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岁少年从短视频里学“拉车门”，算法推荐不能成犯罪帮凶

图片来源：摄图网

本文为《方圆》杂志原创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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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两个月

从山东省济南市莱芜区的小区储藏室

到湖北省武汉市的地下停车场

从河南省商丘市的手机维修店

到河北省邯郸市的街头

一个4人小团伙在全国各地实施多起盗窃

这背后的主要人物

居然是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少年

而这一切的起点

竟然是短视频平台上

那些看似“新奇”

实则教授违法犯罪方法的视频

跟着短视频学“拉车门”盗窃

结束了一天的站岗后，在山东省临沂市的一个小区里当保安的16岁的张成龙终于等来了休息时间。张成龙照旧刷起了短视频，不一会儿，一个名为“拉车门教你赚大钱”的同城短视频吸引了他的注意。“拉车门”这个词令他感到陌生，但“赚大钱”三个字还是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随后，他在短视频的评论区了解到，所谓的“拉车门”，指的是通过随机尝试拉开未锁车辆车门的方式，伺机窃取车内财物的行为。还有人评论道，“拉车门”操作手法简单，犯罪成本低，如果运气好，还能有大收获。

起初，张成龙对这种违法犯罪手段并不感兴趣，可短视频平台并没有“放过”他。在看完这则“拉车门”视频后，平台的算法不断给他推送同类内容，从“拉车门”到“爆破手机店”（砸开店门盗窃店内的电子产品），视频上的画面简单粗暴，主要是在教授犯罪方法，还有一些与张成龙年龄相仿的未成年人在炫耀自己盗窃来的各种财物。

从脑海里萌生犯罪念头，到真正迈出脚步实施作案，张成龙前后没花几天时间。毕竟涉及违法犯罪，这些短视频在明面上对犯罪的过程和手段均语焉不详。张成龙最后是在一条“拉车门”短视频的评论区里，找到一个名为“猫头鹰”的群聊链接。

“猫头鹰”拥有400多名活跃的群友，实际上就是一个“全国盗窃方法交流群”。就像平台派单一样，群里的成员会不断发布“某地某时需要某几个人干什么活，详细私信了解”等信息来召集盗窃搭子，时不时还有人教授并分享最新的盗窃技巧。

就是在这样的机缘巧合下，张成龙碰巧看到一条“山东省济南市莱芜区招募盗窃搭子”的同城信息，便主动联系了发帖人兼组织人张浩。两人一拍即合，决定前往莱芜区实施盗窃。

张成龙和张浩盯上的是莱芜区的一个高档小区，这个小区住宅区和储藏区是分开的，业主们一般会把一些贵重物品存放在储藏室内，没有特殊情况很少会前往。

2024年8月27日，两人来到这个高档小区，用一把据称是“万能钥匙”，实为暴力撬锁的工具，撬开了地下储藏室的门锁。之后，两人连续三天将里面摆放的17箱白酒搬出，藏在了小区草丛中，等待机会偷偷运出。

由于两人并不懂酒，也没有对外销售的人脉和途径，他们只能通过在短视频平台上发布酒水视频，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进行同城交易或用快递寄出。两个人的盗窃计划算不上多精妙，果然没过多久，小区的保安就在草丛里发现了未被转移的白酒，案件随即案发。

2024年9月8日，张成龙与张浩被济南市公安局莱芜区分局刑事拘留。据统计，两人一共盗窃白酒41瓶，经鉴定价值共14908元，卖出的白酒获利共3000元。考虑到张成龙是未成年人，且部分赃物已追回，他也对部分被害人进行了赔偿，当年10月8日，该地检察机关对其作出不批准逮捕决定，并由公安机关对其采取取保候审措施。

全国流窜式作案

然而，刑事强制措施并未让张成龙幡然醒悟。避了一阵风头后，张成龙决定重操旧业，他在另一个盗窃交流群结识了李小夏、周星杰及其女友。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后，4个人在商议后决定在全国范围内开展流窜式盗窃。

2024年10月20日，4人来到了河南省商丘市。这回，他们换了一种盗窃手段，那便是用在直播间里学到的“爆破手机店”的方式，暴力地砸开一家手机维修店的店门，盗窃了3部手机和2部平板电脑。因为害怕被警方追捕，几人没有在商丘市做过多停留，而是转头就搭上了前往湖北省武汉市的车。次日，几人来到武汉市洪山区一个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并实施了“拉车门”盗窃。张成龙盗取了一辆车内的4200元现金，李小夏则偷到一条黄金项链，其余的人则空手而归。

本着干完一票就跑路到下一家地方的原则，2024年10月22日，在武汉实施完这起“拉车门”盗窃后，4人又很快跑到河北省邯郸市，张成龙盗得了123元现金和一包香烟。而就在此时，发生在河南省商丘市和湖北省武汉市的两起盗窃案件已相继案发。

没过多久，武汉警方便通过人脸识别技术，锁定了张成龙四人在邯郸市的落脚点，并联合邯郸警方实施抓捕。10月23日，张成龙等人在邯郸被当场抓获，几人还没来得及销赃的赃款赃物也被当场追回。

鉴于张成龙在取保候审期间再次犯罪，且存在多次盗窃的情节，2024年11月28日，武汉市洪山区检察院对其批准逮捕。案件审查过程中，因济南市莱芜区的盗窃案涉及赃物鉴定、被害人证据收集等问题，检察机关依法进行了一次退回补充侦查。2025年5月7日，武汉市洪山区检察院以涉嫌盗窃罪对张成龙提起公诉。同年5月29日，武汉市洪山区法院综合考虑张成龙犯罪事实、未成年人身份、部分赃物发还被害人等情节，最终采纳检察机关的量刑建议，判处其有期徒刑九个月，并处相应罚金。

