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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一纸解放初期结婚证,新人合影那一格被人硬生生挖成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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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馆的尘埃在午后光线里缓缓沉浮,像无数细小的、被遗忘的时间。

一份1952年的结婚证书,静卧在故纸堆中。

大红的底色已然黯淡,工整的毛笔字记录着两个人的结合。

然而,本该贴着新人合影的位置,却被粗暴地挖去了。

边缘参差,仿佛一个无声的、痛苦的伤口,凝视着发现它的人。

这残缺的空白,像一声跨越了七十年的呜咽,骤然打破了档案馆恒久的寂静,也撕开了时光深处一道隐秘的裂缝。



01

市历史档案馆的库房深且长,高耸的金属档案架列队而立,弥漫着旧纸、油墨与防虫剂混合的、略带凉意的独特气味。

这是肖威最熟悉也最感到安稳的世界。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工装,戴着棉布手套,动作精确得像一台仪器。

今天他并非独自一人。

身旁跟着局促的林若雪,她是馆里新来的助理,扎着利落的马尾,眼神里充满了对这座“纸山”的好奇与敬畏。

“肖老师,我们今天就整理这些吗?”她小声问,手指了指面前堆积如山的旧纸箱。

肖威头也没抬,用镊子轻轻夹起一张边缘脆化的税票,放在垫着宣纸的托盘上,“编号B-7区,1949至1956年民间文书杂项。

先清点,再初步分类。

记住,动作要轻,呼吸要缓。

你呼出的每一口气,对它们都可能是伤害。”林若雪连忙屏了屏气,又忍不住小声吸了一口,学着肖威的样子,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满是灰尘的硬纸箱。

里面是乱七八糟的一堆:泛黄的账本、缺角的契约、字迹模糊的申请书,甚至还有几枚生锈的铜钱。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贵贱,统统一视同仁地走向腐朽。

肖威偶尔瞥一眼林若雪的动作,见她虽生涩,却足够仔细,心下略感满意。

这姑娘有静下来的潜质,干档案这行,耐得住寂寞是头一位。

他走到库房更深处,那里光线更暗,堆放着一些多年来一直未能妥善归类的“疑难杂症”。

一个棕褐色的老式皮箱吸引了他的注意。

箱子扣锁锈死了,表面蒙着厚厚的灰。

他记得这箱子,几年前接收一批街道办移交的杂物时就在其中,一直没顾上处理。

他用力掰开锈蚀的搭扣,箱盖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里面塞满了用麻绳捆扎的纸卷和零散文件,保存状况比外面那些更差,潮气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

“若雪,过来一下。”林若雪应声过来,看到这箱东西,也皱了皱鼻子。

“把这些搬到工作台去,今天我们就啃这块硬骨头。”肖威说。

两人合力将沉甸甸的箱子抬到明亮的工作区。

打开捆扎的麻绳,纸张散落开来。

大多是些无甚价值的旧收据、过时的通知,还有一些字迹潦草难以辨认的私人信件。

林若雪一份份摊开,又有些失望地叠起。

直到她拿起一个对折的、质地稍硬的文件。

展开时,一片褪色却依然触目的红,映入眼帘。

02

那是一张结婚证。

上方印着鲜艳的五角星和红旗图案,虽已褪色,仍能感受到当年的庄重与喜庆。

居中是一行醒目的繁体字:“结婚证书”。

颁发日期是:公元一九五二年十月十八日。

发证机关是本地一个早已撤销的区人民政府。

证书左侧用工整的毛笔竖行填写着:“林德宁,男,二十六岁”,“贾秀玉,女,二十二岁”。

右侧是介绍人、证婚人的签名盖章。

一切看起来都完整、规范,凝结着一对新人在那个崭新时代开始的喜悦与承诺。

林若雪的视线自然地移向证书正中,按照当时常见的样式,那里本该贴着新郎新娘的合影。

然而,她看到的却是一个刺目的、不规则的窟窿。

照片被人硬生生挖掉了,边缘的纸张被撕扯得毛毛糙糙,残留着用力过猛导致的细小裂痕,向着四周辐射。

仿佛不是小心取下,而是带着某种激烈的情绪——愤怒、痛苦、决绝——狠狠地剜去了这一块。

那片空白如此突兀,像一个沉默的呐喊,瞬间攫住了林若雪的心脏。

她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肖老师!”她的声音因惊异而有些变调。

肖威快步走过来,目光落在结婚证上,眉头立刻锁紧了。

他接过证书,凑到灯下仔细审视那个空洞。

边缘的纤维参差竖起,在强光下甚至能看到极细微的、不同方向的撕扯痕迹。

“不是自然脱落,”肖威的声音低沉而肯定,“是人为破坏。

而且,破坏得很……用力。”林若雪看着那片空白,想象着一只手,握着剪刀或直接用手抠挖的情景,心头有些发堵。

“为什么?既然不要了,为什么不整张扔掉,或者烧掉?偏偏只挖掉照片?”肖威没有立刻回答,他将证书平放在工作台上,手指轻轻拂过那残缺的边缘,像在触碰一道伤疤。

“档案工作,最忌讳想当然。

但有时候,残缺本身,就是最重要的信息。”他抬起头,看着林若雪,“这张证书,品相其实保存得不错,除了这个洞。

说明它可能被特意保留,却又必须抹去某个部分。

抹去的,是两个人的样子,是那段关系的视觉证明。

保留的,是名字、日期、形式。

很有意思。”林若雪似乎有些明白了:“您是说,有人想忘记,或者想让别人忘记这段婚姻里的‘人’,但又不舍得或不能完全抹杀这段‘关系’的存在?”肖威点点头:“只是一种推测。

