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冬末,北京西郊的雪尚未融化,驻地管理干部便开始为第二批特赦人员的去向做最后统计。名单里最扎眼的名字,依旧是当年军统“红人”沈醉。从苏州听候分配到进京报到,只隔了两个多月,速度之快让不少同批战犯暗自吃惊。有人私下嘀咕:“看来中央真是说话算数,不耽误人办正事。”
过完阴历年,正式任命文件下达。沈醉、范汉杰、罗历戎等人被派到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待遇一百元。和大多数同伴不同,沈醉并不满意,他更想留在北京市政协,既能离家近,也少些尴尬。当晚,他在旧宫招待所的小炭炉旁踱来踱去,最后摇头苦笑:“服从吧,再挑三拣四,又要落人口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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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政协机关当天,他领到两张证件:一张是文史专员医疗证,另一张是进出礼堂俱乐部的小绿票。看似普通的证件,对特赦人员却是一纸信任。可真正让沈醉紧张的,是即将见到的那些昔日受害者。军统时期,他主持审讯、签发逮捕,留下的仇怨太多,担心重逢时场面难堪。这份顾虑,在走进礼堂侧门的那一刻达到顶点。
正午十二点左右,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政协副主席高崇民先出现,后面跟着常委阎宝航。高崇民身材高挑,手里还攥着一本剪报。阎宝航见沈醉先是一愣,随即主动打招呼:“沈先生,到机关安顿好了?”短短一句,把彼此的身份推到明面。沈醉忙不迭鞠躬:“多谢关心。”只这一秒,往昔重庆情报处的影子全浮上来——那时的高崇民曾被军统监视,而阎宝航干脆列在“东北特别工作组”的黑名单首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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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崇民并未流露不悦,他把剪报递给沈醉,语速平缓:“我读了你写的《我所知道的戴笠》,里面有些线索值得追溯。再写时,别忘记交代背景,更方便后人。”说完,点头离开。对话不过十几秒,却像一盆温水,先让沈醉尴尬,又迅速冷静。原本准备好的歉意和自责,全卡在喉咙。他转身去了机关食堂,只点了碗青菜面,席间一句话没说。
回到办公室,沈醉翻看往日卷宗,不禁回忆。1941年秋,自己初到重庆,听说戴笠给东北救亡总会送过巨款。同僚议论纷纷:高崇民是左翼人士,为什么“疯子”戴笠反倒送钱?沈醉带着疑惑几次旁敲侧击,得到的答案只有五个字:“上峰另有用。”直到1946年初,重庆较场口国共旧政协庆祝大会被破坏,多名爱国人士被打,高崇民差点受伤,沈醉才读懂“送钱”背后那张更大的渔网——拉拢、监控、再逮捕。
事与愿违。特务队伍风声鹤唳,高崇民在王化一帮助下脱身。追捕令连夜下达,却扑了空。多年后,主角成了自己的上司。命运的反差,沉甸甸压在沈醉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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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宝航和沈醉真正坐下来,是在文史委员会一间小会议室。阎宝航打开话匣:“较场口那一天,我印象太深。有工人挤进主席台救人,特务拿着木棍乱砸。要真是流血冲突,后果不堪设想。”沈醉低头记录,末了还是抬头硬着头皮说:“那是我难以洗刷的污点。”阎宝航摆手:“个人情绪放一边,史料最重要,写客观事实。”语调平静,却把界限画得分明——赎罪靠行动,不靠辩解。
往后一年,沈醉几乎每天埋在资料室,整理旧档、撰写自述。他给自己列了清单:1940至1945年重庆军统内部结构、行动代号、文件编号,一个不漏。政协档案处工作人员半打趣:“你这比口供还详细。”他回一句:“越详细,越让后人看清曾经的黑暗。”言语简单,却透出决心。
另一方面,中央对特赦人员的管理政策也在磨合。经济上发放生活补贴,政治上安排见学、座谈,思想上定期谈心。不可否认,这套组合拳的成效,正通过沈醉们的变化显现出来。几位老民主人士对他态度缓和,某次饭后还邀一起听评剧;而机关年轻干事则把沈醉当“活字典”,遇到重庆史料就去问。气氛逐渐正常化,日常相处无须处处拘谨。
1963年春,沈醉完成《沈醉日记(1937—1949)》初稿,交呈文史委。审核过程中,高崇民批注了一行字:供参考,可再充实。态度平和,没有一句旧账追究。沈醉长松一口气,也对接下来的修订有了动力。书稿定稿后,很快分发给各省文史馆,成为研究军统史的重要参考。
同批特赦人员里,有人走上文史岗位,有人被安排到博物馆、出版社。尽管单位不同,可核心任务一致:还原历史、提供资料。退去昔日戾气,他们对外界的感谢不再张扬,更多体现在笔端、在案卷、在细致交代的一个名字、一段时间、一个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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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特赦制度的实行并不意味着“既往不咎”。相关部门三个月一次思想汇报、半年一次劳动鉴定、必要时的社会访谈,环环紧扣。对涉案重大者,还设有补充调查。政策温和,并非毫无底线,这一点沈醉心知肚明。他常跟同事叹:“制度在,才有安全感;规矩在,才有公平。”直白却准确。
1965年秋,沈醉初次以政协代表身份赴地方调研,足迹遍及辽宁、吉林、黑龙江,行程安排由阎宝航亲自批示。这条走线,象征意义巨大——谁能想到昔日黑名单上的候补“要犯”,如今牵头整理东北近代工业史?外地报纸短评一句:“特赦人员在建设中找到定位。”句式简单,却映射出国家态度的转变和包容。
回看1962年那张分配通知,短短几十字,却改变了若干人的路线。对沈醉来说,真正的考验不是是否被原谅,而是能否持续提供有价值的史料。直到晚年,他仍在修订回忆录,自嘲“以补过的心态整理旧账”。同僚评论:这位前军统高官在纸上和自己较劲,算得上别样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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