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五年秋,省城晚报编辑胡雨薇请了年假,回到阔别多年的小城。
她此行是为了处理已故外祖母胡文惠留下的老宅。房子即将拆迁,需要彻底清理。
在积满灰尘的阁楼角落,一个深褐色的旧式铁皮箱里,她发现了一个档案袋。
袋子是厚实的牛皮纸,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但封皮上那两行字依旧清晰:右上角盖着褪色的红色长方形印章,内刻“机密”二字,下方是一串模糊的钢印编号。
左侧用黑色钢笔写着“卷宗号:红星二机厂-人事关联-1957-1958”,落款时间正是1957年10月。
胡雨薇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外祖父生前是普通技术员,外祖母是家庭妇女。
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怎么会有标注“机密”的档案袋?里面装着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拂去灰尘,解开缠绕在纸扣上的棉线。袋口张开,带着旧纸张特有的、略微发酸的气味。
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厚重文件,只有一本蓝色布面、巴掌大小的笔记本,静静躺在袋底。
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标记,毫不起眼。胡雨薇拿起它,翻开第一页。
工整而略显秀气的钢笔字映入眼帘:“一九五七年元月,收支录。胡文惠记。”
密密麻麻,全是柴米油盐、一分一厘的流水账。胡雨薇蹙起眉头,巨大的疑惑涌上心头。
为什么要把这样一本琐碎的家庭账本,郑重其事地封存在“机密”档案袋里?
她耐着性子,一页页往后翻去。数字枯燥,生活琐碎,起初只觉得昏昏欲睡。
然而,看着看着,一些不寻常的细节,像水底的暗礁,渐渐浮现在这平静的账目流水之下。
某些日期的页脚,有极淡的铅笔标记,一个点,或一道短竖线,毫无规律。
五七年六月和五八年三月,支出栏里突兀地出现过两次“林”这个字,后面跟着不小的金额。
更让她呼吸一滞的是,五八年夏天,账目显示家里明明存下了一笔“巨款”——相当于当时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
可翻过几页后,这笔钱在账面上消失了,没有支出项目,仿佛从未存在过。
阁楼光线昏暗,灰尘在斜照的光柱里飞舞。胡雨薇合上账本,指尖冰凉。
她意识到,自己无意中触碰到的,可能是一段被时光深埋的、绝不普通的往事。
这本看似平凡的账本,每一页,似乎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等待有人解读。
![]()
01
老宅坐落在城东的工人新村,是典型的苏式红砖建筑,带着尖顶。
胡雨薇的外祖父母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外祖父沈工早年在“红星第二机械厂”工作。
那是当年支援内地建设时从东北迁来的重要兵工厂,代号“二机厂”。
外祖父沈青山是厂里少数几个八级钳工之一,技术顶尖,为人却有些执拗寡言。
胡雨薇对他的印象很淡,只记得是个清瘦、总是皱着眉头的老人,身上有淡淡的机油味。
他去世得早,那时胡雨薇还在上小学。此后,外祖母胡文惠便一个人守着这老房子。
胡文惠去年冬天在睡梦中安然离世,享年八十六岁。母亲沈玉兰身体不好,清理遗物的事便落在胡雨薇肩上。
此刻,胡雨薇坐在阁楼唯一干净些的旧木箱上,手里捧着那本蓝皮账本和空档案袋。
窗外的梧桐叶子已经泛黄,风吹过,沙沙作响。楼下传来邻居家电视机的声音,显得阁楼更加寂静。
她再次审视那个档案袋。牛皮纸的质地很挺括,是那个年代机关单位常用的那种。
“红星二机厂-人事关联”,这个标注让她有些在意。舅舅沈建辉以前提过,他年轻时也在市档案馆工作过一段时间。
或许,舅舅会知道点什么?胡雨薇决定先不惊动母亲,找个机会问问舅舅。
她把账本和档案袋小心地放进自己的随身挎包,拉好拉链。
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时,她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那个阴暗的阁楼角落。
铁皮箱敞着口,里面除了几本旧年历和几件褪色的婴儿衣服,空空如也。
这个档案袋,当初是被谁,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单独收藏在那里的?