但这份证书出现在待处理的杂项里,本身就说明它脱离了正常的个人或家庭档案轨迹,成了‘无主之物’。

现在被我们发现了,它就不再是无主的。

每一个进入档案馆的物件,都有被历史记住的权利,包括它的伤痕。”他顿了顿,做出决定,“这件事,可以作为一个小的特别调查项目立案。

若雪,你刚来,想跟一下吗?从最基础的信息检索开始。”



03

林若雪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

那片空白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那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故事?两个名字:林德宁,贾秀玉。

听起来是那个时代最常见的名字,朴实无华。

接下来的几天,她一有空就扎进故纸堆和早期的微缩胶片资料库里。

按照肖威的指导,她首先尝试查找1952年前后本市的户籍登记微缩胶片。

那是一个浩大而枯燥的工程。

胶片阅读机发出单调的嗡鸣,黑白影像在眼前缓慢流动,记录着成千上万普通人的生平片段:出生、迁徙、婚姻、死亡。

名字密密麻麻,像历史的注脚。

她根据结婚证上的地址信息,锁定了对应的行政区划,开始逐帧查找。

眼睛酸涩,脖颈僵硬,但她不敢松懈。

肖威偶尔过来看看进度,也不多言,只提醒她注意方法,做好索引。

第三天下午,林若雪揉着太阳穴,再次将一段胶片缓缓回拉,核对一个模糊的姓名。

忽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胶片上显示的是1953年一次户籍统计的附表记录。

姓名栏:林德宁。

出生年份:1926年。

籍贯:本省清江县。

原居住地址栏的信息,与结婚证上男方的登记地址有重叠区域。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德宁……清江县……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快得抓不住。

她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关联信息。

记录显示此人于1954年因工作调动,户籍迁往外地,具体去向未详。

迁出前婚姻状况一栏,标注着“已婚”。

但配偶姓名并非“贾秀玉”,而是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林若雪皱了皱眉,是同名同姓吗?那个年代信息记录常有疏漏,迁移频繁,出现巧合也不奇怪。

她将这一条记录抄录下来,准备作为备查线索。

接着查找“贾秀玉”。

这个名字的检索结果更少,在有限的几条记录里,有一位贾秀玉的年龄、原住址与结婚证信息较为吻合,但其婚姻状况栏始终是“未婚”或空白,直至六十年代中后期,记录便中断了。

仿佛这个人,在某个时间点之后,就从官方记录的表面消失了。

线索似乎断了,又似乎缠绕成了更迷离的线团。

林若雪看着笔记本上寥寥几条信息,和那张摊在工作台上、沉默地张着空白大口的结婚证,感到了调查的艰难。

她向肖威汇报进展。

“有同名者很正常,”肖威听完,沉吟道,“但户籍记录与结婚证信息部分吻合,这就有意思了。

那个年代,一张合规的结婚证是办理户籍迁移、申请住房、领取各种供应票证的重要依据。

如果这个林德宁在1954年迁出时,户籍记录上的配偶不是贾秀玉,那么……”他看向林若雪,“要么这张结婚证后来被‘覆盖’了,要么,这个林德宁在某个环节,使用了不同的身份信息。”林若雪倒吸一口凉气:“您的意思是……可能涉及身份问题?”肖威摆摆手:“先别下结论。

调查刚起步。

这样,你继续追查这两个名字的后续线索,尤其是贾秀玉。

我这边,找找看有没有熟悉那个时期本地民政、档案工作的老同志,也许能问到些背景情况。”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爷爷是不是也叫林德宁?我记得你提过,老人家身体不太好?”林若雪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有些发白。

她终于抓住刚才那个模糊的念头是什么了。

04

林若雪的家在老城区一栋略显陈旧的单元楼里。

爷爷林德宁住在向阳的卧室,自从去年中风后,大部分时间都卧床,意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奶奶几年前已经过世。

父亲在外地工作,照顾爷爷的担子主要落在她和母亲肩上。

晚饭时,林若雪有些心不在焉,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目光不时瞟向爷爷的房门。

母亲察觉她的异样,问:“小雪,工作上遇到难题了?”林若雪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查到一些旧资料,有点费神。”她终究没提结婚证和那个相同的名字。

理智告诉她,这大概率只是个巧合。

全国叫林德宁的人,当年恐怕成千上万。

但内心深处,那片空白和户籍记录上配偶名字的差异,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那里。

深夜,母亲睡下后,林若雪轻手轻脚地推开爷爷的房门。

床头灯调得很暗,爷爷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听到声响,他眼珠慢慢转动,看到是孙女,混浊的眼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爷爷,”林若雪坐在床边,握住老人枯瘦的手,那手很凉。

她斟酌着词语,像是随意聊天,“今天在档案馆,看到一些老结婚证,挺有意思的。

五几年的样子,纸都红了。”爷爷没什么反应,依旧看着天花板。

“上面的人名,有的现在听起来还挺耳熟。”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爷爷的表情,声音放得更轻,更缓,“我还看到一个名字,跟您一样,也叫林德宁呢。

真巧。”就在“林德宁”三个字出口的瞬间,老人枯瘦的手猛地痉挛了一下!林若雪吓了一跳。

只见爷爷原本空洞的眼神骤然聚焦,闪过一种极度复杂的神色——惊愕、痛楚、恐慌,还有一丝她无法解读的、深沉的哀恸。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努力想说什么。

“爷、爷爷,您怎么了?不舒服吗?”林若雪慌忙起身,想去找水。

老人却紧紧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久病的老人。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若雪,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看到了遥远的、可怕的什么东西。

他断断续续地、用尽力气般挤出几个字:“错……错了……都错了……不能……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撕裂出来,带着血气和战栗。

