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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寒风顺着太皇河呼啸而来,刮过一望无际的麦茬地,卷起干枯的落叶,扑向河畔的丘家宅院。丘世裕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最后几片顽固的叶子也被风扯下,打了个寒噤,将手往貂皮袖筒里又缩了缩。
“这天儿,怕是真要下雪了!”他喃喃自语。
“夫君,外头冷,快进屋来!”祝小芝在屋内唤他,声音温婉却不容置疑。
丘世裕顺从地退回屋内,立刻被一股暖意包裹。地龙烧得正旺,热气自下而上弥漫开来,与外头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
“王世昌方才差人送来帖子,邀我明日一同进城沐浴。”丘世裕对妻子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请示的意味。
祝小芝手中正绣着一幅冬梅图,头也不抬:“眼看就要年关了,家里多少事等着打理,你倒有闲心去澡堂子泡一天?”
“这不正是年关嘛,沐浴净身,辞旧迎新!”丘世裕赔着笑,“再说,王世昌做东,不去倒显得我不给面子。”
祝小芝终于抬起头,看了眼丈夫红润的面庞,又低头继续手中的活计:“要去便去,只是别又喝得醉醺醺的回来。上次在澡堂子里与人斗酒,摔了那一跤,足足养了半个月才好!”丘世裕连连称是。
同一时刻,太皇河旁村子里,佃户徐瓦子缩着脖子,背着沉甸甸的一捆柴,沿着河岸艰难前行。
“瓦子哥,拾柴回来啦?”邻居大树从旁边的小路拐上来,肩上同样扛着一捆柴,只是比徐瓦子的那捆大了两倍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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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瓦子点点头,脚步不停:“多备些柴火,过几日带孩子进城洗个澡。这一身垢甲,都快能种地了!”
大树苦笑:“谁说不是呢。葵花说,年前怎么也得洗一回,不然过年穿新衣都糟蹋了!”
两人并肩走在河岸上,望着太皇河中漂浮的薄冰,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这么冷的天,洗澡对他们而言不是享受,倒像是受刑。
次日清晨,丘世裕裹着厚厚的狐裘,坐上家中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由车夫马忠护送着往城里去。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经过李村时,他看见庄头李大宝和李四正结伴步行,也都穿着体面的棉袍,头上戴着毡帽,显然是也要进城洗澡的。
“停一下!”丘世裕吩咐马忠,然后掀开车帘,对着二人招呼:“李庄头,这是要进城?”
李大宝赶紧躬身行礼:“丘老爷安好。正是要进城洗个澡,年前澡堂子人多,得赶早去占个好位置!”
李四也凑上前来:“丘老爷这是去云清池?”
“自然!”丘世裕矜持地点点头,“世昌兄已经在那边候着了!”
寒暄两句,马车继续前行。丘世裕没有邀请二人同乘,两位庄头虽有些家底,但终究与他这样的大地主不是同一阶层,看在秀才李成业份上,礼节性的寒暄已足够体面。
李大宝和李四看着远去的马车,继续迈开步子。
“到底是丘老爷,这大冷天的,坐马车去洗澡,哪像咱们,得靠两条腿走十里地!”李四不无羡慕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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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宝呵呵一笑:“等到了澡堂子,不都一样?脱光了,谁还分得出老爷和庄头?”
这话引得李四大笑起来,二人加快脚步,朝着县城方向走去。
安丰城“云清池”是本地最高档的澡堂,门前挂着厚厚的棉帘,两侧还摆着两盆炭火,有伙计专门看守,保证帘子一掀一放间不会有太多寒气入内。
丘世裕的马车刚到门口,掌柜的已亲自迎了出来:“丘老爷来了!王老爷已在雅间歇着,热水都备好了!”
丘世裕点点头,随手抛给掌柜的一把铜钱,掀帘而入。
一股混合着澡堂特有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前厅里,几个刚泡完澡的商人正围坐品茶,低声交谈着生意上的事。见丘世裕进来,纷纷起身打招呼。在这太皇河一带,丘家的家业和声望,无人不晓。
绕过屏风,便是浴区。一个大池子占了房间近半面积,池水清澈见底,热气蒸腾。池边另有几个小池,水温各异。此刻王世昌正泡在最大的池子里,眯着眼睛,一副惬意的模样。
“世裕贤弟,就等你了!”王世昌听见脚步声,睁眼笑道。
丘世裕在伙计的服侍下宽衣解带,慢慢滑入池中,温热的水包裹全身,他不禁满足地长叹一声:“这般享受,便是给个神仙也不换啊!”
“说得极是!”王世昌挪了挪肥胖的身躯,“这寒冬腊月的,若不是有这澡堂子,身上痒痒都没处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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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泡了一会,便有伙计端来茶点和酒水。他们靠在池边,一边小酌,一边闲聊,从年景收成谈到朝廷动向,从家事琐碎说到诗词歌赋。不时有其他有头有脸的人物加入交谈,池边渐渐热闹起来。
晌午时分,二人转至雅间歇息,点了几个小菜,继续饮酒畅谈。丘世裕几杯下肚,话也多了起来:“说来惭愧,家中虽有地龙取暖,洗澡方便,却总不及这里自在。家里那位,管得实在太紧!”
王世昌心有戚戚焉地点头:“我家那口子又何尝不是?上月我多来了两回,她便念叨花费贵,说家里又不是不能洗。妇道人家,哪懂得这里的妙处!”二人相视而笑,举杯共饮。
城南的大众澡堂“温汤阁”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李大宝和李四泡在大池子里,周围水汽氤氲,人声鼎沸。这个池子比云清池的大上一倍,但人也多上数倍,水质已有些浑浊,却无人介意。
李大宝闻言,立刻接话:“这事我知道!陈老爷打算把原来的对半分改成四六分,佃户拿六。”
周围顿时一片哗然。李四惊讶地转头看向李大宝:“真的?王老爷何时这般大方了?”