接下来的两天,胡雨薇一边整理其他房间的杂物,一边时不时拿出账本翻看。
她试图从那些枯燥的数字里,勾勒出外祖父母五十年代末的生活图景。
收入主要来自外祖父的工资,每月七十八元五角,这在当时是极高的收入。
支出则事无巨细:月初买米面油盐,月中扯布做衣,月底可能给孩子买本小人书。
偶尔有“交党费0.5元”、“支援灾区捐款2元”的记录,透着鲜明的时代气息。
外祖母的字迹始终工整,哪怕记录的是“补袜子线0.03元”、“腌咸菜用盐0.1元”。
胡雨薇几乎能想象出,在昏黄的灯光下,外祖母戴着老花镜,一丝不苟记账的样子。
然而,那种隐约的不协调感,始终萦绕不去。尤其是那两处“林”的支出。
五七年六月十五日:“付林,三十元。”五八年三月二十日:“林需,四十五元。”
没有说明,没有缘由,在精打细算的账本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个“林”是谁?亲戚?朋友?还是某种代指?三十元、四十五元,在当时都不是小数目。
胡雨薇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两行字,墨水已经有些晕开,但笔迹清晰坚定。
窗外天色渐暗,她拧开台灯,橘黄的光照亮账本泛黄的纸页。
那些整齐的数字和简略的文字,仿佛变成了沉默的密码。
02
周末,胡雨薇去了舅舅沈建辉家。舅舅退休前是市档案馆副馆长,现在在家含饴弄孙。
她带了些从老宅整理出来的旧照片,其中有一张外祖父母和年轻舅舅在厂门口的合影。
照片上的外祖父穿着中山装,站得笔直,表情严肃。外祖母则温和地笑着,挽着他的手臂。
舅舅沈建辉戴着眼镜,仔细看着照片,感慨道:“这还是我进厂当学徒那年照的。”
“舅舅,您对红星二机厂以前的事情,了解得多吗?”胡雨薇斟酌着开口。
“怎么突然问这个?”沈建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厂子九十年代初就改制撤销了,旧址现在都建成商业区了。”
“就是整理外婆东西,看到些老物件,有点好奇。”胡雨薇故作随意,“外婆好像有本老账本,记得特别细。”
沈建辉泡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你外婆那人,一辈子仔细。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还发现个挺旧的档案袋,上面还印着‘机密’呢,结果里面就那本账本。”胡雨薇笑着说,观察着舅舅的反应。
沈建辉转过身,把茶杯放在她面前,热气袅袅上升,隔开了两人的视线。
“是么?”他的声音平稳,但胡雨薇捕捉到他镜片后一闪而过的神色,那不是惊讶,更像是……紧张?
“那个档案袋,您以前见过吗?”胡雨薇追问。
“老房子里的旧东西,五花八门,我哪能都见过。”沈建辉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可能是你外公从厂里带回来的废袋子,你外婆顺手拿来装东西了。
那个年代,‘机密’俩字没现在管得那么严。”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胡雨薇总觉得舅舅在回避什么。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那账本里,好像还记着给一个叫‘林’的人钱,好几笔呢,数目不小。是咱们家什么亲戚吗?”
“啪”一声轻响,沈建辉手里的杯盖没拿稳,磕在杯沿上。他连忙稳住,脸色却微微变了。
“什么‘林’?你看错了吧?账本年头久了,字迹模糊。”他放下茶杯,声音有点急,“雨薇,那些都是老黄历了。
你外婆记性有时候也不准。
别瞎琢磨了,赶紧把房子的事处理好是正经。”
他的反应,几乎证实了胡雨薇的猜测:舅舅知道些什么,而且不愿意她深究。
“我就是随便问问。”胡雨薇垂下眼,喝了口茶,不再提这个话题。
又坐了一会儿,她起身告辞。沈建辉送她到门口,犹豫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
“雨薇,听舅舅的,有些旧东西,过去了就让它过去。知道太多,没好处。”
这话里的告诫意味太明显了。胡雨薇点点头,心里探究的念头却更强烈了。
回到临时租住的小屋,她立刻拿出账本,翻到有“林”字记录的那两页。
在台灯下仔细看,她发现五七年六月十五日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铅笔点。
不仔细看,几乎会被忽略。而五八年三月二十日那页的页眉空白处,似乎曾经写过什么。
又被用力擦去了,纸张有些起毛,留下一点模糊的印痕,像是一个数字,又像符号。
账本里,果然藏着秘密。而舅舅的反应,说明这个秘密,可能至今仍牵扯着某些人。
胡雨薇靠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她是做新闻的,好奇心是她职业的本能。
更何况,这关系到她自己的亲人。她决定,要从这本账本开始,查下去。
![]()
03
胡雨薇开始更系统、更仔细地翻阅账本,像解读一份密电。
她买来一个新的笔记本,将可疑之处一一抄录、标注。
除了“林”,她还发现了一些规律。账本里记录的家庭成员,除了外祖父母和舅舅。
偶尔会出现“大妹”、“小弟”的字样,这是母亲和姨妈舅舅们小时候的称呼。
但五八年四月到七月间,有连续几笔小额支出,名目是“小林糖”、“小林本子”。
这个“小林”显然不是之前的“林”,更像是对一个孩子的称呼。家里那时有这么个孩子?
账本显示,五七年底家庭结余有将近一百元。五八年六月,有一笔“厂里补助八十元”的收入。
紧接着七八月,账目变得异常复杂,频繁有小额采购:粮票、肉票、鸡蛋、奶粉、白糖……
有些物品明显超出了当时普通家庭的消费水平,尤其是奶粉和白糖,属于紧缺物资。
而到了五八年九月,账目上出现了一行字:“存入信用部,二百四十元整。”这是那笔“巨款”。
胡雨薇查过资料,五八年,二百四十元是一笔惊人的存款。
然而,诡异的是,仅仅过了两个月,在五八年十一月的账目里,这二百四十元不见了。
没有取款记录,没有大额支出,账目直接跳到了当月日常开销,结余只剩十几元。
那笔钱,就这样在账本上“蒸发”了。胡雨薇反复核对前后页,没有缺页,没有涂改。
只有那一行存款记录,孤零零地存在着,然后消失在时间后面。
她想起舅舅说的“外婆记性有时候也不准”,但这绝不是记错或遗漏能解释的。
这更像是一种有意的掩盖。为什么要掩盖一笔存款的存在和消失?
