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个藏家故事｜让-保罗·莫里：3000件藏品再现印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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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家让-保罗·莫里Jean-Paul Maury

10月的一个雨天，《100个藏家故事》栏目拜访了位于巴黎市郊的印刷工坊博物馆(Atelier-Musée de l’Imprimerie，简称AMI），这座博物馆由让-保罗·莫里与太太一同创办，拥有5000平方米的展览空间，是欧洲最大的展示印刷技术的博物馆。

/AMI印刷博物馆外观，4色柱子象征着4色印刷

博物馆名称的缩写AMI，在法语中是“朋友”的意思，这三个字母被提炼为博物馆的标志，对参观者发出亲切的邀请。这里汇聚了莫里夫妇近20多年的3000件收藏，跨500多年印刷史的150台机器设备勾勒出印刷业蓬勃发展的时代。莫里先生告诉我们，他创办印刷博物馆的愿景是：“留存印刷史，在‘屏幕时代’唤醒人们对纸质出版物的热情。”

/馆藏大型印刷设备以及与印刷行业相关的老照片

/莫里先生的家乡米洛（Millau）

让-保罗·莫里出生在法国南部蒙彼利埃（Montpellier）附近的城市米洛（Millau），那里有一座举世闻名的高架桥，由知名建筑师诺曼·福斯特设计。莫里的家族1850年在米洛开设印刷厂，已传承四代。

/让-保罗·莫里与太太香特尔的肖像

莫里从小就知道自己将来会成为一名“印刷工人”，这来自父亲潜移默化的影响——“他是一位学识渊博的人，从未印过一本自己没有亲自重读、校正过的书，且常常与法国的大作家们合作。”

11岁那年，莫里一放学就跑去家里的印刷车间找工人们聊天：“你在做什么？这是干什么用的？”时间久了，工人们被问烦了，就把他“扔进了一个压废纸的机器”，潜台词是：“够了让-保罗，别再捣乱了！”

博物馆中有一张1956年拍摄的老照片，记录了那段趣味时光，11岁的莫里与父亲和员工们站在当时新启用的一台胶印机前留影。莫里回忆：“那天举办了一个小型酒会，父亲请来客户、媒体朋友等等，当时我非常自豪。由于胶印工艺是‘以水和油墨印刷’，那天他们居然把水换成了香槟来印刷，真是令人难忘！”

/1956年11岁的莫里与父亲和员工们的合影

青年时期，莫里进入印刷学校学习理论知识，在一位具有前瞻视角的校长的带领下，莫里与同学们参观了法国的50家印刷厂，周末还坐夜班火车去探访英国、德国、荷兰、意大利等地的博物馆和印刷厂。莫里在瑞士和美国都实习过，他甚至开车环游全美，联络和拜访了大约50家印刷企业。美国之行让他能用全球化的视野看待印刷市场，而不仅仅局限于法国本地。这些经历燃起了他对印刷行业持久不灭的激情。

/馆藏活字印刷机，由专业馆员负责展示

由于父亲生病，莫里在23岁时接管了家族企业，当时公司规模不大，仅有十五六名员工，但莫里父母凡事亲力亲为、样样拿手，把企业的底子打得十分扎实。莫里带着在“全球印刷之旅”中习得的经验大幅改革，迅速得到了市场的正反馈。四年后，莫里开始扩展业务，员工人数几乎翻倍。他认为业务应该向巴黎地区靠拢，因为“法国出版业的一切都发生在巴黎！”

/馆内陈列的的古董印刷机

随后，莫里联手一家大型装订厂与一位曾在1970至1972年率先引入图片彩印的重量级出版商，共同启动巴黎项目。最初仅设12个岗位，不久便增至150人。厂房先租下1200平方米，随后逐渐扩展到5000、18000、25000平方米。七公里外，他又择地另建新厂，七八年后规模已达70000平方米、员工600人。其间，他收购数家同行，也关闭数家。巅峰时，公司一度扩张至2000人，如今集团还有850名员工。

/参观者中有许多出版业曾经的从业者

在过去的25年里，莫里几乎每年都会新增一台大型轮转印刷机。这种机器长200米，高8米，宽10米，每小时能印80公里的纸张。“然而现在，形势反过来了，我几乎每年都要停用一台。”虽然市场需求正在下降，但莫里仍试图适应变化，咬紧牙关寻找解决方案。

/馆藏大型轮转印刷机

“纸质印刷业面临着巨大的竞争压力”，莫里感叹：“全世界的印刷商都面临同样的问题：纸媒正受到数字信息的强烈冲击。这种转变是全球性的、不可逆的。我们无法回到过去那个以纸质出版物为主的时代。”但这不意味着莫里对此感到悲观，恰恰相反，他深知出版与印刷行业的价值。衰退可以被视作一种转折——出版业的“未来”仍有无限可能；出版业的“过去”则更应悉心保留。