说完,他仿佛耗尽了所有精力,抓住林若雪的手松开,眼神重新涣散,胸口剧烈起伏,喃喃重复着:“错了……错了……”陷入一种半昏迷的谵妄状态。

林若雪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她慌忙安抚爷爷,喂了点水,待老人呼吸渐渐平复,昏睡过去,她才双腿发软地退出房间。

背靠着冰冷的房门,她耳边反复回响着爷爷那充满恐惧与痛苦的呓语。

“错了……都错了……”什么错了?为什么不能提?那个同名的“林德宁”,难道真的与爷爷有关?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将房间和她的思绪一同吞没。

那个来自1952年的空白,似乎正伸出无形的触角,悄然缠绕上她的现在。



05

爷爷那晚剧烈的反应,成了林若雪心头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她不敢再轻易试探,照顾爷爷时更加细心,却也能感觉到,爷爷清醒时看她的眼神,偶尔会流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悲伤和躲闪。

他似乎记得那晚的事,又似乎不记得。

调查在档案馆这边暂时陷入了僵局。

关于“贾秀玉”的线索太少,仿佛这个人真的被时间彻底掩埋了。

而那个与爷爷同名同籍贯的“林德宁”的后续去向,在现有档案里也无从查找。

肖威注意到了林若雪近日的低落和心神不宁。

这天下午,他将林若雪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你爷爷情况怎么样?”他开门见山。

林若雪知道瞒不过心思缜密的老师,便将那晚的情况和自己的疑虑和盘托出,只是略去了爷爷具体的呓语内容。

肖威听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久久不语。

“巧合的可能性存在,”他终于开口,“但当事人的反应,往往比纸面记录更接近真相的核心。

不过,这件事现在变得微妙了。

它可能不只是尘封的历史,更牵扯到你家人的情感和记忆。”他看向林若雪,“你还想继续查下去吗?有可能,会揭开一些……不那么愉快的往事。”林若雪咬着嘴唇,眼前闪过爷爷惊恐的眼神和那片空白的结婚证。

沉默了几秒钟,她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肖老师,我想查。

如果这件事真的和爷爷有关,那片空白折磨了他一辈子,甚至可能在记忆模糊后还在折磨他。

我想知道真相。

而且,”她补充道,“作为档案工作者,我们有责任弄清楚这份文件的来历和意义。”肖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好。

那我这边也加快动作。

我托人打听了一下,当年参与过早期档案整理和民政对接工作的老同志里,有一位叫吕国梁的,退休前在区里做干部,口碑是沉默寡言,但据说记性很好,尤其对五十年代初的情况。

我约了他明天下午见面,你跟我一起去。”“吕国梁?”林若雪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听过。

“嗯,一个很孤僻的老人,住在城西老干部院。

希望他能提供一些背景信息,哪怕只是当时结婚证办理、存档的一般流程,也有助于我们判断。”第二天下午,肖威和林若雪驱车来到城西一处环境清静、但建筑明显有些年头的干休所。

按地址找到一栋楼的三层,敲响了吕国梁家的门。

等了片刻,门开了。

站在门内的是一位清瘦的老人,穿着半旧但整洁的中山装,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深刻,眼神锐利而平静,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疏离感。

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历经风霜却不曾弯曲的老松。

“肖研究员?”他的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晰。

“吕老,打扰您了,我是肖威,这是助理小林。”肖威客气地说。

吕国梁的目光在肖威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扫过林若雪。

就在目光触及林若雪的刹那,林若雪敏锐地察觉到,老人的瞳孔似乎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平静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澜,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吕国梁侧身让他们进屋。

屋子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桌椅陈旧,却一尘不染。

墙上没有任何照片或装饰,只有一幅简单的字画,写着“宁静致远”。

三人落座,寒暄几句后,肖威谨慎地切入正题,说明了来意,提及在整理中发现一份1952年结婚证,但照片被挖去,想了解一下那个时期这类证书的管理和可能出现的异常情况。

自始至终,肖威没有说出具体姓名。

当肖威描述到“照片被人为挖除,留下一个不规则空洞”时,一直微微垂目听着的吕国梁,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水面漾开细微的涟漪。

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掠过肖威,似乎不经意地又看了林若雪一眼,那眼神深得像古井。

“解放初期,百废待兴,各种文书管理不像后来那么规范。”吕国梁开口,声音平直,没有多少感情色彩,“结婚证由区县政府颁发,存根可能保留,也可能因机构变动、人员更迭而遗失。

个人持有的证书,如何保管、处置,是私事。

挖掉照片……或许只是家庭内部矛盾,一时意气,过后又后悔毁了证书,便随意丢弃了。

这种事,不稀奇。”他的语气太过平淡,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也毫无探究价值的琐事。

“可是,”林若雪忍不住开口,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紧,“那份证书保存得其他地方都很好,只有照片被挖掉,感觉……不像是随意泄愤,更像是有目的的清除。”吕国梁的目光转向她,那目光并不严厉,却让林若雪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小姑娘,档案工作讲究证据,而不是‘感觉’。”他淡淡地说,“过去的事情,很多细节都湮灭了。

执着于一份残破的旧证书,深挖可能已经不在世的人们的私事,未必是尊重历史,有时反而是打扰亡者的安宁。”这话说得客气,却带着明确的拒意。

肖威接过话头:“吕老说得对,是我们唐突了。

主要是这份证书有些特殊,我们想尽量弄清楚来龙去脉,完善档案信息。

您当年接触过类似情况吗?或者,对‘林德宁’、‘贾秀玉’这两个名字有印象吗?”当“林德宁”和“贾秀玉”这两个名字从肖威口中清晰吐出时,房间里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

吕国梁脸上那副平静无波的面具,瞬间出现了一道裂痕。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苍白。

