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益有涯，如是而已 ——《忆云词笺注》解读“词人之词”典型

忆云词笺注

“清代名家词选刊”

[清]项鸿祚 著

朱德慈 笺注

978-7-5760-5801-7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5年10月

项鸿祚《忆云词》版本主要有武林鸿文斋初刻甲稿一卷本、覆刻甲乙丙丁稿四卷本、杭州丁氏八千卷楼旧藏甲乙稿二卷刻本、黄宾虹旧藏丙丁稿二卷刻本、光绪十九年癸巳（1893）许增《榆园丛刻》甲乙丙丁稿四卷本、王鹏运四印斋藏四卷钞本、光绪二十五年己亥（1899）思贤书局刻本等。诸本中以《榆园丛刻》本体制完备、刊刻精美，又挟丛书之重，故影响至巨，流传甚广。本次整理笺注即以之为底本，参校众本，择善而从，益以校记、编年、笺注、斠律、集评五项，附录汇辑之题评、传记与新编年谱，以飨读者。

原著者简介

项鸿祚（1798—1835），字莲生，自号忆云生，浙江杭州人。先世营盐业，至其父辈衰落。少习儒术，道光十二年（1832）中举，两应会试不第，一生困顿偃蹇。幼有愁癖，性敏湛然，善填词，情艳且苦，感物郁深，著有《忆云词》甲乙丙丁稿四卷。论者公认为“幽异窈渺”（谭献《忆云词序》），“真古之伤心人语”（诸可宝《东轩吟社画像附传》），乃“词人之词”（谭献《箧中词》卷五评语）典型之一。

笺注者简介

朱德慈，江苏宿迁人。南京师范大学文学博士，继为南京大学文学院博士后。现为扬州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兼中国词学会常务理事、江苏省南社与柳亚子研究会副会长。从事诗词学与文献学研究，出版专著《近代词人考录》《近代词人行年考》《常州词派通论》《潘德舆年谱考略》，整理古籍《潘德舆全集》（获全国优秀古籍图书奖一等奖）及《采风录》等，笺注有《词莂》及《谢玉岑词笺注》（获华东地区古籍优秀图书奖二等奖）等。

前言（节选）

文 | 朱德慈

项莲生及其《忆云词》在清词史上是一个不容轻视的存在，与纳兰容若《饮水词》、蒋春霖《水云楼词》并为清代“词人之词”而“分鼎三足”。正因如此，我们有必要对其人其词展开深入探究。

一、如叶尽零落——忆云生生平行迹

项莲生（1798—1835），谱名继章，字子彦。后改名廷纪，乡举名鸿祚，字莲生，自号忆云生，以字行，浙江钱塘人。祖籍安徽歙县桂溪，自高祖项成沄始迁居杭州。成沄之子守约因傍随李卫、庄有恭等方面大员治理盐务而发家致富，绵延数世。不过，到项莲生时，他所属这一支的财运便销歇了。莲生之父项赋棣，字萼楼，郡廪贡生。屡踬棘闱，援例为校官，历署永嘉训导、建德教谕，一介冷官而已。赋棣生子二：长子绶章，亦名廷绶，嘉庆二十三年（1818）恩科举人，官同安知县；次子即莲生。

莲生的生平履历虽不甚长，却颇多波折。他生于嘉庆三年（1798）五月二十二日。彼时清廷统治已由盛向衰，国内民众纷纷揭竿而起，与统治阶级武力对抗。湖北、四川、云南、贵州、湖南等地的农民及教众，因不堪压迫，无处逃生，陆续暴动。整个社会日渐式微的气息四处弥散，浸润着每位锐感的读书种子，自然更影响了此时降入尘寰，与生俱来即备抑郁气质的“幼有愁癖”的项莲生。