更让她注意的是几个特殊日期。五七年十月一日(国庆),支出栏空白,但页脚有铅笔短竖线。
五八年一月一日(元旦),同样有短竖线。五八年五月一日(劳动节),有短竖线,且当天记录了“改善伙食,鱼一条”。
但五八年十月一日,没有任何标记,账目也极其简单。五九年一月一日,账本没有记录,似乎新的一年还没开始记。
这几个带标记的日期之间,有什么关联吗?胡雨薇尝试着联想。
国庆、元旦、劳动节,都是重要节日。五八年十月一日却没有标记,为什么?
她想起历史书上的知识,五八年,正是“大跃进”运动轰轰烈烈展开的时候。
难道家庭生活受到了运动冲击?可账本显示五八年收入稳定,甚至还有补助。
外祖父是技术骨干,按理说地位应该比较稳固。除非,发生了别的什么事情。
胡雨薇想到了档案袋上的“人事关联”四个字。她的心沉了沉。
或许,她应该去查查那个年代,红星二机厂到底发生过什么。
而市档案馆,应该有相关的历史资料。舅舅曾经工作过的地方,会不会留下线索?
她决定,以报社编辑做专题调研的名义,去市档案馆碰碰运气。
04
市档案馆在新区的政务大楼里,窗明几净,透着公事公办的肃静。
胡雨薇事先联系过,接待她的是现任馆长萧永昌,一个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笑容和气的男人。
“胡编辑对本地工业历史感兴趣?难得难得。”萧永昌一边泡茶一边寒暄,“需要我们提供什么协助?”
胡雨薇拿出记者证,说明想了解一下五十年代末红星第二机械厂的厂史,特别是职工生活方面。
“红星二机厂啊,老单位了,当年可是咱市的骄傲。”萧永昌感叹道,“档案资料是有的,不过……”
他顿了顿,抿了口茶:“年代比较久远,很多档案还在整理归档,可能不太系统。而且涉及部分保密内容,查阅有一定手续。”
“我只是想了解大致背景,比如当年的生产情况、职工规模、文化生活这些,写篇怀旧文章。”胡雨薇解释道。
“哦,那没问题。我让小刘带你去查阅室,公开的资料都可以看。”萧永昌很爽快,叫来一个年轻工作人员。
查阅室里,胡雨薇翻看了《L市机械工业志》、《红星厂厂史(简编)》等公开出版物。
上面多是宏大的建设成就、技术革新、劳动模范事迹,对于普通职工的具体生活,尤其是个人际遇,着墨很少。
她试图寻找五八年前后的记录。厂志里提到,五八年工厂“超额完成生产任务”,“技术革新运动蓬勃开展”。
但在五九年部分的概述里,有一句模糊的话:“在上级领导下,纠正了部分生产管理中的急躁冒进倾向,处理了个别职工的思想问题,全厂团结一致,继续前进。”
“个别职工的思想问题”。胡雨薇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这指的是什么?
她向工作人员小刘询问,能否查阅更具体的年度工作总结或会议记录。
小刘有些为难:“萧馆长说了,那些档案还没完全数字化,纸质档案调阅需要审批,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听说五八年到六零年那部分档案,好像不全,有些可能遗失了。”
“遗失了?”胡雨薇追问,“怎么会遗失?”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来得晚。只是听说以前整理过一次,有些东西就没再见到。”小刘摇摇头。
这时,萧永昌馆长走了过来,笑容依旧:“胡编辑,看得怎么样了?有什么收获吗?”
“萧馆长,我想了解一下,五八年厂里处理的‘个别职工的思想问题’,具体是指什么情况?有没有相关的档案记录?”
萧永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扶了扶眼镜:“这个啊,都是过去的历史了。
那时候运动多,有些职工对政策理解不到位,说过些过头话,做过些不合时宜的事,后来也都教育改正了。
具体到个人的档案,属于隐私,我们不能提供。”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但胡雨薇敏锐地感觉到,当提到“五八年”和“思想问题”时,萧馆长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像刚才那么自然。
“我明白。那有没有非个人的、一般性的情况说明材料?”胡雨薇不甘心。
“这样吧,”萧永昌想了想,“你把具体想了解的方向写个提纲给我,我看看馆里哪些资料能提供。今天时间也不早了。”
这是委婉的送客了。胡雨薇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便道谢离开。
走出政务大楼,秋风吹来,带着凉意。胡雨薇回头望了一眼档案馆的窗户。
她几乎可以肯定,关于红星二机厂五八年的事情,档案馆里并非“没有”,而是“不能给她看”。
舅舅沈建辉的阻拦,萧永昌馆长的回避,账本里消失的巨款和神秘的“林”……
所有这些,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条无形的线隐隐串起。线的另一端,似乎指向某个被刻意掩埋的真相。
![]()
05
从档案馆回来的路上,胡雨薇接到了母亲沈玉兰的电话。
母亲的声音有些担忧:“雨薇,你舅舅刚给我打电话,说你最近老打听你外公厂里的事?”