少年犯罪背后的困境

初见张成龙时，此案的承办检察官管绮雯对他的第一印象与预想截然不同。“一般人肯定觉得，像这种能进行全国流窜式作案的男孩，肯定是顽劣不堪，不听管教的。”可相反的是，张成龙表现得“比较文静，甚至有点内向，只是在沟通中明显感觉到他太缺乏管教了”。在跟《方圆》记者谈及张成龙的时候，管绮雯的语气里带着一些惋惜，因为张成龙之所以走上犯罪道路，除了他沉迷于用违法手段赚快钱，还跟他的原生家庭有一定的关系。

2008年1月，张成龙出生在山东省临沂市的一个贫困家庭，他是家中老大。父亲早早离世，母亲独自带着他和三个弟弟妹妹生活，过得很是辛苦。为了维持生计，张成龙的母亲在废品回收站里打工，挣得虽不算多，平日里却也得连轴转，几乎无暇顾及几个孩子的教育和心理需求。作为家中最大的孩子，张成龙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知道自己也要承担起兄长的责任。因家中贫困，张成龙初中没读完，便决定辍学打工，补贴家用。16岁时，张成龙成了当地一个小区的保安，这也是他踏入社会的第一份工作。

在现实生活中，由于早早进入社会，张成龙的社交圈很狭窄，生活也很乏味，除了一起工作的保安外，他几乎很少交到同龄的朋友。他的世界很小，几乎全被局限在手机屏幕里。短视频与直播间里滚动的画面构成了他认知里的全部天地。久而久之，短视频就成了张成龙接触、认识并理解社会的一大重要途径。

“张成龙其实很少向家里要钱，有时候会帮着照顾弟弟妹妹，但同时你也能感受到他内心的孤独与迷茫。”参与办案的社工在社会调查中发现，张成龙内心充满自卑，不敢主动与人交流，只能将网络当作“避风港”。在网络上，不用面对面说话，还能认识“志同道合”的人，正是这种对网络的依赖，让他一步步陷入犯罪的泥潭。从最初刷到盗窃视频，到加入盗窃交流群，再到结识周星杰、李小夏等人，张成龙在网络上找到了“归属感”。这个由未成年人组成的小团体，成员们大多有着相似的家庭背景和成长经历：要么父母离异无人管教，要么家庭贫困早早辍学。这些孩子在现实中缺乏关爱，网络是他们认识与结交朋友的唯一途径，可这种“抱团取暖”最终把他们一步步推向了违法犯罪的道路。

而在这个过程中，网络又助推并加速了他们的犯罪。根据调查，在这种网络“盗窃搭子”群里，成员大多是涉世未深的未成年人。他们缺乏社会经验，对法律边界毫无概念，却在群里形成了一套扭曲的“交流规则”：有人分享撬锁的技巧，有人交流作案地点的选择，甚至还会互相攀比、炫耀盗窃所得。

管绮雯说：“短视频将这些有犯罪想法的孩子们集中在一起，然后不断地影响他们，加强他们对这种行为的认可，让他们认为这种事情是可以在网络上传播的，是可以去学习的，也是可以互相交流的。”张成龙也深陷其中，他在每次犯罪得手后，都会在平台上发布炫耀自己盗窃所得财物的短视频，甚至把自己的账户名都改成了“拉车门赚钱”。更有甚者，那些技术好、偷得多的人会得到大家的追捧，甚至成为圈子里小有名气的主播。

14岁到16岁，本是未成年人认识世界、塑造三观、建立法律意识的关键阶段，可他们的价值观，却被短视频里传播的那些“拉车门能赚快钱”“爆破手机店来钱快”“未成年人盗窃是小事”等错误观念彻底扭曲。张成龙的经历，正是这群孩子的缩影。

如何守护未成年人网络安全

管绮雯认为：这个案子最典型的地方在于，张成龙的犯意产生、结伙作案、销赃全过程，都与短视频平台密切相关。同时，办案检察官在复盘案件时，对网络平台的监管问题忧心忡忡。从案件细节来看，短视频平台在内容审核、未成年人保护等方面存在明显漏洞，对未成年人犯罪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首先是内容审核的滞后性。张成龙最初刷到的“拉车门”“爆破手机店”等视频，能够在平台上传播，说明平台事先内容审核机制存在漏洞。而算法的“推流”机制，更是不断为张成龙推送同类视频，强化了他的犯罪意图。

其次是平台对群聊和个人账户的信息发布缺乏审核和监管。张成龙加入的“猫头鹰”群聊，拥有400多名成员，长期在平台上活跃，却未被平台及时发现并封禁。直到案件案发后，公安机关介入调查，平台才将该群聊查封。

再者是青少年模式的形同虚设。虽然短视频平台都设有“青少年模式”，但在实际使用中，未成年人只需轻易跳过验证，就能浏览所有内容。比如此案中，张成龙在开启短视频平台时，从未开启过青少年模式，也未受到任何内容限制，甚至能轻易看到涉及盗窃犯罪、暴力砸店的视频。管绮雯认为：“平台若不能严格落实青少年模式，未成年人的网络安全将无从谈起。”

张成龙的案件已经落幕，但它留下的思考远未结束。

当越来越多的未成年人沉迷网络，当网络上的不良信息成为诱发未成年人犯罪的“温床”，如何筑牢未成年人网络安全的“防火墙”，如何让每一个孩子都能在健康的环境中成长，这不仅是司法机关需要面对的问题，更是整个社会需要共同破解的难题。

（文中涉案人员均为化名。本文有删减，更多内容请关注《方圆》11月上期）

本文杂志原标题：《从好奇到“拉车门”盗窃》

编辑丨黄莎 王丽设计丨刘岩

记者丨涂思敏

通讯员丨杜业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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