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被灌入垃圾营销信息：榜单排名成重灾区，低至几千元可改变AI回答

来源：第一财经

在AI聊天软件上要求AI推荐商品或厂家，得到的信息都是准确的吗？记者将这个问题抛给了两个GEO（生成式引擎优化）厂商负责人，得到的回答都是：AI会抓取到一些杜撰的垃圾信息。

GEO是一种基于AI回答的营销行为，是指广告营销公司为品牌客户生产、调整内容，使相应内容更容易被AI聊天软件抓取并出现在AI的回答里，达到增加品牌曝光度或改变AI回答的效果。

如何看出是杜撰内容？按照GEO业内人士的建议，记者在DeepSeek上随意地问了一些关于产品或厂商排行的问题。当问及电脑等常见大众消费品时，DeepSeek所参考的网页多引用了权威市场研究机构的数据。但当问及一些垂直行业时，AI引用的一些网页中，信息就变得不太严谨，例如相关网页称产品排名来自“专业测评”，但并未体现测评过程就直接给出结论。有GEO业内人士告诉记者，这些内容不仅粗糙，还可能是假的。

AI引用的信息真实吗？

联网搜索的AI聊天软件通常会列出所引用网页的链接，供用户查验信息来源。除此之外，记者在DeepSeek上看到，当询问某产品或某行业厂商的排行时，DeepSeek会提醒称，没有官方或行业公认的统一榜单，且AI生成内容仅供参考，再给出生成的内容。

一些GEO厂商负责人告诉记者，AI所引用的内容有部分杜撰的成分，需要用户仔细甄别。他们的依据是，榜单是杜撰信息的重灾区，这些榜单可能是一些公司为了提升曝光度做GEO后的呈现。网上充斥着各种关于产品或厂商排行的榜单，这些榜单没有准确的事实依据，从这个角度看，内容应是杜撰的，而这些网页会被AI抓取到。

“例如，GEO厂商排行榜基本上就是杜撰的内容。”一名GEO厂商负责人告诉记者。她举了个例子，在搜索引擎搜索“GEO排行”后，出现了诸如“2025GEO服务商排行榜”“GEO服务商10强排行榜”之类的文章。记者点进去一看，这些文章往往列出各家GEO服务商的名称，给出推荐指数和口碑评分并突出某家厂商的优势，并未写明评分依据，一些参考文献的来源也无据可查。

这些网络文章是否会影响AI生成的结果？记者问DeepSeek“GEO厂商TOP10是哪些”，DeepSeek于是“根据多家科技和行业媒体的综合测评”列出了10家“头部服务商”。记者点进DeepSeek回答所引用的10个链接，发现它们分别来自IT之家、鹰潭新闻网、天极网、更济宁客户端、河青新闻网等，内容就是这类没有写明依据的榜单文章。

这些文章的真实性值得商榷。例如，一篇文章称榜单是“基于实测数据、客户反馈与技术演进评估”，一篇文章称是基于一些核心维度对实力领先的6家GEO进行评分，一篇文章称是基于3000家企业客户的实时数据与效果追踪，但它们都未说明测评机构、测评过程。一些发布了这类文章的网站标注了“广告”，表示不对文章的真实性作出承诺，也有一些表示文章是转载的。这10篇榜单文章中有2篇来自同一个网站，但榜单排名的第一位各有不同。

随后，记者问DeepSeek另一个问题“炒股软件TOP10是哪些”，DeepSeek同样强调没有绝对的榜单，并表示多份来自财经资讯平台的行业测评报告的结论高度一致。但记者点进AI引用的链接发现，这些文章的可信度和质量普遍不高。一些文章并非行业测评报告，只列出了结论，有的文章自称根据“专业测评和大模型数据”或“券商推荐”，但未作更多说明。

不过，当记者问DeepSeek一些常见消费品的排行时，发现DeepSeek回答的可信度相对较高，例如DeepSeek引用了一些网络文章来说明电脑品牌的市占率情况，这些文章多数引用了Canalys、Omdia、IDC等市场研究机构的报告数据。