胡雨薇心里一紧,舅舅动作真快。“妈,我就是整理外婆遗物,看到些旧东西,好奇问问。”
“你舅舅让我劝你,别瞎打听。
那些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母亲叹了口气,“你外公那人,脾气倔,当年在厂里……唉,反正都过去了。
你好好把房子收拾了就行。”
“妈,外公当年在厂里是不是出过什么事?”胡雨薇忍不住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也记不太清了,那时候我还小。
好像是有段时间,你外公心情很不好,回家老是叹气,还跟你外婆吵过架。
后来……后来好像也没啥了。
反正你舅舅让我告诉你,别管了。”
母亲的话含糊其辞,但证实了外祖父当年确实有过波折。挂断电话,胡雨薇更坚定了要查清楚的决心。
舅舅和档案馆的态度,反而像逆风,鼓动了她职业调查者的风帆。
她改变思路,既然官方渠道受限,就从民间入手。红星二机厂当年职工众多,总还有老人在世。
通过报社同事的关系,她辗转联系上了几位原红星厂退休的老职工。
第一位是住在老城区的王师傅,七十八岁,曾是车间主任。提起老厂,老人话很多。
“你外公沈青山?知道!八级大工匠,技术这个!”王师傅翘起大拇指,“那手活儿,没得说!厂里最精密的部件,都得他上手或者他点头才行。”
“王师傅,我外公他……五八年左右,在厂里怎么样?没遇到什么困难吧?”胡雨薇小心地问。
王师傅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五八年啊……那时候全国都热火朝天。厂里任务重,沈师傅是骨干,忙得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不过,他那人性子直,有时候说话……不太看场合。
好像是为了技术标准的事,跟当时厂里一个领导顶过牛。
具体我也不清楚,听说后来……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顶牛?后来怎么了?”胡雨薇追问。
“后来好像开了次会,批评了他几句,说他‘有单纯技术观点’,‘忽视政治’。
不过也没啥大事,沈师傅技术硬,厂里离不开他。
过了段时间,也就没事了。”王师傅摆摆手,不愿多谈。
第二位找到的是李阿姨,当年厂里的广播员,住在老年公寓。
李阿姨记性不错,但对沈青山印象不深:“沈师傅啊,不太爱说话,见到人点点头就算打招呼了。
他爱人胡文惠我倒记得,文文静静的,有时候来厂里领东西,说话细声细气。”
胡雨薇心中一动:“李阿姨,那您记不记得,五八年厂里有没有来过什么特别的人?比如……专家?或者有没有什么跟平时不一样的事情?”
李阿姨想了想:“专家?苏联专家早几年就来过,帮着建厂,五六年好像就陆续撤走了吧?五八年……让我想想。”
她皱起眉头,努力回忆:“好像是有阵子,听说厂里技术科那边,有什么保密任务,进出管得特别严。
我也是听人传的,具体不清楚。
那时候广播里天天放‘大跃进’的歌,厂里热闹得很。”
苏联专家……胡雨薇想起账本里那个“林”。会是苏联人名字的音译或代号吗?
第三个联系上的,是一位姓赵的退休工程师,住在省城儿子家,胡雨薇是通过电话采访的。
赵工年纪更大,思维有些迟缓,但提到技术问题反应很快。
“沈青山?认识,好手艺人!可惜,有时候太认死理。”赵工在电话里慢慢说,“五八年……厂里搞新项目,要求高,时间紧。
他和……和几个人,坚持要按照原来的工艺标准来,跟进度要求有矛盾。
压力很大。”
胡雨薇屏住呼吸:“后来呢?”
“后来……好像上面来了人,调查?还是开会?记不清了。”赵工的声音带着困惑,“反正那段时间,沈师傅他们小组,好像单独承担了一个什么……‘维修’还是‘测试’任务,不跟大车间一起了。
再后来,就正常了。”
单独的任务?维修?测试?胡雨薇脑子里飞快转动。这会不会跟账本里突然出现的“补助”有关?
“赵工,您还记得,当时厂里或者他们小组,有没有一个代号叫‘林’的人,或者项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林?什么林?不记得了……我老了,好多事记不清了。”赵工的声音突然显得很疲惫,“小姑娘,别问这些了,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
电话被挂断了。
胡雨薇握着手机,站在秋风里。
几位老职工的口述,虽然零碎模糊,但拼凑出一些轮廓:五八年,外祖父沈青山因为技术上的坚持,可能受到了压力,甚至被批评有“思想问题”。
但很快,他似乎被安排去执行某项单独的、可能比较特殊的任务,从而脱离了矛盾中心。
而这项任务,或许与一位“苏联专家”或某个代号“林”的人物有关。
账本里五八年夏天的异常采购(奶粉、白糖、鸡蛋)、那笔神秘的“补助”,以及随后“巨款”的消失。
会不会都跟这个“任务”有关?外祖母胡文惠记录的,难道不仅仅是家庭账目?