/按年代梳理的法国报纸出版史

莫里对印刷业抱有的热情，最终促成了印刷工坊博物馆(Atelier-Musée de l’Imprimerie，简称AMI）的诞生，这才是“一场真正的冒险”。

有一天，莫里收到法国平面艺术行业协会的一封信。该协会成员多为造纸、印刷行业的退休从业者，他们致力于保护行业中的古老技艺。信中提到一位印刷业同行离世的消息，其生前收藏了一整套印刷机器，他的遗孀想把这套收藏卖给美国或日本的买家。协会成员写信给像莫里这样的从业者，呼吁每人捐赠100法郎保护这套藏品。

/馆藏古董印刷机

莫里当时很好奇，人均100法郎究竟能否挽留住这批藏品？即使协会有二三十个人，甚至一百个人，也还是不够。于是他回信约协会中的18位代表当面商议，他们说：“莫里先生，这可是世纪收藏！一定不能流出法国，太珍贵了！”莫里提议道：“或许我可以想办法买下藏品，建一个博物馆。”

/馆内展示印刷行业过往的工艺流程

莫里拜访了巴黎郊区马勒塞尔布（Malesherbes）的政府官员，提出捐赠藏品，建立博物馆的愿景，立刻得到了市长的支持。接着，莫里去看了那批收藏，在一座1000平方米的仓库中，塞满了一百多台老机器。那位遗孀介绍说：“我先生是个‘收藏狂’，他什么都收藏——老爷车、飞机引擎的技术资料，以及印刷机。因为他是现代印刷设备的经销商，每当他卖出一台新机器，就回收旧机器。假如机器没有价值，就作报废处理；假如有文化或技术价值，他就留下来。”这便是这批藏品的来由。

/馆员在维护古董印刷设备

于是，莫里买下了这批收藏，用整整35辆半挂卡车才运完，暂时分头存放在自家印刷厂的仓库中。莫里做了完整的博物馆规划，市政府也很支持。然而某一天，市长遇到政治上的麻烦，地方重新选举，他落马了，博物馆因此失去了经济来源，项目搁浅了整整十年。

/莫里收藏的印刷设备曾被存放于仓库整整10年

莫里自我安慰：“像这样的事，通常要到70岁左右才会做，而不是50来岁。”十年后，他机缘巧合地找到了一块旧工业用地，以个人名义买下后，卖给协会约8000平方米作为博物馆用地。如此，这批藏品才终于有了“家”。

/莫里的收藏覆盖15世纪至今几乎所有类型的工业印刷设备

“自从古腾堡发明了活字印刷，印刷术的发展从未停止，我们希望讲述的不仅是机器的故事，更是书籍、报刊、知识在六个世纪间如何传播的故事。”因此，莫里决定请专业的博物馆学专家、灯光师、布展设计师等组成运营团队。他发布了招标，最终找到了现任馆长让-马克·普罗维登斯（Jean-Marc Providence），一位在法国乃至国际上都有经验的博物馆学专家，制定了完整的项目方案。

/馆长让-马克·普罗维登斯在为孩子们讲解

接下来是资金问题。前期莫里与妻子动用积蓄，自筹资金启动项目，“前两三年里，我们证明了团队的稳定、财务的可靠性和项目的可行性。之后再去找地方政府请求文化补助——他们看了之后非常惊讶，拨款大约15%的财政支持”，博物馆项目至此渐入佳境。

/馆内莫里最喜欢的区域是一面黄色展墙

2020年，AMI正式对外开放，这批珍贵藏品终于浮出水面。这里每年约有3万人参观。最初展出120台机器，如今已有超过3000件藏品，它们再现了印刷史。从古腾堡发明金属活字印刷（约1450年）到现代照相排版（20世纪中叶），印刷技术的多次迭代都能找到对应的收藏。

/馆藏大型印刷设备

这里最古老的藏品是一台木质印刷机，“它几乎就是15世纪古腾堡先生使用的那种印刷机”，莫里先生告诉我们：“陈列配合重现了当时印圣经所需的全部装置与工艺。”这里收藏了150台动力印刷机：包括18-20世纪的手扳、蒸汽、电动机型，含多台整行铸排机（Linotype）、莫诺铸排机（Monotype）及石印、凹印设备等。

/馆藏15世纪古腾堡使用的同款木质印刷机

/古腾堡印制圣经的场景

/古腾堡印制的第一批圣经书籍，如今仅48套存世（非AMI馆藏，图片来自维基百科）

在印刷史上，真正提升效率，并让出版物成为大众媒介的革新，来自法国人马里诺尼（Marinoni）发明的轮转印刷机，它使得报纸能以数百万份的规模印制。德国的曼公司（MAN）在他的专利基础上制造机器，印刷业出现了爆发性的增长。如今在这里，你能看到一卷直径4.5米的纸卷，每小时印制4千至8千份。与此同时，照相凹版印刷也被引入，图像成为新的信息入口。