手指紧紧扣住茶杯指节泛白,杯中的水晃动得厉害。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僵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凌厉的冷硬:“没有印象!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记性也不好。

过去的事情,早就忘了!请回吧!”这突如其来的逐客令,让肖威和林若雪都愣住了。

肖威还想说什么,吕国梁已经背过身去,面向窗户,只留下一个拒绝交流的、紧绷的背影。

两人只得尴尬地告辞。

离开干休所,坐回车上,林若雪的心还在怦怦直跳。

吕国梁那失态的反应,比任何言语都更说明问题。

他不仅知道,而且反应极其剧烈。

他和这张结婚证,和“林德宁”、“贾秀玉”这两个名字,究竟有什么关联?肖威发动车子,神情凝重:“看来,我们找对方向了。

这位吕老,身上有故事。

而且,”他顿了顿,“他看你的眼神,有点奇怪。

不只是对陌生来访者的审视。”林若雪回想起吕国梁最初看到她时那一闪而逝的复杂眼神,以及后来提到名字时的剧烈反应,一个大胆的、令人心悸的猜测,隐隐浮上心头。

难道……

06

拜访吕国梁的挫败并未让调查停止,反而像在迷雾中点亮了一盏闪烁的灯,指明了某个危险而诱人的方向。

肖威利用更广泛的私人关系网,继续谨慎地探寻吕国梁的过往。

反馈回来的信息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吕国梁是五十年代中期调来本市的,此前履历不详,在多个部门担任过副职,行事低调,能力颇受认可,但几乎不与人深交,退休后更是深居简出。

他的婚姻状况是已婚,妻子于八十年代病故,无子女。

关于他五十年代初的经历,几乎是一片空白。

与此同时,林若雪调整了思路。

既然从“林德宁”这边暂时难以突破(她仍未做好直面爷爷的心理准备),那就全力寻找“贾秀玉”。

根据结婚证上模糊的地址信息和早期户籍记录的片段,她将目标锁定在老城区一片尚未完全拆迁的胡同区。

那里保留着这个城市最原初的肌理,也居住着最年长、记忆最深厚的居民。

连续几个周末,林若雪骑着自行车,穿梭在狭窄曲折的胡同里。

她拿着结婚证复印件(隐去了关键姓名和那个空洞),以档案馆做社会历史调查、收集民间记忆的名义,向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在小卖部闲聊的街坊打听。

“贾秀玉?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原来住芝麻胡同口那家的闺女?”“秀玉啊……命苦哦,好像很年轻就守寡了?不对,好像就没嫁出去?”“你说贾家姑娘?搬走好多好多年啦,听说后来信佛了?”线索支离破碎,指向不一。

但综合起来,大致勾勒出一个轮廓:贾秀玉曾住在这片胡同,年轻时可能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或无果的恋情,此后长期独居,性格孤僻,后来不知何时搬离了原址。

一位坐在藤椅上、耳朵有些背的老奶奶,听完林若雪的描述,眯着眼想了很久,用漏风的嘴巴慢慢说:“秀玉……后来好像搬到城北‘净土庵’旁边那片平房去了……有年头没听说啦。”城北净土庵,是一座小小的、早已没有僧尼、仅供附近老人礼佛的旧庵堂。

林若雪循着这条线索找去。

庵堂旁边是低矮杂乱的旧平房区,基础设施陈旧,多是外来租户和留守老人。

询问过程同样艰难。

直到她问到一个在公用水池边洗菜的大妈。

大妈甩了甩手上的水,想了想:“你找贾婆婆?最里头那间,自己搭了个小佛堂的那个?她是不爱跟人说话,平时就捡点废品,拜拜佛。

有好一阵子没见她出来啦,是不是病了?”林若雪的心提了起来。

她按照指点,走到胡同最深处。

一扇歪斜的木门,门楣低矮。

她轻轻叩响门环。

等了很久,就在她以为没人在家时,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

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瘦削而苍老的脸庞出现在门后,眼神浑浊,带着警惕和长久离群索居形成的漠然。

“你找谁?”声音沙哑干涩。

“请问,是贾秀玉,贾婆婆吗?”林若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柔和无害。

老人在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眼神闪动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看着她。

“我是市历史档案馆的工作人员,”林若雪出示了工作证(肖威特意为她这次走访开的证明),“我们在整理一些旧资料,想向您了解一点过去的情况,是关于……”她顿了顿,观察着老人的神色,缓缓说出那个名字,“关于林德宁的。”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沉寂的深潭。

贾秀玉那原本漠然如同枯井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瞬息间涌起了滔天的巨浪——震惊、难以置信、深埋数十年的痛楚,以及一丝恍若隔世的希冀。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扶着门框的手青筋暴起,瘦弱的身躯摇摇欲坠。

“你……你说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德宁。”林若雪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拿出那张结婚证的复印件,展开,“我们在档案馆,找到了这个。”贾秀玉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份复印件,特别是那两个并排的名字,和中间那片触目惊心的空白。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胡同里远处传来的市声模糊不清。

良久,两行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贾秀玉深陷的眼眶中滚落,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无声地淌下。

她猛地伸手,一把夺过复印件,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抚过“林德宁”三个字,又抚过那片空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动物哀鸣般的呜咽。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林若雪,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他……他还……”她想问什么,却又不敢问出口,最终化为一声悠长而破碎的叹息。

“进来吧。”她终于侧身,让开了门口。

屋内光线昏暗,空间狭小,却异常整洁。

最里面用布帘隔出一角,供着一尊小小的瓷观音像,香炉里积着香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旧时光的味道。

贾秀玉示意林若雪坐下,自己则佝偻着背,在陈旧的五斗橱前摸索了半天,取出一个用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