在以士农工商为主导层级观念的社会里，莲生虽出身商人世家，却并不鄙薄世俗功名，自少年时起，长期倾力揣摩经艺，参与各种程序的岁考、科考、院试等。直至道光十二年（1832），他已三十五岁，始中式乡试第四十名，成为举人。此后于道光十三年、十五年两应会试，惜皆未售，竟于道光十五年秋懊恼百端，郁郁而终。可以说，莲生平生主要精力多用在科举事业。时贤或谓之“薄视功名”，不免以今例古，刻意拔高其思想境界。

不过，莲生尽管注重科举，却非视科举为人生的唯一出路，偶尔确还会有些许的貌似超脱。职此之故，他当然不愿做埋首经艺的禄蠹，也曾独自远足，涉历社会。至于道光十三年、十五年两度计偕赴京师应会试，铩羽而归，其间倍遭挫折，尤可称是其人生阅历的多舛期与词作鼎盛期。

莲生有自己的社交圈，除家族亲戚外，著名词友有吴衡照、李堂、许乃谷等。其最具影响力的社交活动是参与清尊酬唱雅集。该雅集由钱塘汪远孙发起于道光四年甲申（1824）春，迄道光十三年癸巳（1833）秋，延续十年有余，集会百次。通过清尊酬唱雅集，莲生广泛结识了两浙诗人词家，促进了自己的诗词艺术，同时也扩大了自己的知名度。

莲生的家庭生活在三十一岁之前还算平顺，只不过是默然承受家境的日趋困顿而已。倒霉的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三十二岁那年冬，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焚毁了他的居所和他呕心沥血的诗稿，他最疼爱的幼女也不幸罹难。第二年秋，其爱姬病逝。道光十二年底，奉母进京依姊婿许乃钊。十三年春在京应会试败北，冬侍母南归，途经淮扬间，突遇水灾，其母与侄俱被淹殁。苍黄归家后，遂愈加幽忧疾病，不能自振。

莲生与爱姬的恋情、婚内生活及生离死别，罕为今人悉。实则这不仅是莲生私生活中一段动人的情感经历，更是其诗词创作中频频闪烁的亮点。随着其文集《小墨林杂著》暨诗集《小墨林诗钞》的公开，这一份秘密应该被揭示出来。

二、啼鹃怀抱——《忆云词》题材类型

莲生平生遭际坎坷，命途多舛，可谓不幸。但他却能在种种不幸之中，选择坚守以填词作为精神支柱，如其仿拟唐人张彦远语曰：“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忆云词丙稿自序》）终以《忆云词》四卷名垂后世，亦可谓不幸中之万幸。莲生词之所以能传诸人口，首先归功于其题材取向胜出常人。具体说来，莲生词题材取向可贵之处至少有以下几类。

（一）感喟时势

《忆云词甲稿自序》云：“不无累德之言，抑亦伤心之极致矣。”该序作于道光三年癸未（1823）小除夕，这年莲生才二十六岁。除了家境衰颓、恋情梗滞和至多一两次的乡试失利而外，此时他尚未经生活太多摧残，何至于“伤心之极致”？除了锐感时势之无可逆挽，别无他可解。

（二）叹惋身世

莲生词中感叹家境寥落、命途偃蹇、人生苦短之作尤夥，亦尤令人悲悯。其《忆云词甲稿自序》坦陈“幼有愁癖”，诚未妄言。莲生尝几度漂泊羁旅，故其不少行役词感叹飘零，颇能摇荡人心。

（三）伤离念旧

晚唐李商隐诗曰：“刻意伤春复伤别，人间惟有杜司勋。”此话不免有些绝对，实则伤春伤别乃诗家永恒主题之一，杜牧之前之后都有言说得个性鲜明者。莲生亦是其中翘楚，因此还得了个“古之伤心人”（谭献《箧中词》今集卷四）的雅号。莲生的伤别离在《忆云词》中堪称触目多是。