/馆藏照相凹版印刷机

“所有这些革新的目的只有一个：降低成本，让文化能够惠及更多人。印刷商和出版商始终的理想就是传播知识，让更多人能买得起书。”

除印刷机以外，AMI的藏品涵盖各种书籍，包括小说、诗歌、美术、技术、教育、词典、漫画等等，让人们对不同时代的阅读风潮一目了然。

/馆员演示漫画的排版和印刷过程

新闻出版方面，这里展出了一两千份报纸，涵盖了法国新闻史上最重要的刊物，如享誉全球的《巴黎竞赛画报》（Paris Match）等。馆内还有一幅法国地图，铺满了法国各地方报纸的标志。莫里称之为“地区日报”，其展示了法国各地区仍在出版的报纸——大约还剩四十种左右。而在过去，每个省份曾多达上千份地方小报，可见当时的报业之繁荣。

/“地区日报”区域展示了法国各地区仍在出版的报纸

/馆内收藏了法国曾经出版过的大量报刊

技术的每一次进步，都潜移默化地促进文化与艺术的蓬勃发展。莫里特别介绍了石板印刷：“这是由塞内夫尔德（Aloys Senefelder）发明的一种奇迹般的工艺，把油墨放在石板上，通过油水相斥的原理印制版画。”这一技术不仅让艺术家拥有了更为经济高效的创作媒介，还间接促成了立体主义的诞生，伟大的艺术家如布拉克、毕加索、胡安·格里斯等人的作品就是代表。

/毕加索作品《年轻女子的肖像》（左图）

/胡安·格里斯作品《音乐家的餐桌》（右图）

莫里还收藏了曾属于大文豪巴尔扎克的一台印刷机。熟悉法国文学的读者们知道，巴尔扎克曾短暂地从事过出版印刷业，结果却负债累累，他将这段经历转化成了《幻灭》中的安古兰姆印刷所——失败的印刷事业最终还是反哺了他更擅长的文学创作。

/馆藏一台曾属于大文豪巴尔扎克的印刷机

莫里先生尤其重视字体设计与排版艺术。馆内展示了多种著名字体：Futura、Trajan、Comics、Garamond、Helvetica、Gotham等，甚至还有汉字。“全球每年有超过6000种新字体诞生，显示出惊人的创造力”，莫里赞叹道。

/ 馆藏活字印刷相关的物件，同步保留了文字的历史

黄色背景墙区域是莫里先生最喜欢的部分，这里展示着各种商品：玻璃、纸盒包装、葡萄酒、甚至足球和网球球拍……这无疑是一幅消费文明的全景图，也是人们生活方式的缩影。这一幕让人想到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法国作家安妮·埃尔诺在《悠悠岁月》中的描写，个体记忆与集体记忆相互交织，映射出历史的纵深。

/黄色展墙再现了大众文化和法国人的生活方式

让莫里感到骄傲的是，AMI获得了“法国博物馆”（Label Musée de France）官方认证。“这并非易事”，莫里告诉我们：“评审团包括凡尔赛宫、卢浮宫等25位国家级馆长。他们考察展品、运营、前景等多个方面。最终我们通过了，这对整个团队都是极大的肯定。虽然最初的构想来自我，但真正让博物馆成形并富有生命力的，是我们的馆长普罗维登斯先生和他的团队。我对他们充满感激。”

莫里与太太没有孩子，他们将毕生精力付与印刷事业。莫里先生说：“我的梦想是有一天，会有年轻人对我说：‘正是因为AMI博物馆，我找到了人生的方向，无论是在传播领域还是在工业界，全靠您的博物馆给了我启发。’如果有那样的时刻，那将是我最大的幸福！”

/馆藏初代苹果电脑，记录新传播方式的诞生

/AMI博物馆的使命，是对“屏幕一代”讲述印刷的故事

《100个藏家故事》视频栏目 每期锁定一位主角，围绕当代艺术、古董、珠宝、腕表、汽车、珍本、影像、设计、潮玩等多元主题展开。100段个人史，拼贴出收藏的多重光谱。我们记录选择，也追问选择，探讨收藏的各种可能性。以及，当一切回归日常，收藏将如何“塑造你的美感生活”？

本期制作团队

100个藏家故事100 Collectors ©️

制片人 Producer ：曹丹 Cao Dan

导演 Director：曹丹 Cao Dan

策划 Planning：李昕 Li Xin

摄影 Cinematographer：向光义 Xiang Guangyi
范祎伦 Fan Eileen

摄影助理 Camera Assistant ：肖小月 Eve Xiao

剪辑 Editor：范祎伦 Fan Yilun
王云龙 Wang Yunlong

设计 Design：孙语舒 Nova Sun

撰文 Text：李昕 Li Xin

后期 Post-production ：快乐大狗工作室

全部藏品素材感谢藏家惠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