她的手抖得厉害,解了好一会儿才打开红布,里面是一个老式的硬纸相框。

她将相框紧紧抱在胸前,像是抱着此生最珍贵的宝物,又像是抱着一块灼人的火炭。

然后,她将相框缓缓转向林若雪。

林若雪屏住了呼吸。

相框里,贴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显然被从中间撕开过,只剩下右半边。

那上面是一个穿着旧式衣衫、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女子,面容清秀,眼神明亮,带着羞涩而幸福的笑意。

她的头微微偏向左侧空缺的位置。

而在残存照片的边缘,还能看到一只男子的、穿着中山装的手臂,和一小部分肩膀。

那只手臂的姿势,分明是亲昵地揽着身边人的模样。

尽管只剩下半边,尽管过去了七十年,林若雪还是一眼就认出,照片上那个年轻女子的眉眼,与眼前垂垂老矣、泪流满面的贾秀玉,依稀重合。

而那只手臂,那肩膀的轮廓……林若雪感到一阵眩晕。

她想起了家中影集里,爷爷年轻时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几张旧照。

虽然照片中的爷爷更年轻些,但那种感觉……贾秀玉摩挲着相框玻璃下那只残存的手臂,泪如雨下,声音轻得像梦呓:“这是……我们唯一的合照。

1952年秋天,领了证第二天,在人民照相馆拍的。

他说,要贴在最红火、最醒目的地方……”她抬起头,看着林若雪手中复印件上那个空洞,“可后来,没了……都没了……他们说,必须‘处理掉’……连一张照片,都不能留……”



07

昏暗的小屋里,檀香的气息仿佛凝固了。

贾秀玉的泪水无声流淌,浸湿了衣襟。

她抱着那半幅残照,像抱着早已逝去的青春和爱情,开始了漫长而断续的讲述。

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带着老人特有的絮叨和时空错乱,却又异常清晰地勾勒出那段被尘埃掩埋的往事。

“德宁……他那时候,在区政府里做事,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文书。

人稳重,话不多,但眼里有光。”贾秀玉陷入回忆,干枯的脸上竟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

他家里没人了,我爹娘觉得他可靠。

五二年,新社会,一切都好,我们就打了报告,领了证。”她指了指林若雪手中的复印件,“就是这张。

那天太阳很好,我们揣着这大红的证书,去照相馆拍了那张照片。

他说,等分了房子,就贴在正堂上。”幸福如此具体,仿佛触手可及。

“可刚过完年,还没出正月,他就变了。”贾秀玉的眼神黯淡下去,“总是很晚回来,心事重重。

问他,他只说工作忙,任务重。

有时半夜惊醒,发现他坐在床边抽烟,看着黑漆漆的窗外,一动不动。”变故在一个雨夜降临。

“那晚雨下得很大,他浑身湿透回来,脸色白得吓人。

他拉着我的手,手冰凉,一直在抖。”贾秀玉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雨夜,“他说,秀玉,组织上有个非常重要的任务,必须我去。

这个任务……很危险,而且,需要我‘消失’。”林若雪的心揪紧了。

“消失?”贾秀玉睁开眼,泪水不断线地流:“就是……不能再是林德宁了。

名字、身份、过去的一切关系,包括……包括我,都必须‘切断’。

对外,我会‘意外死亡’。

会有新的身份,去一个很远、很危险的地方。”她痛苦地摇着头,“我不懂,我哭,我拉着他问为什么。

他只是红着眼睛,一遍遍说‘对不起,这是命令,是为了更大的事业’。

他说,我们的婚姻记录,组织上会想办法‘处理’,让我……让我忘了他,以后遇到合适的人,好好过日子。”她看向那个空洞,“没过几天,来了两个人,穿着制服,很严肃。

他们拿走了我们的结婚证,还有那张照片。

当着我的面……把照片从证书上……硬生生撕了下来。

我说留一半给我行不行,他们……他们就把照片撕成两半,给了我这一半有我的。

德宁那一半,他们拿走了,说要‘统一销毁’。”贾秀玉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证书他们没拿走,扔回给我,说‘这个你处理吧’。

我看着那个洞……那个他曾经贴着的地方,空了……我的心也空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把证书塞进了箱底,再也没敢拿出来。”后来,“林德宁”在一次“工作事故”中“不幸身亡”,有了一个简单的追悼会。

贾秀玉以“遗孀”身份参加,哭干了眼泪,分不清是为“死亡”而哭,还是为“消失”而哭。

再后来,她搬了家,试图开始新生活。

但那段短暂的婚姻和那个雨夜的诀别,像刻在骨头里的伤,无法愈合。

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都拒绝了。

她守着那半张照片,和一份被挖空了核心的结婚证,孤独地走过了漫长的岁月。

她听说后来“敌特”被肃清,但她的“林德宁”再也没有回来。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牺牲了,还是用着另一个名字,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早已娶妻生子,忘了她。

“我怨过他,”贾秀玉喃喃道,“怨他狠心,怨他一句话不说就没了。

可后来想想,他那晚的手那么凉,抖得那么厉害……他也不好受。

他是去做大事了……我只是,只是太想他了……”小屋陷入长久的寂静。

只有老人压抑的啜泣声。

林若雪早已泪流满面。

她终于明白,那片空白承载着怎样的重量——那不是怨恨的销毁,而是无奈的割舍,是特殊年代里,个人情感在宏大使命面前的渺小与牺牲。

而爷爷林德宁那惊恐的“错了”,是否源于这份深埋心底、无法言说、甚至可能伴有长期愧疚的隐秘?还有吕国梁……那个反应激烈、身份神秘的退休干部。

一个可怕的、逐渐清晰的猜想,让林若雪浑身发冷。

她看着哭泣的贾秀玉,轻声问:“贾婆婆,您还记得……当时来拿走照片的人,或者后来,有没有一个叫……吕国梁的人,和您联系过?或者,您听说过吗?”贾秀玉抬起泪眼,茫然地想了想,缓缓摇头:“吕国梁?没听过……拿照片的两个人,都很年轻,我也不认识。

