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袁丹丹
冬天来了,秋天的风景变成了故事,冬天才是这座城市的底色。它从来不是天气预报里写着零下的数字,不是羽绒服下行色匆匆的人们,而是,一场如约而至的雪。
初雪的夜晚,风不大,却细细的、尖尖的,像娃娃新削的铅笔,专往裸露的肌肤上扎。我拉了拉衣领,转过街角,一点凉,极轻、极细地撞在脸颊上。抬头一看,天空中悄然飞过一群细细密密的小精灵,在暮色里闪着银子似的光。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那精灵便真的成了雪花了,一片、两片,旋着,舞着,不慌不忙地落下来,轻轻地,唯恐惊扰了那华灯初上的宁静。
我放慢了步子,仰起脸来,尽情感受着“初来乍到小精灵”的亲昵,我闭上了眼睛。雪花儿触到温热的皮肤,倏地便化了,那一抹凉意,先是一激灵,随后便漾开成一圈极柔和的、温润的水滴,仿佛故乡泉水的清冽,滋润着远行的人。睁开的眼刚好对着路灯微弱的光,在橘黄的光晕里,那雪花更分明了,像刚出锅的棉花糖,绒绒的,又像小心翼翼的试探,拂面不寒,朦胧而又有种熨帖的舒服。路上行人的脚步,似乎也都被这初雪拦住,轻缓了些。
我总以为,一个城市的性格是要在四季里才能看得真切的。南方固然有它柔美的温润,可日子久了,就好像一幅总也晾不干的水墨画,氤氲虽美,却少了些筋骨。北方,尤其是我们东北,却是四季分明的。春的明媚,夏的酣畅,秋的沉静,到了冬,便是一场盛大的、洁白的典礼。而雪,就成为这典礼上最温柔浪漫的惊喜。你看它一夜之间,便能将那些沟壑棱角和锐气都抹平了,还给世界一个浑然的、平和的轮廓。鲁迅先生写“朔方的雪花在纷飞之后,却永远如粉,如沙”,那是他眼中凛冽的壮美。相比之下,我们这里的雪,却似乎要宽厚一些,也绵软一些。它落在沈阳故宫的琉璃瓦上,那朱红与明黄便躲在素白之下,庄重里闪现几分童话的俏皮;它覆在浑河还没冻实的冰面上,那蜿蜒的河道便成了安徒生笔下百转千回的小路,好像通往一座城堡。四季在这座东北城市里从不是不辞而别悄悄的过渡,而是慷慨的馈赠,每一次风景的变化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仪式感。让你在严寒中,触摸到天地间那份赤诚的坦荡。
记忆里的雪,总是和那座辽西小城、和那无邪童年分不开。那时的雪,下得仿佛更肆无忌惮,一夜间,便能将整个院子、整条街巷都深深地埋起来。早晨推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世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脚下去,嘎吱一声破坏了宁静,也湿了鞋袜。像我这样的顽童,是决不肯辜负这场雪的,我们吆喝着聚到空地上,也不分敌方我方,胡乱地团了雪球,便你追我赶地互掷起来。那些雪球,有的松软,一碰就散,有的被偷偷攥得瓷实,打在肉上生疼。雪球砸在棉袄上倒还好,顶天就是一声闷响,伤害性不大,最怕的是有些淘气的小男孩,捏着雪球直接往脖领子里塞,碎开的雪团钻进来,冰得人一缩脖子。
那些在雪雾里追逐的身影,那些清脆得能划破寒冬的笑声,如今都到哪儿去了呢?塞雪球的男孩子早已不知踪迹。故乡的雪,应是年年依旧,只是打雪仗的人,早已走失在茫茫的人海之中了。
雪从不挑剔,无论高楼大厦还是断井残垣,它都给予了同样的洁白,这便是雪的随遇而安了。人又何尝不该如此呢?少年时的炽热与疯狂,固然是生命里鲜亮的颜色,但成熟以后的平静与坦然,或许是一种更深厚的力量。就像脚下的雪,被踩实了,便也成了路的一部分,毫无怨言地承接着来来往往的脚步,既不叫苦,也未炫耀。这份淡然,不是消沉,倒像是与岁月、与命运的一种和解。
这扑面而来的、带着雪气的冬风,都是实实在在的“今天”。而今天,正是未来所有日子里,将要被深深怀念、无比眷恋的一天。回望这混沌的天地,我知道,身后的雪,正悄然地覆满了我来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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