（四）孤寂心地

寂寞人心有时难以欢乐热闹疗治，以寂静之境、清凉之境驱寂寥情，疗效更佳。这显然是一位频历孤寂者才有可能生出的独到体验。当其离开熟悉的家园，身临异样的自然之境，情绪有时也会变得兴奋热烈，但像这样情绪欢快的作品，在莲生全部词作中毕竟占比极少。

项鸿祚《小墨林诗钞》书影

扬州市图书馆藏稿本

三、呜咽怨秋雨——《忆云词》艺术风格

（一）伤心词人形象

由论定其词序所言为“伤心人语”到直接确立其人为“伤心人”典型，一步步揭示出莲生其人的形象特质，为我们阅读《忆云词》提供了一把开解的秘钥。其实，这把秘钥原本就静静地包裹在《忆云词》内，莲生已然在词作中反复塑造了一个伤心人的自我形象。

（二）窅敻幽凄词境

与“伤心人”形象相适应，莲生词之境界打造亦以凄清幽远为主体。《忆云词甲稿自序》：“其窅夐幽凄，则山鬼晨吟，琼妃暮泣，风鬟雨鬓，相对支离。”夫子自道，绘声绘色。综观《忆云词》四卷，不惟《甲稿》如此，其他诸卷之词境多如此；不惟长调慢词如此，中调、小令亦多如是。

（三）一波三折结构

莲生词之伤心人形象、窅敻幽凄之境靠什么手段来实现？这是我们研读其词时必然要深入追寻的问题。谭献《箧中词》今集卷四云：“（莲生词）荡气回肠，一波三折。”此论莲生词结构特色，堪称睿识。实事求是地说，莲生词在结构方面的确呈现一波三折式递进特征，尤其是中长调。

（四）通感联觉修辞

通感即把不同感官的感觉连接沟通，借联想引起感觉转移，突破语言局限，丰富表情达意的审美情趣。这种修辞方式，在古人诗词文中施用者，最典型莫过于唐代诗人李贺、宋代词人吴文英。纵观莲生词，可见其亦格外喜好运用通感修辞，以增强言说的形象灵动性。由于充分发挥通感（联觉）的功能，使得色彩能活跃，静物出现生动感，味觉可视听，无形之物有质感，一切的感觉习惯均被打破贯通，兴味飙升，令读者顿生新奇特异感。

（五）艳苦郁深风格

莲生对自己词作的风格特征有清醒的认知。《忆云词甲稿自序》言：“忆云生幼有愁癖，故其情艳而苦，其感于物也郁而深。”其所谓“情艳”，侧艳的题材，外加惊艳的想象。所谓“情苦”，包括其家道中衰、生命病短、科场蹭蹬、情场失意、亲友先逝、频遭无妄之灾等。所谓“郁”，是指其因备受压抑，故而感物生情郁结萦纡，浓度厚淤，内涵丰富。所谓“深”，指其感物生情不仅郁结厚淤，且窈渺幽邃，盘曲深刻。要之，艳苦郁深的合成果然是莲生词风。这一风格令《忆云词》面目独特，不惟在清词史上，甚至在中华千年词史上，也不数见。

（六）坚持拟态高仿

从事古体诗词创作，可运用“拟态适应”的理论。先选取适合自己参究模仿的古体诗作，熟读涵泳，获取古代诗歌的诗性内蕴，再根据实践的要求，以变创技巧和形式法则，去“适应”现实。莲生热衷于拟态模仿。《忆云词甲稿》中有拟竹山、小山、梦窗、草窗、蜕岩之作，《乙稿》中有拟《乐府补题》者，通过模拟，提高自己的艺术技能。《丁稿》则仿拟《花间集》词人十六家，为进一步提升词艺作准备。可惜，天不假年，在他做了那么多准备以后，尚未来得及更上层楼，便匆匆赴玉楼之招了。

《道光十二年壬辰科浙江乡试朱卷》书影

浙江图书馆藏清道光间刻本

编辑：时润民

制作：刘晓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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