“大方什么?”李大宝压低声音,“条件是佃户得自己出钱修整田埂水渠,这笔开销可不小哩!”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纷纷议论起来。澡堂里就是这样,各种消息在此传播、发酵,再通过这些来自各庄各户的人带回到乡间。
李大宝和李四在热水里泡得舒坦,天南地北地聊着,从佃租谈到收成,从家事聊到朝廷赋税,不知不觉已过了一个多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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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去搓个澡了!”李大宝拍拍肚皮,“这一搓,能掉下半斤泥来!”
李四哈哈大笑:“可不是嘛,这一冬的积垢,都得留在澡堂子里喽!”
城西最便宜的“普安浴堂”内,大树和徐瓦子正哆哆嗦嗦地脱着衣服。这里的门帘薄了许多,缝隙里不时钻入刺骨的寒风。浴池不大,水也不算很热,池边已经挤了十几个人。
“这水温度不够啊!”徐瓦子试了试水温,皱起眉头。
徐瓦子咬咬牙,也跟着进入池中。初入水时一阵寒战,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感觉到些许暖意。他环顾四周,池水浑浊,几乎看不到底,想来是换水不勤。
“听说丘老爷他们去的云清池,一人要一两多银子哩!”旁边一个老者感慨道,“那水,清得跟太皇河的源头似的,池底铺的都是青石板,擦得锃亮!”
“一两多银子?”徐瓦子瞪大了眼睛,“够我家三个月嚼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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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中众人纷纷说起各自知道的洗澡轶事,有说某地主小气,家里地龙烧得不热,洗个澡冻得感冒的;有说某富户家的妾室,冬日里天天用热水擦身,比一般人洗澡还勤的。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丘世裕家。
“丘老爷那位夫人,可是个能干的主!”一个来自丘家附近村子的汉子说,“丘家大小事务,都是她说了算。就连丘老爷纳妾,也是她做的主。”
众人来了兴趣,催他细说。
“那李银锁原本是夫人身边的丫鬟,夫人看她老实本分,就做主给丘老爷收了房。这样既显大度,又在房里安插了自己人,一举两得!”
徐瓦子听得入神,不禁感慨:“大户人家,连洗澡都有专门屋子通了地龙,想洗就洗。咱们洗个澡还得算计柴钱,真是同人不同命!”
“认命吧!”大树拍拍他肩膀,“快点洗,别着凉了。这水温,泡久了反而冷。”
二人不敢多待,匆匆搓洗一番,便起身擦干穿衣。走出澡堂时,一阵寒风扑面,徐瓦子不禁打了个喷嚏。
“坏了,”他嘟囔道,“怕是真要着凉了。”
傍晚时分,丘世裕的马车行驶在回程的路上。他面色红润,浑身散发着澡堂香皂的特有气味,微醺地靠在软垫上,回味着这一天的惬意。
途经普安浴堂门口,他无意间掀开车帘,正看见大树扶着徐瓦子从里面出来,徐瓦子脸色苍白,不时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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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丘世裕吩咐道,然后对着窗外二人问:“这是怎么了?”
大树忙回答:“丘老爷,我兄弟洗澡着了凉,不妨事,走回家喝碗姜汤就好!”
马忠只得将钱递过去,大树和徐瓦子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快过年了,赶紧买药吃,别拖病了!”丘世裕简单说道,然后示意继续前行。
马车远去,大树和徐瓦子仍站在原地,望着手中的钱,不敢相信这番好运。
车内,丘世裕闭目养神。他并非多么慈悲为怀,只是今日泡得舒坦,酒也喝得畅快,心情大好。再者,作为太皇河一带最大的地主,适时展现仁慈一面,对他的名声有益无害。
回到家中,已是掌灯时分。祝小芝迎上来,闻到他身上的酒气,皱了皱眉,却没多说什么,只吩咐丫鬟准备醒酒汤。
李银锁静静站在祝小芝身后,她是祝小芝一手提拔的妾室,向来懂得分寸,从不在老爷和夫人面前多言。
“今日沐浴可舒心?”祝小芝问。
“甚好!”丘世裕笑道,“王世昌还约我年前再去一次。”
祝小芝点点头:“是该去。年前沐浴,洗去晦气,来年才能诸事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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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丘世裕意外的是,这次夫人竟如此痛快地答应了。他哪里知道,今日午后,祝小芝已与李银锁在家中的浴室里,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那浴室地龙烧得暖暖的,水中还放了干花和草药,比城里的澡堂不知舒服多少。
“银锁,后日我们再去泡一次。”祝小芝转头对李银锁说,“天冷了,多沐浴对身子好!”
“是,夫人!”李银锁轻声应道。
丘世裕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什么,但只是笑笑,自顾自喝起醒酒汤来。
夜幕彻底笼罩了太皇河平原。寒风依旧呼啸,但千家万户的窗内,都透出温暖的灯光。
徐瓦子家中,他裹着棉被,喝着儿子熬的姜汤,盘算着用丘老爷赏的钱,明日去买些棉布,给儿子再做件棉衣。
大树坐在自家炕上,与妻子葵花商量着过年洗澡的事,决定多砍些柴,争取年前再洗一次。
李大宝和李四各自回到家,舒舒服服地躺在热炕上,回味着今日在澡堂听来的各路消息。
王世昌已在府中小憩醒来,吩咐仆人准备晚饭,考虑着下次澡堂之约该邀哪些人同行。
太皇河水在夜幕下静静流淌,见证着河畔人们各自不同的冬日生活。富贵也好,贫贱也罢,在这数九寒天,一池热水,对每个人而言,都是一种难得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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