可以和他一起吃饭,一起加班,一起出差。
上辈子,南乔和陆砚寒说话的时间,见面的次数,甚至肢体接触的频率,都比姜诺这个正牌妻子多得多。
要是以前,姜诺看到这一幕,肯定心酸得吃不下饭。
可现在,她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继续看菜单。
偏偏南乔眼尖,看见了她。
“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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