胡雨薇感到自己正一点点接近核心。她需要找到一个更关键、更了解内情的人。
那个沉默寡言、技术顶尖的外祖父,当年究竟参与了一件怎样的事情?
而外祖母胡文惠,又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以至于要用“机密”档案袋来保存一本账本?
06
线索似乎指向了那个神秘的“林”。胡雨薇重新审视账本里所有出现“林”或疑似关联的记录。
除了那两笔直接支出,五八年四月开始出现的“小林糖”、“小林本子”,也让她格外在意。
如果“林”是一个需要接济的成年人,那么“小林”很可能是个孩子。
一个带着孩子的成年人,在五八年那个敏感时期,需要沈家暗中提供资金和生活物资?
这听起来更像是在保护、藏匿什么人。联想到苏联专家,难道是一位专家和他的家属?
胡雨薇在笔记本上画着关系图,试图理清脉络。外祖父因为技术分歧面临压力。
随后被安排参与某项特殊任务,可能与保护某人有关。家庭账本记录了与此相关的资金物资往来。
任务结束后,记录被伪装成普通账本,藏入“机密”档案袋。知情者(如舅舅)对此讳莫如深。
这就能解释很多疑点。但关键证据和具体细节,仍然缺失。
她想起李阿姨提到的“技术科保密任务”,和赵工说的“单独维修测试任务”。
保护专家,自然需要技术上的接触和掩护。这很合理。
但如何找到更确凿的证据,或者找到更直接的知情人?
胡雨薇再次拜访了王师傅。这次,她带上了外祖父母的那张旧合影。
王师傅戴着老花镜,仔细端详照片,唏嘘不已。“沈师傅,胡大姐……唉,都走喽。”
“王师傅,您再仔细想想,五八年那会儿,我外公他们小组单独干活的时候,组里除了他,还有谁?有没有一个……不太像普通工人,或者比较特别的人?”
王师傅皱着眉,想了很久,手指在照片上轻轻点着。
“他们那摊活儿,人不多,都是技术尖子。
我想想……有钳工大陈,电工老孙,还有……好像还有个搞图纸的,姓马?对,马文祥!挺闷一个人,技术也好,后来好像身体不好,提前病退了。”
马文祥!胡雨薇精神一振。“您知道他后来住哪儿吗?或者有他家里人的联系方式?”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退得早,跟大家联系少。好像家原来就在厂后边的职工平房区?不知道拆了没有。”王师傅摇摇头。
职工平房区大部分已经拆迁,建起了新小区。胡雨薇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在那一带打听。
问了好几个老住户,终于在一个修自行车的老爷子那里得到了线索。
“马文祥?知道!搬到北边女儿家去了,听说身体不行了,很少出来。”老爷子说,“他女儿家好像在……杏林小区?对,就那儿,他外孙小时候常来我这儿修车。”
杏林小区是个老旧小区。胡雨薇费了一番周折,才打听到具体的楼栋和单元。
站在那扇斑驳的绿色铁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条缝,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妇女探出头,警惕地看着她:“你找谁?”
“您好,请问是马文祥马师傅家吗?我是报社的编辑,想找他了解点红星二机厂的老情况。”
妇女眉头紧皱:“我爸身体不好,不见客。你走吧。”说着就要关门。
“阿姨,您等等!”胡雨薇急忙说,“我外公是沈青山,红星厂的沈青山!马师傅可能认识他!”
妇女关门的动作停住了,她打量了胡雨薇几眼,眼神复杂。“沈师傅的外孙女?”
“是的。我叫胡雨薇。”胡雨薇赶紧点头。
妇女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屋里,压低声音:“我爸……记忆力不太好了,有时清醒有时糊涂。你问的事,他可能都不记得了。你还是别打扰他了。”
“阿姨,我就问几句话,关于我外公外婆的。不会耽误太久,可以吗?”胡雨薇恳切地说。
或许是“沈青山”这个名字起了作用,妇女叹了口气,把门打开了些。“进来吧,小声点。”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光线有些暗。里屋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胡雨薇在旧沙发上坐下,心里有些忐忑。妇女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推着一个轮椅出来。
轮椅上坐着一位瘦削的老人,头发全白,脸上布满深壑的皱纹,眼睛半闭着,似乎没什么精神。
“爸,沈师傅的外孙女来了,想跟您说说话。”妇女在老人耳边轻声说。
马文祥缓缓抬起眼皮,目光混浊,看向胡雨薇。那目光没有什么焦点,仿佛穿透了她,看向很远的地方。
胡雨薇心里一沉,老人看起来状态确实很差。她拿出那张旧合影,递到老人面前。
“马爷爷,您看,这是我外公沈青山,外婆胡文惠。您还记得他们吗?”