相比今年7月，DeepSeek引用的信源质量也有提升。记者当时要求DeepSeek推荐一款特定价位和续航、过去一年未发生影响巨大的安全事故的国产新能源车，当时DeepSeek搜索到41个网页，以自媒体账号居多，缺少权威媒体。记者此次向DeepSeek抛出同样的问题，发现AI回答引用的是来自光明网、中国汽车报、新华网、中国保险汽车安全指数、中国证券报等较权威的网站或媒体，这些网页的内容多是经过了统计调研。

“一些GEO内容是杜撰的，例如一些榜单内容看上去就是用AI大量生成的，然后放在个人号上推广，有些还是纯手写的榜单。AI会抓这些自媒体的信息。”一家江苏的GEO服务商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市面上的GEO内容鱼龙混杂，相对而言，较大的品牌客户会严谨地做GEO，不会产出杜撰的内容，但市场上也存在一些杜撰的垃圾文章。该负责人告诉记者，AI聊天软件此前抓取的信源很乱，不抓官方权威媒体的信息，现在已有明显改进，官方权威媒体的权重上升了，但AI有时候还是会抓取一些自媒体的内容。

就GEO是否正在往大模型灌入垃圾文章、如何应对等问题，记者询问了DeepSeek、Minimax、腾讯等大模型厂商，截至发稿尚未获得回复。

定价低至几千元

记者了解到，GEO定价参差，有时GEO会被广告营销公司拿来与其他整合营销业务打包销售，一单一年收费几万元、几十万元。市面上也存在一些低价的服务，如果只是在AI的推荐中露出品牌名，费用可低至几千元。

记者以意向客户的身份询价，一家广东的GEO厂商的商务经理表示，优化一个关键词每季度的费用是3600元，优化一个关键词一年的费用是1.08万元。一般来说，一个关键词会附带有500个以上的拓展词，目标优化平台是DeepSeek，购买服务也会附赠豆包、元宝、通义、KIMI等，签订合同后7个工作日内就能达标，达标即品牌名称出现在大模型推荐的序列中。

该服务商举了一个案例，一个灵巧手厂商购买服务后，关键词设置为“灵巧手”，与该关键词相关的问题（例如“灵巧手品牌排行”“灵巧手品牌推荐”）在DeepSeek移动端上有4000多个，在豆包电脑端、通义电脑端上分别有6000多个、3000多个。客户购买服务后，在这些AI聊天软件上询问这些问题，都能发现AI的回答露出了这家厂商的名字。

另一家做GEO的深圳营销服务公司相关负责人提供了一份GEO报表，显示目标优化平台是DeepSeek，按关键词购买GEO服务，一个词的价格是3800元，服务包括发布50条链接并在15天内进行维护等。10个词的价格则是1.98万元，服务包括发布500条以上的链接并进行20天维护，其中6个词被AI收录就算达标。20个词的价格2.98万元，包含发布1000条以上的链接，其中12个词被AI收录就算达标。

也有一些更贵的服务。除了增加品牌词露出，这家深圳营销服务公司还承接优化品牌形象的业务。该公司相关负责人提供了一些客户案例，其中一个案例显示，一个理财公司在做GEO前，搜索该理财公司是否安全可靠，百度AI的回答是存在较高风险，并提醒涉嫌资金盘骗局和资金流向异常等。做GEO之后AI的回答变得较为中性，先是称安全性存在争议并建议投资者谨慎决策，再从监管动态、法律保障等层面论述，称其模式类似资金盘，部分用户因行业风险选择撤离。

从材料中可以看到，做这例GEO，该公司在网易、搜狐、百家号等平台的账号上投放了一些文章。记者打开其中一些文章，发现内容品质并不高。例如一篇以安全评级报告、揭秘风控体系与投资真相为主题的文章由一个粉丝数1万多的百家号账号发布，虽然标题注明为“安全评级报告”，但内容只分为平台特色、投资价值、风险防范三个小标，只有简单论述，无数据和案例支撑，字数仅800多字。另一篇在搜狐一个订阅量1万多的账户上发布的文章，标题注明“深度剖析”“机制解读”“投资者决策指南”，但字数也只有700字，也只是分点简单论述，并不深度。