后来,再也没人跟我提过德宁的事。

就像一场梦,醒了,只剩我一个人。”线索似乎在这里又断了。

但林若雪知道,没有断。

它指向了一个更明确、也更令人心悸的方向。

告别了沉浸在悲伤往事中的贾秀玉,林若雪走出昏暗的胡同。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肖威的电话,声音因激动和悲伤而微微发颤:“肖老师,我找到贾秀玉了。

她说了当年的情况……林德宁,是接受了特殊任务,需要抹去原有身份。

而吕国梁……我怀疑,吕国梁就是执行任务后、未能‘回来’的林德宁。”电话那头,肖威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看来,我们需要再见一次吕国梁了。

这次,带上贾婆婆的照片。”

08

肖威的联络再次被吕国梁冰冷地拒绝。

老人甚至拒接电话,通过干休所工作人员转达,身体不适,谢绝一切来访。

这种过度的防备,几乎等于承认。

肖威没有强行突破,而是采取了更迂回的方式。

他通过档案馆的官方渠道,以“补充核实一份1952年历史婚姻凭证相关背景”为由,向有关部门发出了协助查询函,函中隐晦提及了“林德宁”可能涉及早期特殊工作的情况。

与此同时,林若雪家中,爷爷林德宁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

多数时间陷入昏睡,偶尔清醒,眼神空洞,但不再有那晚剧烈的情绪波动,只是常常无意识地呢喃一些听不清的词语。

林若雪守在床边,看着爷爷枯槁的容颜,心中翻腾着从贾秀玉那里听来的故事。

如果吕国梁就是爷爷,那么眼前这个虚弱的老人,他的沉默寡言,他对往事的绝口不提,他偶尔流露出的深沉思绪,都有了答案。

他并非忘记,而是背负得太重,深埋得太久。

几天后,肖威接到了有关部门一位老同志谨慎的电话回复。

对方证实,早期确有一些同志因执行特殊任务而变更身份,相关档案封存或处理,情况复杂。

对于“林德宁”与“吕国梁”是否关联,对方没有明确肯定,但暗示“尊重历史,也尊重当事人后来的生活与选择”,并提醒“有些伤痕,不宜再度揭开,除非必要”。

这近乎默认的暗示,让肖威和林若雪确定了判断。

又过了两天,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到了档案馆,找肖威。

是吕国梁。

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比之前更加沙哑疲惫,却少了那份冰冷的疏离,多了深深的倦怠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恳求。

“肖研究员……你们,别再查了。

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

对所有人都好。”肖威握着话筒,语气平和但坚定:“吕老,我们理解您的顾虑。

但这份结婚证,作为历史凭证,它的残缺本身就是一段需要被妥善记录的历史。

我们并非要打扰您的平静,而是希望,那段被牺牲和沉默所掩盖的忠诚与情感,能够得到一个恰当的安置。

至少,让该知道的人知道。”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吕国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苍凉:“那个姑娘……小林,她是德宁的……孙女?”肖威看了一眼旁边的林若雪,回答:“是。”“……告诉我地址吧。

我……去见见他。”他说的是“他”,而不是“他们”。

这个“他”,指的是躺在病床上的林德宁,也是指向他自己的过去。

见面的地点没有选在任何一方家中,而是在肖威的安排下,于档案馆一间安静的会客室。

林若雪推着轮椅上的爷爷林德宁,肖威陪同。

吕国梁准时到来,依然穿着整洁的中山装,背挺得笔直,但眼下的青黑和眼中的血丝,透露了他的煎熬。

当他看到轮椅上那个干瘦、昏沉、与他记忆中自己年轻面貌再无半分相似的老人时,他那挺直的脊梁,几不可察地佝偻了一瞬。

林若雪将爷爷的轮椅停在窗前阳光里,退开几步。

吕国梁缓缓走过去,在轮椅前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显得骤然苍老。

他抬起头,仔细地、贪婪地、又带着无尽痛楚地,凝视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昏睡中的林德宁似乎有所感应,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浑浊的目光,茫然地落在近在咫尺的吕国梁脸上。

没有认出,只有迷茫。

吕国梁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他伸出双手,似乎想握住轮椅上老人枯槁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覆在老人盖着薄毯的膝盖上。

他的手抖得厉害。

“老伙计……”他开口,声音哽咽沙哑,仿佛锈住了几十年,“我……我来看你了。”林德宁依旧茫然地看着他。

吕国梁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

他不再压抑,伏在老人的膝盖上,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至极、却仍泄露出来的呜咽。

像一个走了太久、太累的旅人,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只剩无边无际的荒凉。

林若雪别过脸去,泪水模糊了视线。

肖威静静地站在一旁,记录着这沉默却震耳欲聋的一刻。

吕国梁哭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看向林若雪和肖威,眼神疲惫而坦诚。

“你们猜得没错。”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像被砂纸磨过,“我就是林德宁。

1952年结婚,1953年初,接受任务,潜入敌后。

‘林德宁’必须‘死’,我成了‘吕国梁’。”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方,“任务比想象中更漫长,更危险。

中间……受了重伤,昏迷了很久。

等我能活动,局势已经变了。

我的直接联络人牺牲了,能证明我真实身份的上线,也断了。

我带着获取的重要情报,历经周折回来,但‘林德宁’的档案,已经按照当初的计划‘处理’干净。

我成了一个身份模糊的人。”他的目光落回轮椅上茫然的老人(或者说,他自己过去的躯壳)身上,充满苦涩,“组织上核查了很久,相信我带来的情报价值,也相信我的经历。

但‘林德宁’已经死了,无法复活。

为了安置我,也为了……保护我可能残留的社会关系不受过去任务牵连,他们给了我‘吕国梁’这个全新的、清白的身份和履历,安排了工作,后来……也介绍了对象,就是若雪的奶奶。”他看向林若雪,眼神复杂,“她是个好女人,善良,坚韧。