马文祥的目光落在照片上,久久没有移动。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似乎想抬起,又无力地放下。
他的嘴唇嗫嚅了几下,发出极轻微的声音,胡雨薇凑近才听清:“……老沈……胡大姐……”
“对,是我外公外婆。”胡雨薇心中燃起希望,“马爷爷,我找到一本我外婆留下的账本,是五七年到五八年的。里面有些记录,我不太明白,想请教您。”
她拿出手机,翻拍了几页账本的照片,特别是那两笔“付林”的记录,放大给马文祥看。
“您看,这里记着‘付林’,还有‘林需’。这个‘林’,您知道是指谁吗?”
马文祥盯着手机屏幕,混浊的眼睛似乎骤然收缩了一下。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胡雨薇,那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而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悸和痛楚。
“账本……胡大姐的账本……”他嘶哑着声音,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费力地挤出来,“你……你怎么有这个?谁让你看的?沈建辉呢?他……他没拦着你?”
他的反应如此激烈,完全出乎胡雨薇的意料。旁边的妇女也吓了一跳,连忙安抚:“爸,您别激动,慢慢说。”
胡雨薇赶紧收起手机:“马爷爷,您别急。
这账本是我整理外婆遗物时发现的,装在一个旧档案袋里。
我舅舅……他让我别管。
可我总觉得,这里头有事。
我外公外婆,是不是……是不是当年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情?这个‘林’,到底是谁?”
马文祥胸膛剧烈起伏,闭上眼睛,靠在轮椅背上,仿佛用尽了力气。半晌,他才重新睁开眼,那锐利的光芒已经黯淡下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悲哀。
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像耳语:“不能说了……答应过老沈……答应过胡大姐……带进棺材的……”
“马爷爷!”胡雨薇急切地俯身,“他们都去世了。
可这段历史不该被忘记。
如果是好事,是值得记住的事呢?如果是他们冒着风险做的事呢?您忍心让它永远埋没吗?”
马文祥转过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再说话。无论胡雨薇再问什么,他都紧紧闭着嘴,只有眼角微微的湿润,显示他内心的波澜。
妇女对胡雨薇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今天只能到此为止。胡雨薇无奈,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拜托妇女如果马文祥愿意说了,一定联系她。
离开马家,胡雨薇的心沉甸甸的。马文祥的反应,几乎证实了一切。那本账本,确实记录了某个重大的、需要严守的秘密。
而“林”,是那个秘密的核心。马文祥知道,但他不肯说。突破口,似乎又堵上了。
然而,就在她走出小区,准备打车时,手机响了。
是马文祥的女儿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我爸说,如果你能找到账本里那片银杏叶,也许能明白一点。
他说,树叶会说话。”
![]()
07
银杏叶?
胡雨薇立刻返回租住的小屋,拿出账本,从头到尾,一页一页,小心翼翼地翻找。
账本纸张已经脆化,她动作极轻。翻到大约五八年七月的部分时,在记录着“购奶粉一斤,糖票两张”的那一页,她停下了。
这一页的纸张中间,似乎比前后页略厚一些,有极细微的夹层感。
她将账本侧过来,对着灯光仔细看。果然,在纸张的夹缝里,隐约透出一点不规则的阴影。
她用细长的镊子,极其轻柔地探入页缝,屏住呼吸,慢慢夹出了一片已经干枯、变得极其脆薄的叶子。
叶子只有指甲盖大小,颜色是陈旧的黄褐色,叶脉依然清晰,典型的银杏叶形状。
因为被压得太久,它几乎和纸页融为一体。若不是特意寻找,根本不会发现。
胡雨薇的心狂跳起来。这就是马文祥说的“银杏叶”?一片银杏叶,能说明什么?
她将树叶放在白纸上,仔细端详。树叶本身没有什么特别,就是一片普通的银杏叶。
但它被特意收藏在账本里,夹在记录购买婴幼儿食品的这一页,一定有意义。
银杏叶……“林”?银杏也是树。是暗示?还是信物?
她想起杏林小区。马文祥住在杏林小区。这只是巧合吗?
忽然,一个念头闯入脑海。杏林,在中国传统文化里,常指代医界。
但在这里,会不会是谐音?“林”?这片银杏叶,是不是某种确认身份的信物?
或者说,这片叶子,本身就是一个地点或人物的代号?
胡雨薇再次仔细查看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账目。日期是五八年七月二十日。
除了购买奶粉和糖,还记着“扯细棉布三尺,蓝灰色”。这更像是给孩子做衣服的布料。
五八年七月,酷暑。账本显示,那个月家庭开销明显增加,多了不少副食品采购。
而那个被称作“小林”的孩子,需要的物品也出现在账上。
如果“林”是一位需要隐蔽的专家,那么“小林”就是他的孩子。专家带着孩子?
银杏叶,会不会是孩子留下的?或者,是与“林”约定的某种暗号、信物?