该公司相关负责人表示，每个品牌的情况不一样，要做到上述理财公司的GEO效果，费用不一。以一家发生过产品爆炸的家电厂商为例，要让AI的回答隐掉该安全事件比较困难，因为全网相关信息太多，但也可以优化AI的回答，费用预计在15万元左右。

行业呼吁正本清源

包括低品质的营销语料在内，质量不高的网络语料泛滥已引起用户关注。本周一，韦氏词典宣布“slop”(垃圾内容)成为其2025年度词汇，词典将slop定义为“通常通过人工智能批量生产、质量低劣的数字内容”。韦氏词典总裁Greg Barlow表示，“slop”搜索量的激增反映出用户日益意识到自己正遭遇网络虚假或劣质内容。

一些GEO业内人士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猛犸世纪总经理罗小军告诉记者，目前存在用过度包装的案例、统一话术、大规模分发的营销叙事来替代事实性描述的现象，真实内容在信息生态中显得太弱了。从这些垃圾信息产生的源头看，除了一些希望真实信息被AI稳定引用的大型公司，短期内还是会有一些不愿支付较高营销费用的中小型公司找到一些GEO服务公司，通过胡编乱造内容来污染大模型的信源，与大模型的规则“对抗”。

从大模型抓取信息的角度，罗小军告诉记者，目前大模型对信息的检索还是比较“杂”，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大模型难以规避的。既然要联网搜索，就要采用一些规则来引用网络信源，只要有规则，就可能有漏洞。

但业内人士也在呼吁提高GEO内容的真实度，为行业正本清源。羽岸吟澜整合营销轻咨询事业部总经理陈晶晶告诉记者，GEO要回归到品牌营销的本质，打造可信的内容资产，“以后AI进一步迭代进化，能更聪明地分辨内容品质。公众也将被进一步教育，提升相应素质，能更好地识别企业GEO的内容品质和信源可信度。”

罗小军则表示，一些品牌客户越来越关心GEO内容被推荐后能否复现、能否长期有效。GEO服务商则需要持续构建让模型愿意信任的知识结构，“要保证可溯源性和可证实性，内容就要足够真实。如果按照原来乱七八糟的做法，基本上做不到持续被AI推荐。”

罗小军认为，AI还是要建立一套可交叉验证的信源体系，使引用的内容经得起反复核对，同时也要学会辨别并引用逻辑完整的高质量内容，摒弃空洞、泛泛而谈的品牌介绍。AI聊天软件未来若走向商业化，将使AI厂商之间产生激烈竞争，也会促使AI厂商对内容生态进行更多监督管理。

清华大学国强教授、智能产业研究院（AIR）首席研究员聂再清则对记者表示：“很多GEO在往大模型里灌垃圾，带来的危害比搜索引擎优化（SEO）更大，因为会直接影响大模型的输出结果，影响大模型结果的可信度。”他认为，需要增强大模型对GEO内容的识别能力，对不同内容源和作者予以不同的信任度，并让AI回答给出引用源，使用户能自行甄别GEO内容。在这种情况下，可信AI生成将有潜力探索出商业变现模式，在金融、医药等领域有很大的商业价值。

法律界人士则认为，品牌方也要为营销内容的真实性负责。

浙江垦丁（广州）律师事务所创始合伙人王捷和资深律师李烁此前在给记者的回复中表示，GEO实质是品牌支付营销公司以影响AI生成结果，内容经过设计以推广特定产品，最终目标是改变消费者行为，这种做法会影响消费者认知，存在明确的广告关系，应遵守广告法要求，如标注、审核高风险内容、杜绝虚假信息等。

两名律师告诉记者，在GEO模式下，AI答案中的广告信息呈现方式与传统互联网广告有很大不同，现有的广告标识等技术难以直接适用。品牌方或可通过在素材中强显著标识广告信息等方式达到合规。不论如何，广告还是要本着不欺骗消费者、尊重消费者知情权的出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