我跟她,是组织安排,也是现实所迫。

我敬她,努力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好爷爷。

但我心里……始终有个地方,是空的。

装着秀玉,装着那张被撕掉的照片,装着我对她们俩……无法偿还的亏欠。”会客室里安静极了,只有老人粗重的呼吸声。

“我偷偷回去找过秀玉,”吕国梁继续说,声音很低,“远远地,看见她一个人,在胡同口站着,望着我以前下班回来的方向。

我看了一会儿,不敢上前。

我已经是‘吕国梁’了,有新的家庭和责任。

我的出现,除了打扰她的平静,还能带来什么?后来听说她一直一个人……我心里……像刀割一样。”他看向肖威,“那张结婚证,是我‘死’后,组织上的人从秀玉那里收回,本该统一销毁的。

不知怎么流落了出来,还留下了那个洞……那洞,是我心里的洞。”真相,裹挟着时代的尘埃、个体的无奈、绵长的痛苦与沉默的守护,终于完全摊开在阳光下。

沉重得让人窒息,又透着一丝释然的悲凉。

林若雪走到吕国梁身边,也蹲下来,看着这个既是“吕国梁”又是“林德宁”的老人,轻声说:“爷爷……我带您,去见见贾秀玉婆婆,好吗?”吕国梁浑身一震,抬起头,眼中闪过渴望、恐惧、愧疚交织的剧烈光芒,最终,化为一点微弱的、颤抖的希冀。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09

去见贾秀玉的前一天,林若雪独自在爷爷(林德宁)的病床前坐了很久。

老人多数时间昏睡,偶尔清醒,眼神依旧空洞。

她握住爷爷的手,不再试探,不再追问,只是轻声地、像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般,将贾秀玉的等待,吕国梁的背负,那张被挖空的结婚证背后的一切,慢慢说给他听。

她不知道爷爷能听懂多少,是否能将这些碎片与他模糊记忆深处的某些刺痛联系起来。

她只是觉得,他应该知道。

知道有一个人,等了他一辈子;知道他自己,也曾是另一个人,背负着另一段人生。

当她说到“吕国梁就是执行任务后的林德宁”时,一直没什么反应的爷爷,眼角忽然沁出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深刻的皱纹缓缓滑落。

他的手指,极轻、极微弱地,蜷缩了一下,回握了林若雪的手。

那一刻,林若雪知道,他听懂了。

或者,他灵魂深处某个一直徘徊在迷雾中的部分,终于找到了归处。

第二天,在肖威的陪同下,林若雪和吕国梁再次来到城北那条简陋的胡同。

吕国梁换了一身半新的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齐,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站在那扇歪斜的木门前,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抬起手,轻轻叩响门环。

这一次,门开得很快。

贾秀玉似乎一直在等待着。

她看到门外的林若雪和肖威,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在他们身后的吕国梁脸上。

刹那间,时间仿佛倒流了七十年。

贾秀玉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吕国梁,从他那布满风霜、再无半分青年模样的脸上,努力搜寻着,辨认着。

她的呼吸停滞了,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吕国梁也在看她,看着这个记忆中明眸皓齿的少女,变成眼前白发苍苍、满面沧桑的老妪。

巨大的酸楚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道门槛,互相凝视着,空气凝固成沉重的琥珀。

终于,贾秀玉的嘴唇哆嗦起来,她伸出手,不是朝向吕国梁,而是颤抖着指向他的左眉梢。

“这里……”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这里……原来有颗小痣……淡了,可……轮廓还在……”吕国梁的眼泪瞬间奔涌而出。

他猛地上前一步,不再是那个沉稳的退休干部吕国梁,而是那个在雨夜与爱人诀别、心怀无尽愧疚的林德宁。

他一把抓住贾秀玉伸出的、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握住,仿佛握住了流逝的半个多世纪,握住了他曾经不得不亲手斩断的一切。

“秀玉……”他终于哽咽出声,“秀玉……是我……我对不起你……我回来了……太晚了……”贾秀玉没有哭出声,只是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汹涌地从她深陷的眼眶滚落。

她另一只手也抬起来,紧紧回握住吕国梁的手,那力道大得惊人。

她仰着头,贪婪地看着他的脸,仿佛要将这张陌生的、苍老的脸,和她记忆里那个青年的模样,重叠起来,刻进生命最后的时光里。

“不晚……”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能再见着……知道你还……活着……就不晚……”没有激烈的质问,没有委屈的哭诉,只有历经漫长等待与绝望后,最朴素、最深刻的确认与释然。

所有的言语在此时都显得苍白。

他们就这样紧紧握着手,站在破旧的门槛内外,任凭泪水纵横,仿佛要一次性流干一生的思念与苦楚。

阳光透过胡同狭窄的天空,落在他们紧握的、布满老年斑的手上,温暖而宁静。

林若雪和肖威悄然退开一段距离,不忍打扰这跨越了漫长时空的重逢。

过了许久,两人才稍稍平复。

贾秀玉将吕国梁让进屋里,地方狭小,吕国梁就坐在那张旧木凳上,贾秀玉坐在床边,两人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他们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声音很低。