胡雨薇感觉自己摸到了一点门道,但依然隔着一层迷雾。她需要马文祥说出更多。
第二天,她又去了杏林小区。这次,她带上了那片用透明薄膜小心保护起来的银杏叶。
马文祥的女儿看到她,叹了口气,让她进了屋。马文祥还是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
胡雨薇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轻轻展开薄膜,露出那片干枯的银杏叶。
“马爷爷,我找到了。您看,是这片叶子吗?”
马文祥的目光缓缓移过来,落在银杏叶上。那一瞬间,胡雨薇看到他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干枯的手指伸向叶片,在即将触碰到时又停住,仿佛那叶片是滚烫的,或是易碎的珍宝。
他的眼眶迅速红了,嘴唇哆嗦着,两行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过他沟壑纵横的脸颊。
“还在……它还在……”老人哽咽着,声音破碎,“胡大姐……她真的……一直留着……”
“马爷爷,”胡雨薇轻声问,心里发酸,“这片叶子,是谁的?是‘小林’的,对吗?‘林’……到底是谁?您和我外公外婆,当年到底在保护谁?”
马文祥泪流满面,他抬起头,看着胡雨薇,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悲伤和久远的恐惧。
“孩子……你……你真想知道?”他的声音嘶哑,“那是一段……掉了脑袋也不能说的事啊……”
“我想知道。”胡雨薇坚定地点头,“那是我的亲人做过的事。我有权利知道。而且,过去这么多年了,也许……也许已经可以说了。”
马文祥的女儿在一旁默默流泪,没有阻止。屋里很静,只有老人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马文祥似乎下定了决心。他示意女儿给他倒杯水。喝了几口,他靠在轮椅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积蓄力量,也仿佛在回忆那段遥远的过往。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目光投向虚空,开始用缓慢、低沉、时断时续的语调,讲述起来。
“五七年……秋天。
厂里突然接到上面紧急命令……说,有一位苏联专家……暂时不能回国,需要……就地安置,绝对保密。
专家是搞精密引信技术的,手里有……有最核心的图纸和数据。
那时候……中苏关系,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胡雨薇屏住呼吸,紧紧握住手中的银杏叶。
“专家代号……就叫‘林’。
伊林诺夫,我们私下叫他‘老伊’。
他……他还带着个小女儿,娜塔莎,才五岁,我们叫她‘小林’。”马文祥的嘴角泛起一丝极淡、极苦涩的笑。
“上级命令是‘安置’,但风声很紧……有人怀疑老伊是‘间谍’,要把他控制起来,图纸上交,人……可能就回不去了。
你外公……我们几个知道,老伊不是间谍,他就是个技术痴子,只想把活儿干完。
那些图纸和数据,太重要了……”
“厂里领导也分两派。
一派要执行命令,控制人,拿走东西。
另一派……以你外公为首,我们几个老技工,觉得不能这么干。
那不是对待同志,对待朋友的方式。
而且……那些技术,是老伊的心血,也是我们厂……我们国家需要的。”
马文祥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眼里有光闪烁,那是属于遥远年代的热忱与决绝。
“我们……我们几个人,偷偷商量,决定把老伊和小林,藏起来。
就在厂区后边,废弃的旧物料库地下室。
我们骗上面说,老伊情绪不稳,需要单独做‘思想工作’和技术‘总结’。
实际上……是保护他,让他有机会,把最后的技术要点,传给我们。”
“胡大姐……你外婆,她主动承担了最危险的活儿:联络,送物资,还有……记账。”马文祥看向胡雨薇手里的银杏叶,泪水又涌出来。
“所有我们凑出来的钱、粮票、弄来的紧缺东西,给老伊和小林的花销,还有外面风声的变化,预警的信号……全都记在那本账本里。
用只有我们能看懂的方式。
‘付林’,就是给老伊的生活费。
‘小林糖’,是给娜塔莎的。
那些日期标记……是提醒我们注意安全或者传递消息的日子。”
“那片银杏叶……”马文祥的声音温柔下来,“是娜塔莎给的。
那天,她偷偷跑出地下室,在墙角捡的。
她说,送给你外婆,谢谢‘中国妈妈’。
胡大姐就把它夹在账本里,说这是‘护身符’……”
胡雨薇的眼泪不知不觉也流了下来。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昏暗的地下室,看到外祖母提着篮子,冒着风险送去食物和温暖,看到那个叫娜塔莎的苏联小女孩,递出金黄的银杏叶。
“那……那笔存款呢?二百四十元,后来怎么不见了?”胡雨薇哑着嗓子问。
马文祥的脸色黯淡下去。
“五八年秋天,风声越来越紧。
上面催得急,要见人,要图纸。
老伊知道,藏不住了。
他决定……把最重要的几本核心笔记和图纸,交给我们。
但他要求,必须送他和女儿走,去能回国的口岸。”
“那笔钱……是我们几个人,加上你外公家的积蓄,还有胡大姐想办法从娘家借的,凑出来的‘路费’和安置费。
交给了一个……一个可靠的、跑南边的司机。
账上不能明写,所以记了存款,又让它‘消失’。
后来……钱和关系到底把老伊和小林送走了没有,我们……我们最终也没敢百分百确定。
只知道,人不见了,图纸留下来了。
上面来查了几次,我们一口咬定老伊是自己偷跑的,图纸是他留下的。
因为人不见了,又没别的证据,事情……慢慢就压下去了。”
“你外公因为‘看管不力’,受了处分,后来也调离了关键岗位。
但厂里技术底子保住了。
我们几个人,彼此再也不提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马文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佝偻下去。
“胡大姐一直留着账本和叶子。
她说,这是良心,不能丢。
后来,怕万一被人发现惹祸,就找了个废档案袋装起来,写上那些字,放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可能……是想留给后人,又怕给后人惹祸吧……”
真相,终于水落石出。没有惊天动地的谍战,只有一群普通技术工人,在历史的夹缝中,凭着良知和勇气,进行的一场沉默的保护。
保护一个被错误怀疑的友人,保护来之不易的技术火种。
而外祖母胡文惠,用她细密的笔触,记录下了这段惊心动魄的岁月,以及那份深藏于柴米油盐之中的、人性的温度。
08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马文祥老人偶尔压抑的咳嗽声。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皱纹密布的脸上,也照在那片静静躺在薄膜里的银杏叶上。
胡雨薇感到一种巨大的震撼,伴随着深沉的哀伤和敬意,在她心中涌动。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哽咽:“后来……再也没有伊林诺夫和娜塔莎的消息了吗?”
马文祥缓缓摇了摇头,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没有。一点都没有。我们不敢打听,也不能打听。就像两颗水珠,滴进大海里,再也找不到了。”
“你外公,”他继续说,声音更加低沉,“直到去世前,偶尔还会念叨,不知道‘老伊’和‘小娜塔莎’到底回去了没有,过得好不好。
他心里一直有这个疙瘩。
他觉得,虽然保下了图纸,但没能亲眼看到朋友安全离开,是遗憾。”
“胡大姐不一样。她总说,做了该做的事,问心无愧。她把账本和叶子藏好,就像把那段日子也封存起来了。只是没想到,最后还是被你找到了。”
胡雨薇擦去脸上的泪水,小心翼翼地将银杏叶重新收好。
“马爷爷,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为我外公外婆,也为你们,感到骄傲。”
马文祥露出一丝极淡、极疲惫的笑。
“骄傲什么……我们就是做了点人该做的事。
就是苦了胡大姐,那些年,提着心吊着胆,不容易啊。
那本账,是她提着脑袋记下来的。”
他顿了顿,看着胡雨薇,眼神变得严肃起来:“孩子,这事,你知道就行了。
别往外说。
你舅舅拦着你,是对的。
虽说过去这么多年了,但牵扯到‘苏联专家’、‘秘密保护’,谁知道会不会还有人翻旧账?对我们这些老骨头无所谓了,但对你们年轻人,对沈建辉他们……平平安安最重要。”
胡雨薇明白舅舅沈建辉的苦心了。他并非冷漠,而是深知其中风险,想保护她,也保护所有参与者的后代。
“我明白,马爷爷。我不会公开的。这是我们家,也是你们大家的一段记忆,我会保管好。”
离开马家时,胡雨薇的心情异常沉重,又异常充实。迷雾散尽,真相大白,那本账本上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标记,都变得鲜活而有重量。
她回到老宅,最后一次进行清理。站在阁楼上,看着那个空了的铁皮箱,百感交集。
外祖父母,还有马文祥、大陈、老孙那些普通的工人们,在历史的洪流中,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了一份道义,一点火种。
他们的故事,没有写入厂史,没有成为英雄事迹,却真实地发生过,并深深地影响了后来。
胡雨薇拿出账本和档案袋,轻轻摩挲。这份“机密档案”,记录的是一群人的勇气、智慧、善良,以及在极端环境下,对技术、对友情的珍视。
她决定,按照马文祥的叮嘱,不将此事公之于众。但她要把它完整地记录下来,为自己,也为可能想知道的后人,留存一份真实的记忆。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所有的线索、访谈记录、账本照片,以及马文祥的口述。
她写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通过文字,重新经历那段惊心动魄的岁月。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胡雨薇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望向窗外。
老城区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远山的轮廓。六十年前,这片灯光或许还没有这么密集,但同样有人,在灯火下,为了心中的信念,默默前行。
她想起账本最后一页,五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外祖母记着:“明日元旦,割肉半斤,包饺子。盼新年,诸事顺遂。”
那是惊涛骇浪暂时平息后,最朴素、最真挚的期盼。而在那期盼背后,有多少未言的艰辛与庆幸。
胡雨薇合上账本,也合上了电脑。她走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秋夜微凉的空气。
明天,她要去看看舅舅,不再追问,只是陪他说说话。然后,她要去外祖母的墓前,静静地坐一会儿。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理解,已然在心。那段被藏在“机密”档案袋里的家常账目,终于完成了它跨越半个多世纪的诉说。
而倾听者,已然明了那数字背后的惊心动魄,与那份深藏于岁月深处的、灼热的温度。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