贾秀玉问他的伤,问他还疼不疼。

吕国梁问她这些年怎么过,苦不苦。

没有太多细节,只是最寻常的关切,却字字千斤。

吕国梁看着简陋但整洁的屋子,看着那个小小的佛龛,心如刀绞。

他知道,她这一生的孤寂与守望,都源于他那年的离去。

贾秀玉却摇摇头,从枕头下摸出那个用红布包着的半幅相框,递给吕国梁。

“我没事……有它陪着我。”她看着吕国梁摩挲着相框里那只属于他的、年轻的手臂,轻声说,“现在,你回来了……它,也算完整了。”吕国梁从怀里,也掏出一个用旧手帕包裹的东西。

他颤抖着打开,里面是几张边缘烧焦、字迹模糊的纸片,和半张同样被火烧过、只剩下一个小角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依稀能看出是年轻男子侧脸的一点轮廓。

“我的那份……没全毁掉。

执行任务时藏在贴身地方,着火逃生时……烧成了这样。

我一直留着……不敢看,又舍不得丢。”他将那烧焦的一小角,小心翼翼地,拼凑在贾秀玉那半幅照片的缺口处。

残缺的影像,隔了七十年的风霜雨雪,隔着生死与身份的鸿沟,在这一刻,以一种无比残缺却又无比完整的方式,重新汇聚。

虽然再也拼凑不出两张完整的、年轻的笑脸,但那紧紧依偎的姿态,那跨越时空终于再次靠近的碎片,诉说着一切。

贾秀玉看着那拼凑起来的残影,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露出一丝真正释然的、带着少女般羞涩的笑意。

吕国梁看着她笑,也笑了,笑着流泪。

他知道,他们剩下的时间都不多了。

但这片刻的重逢与和解,足以照亮彼此漫长而孤独的余生终点,也足以告慰那被时代洪流裹挟、被迫沉默牺牲的青春与爱情。

10

那次见面后不久,爷爷林德宁在一个宁静的夜晚,于睡梦中安然离世。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林若雪许久未见的、依稀的松弛。

或许,在生命最后的混沌中,他终于与自己的另一部分,达成了和解。

吕国梁以“老同事、老朋友”的身份参加了简单的葬礼,站在人群最后,默默鞠了三个躬。

他的背似乎更佝偻了些,但眼神里某种沉重的枷锁,仿佛卸去了。

葬礼后,林若雪将爷爷去世的消息告诉了贾秀玉。

老人沉默了很久,捻着佛珠,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轻轻说了句:“走了好……走了,就不苦了。”语气中没有太多悲伤,更像是一种了然的叹息。

林若雪征得了父亲和贾秀玉的同意,将那张1952年的结婚证,连同贾秀玉珍藏的半幅合影、吕国梁保存的烧焦残片,以及肖威整理的一份简要说明,一起制作成了一份特殊的档案卷宗。

证书本身被进行了专业的修复和加固,那个触目惊心的空洞被保留下来,没有试图填补或美化。

在卷宗的附件里,详细记录了调查发现的整个过程:两个名字,一场被时代任务强行中断的婚姻,一个身份转变的无奈故事,以及跨越漫长岁月后艰难的重逢与释然。

说明文字冷静而克制,仅仅陈述事实,不做过多渲染,却自有一股撼动人心的力量。

它没有透露吕国梁后来的身份和生活细节,只以“因任务需要变更身份,后因历史原因未能恢复”概括,最大程度保护了在世者的隐私与平静。

这份卷宗没有归入普通的婚姻档案序列,而是作为一份反映特定历史时期个人命运与时代洪流关系的特殊见证,存放于档案馆的“特别收藏”部,供符合条件的研究者查阅。

它存在的意义,不再是追究个人的情感恩怨,而是铭记那段历史中,普通人所承受的牺牲、所做出的沉默奉献,以及人性在极端情境下展现的坚韧与光辉。

春天的时候,贾秀玉婆婆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也静静走了。

林若雪和肖威帮忙料理了后事。

整理遗物时,在她的佛龛下面,发现了一个小铁盒。

里面放着那半幅装在相框里的合影,还有一张折得很仔细的纸条。

纸条上是吕国梁(林德宁)笨拙而认真的字迹,显然是上次见面后留下的,只有短短两行:“秀玉,这辈子亏欠你太多,还不清了。

下辈子,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一定早早找到你,好好过一辈子,再也不分开。”林若雪将纸条和合影,连同贾秀玉常用的一串磨得光滑的佛珠,一起放入了老人的骨灰盒旁。

吕国梁在得知贾秀玉去世后,独自一人在家里坐了一整天。

他没有再去墓地。

后来,林若雪偶尔会去看望他,叫他“吕爷爷”。

他依然话不多,但眼神柔和了许多。

有时会问起林若雪的工作,问起档案馆的事情。

有一次,他看着窗外渐沉的夕阳,忽然对林若雪说:“那张证书……那样处理,很好。

那个洞,就该在那里。

空了,才是它本来的样子。

空了,才让人记得,有些东西,曾经存在过,又不得不消失。”林若雪点点头。

她明白,有些伤痕,无法愈合,也不必强行愈合。

铭记那份“空”,就是铭记那份曾经的“满”,铭记那份在时代巨轮下,被碾轧却未曾熄灭的微光。

档案馆的工作日复一日,新的文件不断产生,旧的故事继续尘封。

但每当林若雪经过“特别收藏部”那个安静的角落,她都会想起那个被挖空的结婚证,想起两张苍老的、泪流满面的脸紧紧相握的画面。

历史不只是宏大的叙事,也是由无数这样的“空白”与“残片”构成。

它们沉默着,却在懂得倾听的人心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响。

那份空白,最终没有被填补。

但它不再意味着缺失与遗忘,而是成为一种沉重的、完整的见证——关于牺牲,关于守护,关于在不可抗拒的洪流中,两个普通人,用尽一生去诠释的、微小而伟大的爱与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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